【本来只是千圣租借男友的我却总被各种女孩子逆推?!】(前传2)作者:饭煲 前传:成家雪姬……我的名字是,成家雪姬【2】 二零一七年。 布鲁塞尔的初秋,午后的阳光已经褪去了盛夏时节的灼热,变得柔和而慵懒。 校园里那些历史悠久的哥特式建筑在阳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倾斜的阴影,红砖墙上攀爬的常春藤已经开始泛起斑驳的红黄色。 微风拂过,几片枯黄的梧桐树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落在铺满鹅卵石的林荫小径上。 路德维希打着那把带有低调蕾丝花边的白色防紫外线阳伞,和夏洛特并肩走在这条小径上。 时间的流逝,在周围的一切事物上都留下了痕迹。 校园里的树木长高了,身边的同学们也都在青春期的催化下,如同拔节的竹子一般迅速地变化着体型和样貌。 但时间唯独在路德维希的身上停滞了。 十四岁的他,依然保持着两年前那副一百四十七厘米的男孩模样。 他身上穿着一件轻薄透气的雪白色长袖防晒服,将苍白的肌肤严密地包裹起来。 那头雪白的长发依旧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的脸庞上,依然是那种仿佛不染尘埃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生长激素的罢工和骨骺线的提前闭合,将他永远地锁在了这个小小的、易碎的躯壳里。 相比之下,走在他身旁的夏洛特·露易丝·三园,则展现出了完全属于这个年纪的、蓬勃的生命力。 她穿着深蓝色的初中部定制校服,原本就高挑的身材在这一年里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路德维希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侧的女孩。 对于夏洛特来说,在布鲁塞尔这所历史悠久的学校里,她又度过了孤独的一年。 那场因为盲目听信了某个叫“弦卷心”的女孩教导的“happy”理论,从而在校园里做出了一系列怪异举动,最终导致被原本的小圈子孤立、甚至被当成“讨人厌的怪物”的社交灾难,余波至今仍在。 作为三园家的大小姐,夏洛特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尊,让她根本不可能放下面子,去向那些曾经嘲笑过她、疏远过她的人低声下气地求和好。 她宁愿咬着牙,独自一人维持着那种高傲而孤高的姿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不过,幸好,在那些令人窒息的孤独时刻,还有路德维希。 自从一年前,在这片花圃的角落里,路德维希无意间撞破了夏洛特崩溃大哭的丢脸时刻,并被她强行拽进空教室达成“保密约定”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年里发生了一种微妙而奇特的转变。 最开始,夏洛特是真的很讨厌这个小鬼头。 毕竟,自己人生中最丢脸、最狼狈的样子,全被那双清澈的绯红色眼睛看在眼里。 每次在校园里偶然遇到,夏洛特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路德维希那平静的眼神里藏着嘲笑。 但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夏洛特渐渐发现,除了那些维持着表面客套的泛泛之交,在这所庞大的学校里,她真正能说得上话的,竟然只有这个被她骂作“德国佬”的插班生。 路德维希是一个绝佳的倾听者。 他安静、嘴严,天然呆的性格让他从来不会对夏洛特的抱怨做出任何尖锐的评判或嘲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或者坐在长椅的另一端,用那双绯红色的眼瞳看着她,听着她发牢骚。 渐渐地,夏洛特对路德维希的看法改变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虚伪社交的校园里,那种不仅能说得上话,还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路德维希那张精致苍白的脸庞,那种雌雄莫辨的脆弱感,在夏洛特的心里,逐渐从“讨厌的小鬼”变成了一种隐秘的、别扭的亲近感。 她开始习惯在午休或者放学后,主动找到路德维希,走在他的阳伞边缘,向他倾吐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 “我和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还能再去日本,我一定要……” 夏洛特愤愤不平的声音打破了午后小径上的宁静。 她一边走着,一边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那张化着淡妆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怨念,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深蓝色的制服裙摆随着她有些急促的步伐在微风中翻飞。 路德维希听到这句熟悉的开场白,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绯红色的眼瞳看着夏洛特那张气鼓鼓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习以为常的无奈,轻轻地接过了她的话头: “报复弦卷心?”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今年这才刚刚开学两周的时间,这位三园家的大小姐,已经把这句充满怨念的台词,在他耳边复读了十几遍了。 那个远在日本的、名叫弦卷心的女孩,简直成了夏洛特生命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听到路德维希准确无误地补全了自己的台词,夏洛特不仅没有觉得尴尬,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莫大的支持和认同。 “对!” 夏洛特用力地点了点头,头上的棕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 “我一定要报仇!那个讨人厌的金发……” 一边说着,夏洛特一边低下头,目光锁定了脚边的一颗灰白色的小石子。 她仿佛把那颗石子当成了某个远在日本的仇人,抬起穿着黑色制服小皮鞋的脚,愤愤地、用力地踢了出去。 “嗖——” 那颗无辜的石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前方的鹅卵石路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清脆弹跳声,最终滚进了路旁的草丛里。 路德维希打着阳伞,安静地走在旁边。 他看着夏洛特踢飞石子的动作,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因为用力呼吸而起伏的胸膛。 她虽然在发着火,虽然在抱怨着那些让她痛苦的社交灾难,但在路德维希的眼里,此刻的夏洛特,却显得那么的活灵活现,那么的充满生命力。 她的愤怒,她的委屈,她的不甘,都是那么的真实而炽热。 那是属于正常人的、属于可以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的青春的温度。 看着这样鲜活的夏洛特,路德维希原本平静的绯红色眼瞳里,慢慢地,像是有某种阴霾弥漫开来,眼神变得有些黯然。 他微微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了自己那双苍白、纤细、永远也不会再长大的手上。 自从来到布鲁塞尔之后,他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步入了正轨。 长达一年多的脱敏治疗,让他获得了短暂的“白昼特权”,他可以偶尔在阳光下行走半个小时,他甚至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背着书包来到这所学校上学。 可是,为什么呢? 路德维希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本来在慕尼黑的时候,虽然他每天都只能待在那栋门窗紧闭、拉着厚重防紫外线窗帘的别墅里,虽然他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永远只能在地下室的恒温室里拨弄琴弦。 可是,那个时候,家里是有温度的。 他能经常看到玛格丽特姐姐。 姐姐会心疼地抱着瘦骨嶙峋的他,会因为他不能出门而流眼泪,会用那种充满保护欲的眼神看着他。 父亲和母亲也基本每天都会回家,他们会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询问他的身体状况,虽然气氛总是压抑,但他们都在他的身边。 但来了布鲁塞尔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紫外线过敏好转了,他能出门了,他能上学了。 在父母的眼里,那个曾经需要被二十四小时严密看护的、随时可能因为一点阳光就出现生命危险的脆弱儿子,似乎终于脱离了危险期,变得“正常”了。 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孩子不需要他们再投入那么多令人窒息的操心了。 父亲和母亲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繁杂事务中。 他们时常要在欧洲各国之间飞来飞去,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栋位于布鲁塞尔的宽敞公寓,大部分时间里,只有路德维希对着窗外明媚的天空发呆。 而玛格丽特姐姐,也因为学业的忙碌,很少再有时间飞这么远过来看他了。 路德维希走在微凉的秋风中,感觉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病好了,家感觉却更散了呢? 那些曾经因为他的病痛而紧紧维系在一起的亲情,那些因为他的脆弱而产生的保护,随着他身体的稍微好转,就像是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一样,迅速地淡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全家人围着转的易碎品,他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安全地放置在学校这个温室里的、停滞在十二岁的标本。 自己,果然还是更应该离开吗? 这个念头在路德维希的脑海里像幽灵一样浮现出来。 既然他的存在已经不再是这个家庭的重心,既然他一个人也能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安静地活着,那他是不是应该离开那个空荡荡的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可是,离开这里,他又能去哪里好呢? 天下之大,对于一个身体停止生长、依然需要时刻躲避阳光的人来说,哪里才是真正的归宿? 路德维希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浮现出一种深深的迷茫和无力感。 他听着身旁夏洛特依然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关于去日本报仇的幻想,那种因为无处可去而产生的虚无感,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飘渺。 他顺着夏洛特的话题,语气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叹息,缓缓地开口问道: “夏莉,你说要报复……” 路德维希微微偏过头,看着夏洛特那张充满活力的侧脸。 “你有什么计划吗?”他顿了顿,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去日本,然后呢?” 轻飘飘的、毫无起伏的询问,顺着初秋微凉的风,落在了铺满鹅卵石的林荫小径上。 这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话,就像是一根突然横在路中间的隐形绊马索,精准无误地绊住了夏洛特·露易丝·三园那辆正横冲直撞、疾驰在怨念轨道上的情绪马车。 夏洛特那原本因为踢飞石子而略显急促的脚步,猛地在原地顿住了。黑色的制服小皮鞋在圆润的鹅卵石上摩擦出短促的“呲”的一声。 她那双刚才还因为愤怒而瞪得圆圆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着,瞳孔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茫然。 她那张还在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的脸庞上,表情出现了长达两三秒的凝滞。 她半张着嘴,原本已经到了嘴边、准备继续控诉弦卷心罪行的长篇大论,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突然剪断了,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路德维希撑着那把带有蕾丝花边的白色阳伞,跟着停下了脚步。 他安静地站在伞下的阴影里,用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身旁的女孩。 他清楚地看到了夏洛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他看到她的视线在半空中有些慌乱地游移了一圈,看到她垂在百褶裙两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的布料,将那名贵的布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对于一个常年习惯于在暗处观察的人来说,夏洛特的反应太容易读懂了。 她根本就没有什么计划。 在过去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在那些被同学孤立、被当成怪物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去日本报复弦卷心”这句口号,仅仅只是她用来对抗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和屈辱感的武器,是她用来维持自己可怜自尊的一块遮羞布。 她只需要每天把这句话拿出来在嘴里咀嚼一遍,就能让自己感觉好受一些,就能让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凄惨遭遇都是别人的错,而自己总有一天会讨回公道。 至于怎么去日本?去了之后怎么找到那个人?找到了之后又该怎么“报复”? 她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空气在两人之间安静地流淌着,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这份由路德维希的提问所制造出来的死寂,让夏洛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一出苦情戏,而台下唯一的观众却突然站起来,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她这出戏的逻辑漏洞在哪里。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顺着她的脊椎攀爬了上来。 “我……我还没想好呢!我伟大的复仇计划需要缜密的计划!” 夏洛特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急于掩饰内心的慌乱而显得有些尖锐,甚至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为了让自己这句强行挽尊的话显得更有底气,她用力地扬起了下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却还要努力维持高傲姿态的猫。 她傲娇地一甩脸,偏过头去,不再看路德维希的眼睛,试图用这种拒绝交流的姿态来维持三园家大小姐最后的一点尊严。 那头金色的长发随着她甩头的动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生硬的弧线,几缕发丝扫过了她发烫的脸颊。 路德维希看着她那写满了“别再问了”的侧脸,没有任何想要嘲笑或者戳穿她的念头。 他只是觉得,事情变得有些意思了。 他那颗总是像一潭死水般平静的大脑,在此刻缓慢地转动了起来。他顺着夏洛特刚才那句毫无逻辑的傲娇宣言,在心里安静地想了想。 片刻之后,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依然落在夏洛特的侧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客观事实: “说起来……你多久没去过日本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上一个问题还要巨大。 如果说上一个问题只是戳破了夏洛特没有计划的窗户纸,那么这个问题,就是直接在丈量她这句口号的荒谬程度。 夏洛特刚刚才努力竖起来的那点微弱气势,在这句平淡无奇的问话面前,顿时就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瞬间干瘪了下去。 她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下,偏过去的脑袋也不自觉地转了回来。 她的眼神开始剧烈地游移,一会儿看看路旁的常春藤,一会儿看看脚下的鹅卵石,就是不敢去对上路德维希那双清澈见底的红瞳。 “呃,两三年吧……” 她含糊其辞地嘟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底气严重不足。 随着这个数字从自己的嘴里吐出来,夏洛特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那股热意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两三年没去过日本,甚至连签证可能都过期了,连去日本的理由和途径都没有。 而自己,却像个伥鬼一样,在这个家伙面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喊着要跨越半个地球去报仇的口号。 这么一算,自己刚才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怨妇在痴人说梦。完全像是在开玩笑! 巨大的羞恼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咬了咬下唇,暗暗在心里吐槽着旁边这个打着伞的家伙: 明明知道我只是在发牢骚,明明知道我根本做不到,老拆我台干什么啊!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听着吗!这个讨厌的可爱小鬼! 路德维希将夏洛特的羞恼、窘迫和眼神的躲闪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看着女孩那涨得通红的脸颊,绯红色的眼瞳里,极慢极慢地,闪过了一丝深邃的思索。 那个刚才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关于“离开”的迷茫念头,在这一刻,突然与眼前这个急于去日本却毫无办法的女孩,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连接。 他没有去日本的理由,但他想离开这个已经让他感觉不到被需要的家。 夏洛特想去日本,但她没有能力,也没有计划。 路德维希那张常年像人偶一样缺乏表情的苍白脸庞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罕见的、生动的微表情。 他那纤细的、颜色极淡的眉毛,顺着骨骼的轮廓,微微向上挑了挑。 这个动作很轻,却打破了他身上那种死寂般的脆弱感,透出一种不符合他那十二岁外表的冷静与决断。 他看着还在因为尴尬而不知所措的夏洛特,语气依然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午餐吃什么,却抛出了一个足以改变两人现状的诱饵: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 初秋的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路德维希白色的阳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 时间,就像那从枝头无声飘落的枯叶,在不知不觉中,向前悄然推进了一个月。 学校的假期如期而至。 比利时,布鲁塞尔。 那栋位于高档住宅区的公寓里,依然弥漫着那种令人感到窒息的空旷与死寂。 这是一套面积大得有些奢侈的平层公寓。 客厅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手工地毯,踩上去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昂贵的真皮沙发、巨大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的抽象派油画,每一件物品都在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力。 但是,这里却没有温度。 所有的窗户都拉着那种厚重的、深色的防紫外线窗帘,将外界明媚的假日阳光死死地挡在玻璃之外。 公寓里终日都需要开着昏暗的壁灯,空气中甚至能闻到一种因为长时间不通风而产生的、淡淡的灰尘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在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路德维希就像是一个幽灵一样,在这套空荡荡的公寓里游荡。 父亲和母亲一如既往地不在家。 理事会里似乎总有开不完的会议,处理不完的争端。 玄关处的鞋柜里,那两双属于父母的常穿皮鞋,已经很久没有挪动过位置了。 他们觉得路德维希的病好转了,觉得他已经能够适应学校的生活了,于是,便理所当然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些更“重要”的事情上。 这套公寓,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偶尔回来换洗衣服、睡个觉的旅馆;而对于路德维希来说,这是一个比慕尼黑那栋别墅还要冰冷的、不需要他的新牢笼。 在这一个月里,路德维希花了很多时间坐在自己房间那张大床上,看着墙上钟表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动。 直到,假期的第一天。 玛格丽特趁着大学的假期,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布鲁塞尔。 她的到来,就像是往这口死水般的古井里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推开门的那一刻,带来了外界新鲜的空气,带来了属于活人的温度和喧嚣。 她放下行李,就开始在公寓里忙碌起来,一边抱怨着父母的不负责任,一边去厨房查看冰箱里的食材,试图给弟弟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路德维希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着姐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他知道,就是现在了。 他找准了这个只有姐弟二人独处,没有任何外界干扰,也不会被父母突然打断的时机。 他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了厨房门口,伸出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地拉了拉玛格丽特的衣角。 在玛格丽特疑惑的目光中,路德维希没有说话,只是神秘兮兮地牵着她的手,将她偷偷拉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光线比客厅还要暗。 路德维希松开玛格丽特的手,走到门后,“咔哒”一声,将房门紧紧地关上,也将公寓里仅存的那一点生活气息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房间中央,还系着围裙、一脸茫然的姐姐。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路德维希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的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直接抛出了那个他在暗中谋划了一个月的重磅炸弹。 他用那属于十二岁男孩的、清脆但缺乏温度的嗓音,宣告了自己的决定。 “什么?你要离家出走?” 玛格丽特的声音瞬间变了调。那是一种因为震惊而产生的劈裂感,音调拔高得几乎刺耳,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剧烈地回荡。 她原本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红色眸子,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度的弟弟。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离家出走? 这个词从路德维希的嘴里说出来,荒谬得就像是有人告诉她,太阳明天会从西边升起一样。 一个永远停留在一百四十七厘米、身体脆弱得像个玻璃娃娃、出门都需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无法在阳光下待超过半个小时的紫外线过敏患者,说他要离家出走? 他能走到哪里去?他怎么活下来? 面对姐姐那副仿佛天塌下来一样的震惊表情,路德维希的态度却平淡,平淡得仿佛事不关己。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因为姐姐的高音而感到恐慌。 他看着玛格丽特,轻轻地点了点头,雪白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肩膀上微微滑落。 “哦,对,我这是离家出走,那就是离家出走了。” 他的语气轻松得令人发指,没有一丝一毫的沉重、决绝或者是叛逆期少年的歇斯底里。 那随意的语调,就仿佛他们现在讨论的根本不是一件关乎生死安危的大事,而只是在讨论“这个周末想去哪里玩”、“今天晚饭想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这种极致的反差,这种在生死攸关的问题上表现出的麻木与无感,让玛格丽特感到一种深深的错愕与荒谬。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短促气音。 这算啥意思啊? 玛格丽特的大脑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哪有小孩子离家出走,还提前找个只有两个人的时机,把姐姐偷偷拉进房间里,一本正经地进行“商量”的? 这算哪门子离家出走? 这是在做项目汇报吗? 短暂的错愕和大脑宕机之后,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担忧和紧张,瞬间淹没了玛格丽特的理智。 她猛地回过神来。 “小雪……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她一边急促地问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路德维希面前。 她甚至顾不上摘下身上的围裙,连忙伸出双手,一把将路德维希那双垂在身体两侧的、苍白纤细的手紧紧地抓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玛格丽特的手心因为紧张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抓得很用力,甚至捏得路德维希的手骨微微有些发疼。 她微微弯下腰,拉近了与弟弟的距离。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浓烈的关切、焦急,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她的目光在路德维希那张平静的脸上来回搜寻着,试图找出哪怕一丝受了委屈的痕迹。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猜测:是不是在那个陌生的学校里,有人欺负他了? 是不是因为他那异于常人的外貌和打伞的习惯,遭受了校园霸凌? 还是说,有人对他说了什么恶毒的话,让他想不开了? 路德维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姐姐紧紧攥住的双手。 从玛格丽特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属于活人的热烈和毫不掩饰的关爱,顺着他冰冷的皮肤,一路传导进了他的身体里。 面对姐姐满含担忧和温度的双手,面对那双充满了焦急和恐惧的眼睛,路德维希原本平静的内心,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 “我……”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干涩的音节,然后,便彻底语塞了。 他该怎么说呢? 他站在那昏暗的房间里,感受着手上的温度,大脑里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冷冰冰的逻辑和理由,在此刻突然变得有些混乱。 他要怎么向这个全世界最疼爱自己的姐姐解释,自己并没有受人欺负,也没有遭遇什么校园霸凌。 他要怎么告诉她,自己只是觉得,这个家已经散了? 他要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在慕尼黑那个暗无天日的别墅里,他虽然被囚禁,但他知道,自己是父母和姐姐目光的中心,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疼痛,都能牵动这个家庭的神经。 可是现在,他的病好了一点,他可以去上学了,他不再是一个随时会死去的易碎品了,于是,父母便放心地将他留在这个空荡荡的公寓里,去忙他们那些更重要的事情了。 他不再是被需要的了。他变成了一个安全的、被放置在角落里的标本。 这种因为身体好转而带来的亲情疏离,这种失去了存在重心的虚无感,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过去的这一年里,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 可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如何用他那十二岁的、匮乏的情感词汇,去准确地表达这种复杂而又残忍的失落。 他怕自己说出来,会让姐姐觉得他是因为自私,因为渴望被关注而在无理取闹。 路德维希看着玛格丽特,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挣扎和不知所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在玛格丽特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害怕的注视下,路德维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江倒海的剖析全都压回了心底。 他憋了很久,最后,终于从那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笨拙,但却无比真实的回答。 “我想试着只有自己活一活……” 那句话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却在玛格丽特的耳边炸响了震耳欲聋的雷鸣。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玛格丽特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度的弟弟。 那张在慕尼黑大学(MU)的辩论赛上能够妙语连珠、面对任何刁钻问题都能口若悬河、将对手驳斥得哑口无言的嘴,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封住了。 她微微张着嘴唇,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倒抽气声,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路德维希看着她。 他清楚地看到,姐姐那双原本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红色眼瞳里,震惊的情绪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酸楚和不敢置信。 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她因为极度悲伤而微微抽搐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那件还没来得及解下的围裙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她抓着路德维希双手的力道,因为情绪的失控而再次加重。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秋风中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你不要姐姐……” 玛格丽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仿佛被抛弃般的哭腔。 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滴血的心头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不要我们了吗……” 这句带着哭腔的质问,在这间昏暗的卧室里回荡,充满了绝望的挽留。 路德维希站在原地,任由姐姐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滚烫的灼烧感。 他看着玛格丽特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那颗常年处于死寂状态的心脏,也跟着微微揪紧了一下。 他并不是想要伤害她。 他微微扬起头,那双绯红色的眼瞳清澈见底,没有任何叛逆期的赌气,也没有任何决绝的冷酷。 他看着玛格丽特的眼睛,用一种平淡、轻柔,但却无比真诚的语气,缓缓地否认了她的指控。 “不呀,父亲母亲和姐姐永远都是我最爱的人,只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路德维希慢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玛格丽特的肩膀,看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木板,看到了外面那个空无一人的、死寂宽敞的大房子。 这套布鲁塞尔的公寓,和慕尼黑的那栋别墅,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昂贵的家具,厚重的防紫外线窗帘,恒温的空气,还有那永远令人窒息的空旷。 在这个家里,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全家人时刻围着转、时刻提心吊胆呵护的易碎品。 他的紫外线过敏好转了,他能出门了,于是,他就像是一个被修补好的、不再需要时刻关注的昂贵摆件,被安全地放置在了这个豪华的展柜里。 他转回视线,重新看向玛格丽特。 他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剧烈的情绪起伏,但他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却弥漫着一种深深的、仿佛能将一切吞噬的虚无感。 他用那种纯真到了极点、也残忍到了极点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我在哪儿……和在家里有什么区别吗?” 他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道脆弱的阴影。 “我不想被当成花瓶一样的展示品……”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没有丝毫技巧地、直直地捅进了玛格丽特的心窝里,然后狠狠地搅动了一番。 玛格丽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看着路德维希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苍白如纸的脸。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父母自以为是的“放心”,自以为是的“给他一个正常的空间”,在弟弟的眼里,竟然是一种彻底的剥夺和放置。 他们剥夺了他作为这个家庭重心的存在感,将他放置在了一个名为“安全”的真空玻璃罩里,让他像一个花瓶一样,日复一日地枯萎在那种无人问津的死寂中。 强烈的愧疚、心疼、自责,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哀,瞬间击穿了玛格丽特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紧紧地握住路德维希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那纤细的手骨。 路德维希微微皱了皱眉,感觉到了一丝真实的疼痛,但他并没有挣脱,只是安静地承受着姐姐此刻剧烈的情绪波动。 玛格丽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在这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在慕尼黑地下室里独自弹奏竖琴的小雪;在病床上连着仪器却反过来安慰她的小雪;用那双苍白的手平静地问出“长大了病就能好吗”的小雪…… 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二岁躯壳里、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和折磨的弟弟,此刻正用那种虚无的眼神看着她,告诉她,他不想再做那个被放置在角落里的花瓶了。 “小雪…她的小雪想要自由……” 玛格丽特在心里绝望地呐喊着。 这句无声的独白,包含了她对弟弟无尽的心疼,包含了她对父母疏忽的愤怒,也包含了一种她即将亲手放飞一只断翼小鸟的恐惧和悲壮。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因为用力而剧烈地起伏着。 她强迫自己咽下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挽留和劝阻,强迫自己睁开那双已经被泪水洗刷得通红的眼睛。 她看着路德维希,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上了一种宣誓般的肃穆。 “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微微愣了一下。 他那双平静的绯红色眼瞳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自从他记事起,在这个家里,除了父亲母亲在极少数非常严肃的场合下会直呼他的名字之外,姐姐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连名带姓地喊过他。 她总是温柔地、充满怜爱地喊他“小雪”,仿佛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捧在手心里的脆弱雪花。 这种突如其来的、正式的称呼,让路德维希感到了一丝不适应。 玛格丽特眼眶依然泛着红,但她的目光却变得无比坚定,甚至透出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她死死地盯着路德维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你真的想要这样的自由,姐姐帮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玛格丽特感觉自己像是在亲手签署一份可能会导致弟弟丧命的死刑判决书,但她别无选择。 如果将他继续留在这个死寂的家里,他的心会彻底枯萎;如果他想要飞,哪怕外面是狂风暴雨,作为姐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推开那扇沉重的笼门。 说完这句话,玛格丽特松开了紧紧握着路德维希双手的手。 她向前迈了半步,微微弯下腰,伸出双臂,轻柔地、像是在对待一件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一样,抱住了路德维希的脑袋。 她将弟弟那张苍白精致的脸庞,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怀里。 鼻腔里瞬间充满了路德维希身上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织物和淡淡薰衣草香气的气息。 玛格丽特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浸湿了路德维希头顶那雪白柔顺的长发。 她紧紧地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卑微的祈求和令人窒息的沉重。 “但是,你要答应姐姐……”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她胸腔的剧烈震动,清晰地传递给怀里的路德维希。 “好好活着,不要作践自己。” 被姐姐紧紧抱住脑袋的路德维希,脸颊贴在玛格丽特柔软的衣料上,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心里感到一阵懵懂。 他没搞懂。 自己只是想离家出走而已,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找个地方安静地住下来,或者去上学。 这并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大事,为什么姐姐要表现得这么奇奇怪怪的? 为什么她要用这种仿佛以后再也见不到面的沉重语气来叮嘱自己? 虽然无法完全共情姐姐那种悲壮的送别心态,但路德维希感受到了那个拥抱里传递过来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他缓缓地从身侧抬起那双苍白纤细的手,在玛格丽特的背后合拢,乖顺地抱住了她的腰。 他像是一个听话的布偶,隔着衣料,用他那清脆但缺乏温度的嗓音,轻声做出了承诺。 “我答应你,姐姐。” 听到这句承诺,玛格丽特在路德维希的头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将他身上的气息永远刻印在自己的肺腑里。 她强忍着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轻声问道: “嗯,我相信你……你要去哪儿?” 路德维希被埋在她的怀里,声音显得有些闷闷的。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报出了那个在一个月前的校园小径上,就已经在他脑海里生根发芽的目的地。 “日本,东京。” 听到“日本,东京”这四个字,玛格丽特抱着路德维希的身体猛地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下意识地,从胸腔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去日本…… 玛格丽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去日本好啊。远在几万公里外的国家,那里才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人认识他的全新世界,符合他想要“只有自己活一活”的愿望。 更重要的是,在玛格丽特这个操碎了心的姐姐眼里,和那些充斥着各种“自由”与混乱的欧洲城市相比,日本,尤其是东京那种高度秩序化、社会规则严密的城市,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安全温室。 路德维希去那里,就算一个人生活,至少不会染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不良嗜好,也不会轻易被那些街头的混混伤害。 只要给他安排好住处,准备好充足的资金,凭他那过目不忘的聪明才智,在这个安全的国家里,想要好好活着,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这已经是这个荒谬的“离家出走”计划里,最好、最安全的结果了。 时间就像是沙漏里细密的白沙,在无声无息中,缓慢而又不可逆转地流逝了整整一周。 父母妥协了。 或者说,他们并不是真的被路德维希和玛格丽特说服了,而是他们在权衡利弊之后,得出了一种可能——或许,让这个从小就被关在温室里的孩子出去呆一呆,去感受一下外面世界的残酷和艰难,当他碰了壁,当他饿了肚子,当他发现自己那脆弱的身体根本无法独立生存时,他就会明白家庭的庇护有多么重要。 想父母的时候,他自然就会灰溜溜地回来了。 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稍微有些出格的“挫折教育”,是放飞一只系着隐形长线的风筝。 而在这整个计划中,路德维希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过夏洛特·露易丝·三园的名字。 他当然记得那个在花圃边哭泣的女孩,记得自己抛出的那个关于去日本的诱饵。但他很清楚,他不可能带夏洛特一起走。 夏洛特有她自己的生活。 她有健康的身体,有可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青春,有虽然严厉但完整的家庭,有属于三园家大小姐的骄傲和未来。 她的抱怨,她的复仇计划,只是一时的情绪宣泄。 她属于这个鲜活的世界,属于那片明媚的阳光。 而他,只是一个游荡在阴影里的、停止生长的幽灵。 他要去的,是一个完全未知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孤独堡垒。 把夏洛特从她的阳光下拖拽进自己的阴影里,是对她生命的一种绑架。 他会在到达日本之后,用自己的方式去兑现那个“帮忙”的承诺,但他绝不会拉着她一起坠入深渊。 他的旅程,注定只能独行。 …… 昏暗的卧室里,厚重的防紫外线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将午后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 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地毯上。 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硬壳行李箱敞开着,平摊在地板上。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路德维希的衣物、必需的药品,以及几把备用的防晒伞。 玛格丽特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装订得十分严密的手册。 那不是外面买来的指南,而是她在这短短一周的时间里,熬了几个通宵,查阅了无数资料,亲自整理打印出来的《单人独居生存手册》。 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以及玛格丽特那因为过度疲劳和紧张而略显沙哑的嗓音。 “如果公寓的电闸跳了,你首先应该确认什么?”玛格丽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手册上的条目,像是一个严苛的考官。 路德维希站在行李箱旁边,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用那种一板一眼的、毫无起伏的语调回答道: “首先确认是不是使用了大功率电器导致过载。如果是,拔掉插头,然后去玄关处的配电箱,找到跳闸的空气开关,向上推复位。如果推不上去,说明有短路或者漏电,不能强行合闸,需要拨打手册第三页上的物业维修电话。” 玛格丽特的视线在手册上扫过,确认每一个字都对上了。 “如果晚上有人按门铃,但可视门禁里看不到人,怎么办?” “绝对不能开门。保持安静,回到卧室锁好门。如果门外有持续的撬门声或者异常动静,立刻拨打110报警,并拨打姐姐的紧急联系电话。” “燃气灶的火如果突然变成了红色或者黄色,说明什么?” “说明燃烧不充分,可能会产生一氧化碳。需要立刻关闭燃气灶,打开窗户通风,然后联系燃气公司检查。” …… 这样的盘问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水电煤气的使用,到遇到地震火灾的应急处理,从迷路的求助方式,到遇到陌生人搭讪的应对策略。 玛格丽特几乎把一个独自在外的未成年人可能遇到的所有危险,都在脑海里预演了一百遍。 路德维希就像是一台精密的复读机,将那些枯燥的安全守则一字不差地刻印在了自己那过目不忘的大脑里,然后一板一眼地回答出来。 直到最后一个关于“如何处理过期药品”的问题也完美对上后,房间里终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玛格丽特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弟弟。 他回答得那么完美,那么无懈可击,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那种不安和恐惧就越是强烈。 理论知识背得再熟,真的遇到了突发状况,他这具一百四十七厘米、轻飘飘的躯壳,能应付得了吗?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是她亲手帮他推开了笼门。 玛格丽特深吸了一口气,合起了手里那本厚厚的手册。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弯下腰,将那本承载着她全部担忧的手册,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行李箱最显眼的侧边网兜里,确保他一打开箱子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直起身子,看着路德维希。 “给你选的房子在银座那边,”玛格丽特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细碎颤抖,“不是特别高档……”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回忆着那个公寓的安保级别和周边环境。 她没有选择那种奢华、引人注目的顶级豪宅,因为那对于一个独居的少年来说,反而容易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但她也绝不可能让他去住那种治安一般的平民街区。 “在中高层,你去看,不喜欢和我们说。” 她用一种近乎商量的语气叮嘱着,生怕那个地方有任何让他感到不舒服的细节。 路德维希安静地听着。他知道银座是什么地方,他也知道姐姐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心血才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搞定了一切身份和租赁手续。 他看着玛格丽特眼下那两片因为熬夜而浮现的淡淡乌青,轻轻地点了点头,用那清脆而平淡的嗓音回答: “好的。” 玛格丽特咬了咬下唇,手指在身侧不安地绞紧了衣角。她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那些琐碎的叮嘱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不断地从她嘴里涌出来。 “还有,去了那边想自己做饭就自己慢慢学,用刀的时候小心,千万别切到手……” 她看着路德维希那双连握小提琴弓都显得有些纤细的手指,心脏又是一阵抽紧。 “烧完了看一下火有没有关;不想自己做就去外面吃,但少吃点不要吃太饱,对身体不好的。” 她知道路德维希的肠胃并不算强健,常年缺乏运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太多的负担。 她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个缩小的挂件,挂在他的书包上,时刻盯着他的一日三餐。 路德维希依然保持着那个安静的站姿,绯红色的眼瞳清澈地倒映着姐姐焦急的脸庞。他没有任何不耐烦,再次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的。” 听到这个乖巧的回答,玛格丽特的喉咙有些发酸。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交代点什么关于衣食住行的事情,但大脑却在一阵混乱中,突然跳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甚至有些荒谬的话题上。 “还有……还有,” 玛格丽特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古怪和执拗。 “如果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子,记得给我们看看。” 这句话一出来,路德维希那张一直像人偶般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微微睁大了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完全没有发育痕迹的身体,看了一眼那双苍白的小手,又看了看自己那永远停留在一百四十七厘米的视线高度。 他觉得姐姐的担忧实在有些多余,甚至有些离谱。 “……姐姐,”路德维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无奈和自我认知,“我才14,真的有人会喜欢我这样……” 他没有把“残次品”或者“长不大的小家伙”这样的词说出口,但他语气里的潜台词已经足够清晰。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岁、需要随时打伞躲避阳光、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一样的男孩,怎么可能会有所谓的“女孩子”喜欢? 他连正常的社交都难以维持,更别提那种属于青春期的、黏腻而复杂的情感了。 然而,他的这句话,却像是踩到了玛格丽特某根敏感的神经。 “有的有的!” 玛格丽特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几乎有些刺耳。 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双手用力地抓住了路德维希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路德维希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红色眼瞳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甚至有些病态的肯定。 “那种人就喜欢小孩子!” 她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脑海里已经描绘出了无数个对她弟弟图谋不轨的变态形象。 “所以你要注意安全……” 玛格丽特紧紧地盯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进行某种疯狂的洗脑。 玛格丽特在不停地说,那些关于防备陌生人、防备那些可能对他产生不轨企图的女人的警告,连珠炮似地砸向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站在原地,任由肩膀被姐姐死死地捏着。 他没有挣扎,只是聚精会神地听着。 他其实并不太理解姐姐口中那种“喜欢小孩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但他能感受到从玛格丽特掌心传来的、那种几乎要将他捏碎的紧张和在乎。 说着说着,玛格丽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终化为了一阵粗重的喘息。 她停了下来,双手依然搭在路德维希的肩膀上。她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弟弟那张白皙无瑕的脸庞。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玛格丽特看着路德维希,心里的情绪就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复杂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恐惧。 她除了对弟弟即将独自远行的无尽关心、担忧、害怕之外,在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里,竟然还翻涌着一股无法遏制的……羡慕。 是的,羡慕。 她的目光描摹着路德维希那精致的眉眼,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久以前。 在路德维希出生之前,在她十二岁以前的那些漫长岁月里,她是唯一的继承人,是父母全部期望的载体。 她被困在那个名为“优秀”的囚笼里,每天面对的是永远做不完的试卷、永远学不完的礼仪课程、永远背不完的家族历史和商业法则。 她不能哭,不能任性,不能有任何属于小女孩的软弱,她必须为了整个家,在那高压的环境下,把自己打磨成一件完美的继承人。 后来,路德维希出生了。 这个体弱多病、随时可能夭折的弟弟,像是一块巨大的磁石,瞬间吸走了父母所有的注意力。 整个家庭的重心都转移到了那个拉着厚重窗帘的地下室里。 对于玛格丽特来说,弟弟的病痛固然让她心疼,但在那种心疼的背后,她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不再是那个被时刻紧盯的靶子了,她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有了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爱他,爱这个用自己的脆弱换来了她些许自由的弟弟。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发现自己依然被困在这个家族的阴影里。 她依然要维持着完美大小姐的人设,依然要在慕尼黑大学里表现得无懈可击,依然要为了未来和家族利益而步步为营。 她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幻想过,如果自己可以不用背负那么多的责任,如果自己可以抛弃这个显赫的姓氏,无忧无虑地找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去过一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享受名为平淡的幸福的生活,那该有多好。 但她知道,她做不到。她没有那种撕裂一切的勇气,也没有那种决绝。她被那些责任和期待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可是现在,她的弟弟,这个看起来最脆弱、最不可能离开的人,却要代替她去做了。 他要挣脱所有的束缚,去一个几万公里外的陌生国度,去试着“只有自己活一活”。 她真的好羡慕。 这种羡慕,混合着即将失去他的巨大恐慌,混合着常年压抑的家庭责任感,在玛格丽特的胸腔里发酵、扭曲、膨胀,最终变成了一种危险的、想要彻底占有某种东西的冲动。 既然他要走了,既然他要飞向那个她永远也到达不了的自由之地。 那她至少,要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永远也抹不去的、只属于她的烙印。 “小雪。” 玛格丽特突然轻轻地唤了一声。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黏腻感。 路德维希听到这声呼唤,本能地抬起头。 “怎么……” 他刚发出两个音节,眼前突然一暗。 “唔?!” 路德维希的眼睛猛地睁大。 玛格丽特的脸庞在视线中瞬间放大,紧接着,两片柔软、温热、带着淡淡口红香气的嘴唇,毫无预兆地、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绝不是亲人之间那种浅尝辄止的轻吻,也不是额头或脸颊上的晚安吻。 玛格丽特主动吻住了路德维希的嘴。 她的双手从他的肩膀滑落,死死地捧住了他的脸颊,手指深深地插进了他雪白的发丝里,将他的脑袋固定在自己的面前,不容许他有丝毫的退缩。 路德维希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了。他那常年保持平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重锤狠狠地击中,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感觉到姐姐的嘴唇在自己的唇瓣上用力地碾压、摩擦,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饥渴。 紧接着,一条湿滑、柔软的舌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蛮横地撩拨开了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牙关,直接探入了他温热的口腔里。 “唔……” 路德维希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哼。 那条舌头在他的口腔里开始胡闹般地搅动。它扫过他的上颚,舔舐着他的齿列,然后强势地缠住了他那条还处于僵硬状态的舌头。 唾液在两人的口腔之间交换、混合。 那种属于姐姐的、成熟女性的淡淡香水味,混合着一种微咸的泪水味道,铺天盖地地钻进路德维希的鼻腔,剥夺了他所有的呼吸。 路德维希的身体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推开玛格丽特的肩膀。 但他那点微弱的力气,在陷入了某种疯狂状态的玛格丽特面前,根本无济于事。 或者说,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根本就不想、也不敢用力去伤害这个全世界最爱他的姐姐。 在玛格丽特那近乎掠夺的深吻下,路德维希那具停留在十二岁、从未经历过任何情事的身体,完全被本能接管了。 他那僵硬的舌头,在玛格丽特的纠缠和吮吸下,开始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地做出了回敬。 他笨拙地、试探性地用舌尖碰了碰玛格丽特的舌头。 这个微小的回应,就像是往火堆里浇了一桶汽油。 玛格丽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呜咽,她抱得更紧了,吻得也更深了。她恨不得将面前这个单薄的身体直接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那种令人面红耳赤的、唇舌交缠时发出的“啧啧”的水声。 那黏腻的接吻声,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清晰地响了好几分钟。 路德维希感觉自己的肺里的空气已经被彻底抽干了。 他的大脑因为缺氧而产生了一阵轻微的眩晕,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玛格丽特的腰间,只能依靠姐姐手臂的支撑,才勉强没有软倒在地。 就在路德维希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 玛格丽特终于慢慢地松开了他。 “啵”的一声轻响。 一条晶莹的银丝在两人的嘴唇之间拉扯开来,然后因为承受不住重力而断裂。 玛格丽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那张原本端庄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晕,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又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妖艳。 “哈啊……” 她喘息着,目光死死地盯着路德维希那双被蹂躏得微微红肿、泛着水光的嘴唇。 她伸出大拇指,轻轻地擦去路德维希唇角溢出的一丝银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原本的音色: “小雪,如果遇到喜欢的女孩子要接吻的话,就要这么做,明白了吗?” 路德维希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充满了剧烈的震荡和无法掩饰的茫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姐姐,大脑还沉浸在刚才那种缺氧和强烈的感官刺激中,根本无法理解她这句荒谬的解释。 教他怎么接吻? “姐姐……”路德维希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那总是平静如水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我们是姐弟啊……” 这违背了所有的常理,违背了所有的道德认知。亲姐弟之间,怎么可以做这种只有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 面对路德维希的质问,玛格丽特不仅没有丝毫的退缩和羞愧,反而露出了一抹近乎凄美的、惨淡的笑容。 “那怎么了?” 她反问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以及一种深深的、扭曲的依恋。 她再次伸出手,轻轻地捧住路德维希的脸,用那种要把他刻进灵魂里的目光注视着他。 “姐姐难道不是你喜欢的女孩子吗?” 这句话里,没有伦理的束缚,只有一种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后,纯粹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她不要做那个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的姐姐,她要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小雪……” 玛格丽特的眼泪再次滑落,滴在路德维希的手背上。她将额头抵在路德维希的额头上,两人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姐姐的初吻都给了你,要好好的,好吗。” 这是一句嘱托,也是一句诅咒。 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将来遇到谁,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在离开家的那个下午,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他的姐姐,给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深吻。 路德维希看着玛格丽特近在咫尺的、泪流满面的脸庞。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她那几乎要将他勒断的拥抱,能感受到她言语中那种沉重到无法呼吸的爱意和扭曲。 他依然无法理解这种情感的复杂性,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姐姐可能会彻底崩溃。 他用那刚被肆意掠夺过、还带着姐姐味道的嘴唇,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 布鲁塞尔国际机场。 初秋的清晨,这座庞大的现代化建筑里透着一股略显冷清的空旷感。 巨大的穹顶由交错的钢色金属骨架支撑着,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天窗照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一块块冰冷的光斑。 航站楼里回荡着机械而毫无感情的登机广播声,不同语言的播报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嗡嗡的白噪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路德维希走在前面。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那个黑色的硬壳行李箱的拉杆。 那个行李箱里,装着他为数不多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把备用的防晒伞,以及玛格丽特熬夜整理出来的那本厚厚的、塞在最显眼侧边网兜里的《单人独居生存手册》。 行李箱的万向轮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滚动,发出低沉而连贯的“咕噜咕噜”的摩擦声。这声音在这略显寂寥的航站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德维希走得很慢。 他那一百四十七厘米、因为停止生长而显得格外单薄的身体,在庞大的行李箱和来来往往的成年旅客的衬托下,像是一片随时会被气流卷走的雪花。 在他的身后,只有玛格丽特一个人默默地跟着。 父母没有来。 路德维希那双绯红色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指示牌上的箭头,心里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或是失落。他太了解他的父母了。 他们并不是不在乎他这个儿子,相反,在过去的这十几年里,他们为了他那脆弱的身体耗费了无数的精力和金钱。 但是,正因为这种过度的小心翼翼,让他们在面对这场离别时,选择了最懦弱的逃避。 他们无法亲眼看着自己那个十四岁的、体弱多病的、甚至连阳光都不能多晒的儿子,独自一人拖着行李,走向一个几万公里外的陌生国度。 那画面对他们来说太残忍了,会击碎他们一直以来的安全感。 所以,他们选择了躲在公司里,用工作和会议来麻痹自己,假装这场离别只是一次普通的远足。 “咕噜咕噜……” 轮子的摩擦声终于在国际出发的安检口前方十几米处停了下来。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可以隐约看到停机坪上那些庞大的银色客机。前方,就是需要核验登机牌和护照、只有旅客才能进入的隔离区了。 路德维希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惯性让沉重的箱子向前滑行了半寸,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回过头,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红色眼瞳里,布满了血丝。 她站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插在风衣的口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着路德维希,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只要一松口,那些压抑了一路的挽留和眼泪就会决堤而出。 “姐姐,送到这里吧……” 路德维希用那清脆、平淡,却又带着一丝温和的嗓音开了口。 他的视线越过玛格丽特的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后那片空旷的大厅,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回她的脸上。 “马上登机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剪刀,精准地剪断了连接在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实体羁绊。 玛格丽特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她沉默着,周围嘈杂的广播声和脚步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远去了。 她的眼神死死地黏在路德维希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浓烈的眷恋、即将失去的巨大恐慌,以及昨天在那个昏暗房间里残存下来的、那种扭曲而偏执的占有欲。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剧烈地翻滚着、撕扯着,最终,化作了一句带着微颤和祈求的低语。 “……好,能再亲一下姐姐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航站楼里的背景音淹没,但那语气里的卑微,却重得让人无法拒绝。 路德维希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姐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抗拒。 他松开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轻轻地、迈着无声的步子,走到了玛格丽特的面前。 他太矮了。 一百四十七厘米的身高,在穿着风衣的玛格丽特面前,仅仅只能勉强到达她的胸口上方。 路德维希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然后,他慢慢地、有些费力地绷紧了小腿的肌肉,将脚跟从大理石地面上抬起。 他踮起了脚尖。 这是一个乖顺、甚至透着一丝安抚意味的姿态。 他伸出那双苍白纤细的手,为了维持重心的平衡,轻轻地、虚虚地搭在了玛格丽特风衣两侧的手臂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脸凑了过去。 这不是昨天那个充满了掠夺、窒息和唾液交换的狂暴深吻。 路德维希那微凉的、柔软的唇瓣,只是在玛格丽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 接触的时间甚至不到一秒钟。 没有深入,没有纠缠,只有唇瓣与唇瓣之间最纯粹的、温度的传递。就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温热的湖面上,转瞬即逝。 他重新将脚跟落回地面,松开了搭在玛格丽特手臂上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玛格丽特的眼睛,用那依然平静如水的语调,轻声做出了最后的道别。 “再见,姐姐。” 玛格丽特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感受着嘴唇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凉触感,那双红色的眼瞳里,最后的一丝强撑的坚强终于彻底瓦解。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了眼眶,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面前这个乖巧、平静、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剧烈情绪波动的弟弟,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海绵,堵得发疼。 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用沙哑的、颤抖的声音回应道: “再见,小雪……” 路德维希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迈开步子,朝着安检口的方向走去。 玛格丽特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去。 她隔着那层模糊的泪眼,看着那个穿着雪白色防晒服、拖着沉重黑色行李箱的瘦小背影,一点一点地融入了安检口排队的人流中。 看着他将护照和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看着他穿过那道金属探测门,看着他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最终彻底消失在通往登机廊桥的拐角处。 …… 几个小时后。 万米高空,云层之上。 飞往日本东京的国际航班已经在平流层进入了平稳飞行的状态。 机舱里的光线被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已经拉下了遮光板,戴上了眼罩,进入了漫长旅途的休眠状态。 只有机翼下方巨大的引擎,还在发出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伴随着机舱内空调换气系统的微弱气流声。 路德维希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温水,水面上随着飞机的轻微震颤而泛起细密的波纹。 他没有拉下遮光板,而是微微侧着头,那双绯红色的眼瞳安静地注视着舷窗外的景色。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在阳光照耀下白得有些刺眼的云海。 那种纯粹的白,和那种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宏大而又静谧的画面。 离开了那栋阴暗的别墅,离开了那套空荡荡的公寓。 离开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也离开了那个总是用充满怜爱和担忧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姐姐。 身边没有了熟悉的地方,也没有了熟悉的人。 在登机之前,在昨天向姐姐提出离家出走的时候,路德维希曾用自己那匮乏的经验设想过,自己可能会感到恐慌,可能会因为脱离了那层名为“保护”的无菌玻璃罩而感到呼吸困难,可能会对完全未知的未来感到一种本能的战栗。 但是,当飞机轰鸣着冲破云层,当那种失重的推背感彻底消失,当他真正置身于这个距离地面一万米的封闭铁壳里时,他却惊讶地发现…… 自己并没有那么难受啊。 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宁静感,就像是窗外那片无垠的云海一样,缓缓地、轻柔地包裹了他的全身。 那种一直以来被过度保护、被当成易碎的花瓶放置在展柜里所积累的虚无感,那种因为“不再被需要”而产生的自我厌弃,在此刻,随着距离欧洲大陆越来越远,得到了一种彻底的释放。 他不用再假装自己是一个随时会死去的病人,不用再为了安抚家人的情绪而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想法,不用再承受那种沉重到让人窒息的爱。 哪怕前方是完全未知的孤独,但至少,这份孤独是他自己选择的。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其实并不坏。 就在路德维希沉浸在这种如释重负的空灵感中时,机舱过道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推车声。 一位穿着制服、盘着头发的乘务员,手里拿着一份旅客名单,正在照常地核对和检查每位乘客的特殊需求和机票信息。 推车停在了路德维希所在的座位排旁边。 乘务员微微弯下腰,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坐在窗边、留着雪白长发、侧脸精致得雌雄莫辨的少年。 “您好,请问您是……” 乘务员看了一眼名单上的拼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对于习惯了欧洲旅客那些冗长姓氏的她来说,这个出现在从布鲁塞尔飞往东京航班上的日本名字,显然有些拗口,甚至让她在发音时产生了一丝迟疑。 “请问您是……Seie Yukihime(成家雪姬)先生吗?” 乘务员用一种带着明显确认意味的、稍显生硬的日语发音问道。 路德维希本来正在看着窗外出神,听着引擎的轰鸣声。乘务员的第一声询问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在叫自己。 直到乘务员有些奇怪地、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又将那个对于欧洲人来说有些拗口的日本名重复了一遍,路德维希那纤细的肩膀才微微动了一下。 他将视线从窗外的云海上收了回来,转过头,看向了站在过道里的乘务员。 成家雪姬……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路德维希的大脑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随后,一段属于这个名字的记忆碎片浮现了出来。 对啊……他现在的名字,只是成家雪姬才对。 当年,母亲在怀上他的时候,所有的孕期检查和种种迹象都让父母坚信,这第二胎一定也是个女孩。 为了迎接这个小公主,他们甚至早早地就在家族的日本户籍关系上,定下了“雪姬”这个充满了女性色彩和期盼的名字。 结果,生下来却是个男孩。 但父母却还是把这个名字交给了他。 于是,“成家雪姬”这个完全女性化的名字,就这样被保留了下来,成为了他在日本唯一的合法身份证明。 对于这个男扮女装、名字女性化的荒谬设定,路德维希的内心没有任何的反感。 相反,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 活着到达东京的,没有路德维希·冯·维特尔斯巴赫,只有成家雪姬。 路德维希……不,成家雪姬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绯红色眼瞳静静地看着乘务员。 他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用那种平静的、清脆得如同玉石相击般的声音,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嗯,我是成家雪姬。”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防晒服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张印着这个名字的登机牌残根,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机票。” 乘务员双手接过那张机票残根,快速地核对了一下上面的座位号和姓名,确认无误后,她那张职业化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温柔的、毫无芥蒂的微笑。 她将机票双手递还给面前这个长相异常漂亮、气质清冷的白发少年。 “好的,祝您旅途愉快。”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伴随着机身一阵沉闷的震动与反推引擎的巨大轰鸣声,这架跨越了半个地球的国际航班,终于平稳地降落在了东京成田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机舱内的灯光重新亮起,广播里传来了乘务员用日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的到达提示。 成家雪姬解开安全带,从靠窗的座位上站起身。 他那一百四十七厘米的娇小身躯在略显拥挤的过道里显得毫不费力,雪白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肩膀上轻轻晃动。 走出舱门,顺着长长的登机廊桥向外走去。 当他终于提着那个巨大的黑色硬壳行李箱,穿过海关和行李提取处,走到航站楼那宽敞明亮的到达大厅时,一种奇妙的错位感突然涌上了心头。 他抬起头,透过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看向外面。 外面,依然是明晃晃的白天。 在布鲁塞尔登机的时候,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在那个封闭的、只剩下引擎轰鸣声的铁壳子里度过了漫长的十几个小时后,当他再次脚踏实地,迎接他的,依然是白天。 这种因为跨越了多个时区而产生的、仿佛时间被凭空拉长或者静止了的错觉,让成家雪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 对于一个过去十几年几乎都被关在阴暗的室内、依靠墙上时钟的指针来感知时间流逝的男孩来说,这种连时间都能被“重置”的体验,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航站楼的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成家雪姬推着行李箱,走出了那道门。 初秋的空气,没有了欧洲那种干燥和冷硬,带着属于岛国特有的、淡淡的湿润和海风的咸味,扑面而来。 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接机人群用日语快速交谈的声音,机场大巴驶过减速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轻轨列车进站时的广播声。 这里没有属于欧洲的香水味,也没有那种古老建筑散发出的陈旧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咖啡香、汽车尾气和快节奏生活特有的微甜气味。 成家雪姬站在航站楼外那宽阔的人行道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习惯性地摸向了行李箱的侧边,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把备用防紫外线黑伞的伞柄。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只要头顶有太阳,撑开伞、把自己躲进那片狭小的黑色阴影里,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种本能反射。 但是,这一次,他的手指在伞柄上停顿了。 他没有将伞抽出来。 他抬起头,那双绯红色的眼瞳穿过额前雪白的刘海,看向了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以及那轮正在肆无忌惮地散发着光和热的太阳。 这是他重获“自由”的第一天。 这是他作为“成家雪姬”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天。 他想试一试。 成家雪姬慢慢地、极慢地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自然地垂落回身侧。 他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仅仅只是半只脚掌的距离,他从航站楼巨大的屋檐投下的阴影边缘,跨了出去。 第一缕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了他那雪白的、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质感的皮肤上。 成家雪姬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微微停滞了。 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微妙的触感。 先是皮肤表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被极细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的刺痛感,那是他的身体在面对紫外线时残留的应激反应。 但紧接着,那种刺痛感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恶化成红肿和剧痛,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融化,变成了一种温热的、属于太阳的温度。 成家雪姬又向前迈出了一步,将整个身体完全置身于那片明媚的光芒之中。 阳光洒在他雪白的长发上,折射出一种梦幻般的淡淡光泽;洒在他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的脸上,将他那原本苍白的脸颊映照出了一丝鲜活的血色。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瑟缩。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阳光将他包裹。 在这一刻,那些关于慕尼黑地下室的昏暗记忆,那些关于布鲁塞尔公寓里厚重窗帘的压抑,那些仿佛永远都挥之不去的阴冷和死寂,在阳光的温度下,开始一点一点地剥落、消散。 他终于,真正地在这个世界上呼吸了。 “这就是东京的太阳吗……” 成家雪姬轻声感叹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刚睡醒般的空灵,在周遭嘈杂的环境音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清晰地落进了他自己的耳朵里。 那是一种属于活人的温度。 在阳光下站了大约两分钟,确认自己的皮肤除了微微发热之外并没有其他不良反应后,成家雪姬那张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轻松。 他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推着它,朝着前方不远处的出租车候车区走去。 出租车平稳地驶出了机场,汇入了通往东京都心的高速公路。 成家雪姬坐在柔软的座椅上,将脸贴在车窗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陌生的立交桥,密密麻麻的电线杆,那些用汉字和假名拼凑而成的巨大广告牌,还有远处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玻璃反光的高楼大厦。 随着车子进入市区,街道变得狭窄而拥挤,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斑马线上快速穿行,每个人都显得那么匆忙,那么充满活力。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没有家人陪伴、没有姐姐那紧张得几乎要将他捏碎的目光注视,独自一人在这个异国他乡的街道上穿行。 没有了那个庞大而沉重的家族姓氏的束缚,没有了那些无处不在的过度保护。 成家雪姬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人脸,听着司机偶尔通过对讲机传来的简短日语交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频率,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 那是一种混合着对未知环境的紧张,以及一种仿佛刚刚挣脱了鸟笼、试探着展开翅膀的隐秘雀跃。 这种感觉,很奇妙。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在银座边缘的一栋高级公寓楼下停了下来。 这里虽然算不上那种顶级奢华的富人区,但环境十分幽静。 街道两旁种满了修剪整齐的银杏树,公寓的门头设计得低调而有质感,门口的保安亭里,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正在认真地核对着进出人员的信息。 成家雪姬付了车费,推着行李箱走进了公寓大堂。 凭借着姐姐提前办好的门禁卡和身份信息,他顺利地通过了安保核验,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部宽敞明亮的电梯。 电梯在“叮”的一声轻响后,稳稳地停在了中高层。 成家雪姬走出电梯,顺着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找到了那扇门牌号与钥匙上一致的房门。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门锁开启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成家雪姬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套面积适中的单身公寓。 室内的装修风格是那种极简的日式现代风,大面积的白色和浅木色交织在一起,显得干净而整洁。 巨大的落地窗前挂着半透明的白色纱帘,下午四点钟的阳光透过纱帘过滤后,变成了一种柔和而温暖的浅金色,洒在原木色的地板上。 公寓里的采光极好,没有任何让人感到压抑的死角。 厨房里的各种电器一应俱全,沙发和床铺也都铺上了崭新的、散发着淡淡洗涤剂香味的床品。 显然,玛格丽特在挑选这个房子时,是用了极大的心思的。她试图用这种明亮和整洁,来驱散弟弟身上那种常年积累的阴郁。 成家雪姬站在玄关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间即将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巢穴”。 然后,他脱下鞋子,将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拖进了卧室,平放在地板上。 拉开拉链,掀开箱盖。 成家雪姬蹲在行李箱旁边,开始了一项充满仪式感的工作——整理新居。 他动作很慢,非常慢。 他将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防晒服和棉质衬衫拿出来,走到衣柜前,用衣架一件一件地挂好。 他将那些装着特制防晒霜和备用药品的瓶瓶罐罐拿出来,按照使用频率,整齐地摆放在浴室洗手台旁边的储物柜里。 他将那几把黑色的防晒伞拿出来,放在玄关的伞架上。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属于他这个年纪特有的认真和专注。这是他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的双手,去布置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 当行李箱里的大部分物品都被拿出来后,成家雪姬的目光,落在了行李箱侧边那个显眼的网兜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那本厚厚的、用透明塑料封皮精心装订起来的《单人独居生存手册》。 成家雪姬伸出手,将那本手册拿了出来。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他的动作明显放缓了。 那本手册很重,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玛格丽特在那几个熬夜的通宵里,所有的担忧、恐慌、不舍,以及那个临别时带着眼泪和决绝的深吻。 成家雪姬垂下眼帘,看着封面上那几个用粗体字打印出来的标题。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姐姐那双布满血丝的红色眼瞳,以及她在布鲁塞尔机场那句哽咽的“再见”。 他不会作践自己。他会好好地、像个正常人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 他双手捧着那本手册,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他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态度,将那本手册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确保自己每天都能看到它。 做完这一切,成家雪姬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阳光依然明媚,只是光线的角度稍微倾斜了一些,带着一丝属于傍晚的橙黄色。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整。 刚才整理行李消耗了不少体力,成家雪姬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感觉肚子稍微有些饿了。 他在飞机上并没有吃多少东西,现在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会儿,想着不如趁着天还没黑,出去走走,去楼下的街道上转转,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顺便买点吃的东西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成家雪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没有任何人会来阻拦他,没有任何人会担忧地问他“紫外线指数高不高”,也没有人会强行给他披上厚重的外套。 他想出门,推开门就可以出去了。 这种掌控自己身体和行程的自由感,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这么想着,成家雪姬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轻薄的白色连帽衫。 他将拉链拉好,理了理额前雪白的刘海,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了玄关处。 他换上那双轻便的白色运动鞋,手握住了门把手。 推开门。 走廊里安静无声。 成家雪姬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间虽然明亮、但却空无一人的公寓。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以前为了打发时间而看的那些日本动画片。 那些动画里的主角,无论家里有没有人,在出门的时候,总是会习惯性地对着玄关喊上一句台词。 在过去,他觉得那种行为毫无意义。但现在,在这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空间里,他突然觉得,这种行为似乎充满了某种奇妙的仪式感。 一种属于小孩子特有的、被常年压抑的活泼和天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 成家雪姬那张总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上,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回过头,对着那间空无一人的、安静的公寓,用他那清脆、干净的嗓音,认真地喊了一声: “我出门了!” 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回荡了一圈,然后渐渐消散。 成家雪姬转过身,“咔哒”一声关上了房门。 他的脚步变得比平时轻快了许多。他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心情愉悦地走到了电梯口。 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成家雪姬走了进去。 电梯开始平稳地下降,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地跳动着。 成家雪姬看着那跳动的数字,一想到马上就能独自一人走在东京的街道上,去探索那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高兴和期待。 电梯在银座这栋高级公寓的一楼稳稳停住。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不锈钢轿厢门向两侧平滑地退开。成家雪姬迈开穿着白色运动鞋的双脚,走出了铺着大理石地砖的公寓大堂。 当他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真正踏上外面的街道时,一股属于傍晚时分的、带着微热与都市喧嚣的空气,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它不再是那种经过多层过滤、带着淡淡消毒水或陈旧纸张味道的死寂,而是充满了鲜活的、甚至有些杂乱的生命力。 成家雪姬站在人行道的边缘,微微仰起头。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原本刺眼的阳光变成了一种浓郁的橘金色,斜斜地越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将街道两旁的银杏树拉出长长的、斑驳的影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睁大了那双绯红色的眼瞳。 他开始顺着人行道往前走,步伐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 街道上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巨大冲击力。 他停在了一台红色的自动贩卖机前。 那台机器靠在街角的砖墙上,机器内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透明的展示窗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颜色鲜艳的易拉罐和塑料瓶。 蓝色的碳酸饮料,绿色的绿茶,还有包装上印着夸张卡通人物的果汁。 贩卖机上方,一块长方形的灯箱在傍晚的光线中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成家雪姬伸出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贩卖机冰凉的玻璃面板。 他的视线从贩卖机上移开,看向了旁边一根灰色的水泥电线杆。 电线杆上缠绕着错综复杂的黑色线缆,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悬挂在半空中。 斑驳的柱体上,贴着几张边缘已经卷起的彩色海报,上面印着他能够看懂的平假名和片假名。 再往前看,不远处的路口,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正在闪烁着明亮的红白蓝三色光芒。 透过便利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摆满商品的货架,以及站在收银台后穿着制服的店员。 自行车在非机动车道上飞驰而过,车轮压过减速带发出“咯噔”的脆响。 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提着公文包行色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 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汇聚成一条缓慢移动的钢铁长河。 这一切的细节,这一切的声音、色彩和光影,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成家雪姬的感官。 “那些只在动画和漫画里出现的东西,原来真的存在吗!” 成家雪姬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带着极大震撼的感叹。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杂乱的电线杆、随处可见的发光贩卖机、以及那种狭窄但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都只是那些日本动画片为了营造氛围而虚构出来的背景板。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真正地站在这些“背景板”之中,用自己的皮肤去感受这里的温度,用自己的耳朵去听这里的喧嚣。 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感,就像是碳酸饮料里不断上涌的气泡,在成家雪姬的胸腔里剧烈地翻腾起来。 他像是一只刚刚被剪断了脚上的锁链、跌跌撞撞地飞出笼子的白色幼鸟,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毫无防备的好奇。 他继续往前走着。 因为在飞机上连续坐了十几个小时,跨越了漫长的时区,时差的颠倒加上长途旅行的劳顿,让他的脑袋其实一直处于一种隐隐发沉、晕乎乎的状态。 他那原本就比同龄人虚弱许多的身体,此刻就像是一根绷得紧紧的弦,全靠着精神上的极度亢奋在强行支撑着。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轻快,甚至显得有些凌乱。 他一边走,一边不断地转动着脑袋,看着左边的居酒屋招牌,又立刻被右边花店门口摆放的盆栽吸引。 他甚至在宽敞的人行道上,不由自主地转了几个小半圈,试图将前后左右360度的街景一次性全部收入眼底。 雪白的长发随着他近乎转圈的动作在空气中划出轻盈的弧线,那件白色的防晒连帽衫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鼓起。 他的视野开始因为这种频繁的转动和身体的疲惫而出现了一丝重影。 那些发光的招牌、行人的面孔、路灯的轮廓,在他的眼中渐渐融化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太想看清这一切了。 …… 在同一条街道的另一端,距离成家雪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十五岁的白鹭千圣正踩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高一的课业和作为职业演员、童星的工作,将她的日程表塞得满满当当。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一个封闭的摄影棚里,对着镜头维持着那种完美无瑕、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甜美微笑。 直到导演喊了最后一声“卡”,她才感觉自己脸部的肌肉终于得到了短暂的赦免。 为了避免在回家的路上被粉丝认出来,引发不必要的骚乱,她在保姆车上就提前做好了乔装。 她将那头标志性的浅金色长发盘了起来,藏进了一顶黑色的宽檐渔夫帽里。 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她大半个额头。 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无纺布口罩,将她精致的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 身上也换下了一看就是艺人穿的华丽服装,套了一件宽松的米色风衣,试图让自己彻底融入这傍晚的下班人流中。 口罩里的空气有些闷热,呼吸间带着一丝水汽。 千圣走在人行道上,感受着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传来的酸痛感。 “哎,大明星总会有太出名的苦恼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这句带着几分自我调侃、又藏着几分真实疲惫的感叹,是她在这个年纪,面对这种必须时刻伪装自己的生活时,唯一能做出的情绪宣泄。 她习惯了在镜头前做一个完美的笑面偶,但在私下里,她也会感到厌倦。 她甚至有些羡慕那些可以不用戴着口罩、不用压低帽檐,肆无忌惮地在街上大声说笑的普通高中生。 千圣从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她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屏幕荧亮的光芒映照在她那双紫色的眼瞳里。 她正在查看经纪人刚刚发来的、关于明天上午一个新剧本围读会的行程安排。 密密麻麻的文字占据了她的视线。加上宽檐帽的遮挡,她的余光范围被大幅度压缩,几乎完全集中在了手里的那块发光屏幕上。 她就那样低着头,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按照熟悉的路线往前走着。 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个因为兴奋而边走边转圈、脑袋晕乎乎的、完全没有看路的白发少年。 一个因为疲惫而低头看手机、视线受阻、沉浸在行程表里的乔装少女。 两条原本平行的轨迹,在傍晚的东京街头,毫无预兆地交汇在了一起。 当千圣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一点视线,试图确认一下前面的路况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白色的、轻飘飘的身影,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直接撞进了她的视野里。 “砰。” 一声极轻的闷响。 千圣感觉到自己的左侧肩膀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出乎意料的柔软和轻盈,并没有带来多大的冲击力,但那种突然的阻力还是打破了她的平衡。 “啊!” 千圣本能地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一个清脆的、带着明显受惊和慌乱的声音,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啊啊啊——” 那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甚至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稚嫩感。 物理的惯性让千圣的身体猛地向后倒退了一步。 她打了一个踉跄,脚下的高跟短靴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慌乱地挥动了一下手臂,试图稳住身形,手里的手机在半空中抛出了一个危险的弧度,险些直接砸向地面。 好在她有着常年练习形体所培养出的核心力量,在向后退了半步后,千圣迅速稳住了重心,一把抓紧了差点滑落的手机。 她皱起眉头。 虽然戴着口罩,但她依然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瞬间紧绷了起来。 作为公众人物,在街上和人发生碰撞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她本能地想要立刻弯下腰,用最得体、最挑不出毛病的语气向对方道歉,以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或者被对方认出来。 千圣迅速调整好呼吸,将手机攥在手里,转过头,视线向下扫去,准备开口。 然而,当她看清地上的画面时,所有准备好的道歉台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那双紫色的眼瞳在镜片后猛地睁大,眼神从轻微的惊吓和恼怒,瞬间转变成了一种错愕。 柏油路面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刚才那一下碰撞,对于千圣来说只是一个踉跄,但对于那个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七厘米、因为长时间飞行而极度疲惫、又在转圈中彻底丧失了平衡感的成家雪姬来说,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撞击发生的那一瞬间,成家雪姬原本就晕眩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他那具缺乏肌肉支撑的脆弱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像是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地跌向了地面。 此刻,他就那样毫无声息地倒在那里。 那件白色的防晒连帽衫在地上铺展开来。 一头雪白、柔顺、没有任何杂色的长发,如同上好的丝绸一般,散落在灰黑色的路面上,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千圣呆呆地看着那张脸。 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道脆弱的阴影,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嘴唇。 那张脸小巧而完美,带着一种跨越了性别界限的、惊心动魄的漂亮。 简直就像是一个像洋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女孩。 他太小了。蜷缩在地上的一小团,看起来顶多只有十二岁的样子。 千圣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她撞倒了一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直接晕过去了?! 一向以冷静和完美着称的白鹭千圣,在这一刻彻底慌了神。 她迅速将手机塞进风衣的口袋里,顾不上周围是否有人在看,直接双膝一弯,在成家雪姬的身边蹲了下来。 她伸出一只手,隔着风衣的袖子,想要触碰对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似乎害怕自己会弄碎这件精美的瓷器。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千圣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透过黑色的口罩传出来,从最初的疑惑、不确定,迅速演变成了无法掩饰的焦急和慌乱。 “你…你好?你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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