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1-15) 作者:匿名 说明:该用户匿名发帖 第一会所
第一章 小满那天下午,我妈在穿衣镜前站了好一会儿,把左腕上那只银镯子往下推了一推。 那镯子是姥姥陪嫁过来的,素圈,没花样,戴了二十多年,光得发暗。她推镯子的手势很轻,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圈,贴着腕骨往下一蹭,蹭到腕根,再松手,镯子就又滑回原来的地方。她天天这么做,一天不止一回。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出门见人的前奏,就像有人出门前要抹一层口红。那会儿我不懂,只觉得我妈手腕上总有一道白印子,比别处的皮白。 那天她穿的是浅灰的短袖的确良,下面是条黑裤子,裤腰上系一根细皮带。她四十三了,腰还是细的,走起路来后腰那截是空的,皮带勒不严,得拿别针别上一寸。家属院那些女人背后说话,说她「身条子还没垮」,说的时候眉毛一挑,那意思我听不太懂,但知道不是好话。 「宁宁,走吧。」 我把凉席从肩上放下来,跟在她后头下楼。 ※※※ 那年家属院停水,停了整三天。县里修路,把西关那条主供水管挖断了,水压上不来,三楼往上就干着。我们家在四楼。头两天还能上后头锅炉房拎水,第三天锅炉房也坏了,一院子的人端着盆往医院里跑。 我妈是县医院外科的护士长。医院里有自己的水塔,还有一间给值班大夫洗澡的屋子,在住院部后头那排平房里,烧煤的锅炉,一天只烧到晚上八点。我妈说她今天值完白班,正好用科里的钥匙带我去洗一回,省得在家拿冷水擦。 我跟她进了医院大门,穿过门诊楼那道长廊。长廊两边是宣传栏,玻璃里头贴着防治血吸虫的挂图,还有一张红纸黑字的通报,写得歪歪扭扭,是谁值班睡觉被罚了五块钱。走过长廊要下一级台阶,台阶缺了个角,我妈每次都抬一下脚,从来不绊。 护士站有人喊她:「温护士长——三床又闹了。」 「叫小张先看着,我去后头一趟,二十分钟。」她说,声音不高,字字都清楚。她说话就是这样,不带一个废字。我从小怕她这个调子,比我爸的大嗓门怕得多。 洗澡的屋子有两间,外头一间放煤,里头一间搁两只铁皮桶和一个焊在墙上的莲蓬头。我妈先进去放水,让我在外头等。煤堆边上搁着一把缺了齿的煤铲子,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几条不知谁的白毛巾,硬的,黄了。 水汽从门缝里出来,一股铁锈味。我在门口蹲着,用指头在地上画字。 过了会儿她说:「进来吧,我把水兑好了。」 我说:「你先洗。」 「你先。」她说,「水会凉。」 我就进去了。屋里雾得看不清人,我妈站在桶边上,白大褂脱了搭在煤堆上,里头那件的确良的短袖还穿着。她把肥皂递给我,转身出去,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像人在叹气。 我匆匆搓了一遍,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洗澡不上心,水从头浇下来就算完。穿衣裳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白大褂搭在煤堆上,第二颗扣子悬着一根线头,断了一半,没剪。我伸手捏了捏那根线,又松开。 从屋里出来,天已经黑了,住院部后头那排平房背面是一堵矮墙,墙那边就是医院后门。 后门外头停着一辆车,墨绿色的,车头顶着一个立标。 ※※※ 我那会儿认车认得不多。我们院里有辆县政府的吉普,门口副食店老板他儿子有一辆摩托。那辆墨绿的轿车停在后门外的树影里,车头朝里,车灯灭着,挡风玻璃上有一点光亮,是病房里的灯照过去的。 我看了一眼就过去了,因为我们家那时候跟车没关系。 我妈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有两只玻璃罐头,一瓶是山楂的,一瓶是黄桃的。她说:「给你姥家的,明天我上你姥家一趟。」 我说:「这么晚还买?」 「顺手。」她说。 副食店在新华路拐角,离医院要走五分钟,方向跟我们回家的路反着。她去医院后门那趟是去干什么,我当时没想。我那会儿想的全是另一件事——明天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老师要收卷子,我那张还有一道大题空着。 我们走出医院大门,路灯刚亮,飞虫在灯下撞。我妈走在左边,右边是马路,她总是走左边,把靠车的那边走给自己。她走路的时候左腕上的银镯子在手背上晃,叮一声,很轻,风大一点就听不见。 「你爸今晚防汛值班。」她说,「咱俩煮点面。」 「又值班。」 「汛期。」她说,「长江那边发水了,上头不许他回家睡觉。」 那年夏天水确实大。电视上天天讲,我爸黑着个脸回来,鞋底都是泥。他们供电所的人在河堤上拉电线,说是防汛照明。他每次回来先喝半斤白酒,然后躺在竹床上吹电扇,说:「老子在堤上喂了一宿蚊子。」我妈不接他的话,给他端一碗汤。 ※※※ 我们家那套房子是医院分的,两室半,朝南那间是我爸妈住的,朝北那间是我的。中间隔一道走廊,走廊里搁着一台缝纫机和一个煤球炉子。我爸妈那间屋有个毛病,门轴松,关不严,留一道缝,夜里外头的走廊灯能照进去一条光。 我小时候怕黑,老想从那条缝里看见点什么。后来我上了初中,那条缝就不看了。再后来,我又开始看。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听我妈在外头洗衣服。搓衣板的声音一顿一顿的,后来停了,她把衣裳挂上阳台,铁丝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然后是拖鞋声进屋,门开了又合。 走廊灯熄了。 我在黑里头睁着眼,忽然想起那辆墨绿色的车。它停在后门的树影里,车头朝里,好像停了一阵子了,又好像刚停下。 我当时想的其实不是我妈。我想的是:那车是谁的。 ※※※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妈一早上了我姥家,拎着那两只罐头。晌午她没回来,我爸从堤上回来,光着膀子坐在门槛上啃黄瓜,问我:「你妈呢。」 我说:「去姥家了。」 「哦。」他咬了一口黄瓜,脆响,「上午她跟谁去的。」 「自己。」 「哦。」他又咬一口,就不说话了。他抽烟,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棵老樟树的影子,看了很久,把烟屁股按在鞋底上。 我那天下午去同学家看录像带。邵建波他爸是医院的司机,家里有一台录像机,我们一帮半大小子挤在他家那间屋里看《英雄本色》,带子被人翻录过好几遍,画面上一层雪花,小马哥的脸都是糊的。看到一半,邵建波忽然拿胳膊肘捅我。 「哎,你妈是不是叫温玉琴。」 我说:「怎么。」 他说:「没事。」 我说:「什么没事。」 他眼睛盯着电视,说:「我爸昨天回家说,你们医院来了个新院长,市里下来的,住招待所呢。」 我说:「关我妈什么事。」 「不关。」他说,「我就说说。」 他把手伸进裤兜掏了颗话梅糖,剥了纸塞嘴里,再没提。可他那两个字「没事」说得太像有事了。我坐在那儿,电视里的枪声响了一片,我一个字的台词都没进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已经在做饭。她换了件浅蓝的短袖,头发挽在脑后,左腕上的镯子不在手上——她做饭的时候收起来,放在灶台边那个白瓷小碟里。 碟子里的镯子光溜溜地躺着,旁边是一把剪指甲的小剪子。 我妈的指甲剪得比谁都短,短到有点过了,指头肚上的肉都鼓出来。这个毛病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二章 新院长姓赵,叫赵广生,四十岁上下,从市二院下来的。 他那年春天来的,那时候县医院的院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子,姓费,糖尿病,两眼发花,签字要拿尺子比着。赵广生一来就当了业务副院长,管着外科、麻醉和手术室。我妈就在外科。 我第一次见他是小满之后半个月,一个下午。那天我去医院找我妈拿钥匙,从长廊进去,看见外科办公室的门开着,里头有人站着说话。 赵广生个头不高,肩膀宽,留着短平头,头皮剃得发青。他穿白大褂,可那件白大褂跟科里人的不一样,料子挺括,前襟是熨过的,口袋上还别着一支钢笔,帽子扣得齐齐的。他手里端一只白瓷茶杯,盖子搁在一边,茶叶泡得撑开了,一根根立在水里。 他从眼角看见我,笑了:「这是谁的娃。」 「温护士长的。」有人说。 「哦——」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冲我点头,「长得像妈。多大了。」 「十三。」 「十三好啊,十三岁的时候我在老家挑水。」他说,「挑一百二十斤,走二里地,肩膀头磨烂了三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露一口很白的牙。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一颗话梅,或者薄荷糖,我没看清——递给我。 我说不要。 他把手收回去,还是笑:「没事,拿着。」 我摇头,退到门外。他也不恼,转身跟里头的人说起别的事,说什么手术台的水龙头要换、什么八号病房的墙上返潮。 ※※※ 他那辆车就是这个月里停到家属院来的。 医院那阵子在给职工分东西:两袋子化肥、一箱苹果、年底有一台电风扇。分东西这活本来是后勤的事,可那年是赵广生管。他让人把东西直接送到家门口——以前都是各家自己去库房领,自己扛上楼。第一次他让人给我们家送苹果上来,是我开的门,两个男护士抬着箱子上来,说「赵院长让送的」。 我妈在屋里,说:「不用送,我自己去扛。」 那个男护士说:「温护士长你别为难我们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了卷尺和笔,在箱子上量了量,写了个什么,然后说:「麻烦你们了。」 她把苹果倒进脸盆里,一个一个挑,把烂的那个挑出来扔了,剩下的分成两堆,一堆给我,一堆留给在堤上的我爸。她一边分一边说:「送东西是要还的。」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 ※※※ 那年秋天我进了县一中,初一。 一中在西关,离家三里地,我骑我爸那辆二八的旧车,车链子掉了三回。我妈给我买了块电子表,说上课别老看。我戴了一个星期,发现表快了六分钟,就调回去,第二天又慢。后来干脆不调了,快六分就快六分,我比别人早到六分钟。 那阵子我妈的班开始不规律。她是护士长,本来排班是固定的,可那几个月她常常值大夜,值完大夜第二天上午不回家,说是在值班室补觉。 有一回我爸下了班回家,我说妈呢。他说:「医院有事。」他蹲在地上修那辆自行车的车闸,拧了半天螺丝,忽然说了一句: 「你妈这个人,心里有事,脸上一根毛都不动。」 我说:「什么事。」 「我哪知道。」他把扳手往地上一丢,铁碰水泥地,响得我牙根发酸,「夫妻二十年了,人家这是本事。」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就出门了,大概是去喝酒。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写到十点多,电灯灭了——那年夏天老是停电,一中那边发电厂的机组不稳。我摸黑找蜡烛,找到半根,点着了搁在饭桌上。 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敲门。 我去开门,是我妈。她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拎着钥匙串。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光晕里有一粒一粒的灰。她头发有点散,前额上有一缕贴住了。白大褂的袖子挽到肘上。她看见我,先是一怔,然后说: 「你怎么还没睡。」 「停电了。」 「电一会儿就来,镇上变压器烧了。」她进来,把钥匙往墙上的钉子上挂。 她挂钥匙的时候,镯子从袖口滑出来,在暗里晃了一下。她把手往下一沉,镯子落回腕根。 她说:「你爸呢。」 「出去了。」 「嗯。」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把锅盖盖上,去水缸那儿舀了一瓢水,站着喝了半瓢。她背对着我喝水的样子,我第一次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不像刚下班回来的护士长,倒像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喘匀了才敢进门。 「作业写完没有。」 「快了。」 「写完了睡。」她说,「明天我早班。」 她进了她那间屋,门没关严,留了那条缝。我吹了蜡烛,躺在床上,看见那条缝里先是黑着,过了会儿亮起一道光——她开了台灯。然后我看见光里闪过一个人影,从床边走到柜子,又走回来。 她在换衣裳。 我没敢看。我把身子翻过去,面朝着墙,墙上有一股潮味。 第二天一早她走的时候我还没醒。等我起来,看见灶台上那口锅里温着一碗粥,一碟萝卜干,还有两个煮鸡蛋。碟子边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碟——那只专门搁镯子的小碟——是空的。 镯子已经在她腕上了。第三章 那年冬天我妈得了一件羽绒服。 那年头县城里穿羽绒服的人还不多,多数人穿棉袄,厚厚一层,穿上像捆着的被子。她那件是深蓝色的,短款,收腰,领子上有一圈墨绿的毛。她穿着那件衣裳去开家长会,教室外头站了一排家长,我跟同学从窗户里往外看,邵建波说:「那是你妈?」 我说:「嗯。」 他说:「你们家属院的人看着真不像县城的。」 我说:「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说,「就是看着不像。」 那件羽绒服是哪儿来的,我妈说是她攒的钱在百货大楼买的,一百八十六块。那年她工资二百挂零,我爸三百多。她花一百八十六买件衣裳,我爸知道了,脸黑了两天,蹲在门口抽烟,没吭声。 后来我在她衣柜最底下那层看见一个百货大楼的纸袋,袋子上没撕干净,留着一角价签——价签上写着三六八。 这件事我没跟我爸说。我甚至没跟任何人说。我把它咽下去了。那是我第一次替我妈瞒一件事。咽下去的那个感觉,像吞了一块石头,沉的,但是吞了以后你就知道它在那儿,一辈子都摸得着。 ※※※ 腊月二十九那天,医院里封了外科那间大办公室,说是要重新铺地。工人在里头敲了两天。腊月三十上午,我妈说去趟医院,「看看手术室的器械箱子有没有受潮」。 我爸那天在收拾年货,头也不抬说:「年三十还去。」 「一会儿就回来。」 她走的时候穿了那件羽绒服,戴了条灰围巾。在门口把镯子往下推了一推。 那天下午我在家属院后墙那儿放炮,碰见我们院看门的老李。老李蹲在墙根晒太阳,面前摆着一盒火柴和半包烟,他把火柴一根根折断。他看见我,咧嘴笑,牙缝里塞着烟丝。 「宁宁,你妈上医院了?」 「嗯。」 「后门那车,」他拿下巴指了个方向,「又停那儿了。」 我往那个方向看。医院后门外那块空地,平时堆着沙子.今天停着那辆墨绿的桑塔纳,车头朝里,后窗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前窗倒是干净的,擦过。 我问:「那谁的车。」 老李笑了。老李的笑很有名,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知道老李笑的时候没好事。他说:「你猜。」 我说:「我不知道。」 「赵院长的。」他把手里最后一根火柴折了,抬手往旁边一扔,「赵院长这人,跟人亲切。」 他接着说:「亲切得很。上礼拜三晚上,我上厕所,半夜一点多,后门那车灯亮着,谁在车里坐着呢,我一瞧,嗨。」 我说:「谁。」 「我瞧见人影。」老李说,「我这眼神,晚黑看什么都是两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你炮仗呢,给我两个。」 我给了他两个炮仗。他拿着往自己那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 「宁宁,你要是想让你爸过个好年,就别跟你爸提车的事。你爸那人,你比我明白。」 ※※※ 那个年我们家过得不坏。 我爸喝多了在饭桌上哭了一回,说他对不起我妈,说他年轻时候穷,结婚的家具是借的。我妈给他倒了一杯水,说:「行了,大过年的。」 我爸抓她的手,她把手缩回去了,很自然,就像去拿别的东西。她缩手的那个动作利索得让我有点发冷。 年初二去我姥家。我姥家在乡下,三间瓦房,院里有一口水井。我妈给她妈洗头、剪指甲,坐在门口那张小板凳上剪了一个钟头,手法跟剪自己的一样又短又干净。我姥说:「玉琴,你这指甲剪太短了,扎人。」 我妈说:「短了干净。」 那天走的时候,我姥拉着我妈说了一句话,我在院里玩雪,没听全,只听见后半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 开春以后事情开始多。 先是三月,我妈把我那间屋的门帘换成了布的,说纱帘漏风。以前我们家屋里都不挂帘子,嫌麻烦。 然后是四月,我妈开始学骑摩托车。她跟她科里一个年轻护士借了那辆木兰,在家属院那块空地上练。她学得很快,半天就能走了。我问她学这个干什么,她说:「以后上下班方便。」 她没买摩托。学完就没再骑过。 五月,赵广生在市里开会,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家带了一箱东西,说是「市里的水果新鲜」。那箱子是硬纸板做的,上头印着洋文。我妈把箱子开了,里头是两样:一样是苹果,一样是猕猴桃。那年代我们县城没几个人见过猕猴桃,我拿在手里看着,皮上全是毛。 我妈说:「这是给人送的。」她挑出六个放进篮子里,说:「给你姥带几个。」 剩下的,她一半给我,一半装在一个塑料盒里,放进我家那台旧冰柜里。她放的时候把盒子往最里侧推,推到看不见的地方。我后来打开过那个冰柜三次,每次都能看见那个盒子,位置没动过。 那盒子在冰柜里搁了半个月。最后是我爸翻冰柜找啤酒,翻出来的。他拿着那个盒子站在灶台边上,看了有两分钟。 我妈在阳台收衣裳。她听见动静,进来,看了他一眼,说: 「猕猴桃,医院分的。」 我爸把盒子放回去,说:「哦。」 那天他那顿酒喝到十一点。第四章 我们家那栋楼一共四层,住着十四户人家,全是医院的。 一楼的王姐是药房的,她男人在县里那个五金厂,她一天要下楼倒三回炉灰,倒一回要在楼下站十分钟说话。二楼的苏琴是妇产科的,三十来岁,有个孩子,那孩子小时候得过一次肺炎,从此她一听见谁咳嗽就皱眉。三楼东头是老李一家,老李在门口看门,他老伴儿疯疯癫癫的,成天在楼下捡纸。三楼西头是邵建波家,他爸是医院的司机,开那辆旧的上海牌。 这些女人在樟树底下坐着,从三月坐到十月。她们手里的东西不停:打毛衣,择菜,剥花生,搓麻绳。她们说话的调子也不停,像那棵树上的蝉。 我小时候在她们腿边上玩过。后来我上了初中,就在旁边站着,不玩,也不走。她们也就当着我的面说。 ※※※ 我妈是从别处来的。 家属院里那些女人,大部分都是本县人,爹娘在这儿,表哥表姐在这儿,说一件事能扯出三家亲戚。我妈不是。她是北边一个乡下来的,护校毕业分配到这个县,一个亲戚都没有。她嫁给我爸,我爸是本地人,可我爸那边也没什么人——他是跟着他爹拉板车来的。 所以她们背后说我妈的时候,话里那个味是不一样的。她们说她「出息」、「能」、「会来事」,说的时候都要把牙咬一下。 有一回我听见王姐说话。她说:「你们看温玉琴,四十好几的人了,那两个肩膀还是那么平。」苏琴说:「人家那是天生的。」王姐说:「天生的?人家那吃的睡的,跟咱们不一样。」 旁边有个年轻的说:「人家护士长,工资高。」 王姐把手里的毛线缠了一圈,说:「工资高能买得起那件羽绒服。」 ※※※ 那几天她们说的最多的就是那件羽绒服。 那件深蓝的、收腰的、领子上有一圈墨绿毛的衣裳。我妈穿着它去买菜,去上班,去年货市场。我们县里的女人那年冬天还都穿棉袄,棉袄是宽大的,穿上像个桶。她穿那件衣裳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找出来。 她们说的不是衣裳本身。她们说的是那件衣裳的价钱,和我们家的工资。 有一回我又听见她们在楼底下说。王姐说:「那一件得三百多吧。」苏琴说:「我问过了,三百六十八。」王姐「啧」了一声:「够我家半年的」。 那天我妈正好下楼倒垃圾。她穿着那件衣裳。 她走进她们中间的时候,几个人的话就断了。断得很干净,像拿刀切的。王姐立刻低头去理自己的毛线,苏琴把手里的花生往兜里装。 我妈没看出什么。她一个一个打招呼:「王姐」「苏琴」「他婶」。 她答得平平常常。她打完招呼就去倒垃圾,倒完了回来,从她们跟前走过去,上楼。她上楼的时候我没听见有一个人再出一声。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写作业,听见我妈在阳台上晾衣裳。她晾的是那件羽绒服。她晾得很仔细,把两个袖子拽平,把领子上的毛理顺,然后把衣架挂到竹竿上。 我到今天都记得她那天晾衣裳的动作。那不是爱惜,那是把一件事收好。 ※※※ 也是那年,二楼的苏琴家的孩子病了。 是夜里。大概十二点多,铁门响了,有人在楼底下喊:「温护士长!温护士长!」我妈起来,披了衣裳就下去了——她连袜子都没穿,拖鞋踩着就下了楼。 她在苏琴家待了半个多钟头。第二天我才知道那孩子是高烧,抽了两下,我妈给他扎了一针,又让人连夜送医院。孩子在医院住了五天,回来那天,苏琴领着他上楼,在门口叫了一声「温姐」。 我妈出来,苏琴让她孩子给我妈鞠了一躬。我妈把他扶起来,摸了摸他的头,说:「以后别吃冰棍。」 那以后,苏琴在楼底下说话就变了。别人说起我妈,她就打岔。有一回王姐又提起那件羽绒服,苏琴说:「你管人家穿什么。」 这话是我听见的。那天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后头,看她们。 ※※※ 老李是那年秋天出的事。 他在门口看门,看了十二年。那年秋天他老伴儿死了,死得急——早上还在楼下捡纸,中午让人发现躺在自己屋里。老李守了三天,把事办完。办完了以后他还在门口看门,还是天天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折火柴。 他儿子那年十九,在县里没活干,天天在家躺着。有一阵子老李开始托人。他托的是我妈。 我后来才知道:我妈给建三那边说了一句。老李的儿子去了库房看门,一个月挣一百六十。 老李的儿子去上班那天,老李在楼底下拦住我。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要给我,我不要。他就把烟塞回兜里,说: 「宁宁,你妈这个人,我看了十二年。」 我说:「嗯。」 他说:「我看人不会错。」他把手里的火柴折了一根,「这院里的人,谁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你妈跟他们不一样。」 我等着他说下去。他没再说。他把剩下的那几根火柴塞进火柴盒,站起来,往他那间小屋走。走了两步他回头说: 「你好好念书。你念出去了,她就值了。」 ※※※ 老李是第二年冬天没的。 他早上没起来,他儿子去叫他,人已经硬了。他那一把旧藤椅在门口放了三天,后来被人搬走了。 他死后,家属院门口换了个新看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不折火柴,天天听收音机。 那年过年,我回家。楼底下那张旧藤椅不见了,那地方空着。新看门的那人坐在一把塑料凳上,收音机里放着评书。 我从樟树底下走过去。树上落着一层薄雪,我先看见的是那个空着的门口,然后是我们家四楼的窗。第五章 第一次看清,是那年六月的一个雨夜。 那天傍晚就开始下,下得不小,砸在阳台上那几盆花的叶子上噼啪响。我爸又去值班了——那年夏天防汛比头一年还紧,堤上拉了三公里的照明线。我在家写作业,写到八点多,我妈从她那间屋出来,说她去医院一趟,「值班室的窗户没关」。 我说:「我给你送伞。」 「不用,」她说,「我骑车去。」 「你不是没买摩托。」 「有人接。」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走到门口了。她背对着我,弯腰把鞋跟提上。外头的雷一闪,把整个屋子照白了一瞬。 她走了以后,我在屋里坐了大概有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我什么都写不出来。我把笔搁下,从柜子底下抽出我们家那把黑布伞,出了门。 雨斜着打,伞撑开就翻了一半。我出了家属院,不走大路,从医院后墙那条夹道绕过去——那条夹道两边是砖墙,中间一条水泥路,平时没人走,因为有个下水道口,夏天臭。 走到一半我就闻见了不是臭味的味道:是雨浇在热煤渣上的那种味。后头那排平房的烟囱在冒气。 我在夹道口停下来。 ※※※ 那辆墨绿的车就停在后门外。车头朝里,车窗是关的,玻璃上全是水,里头什么都看不见。 我绕到住院部后头那排平房的侧面。那排平房一共五间:最东头是锅炉房,然后两间洗澡的,再往里是两间值班室,最西头那间的窗户对着那片空地——也就是停车的方向。 那间屋的窗帘没拉严。 我当时站在墙根的雨里,离那扇窗户大概七八米。中间隔着一蓬冬青,长得有一人高。我蹲下去。雨点打在冬青叶子上,声音很密,把我自己的呼吸都盖住了。 窗帘缝里透出灯光。然后我看见我妈的背影,隔着一层布,模模糊糊的。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屋子中间。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端着杯子——杯子的形状我认得,是办公室那只白瓷的。 那个人的脑袋剃得发青。是赵广生。 他们在说话。雨声太大,我一个字都听不见,只能看见嘴在动。那个窗户的玻璃上有一层水,人影在那层水后头,像泡在水里的两张纸。 我妈说了一会儿,转身,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里头还是那件浅灰的短袖。她的手抬到脑后,把头发挽了一下。 我那时候心口忽然跳得很响,响得我自己能听见,一下一下撞在喉咙上。我蹲在冬青下头,冷得发抖,膝盖上的裤子全湿透了,但我没动。 那个人走过去,把窗帘拉了。 两个人的影子还在上头,在黑布的边上,剩一个角。那个角里,我看见一只手——那只手抬起来,按在墙上,然后另一只手把灯的开关按了。 屋子黑了。 我在冬青丛后头蹲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我的伞早就飘到一边去了,我干脆把伞收了,任它浇。浇了大概有十几分钟,那扇窗户一直黑着。里头有声音——雨声里头夹着一点别的声音,我听不真,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我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什么都懂了,只是还没经历过。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我扶着墙走,走到夹道口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个塑料的什么东西,一滑,差点摔倒。我弯腰抓起来看——是一只烟盒。 红塔山。空盒子,被雨泡得发软,撕开了一个口子,扔在夹道的水泥地上。 ※※※ 我回到家是九点四十。屋里黑着,我爸妈那间屋的门关着。 我换了湿裤子,把伞立在阳台角落。我拧了拧袖子,拧出来的水黑了半盆。 我坐在自己床上,听着雨。 十点二十,门响了。我以为是我妈,出去的却是我爸。他一身泥,进门就把湿汗衫脱下来扔在地上,说:「操他娘的,堤上的线被人偷了一截。」 我说:「你吃了吗。」 「吃了。」他往灶台那儿走,掀锅盖,「你妈呢。」 我说:「值班。」 他端着锅,站在灶台边,愣了两秒。然后他说:「哦,值班。」他把锅放回去,「她这个月值班真多。」 他没再问。他从柜子里掏出一瓶酒,拧开,倒了一小碗,站在灶边喝。喝了两口,回头看我。 「你裤子怎么湿了。」 「送伞。」 「给你妈送?」 「嗯。」 「送到哪儿了。」 我看着他。他脸背光,看不清眼睛。我说:「送到医院门口,她说不用。」 「哦。」他喝完那一小碗,把碗搁下,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很重。他手上全是雨水和烟味。 他说:「宁宁,你念书吧。」 他转身进了他的屋,把门关严了。 ※※※ 我妈是十二点多回来的。 我听见门响,听见她在走廊里把鞋脱了,光脚走过走廊,走到灶台边,喝水。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敲我的门。 「宁宁。」 我不出声。 「睡了?」 我还是不出声。她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说:「明天早上我给你煎两个蛋。」 她走了。我听见她进屋,门轴响。 我睁着眼睛躺着,一直到天亮。我脑子里全是那只按在墙上的手,还有那只烟的盒子。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来,去阳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泡软的红塔山烟盒。 我把它展平了,搁在窗台上晾。 晾干以后我把它夹进课本里——那本初二的地理书,第68页,讲长江水系。 那本书我一直留到上高中也没扔。第六章 那年暑假我长了七厘米。 裤子都短了,我妈把裤脚拆开,接了一截颜色不一样的布。她做这个的时候坐在缝纫机前头,脚踩踏板,一下一下,机器响得像蝉叫。我趴在她后面那间屋写暑假作业,看见她后颈上的头发用一根黑夹子别起来,露出一小片皮,那片皮在电扇的风里一动一动。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我们家属院的人晚上都在院子里睡,把凉席铺在樟树底下,一张挨一张,大人打牌,小孩抓蟋蟀。我们家不出去睡,我妈说外头露水大。我家那台电扇放在她屋里,我屋里没有。 我那时候开始睡不好。半夜醒了,听见外头蝉还叫,听见隔壁楼的电视有人在放足球,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走廊里是有动静。 有一回是半夜两点多,我听见门轴的响。我睁开眼,看见走廊灯亮了,一条光从我的门缝底下进来,斜斜的一条。然后是我妈的脚步,很轻,走到灶台边,喝水。水缸的瓢磕在缸沿上,磕了一声。 她的脚步又回来了,走到她那间屋,门轴响,走廊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灶台上搁着一只玻璃杯——不是我们家的。我们家的杯子是搪瓷的,搪瓷磕了角;那一只是玻璃的,薄,透明,杯壁上有两片磨砂的叶子花纹。 杯子在灶台上放了两天。第三天它消失了,我不知道是她扔了还是收起来了。但那两天里,我每次路过灶台都要看它一眼。 ※※※ 我们家的茶几也是那个月换的。 原来的茶几是我爸从供销社拉回来的,方木头的,四条腿磕得坑坑洼洼。换的是一张圆玻璃面的,边上镀铬,四条腿细。我妈跟人拉回来的,那人我不认识,戴个草帽,把茶几搁在走廊里就走了。 我妈用抹布擦了半个钟头,擦完了坐在旁边看着。 我说:「哪来的。」 她说:「医院后勤腾库房,处理旧的。」 「多少钱。」 「三十。」 「咱家钱不是要留着给我买自行车。」 「先使着。」她说,「你跟我一块去看你姥的时候,别跟她说这茶几的事。」 ※※※ 那个月我爸开始出远门。 供电所要派人去市里学习,学新装的调度设备,一个班三个月,每周回来两天。我爸被派上了。他走那天把我拽到阳台上,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我。 「你自己看着花,别跟你妈说。」 「哦。」 他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往对面那棵樟树上看。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说的是:「你妈要是晚上出去,你跟着。」 我说:「跟着干什么。」 他说:「跟着。」 他背起那个帆布的包下楼,脚步咚咚的。我在阳台上看见他走到院子里,回头往我这个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回去,出去了。 ※※※ 我妈开始在家里留着别人的味道。 那味道我说不清。烟味是一样,红塔山那种焦的、甜的、有点辣的烟味。以前我们家没人抽烟,我爸抽的是「大前门」,一毛八一包,辣得呛人。红塔山不呛,红塔山的烟味散得慢。 那味道在我家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客厅,我放学回来,一进门就闻见了,我妈站在窗户边上开窗,她说:「费院长来过了,糖尿病人不能吃糖,送了盒无糖饼干。」 第二次是在我爸妈那间屋。我去拿我的寒假作业——不,是暑假作业,我坐到她床上找一本参考书,枕头边上有一股味,不是我妈的味道。我妈身上的味道是肥皂和一点点药味,她洗头用的是海鸥的洗发膏,那个味儿我闭着眼都认得。枕头上那个味儿不一样,是烟和汗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油味。我坐在床沿上,屁股下的褥子还是温的。 第三次是在走廊里,那味道直接撞在我脸上,就在我们家门口。那天是晚上九点多钟,我打着手电从邵建波家回来,一上四楼就闻见了。味道还在,人已经走了。我打开门,屋里的灯开着,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只玻璃杯,杯底有水,茶叶立着。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饿不饿,锅里有汤。」 我说:「谁来了。」 她说:「邵建波他妈,来借药方子。」 邵建波他妈是全院出了名的口吃,一句话要说半分钟。我说:「她坐多久。」 我妈站起来,把那只杯子拿去洗,背对着我说:「坐了一会儿。」 ※※※ 那年秋天开学,我在我们班考了第三。 我妈很高兴,去副食店买了一只烧鸡,撕了半只给我,另半只放进饭盒里,说:「明天我不在家,你自己热了吃。」 「你去哪儿。」 「跟你费大爷他们去市里看设备。」她说,「两天。」 她走的那天穿的是那件羽绒服。那时候刚入秋,天还热着,她拎着一个包出去,在门口把镯子往下推了一推。 ※※※ 她是两天后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头是两件毛衣,一件给我,一件给我爸。 我那件是藏青色的,领子是圆领。我爸那件是褐色的,开襟。我爸那两个星期回来的时候,把毛衣套在身上试了试,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还行。」 然后他把毛衣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最底下那层,压在冬天的棉被下头。我再没见他穿过。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厕所的灯是坏的,我摸黑进去。出来的时候经过走廊,看见我爸妈那间屋的门缝里还有光。 我爸的声音,很低:「你跟我说实话。」 很长一段没声。 然后我妈说:「大半夜的,明天还得上班。」 我爸说:「我就问这一句。」 我妈说:「你问什么。」 又是一段没声。这中间我听见我爸的呼吸,粗,一下一下,不匀。我站在走廊里,一动不敢动,脚底板贴着水泥地,凉气从脚心往上蹿。 后来是我妈先睡下的,我听见床响。我爸在屋里走到很晚。我能听见他光脚踩地板的声音,从他床边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回床边,走了不知道多少趟。第七章 那年暑假我一个人去过一回医院,是去找赵广生的。 那时候我十五岁,初二念完。去的前一天晚上我把这话在心里过了很多遍,也没给自己找一个像样的由头。最后我给自己编的由头是:问他借一本书。 ※※※ 那天上午的日头很毒,路上没人。医院的长廊我走熟了,那天我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挑哪一块砖不平。走到外科办公室门口,门是开着的。 里头没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那间办公室我小时候来过。屋里有一张木头的大办公桌,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家全家的,照片里赵广生站在后头,穿一件中山装,前头坐着一个女人——白淑贞,笑得很开。 桌面上一共有几样东西。 一只是那只白瓷杯,杯盖搁在旁边,杯里有半杯茶,茶叶泡开了,一根一根立在水里。旁边是一个铁皮的茶叶罐,罐子上印着绿水青山。再旁边是一沓病历,蓝皮的,摞得很齐,最上头那本夹着一张纸条。最后是一支毛笔,架在一个红木笔架上,笔尖朝下。笔架边上是一方砚台,砚台里剩着干了的墨,边缘上一道黑的印。 桌角上摊着一张宣纸,写了半张,是字。写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一句——那个句子我后来在课本上学到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 他的字很稳。每一个字都是硬的,收笔的地方停得干净。 ※※※ 我在桌前站着。 我做了一件事:我伸手拉了一下他桌子边上那个抽屉。 抽屉没锁,开了。里头是一摞信纸、几支钢笔、一把剪子、一盒图钉,还有一个铁盒子。我把铁盒子打开——里头是章子,有方的有圆的,还有一盒印泥。印泥是红的,快用完了,面上裂着纹。 我把盒子盖上,把抽屉推回去,推得跟原来一样。 我又拉了最下头那个抽屉。那个是锁着的。 ※※※ 我站在那张桌子后头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脚步。 我没动。我也不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不躲。那年我十五岁,我个子已经有一米七,我站在他的桌子后头,两只手插在兜里。 门开了。赵广生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他看见我,脚在门口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进来了,把纸包搁在桌上,说: 「哟,周宁。」 我说:「赵院长。」 他把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只烧鸡,用油纸包着,还热。他说:「食堂的,我给你妈带一只。」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回避的意思。他把纸包推到我面前,说:「你拿一只回去。」 我说:「不用。」 他说:「拿着。你妈中午不回家。」 他把那只烧鸡塞到我手里。油纸烫手,我拎着,站在他桌子跟前。 他坐下来,坐在他那把椅子上。他把那只白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喝的时候看着我。他说: 「你来有事。」 我说:「我想问你借本书。」 他说:「什么书。」 我说:「随便一本。」 他笑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他说: 「你坐下。」 我坐下了。我坐的是墙边那把硬椅子,离他的桌子有两步。 ※※※ 那天上午我在那间屋里坐了有半个钟头。 他跟我说了几件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乡下待过八年,夏天在地里,冬天在水利工地上,一天两顿苞谷糊糊。他说那时候他每天收工回来,要在煤油灯下看书,看的是一本《内科学》,书角翻烂了他拿浆糊粘。他说他考上学那年是二十七岁——比他同班的人大七八岁。 他说:「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在哪一级台阶上。」 他说:「有的人一辈子在一层,有的人在二层,有的人能上三层。你要先看清楚你在哪。」 我说:「我在哪。」 他看了我一会儿。他说: 「你现在在头一层。你们家这个县城,就是个一层。」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他说: 「我跟你妈说过,你这个人脑子好。脑子好的人不用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盖上磨了一下——来回磨了两回。 ※※※ 我妈是那之后进来的。 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几只药盒。她进门看见我,脚在地上站住了。她看我的那一下,眼睛里头先是出来一样东西——很快,就是一下——然后那样东西就没了。 她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借书。」 她说:「借书回家去借。」 赵广生说:「温护士长,让他坐会儿。」 我妈没看他。她把托盘搁在墙边那张柜子上,把药盒一个一个摆好,摆完了她说: 「周宁,你回去。家里水缸没水了。」 我站起来。我把那只烧鸡拎上。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那间屋一眼——赵广生坐在他那个位子上,手里端着那只杯子,阳光从窗户里进来,落在他桌子那块玻璃板上。 ※※※ 我沿着长廊往外走。 走到长廊中段那个出口的时候,我听见后头有脚步。我回头,是我妈。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不了多少,那天我站得直,她得微微抬一点头。 她说:「你去找他干什么。」 我说:「借书。」 她说:「周宁,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她。我说: 「我想看看,那是个什么人。」 她愣住了。她站在长廊上,穿的是那件白大褂,两只手垂在身侧。长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很冲,我们身后有一辆推车过去了,轮子在地上"咯"的一声。 她说:「你看清楚了?」 我说:「看清楚了一半。」 她说:「哪一半。」 我说:「我没看清你。」 她站在那儿,眼睛一直看着我。过了很长时间,她说: 「回去。把水挑了。」 我回家了。那天下午我挑了三趟水,把水缸挑满。我姥家那口井的绳跟这个家的水龙头,我那时候都会用。 那只烧鸡,我掰了一半,用水泡了一碗饭吃了。剩下那一半我盖在碗里,摆到碗柜最上头那一格,等她晚上回来。第八章 真正从头看到尾,是第二年。 那年我上初三。学校在西关,晚自习上到八点半。我回家要经过医院那道后墙。三月的一天——那天已经开始化冻,白天化出来的水晚上又结上一层薄冰,脚踩上去咯吱响——我照例经过那条夹道。 我没打算进去。这话我对自己说了很多年,现在也还是这么说,但我知道那天我进去之前,在夹道口站了有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我听见一种声音。 那声音不是雨,不是风,也不是水。是人的声音,从后头那排平房的方向飘过来,被风吹断了几截,一截一截的,很闷。我站在那儿听了三十秒,然后我进去了。 ※※※ 墙根下头堆着煤。那年冬天煤多,有半人高,踩上去会往下滑。我踩着煤堆爬到矮墙边,墙头上搁着几块砖,砖是松的,我一块一块挪开。 那间值班室的窗户上,气窗是翻着的。那年三月还不到开窗的时候,可那扇气窗翻着,一条两掌宽的缝。 我够了上去。 ※※※ 屋里开着灯。台灯,罩子压得很低,光只照在桌面上,屋子其他地方是昏的。 我妈在桌子边上。她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是解开的,两边垂着,里头那件浅灰的短袖挽着袖子。她一手扶着桌沿,一手在解自己头发上的夹子。 赵广生站在她后头,离她很近。他把手伸过去,替她把头发拢起来,拢到一边,露出她那半截后颈。他做了这个动作以后,低下头,在那里亲了一下。 我妈的头动了一下,没躲开。她把白大褂的肩膀往下褪了一点。白大褂顺着胳膊滑到肘上。 赵广生伸手把她的短袖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手掌贴着腰往里一探,一直往上。 我妈的嗓子眼里出了个声音。很短,一声,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叫了一半就自己咬住了。她的背弓了起来。 赵广生在她耳朵后头说了什么。她的肩膀抖了一下,随即不动了。她的手从桌沿上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然后她按他说的,往前走了一步,上半身伏在桌上。 桌子响了一声。 ※※※ 我那会儿腿在抖。我扒在墙头上,手抠着砖的边角,指甲缝里全是煤灰。煤堆在我脚底下一点一点地滑,我得不停地倒脚。 屋里,赵广生把她的裤子褪到了膝弯那里。 那件白大褂还被她的胳膊挂着,一半搭在桌沿上。 他低下头去,脸凑在她后腰那块露出来的地方。他有一只手伸到前面去。我妈的身体一下绷直了,脚趾在鞋里蜷起来,鞋头抵着桌腿,她的两条小腿绷得像两根绳子。 他把她的一条腿从裤管里捞出来,架在桌边的一个凳子上。 然后他从后头进去。 我看见我妈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嘴张开了。灯的光只照到桌面,她的脸在光的外头,是一团模糊的灰,可我能看见她的嘴是张着的。她没出声。 他的动作由慢到快。桌子在响,响得有节奏,一下一下。桌上有个什么东西被震得掉下去了,掉在地上,是一支笔,或者是剪刀。没有人去捡。 我扒在墙上,喘不上气。我那个年纪的身体在自己动,跟我的意愿没关系。我恨它,可我拦不住它。我一只手还抠着砖头,另一只手腾出来按在自己身上,隔着裤子。我一边看,一边恨自己,一边又怕他们停下来。 ※※※ 那个过程大概有七八分钟。中间她换过一次姿势。 赵广生把她从桌子上拉起来,让她转过身,靠着桌子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来,是坐在椅子上的。他让她跨过来,坐在他腿上。 他把她的白大褂整个剥掉了,扔在床沿上。那件浅灰的短袖开始还穿着,后来被从头上兜下来。他解开她胸前的那个扣子。 我那时候才看清她身上是什么样子。她白天穿衣裳看不出来,脱了以后,那对东西是沉的,往下坠着两个半圆,乳尖是暗的,颜色深,比我在录像带里看到的那些女人要深得多。她四十多了,生过我。赵广生用两只手把她们托住,又捏,掌心碾过去。 他的嘴凑到左边那个上头。 我妈这下没咬住,叫了一声。那一声很脆,跟刚才不一样,是那种被烫了的叫法。她叫完了自己抬手把嘴捂了。 赵广生在她手背上咬了一口,把她的手从嘴上拿开。 后来她就那样坐上去,自己扶着。我看见她的腰在动——不是她在用力,是那节奏带着她动。她的胳膊搭在他肩上,头是低垂着的,头发散下来,遮住大半个脸。 她说了两句话,都没说全。第一句是「别…………」后面就没了。第二句是「快一点」,后面也没了。 我从来没听过我妈用那个调子说话。她平时说一个字像钉一个钉子,那天晚上她的声音是软的,烂的,像化了的糖。 ※※※ 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动作变得很急。桌子腿在水泥地上磨,磨出尖的响声。我妈那两条胳膊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她的后脑勺往上顶,整个背弯成一张弓。 她的身体抖了三下。抖第三下的时候,她的嗓子眼里发出一串声音,不成字,也不算叫。 然后他把她整个抱住了。 屋里静了一阵。只有喘气。两个人的喘气,一个粗,一个细。 再往后,他从床上把那件白大褂拿过来,替她披上。他替她披衣裳的时候动作很慢,先搭左肩,再搭右肩,还替她把领子翻正。我妈就那样坐着,任他弄。她的一只手撑着桌沿。 桌上那支笔还在地上,她的裤子还在膝弯。 赵广生站起来,走到墙边去拿暖瓶倒水。他倒了两杯。他把一杯递给我妈。 我妈接了。她端着杯子喝的时候,抬了一下眼。她的目光越过杯子,往窗户这边扫了一下。 我从墙上滑了下去。 ※※※ 我摔在煤堆上。煤块滚了一片。我躺在那里,仰面朝天,三月的风往我领子里灌。我听见那间屋子里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我不敢动,屏着呼吸,过了大概一分钟,屋里没有出来人。我又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 我爬起来,沿着墙根走,走到夹道口。我在夹道里跑了大概十几步,然后扶着墙,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我那天晚自习前没吃饭。吐完了我抹了嘴,走出夹道,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还亮着,路上的薄冰在灯下是一条一条的白。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课本摊开在桌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坐了一个钟头。 我妈十一点半回来的。她进门,换鞋,往我屋里看了一眼,说:「还没睡。」 我说:「写作业。」 「早点睡。」 她把她的屋门带上。 我那天夜里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跟谁都不会说:我要看着。她要做什么我不拦,我就看着。这是我那个年纪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不窝囊的姿势——我不拦,但我看着。我要把每一笔都看见,等她哪一天被人甩了,被人算账了,我得记得清楚。 十四岁的人就是这么想的。十四岁的人以为「看着」也是一种本事。第九章 那以后,我的耳朵就变了。 我先说点没用的,不说这些我就说不到那只耳朵上。 我们那栋家属楼,动静比现在的人能想的多得多。楼道那盏灯是声控的,喊一声亮,亮半分钟就灭,灭了得再跺一脚。所以那楼道从没静过——不是有人在跺脚,就是有人在黑里摸着往前挪,鞋底在水泥上蹭出「沙—沙—」两声。 楼下孩子多。二楼东头那家姓康,老康跑货车,常年在外头,家里搁着他媳妇焦凤兰和一个男孩。那男孩夜里哭,哭起来不歇气,一嗓子一嗓子往上顶。焦凤兰打孩子下手重,一边打一边数:「一下、两下、三下——你再哭?」她数到十就停,从不数到十一。那孩子也懂,挨到第十下,就把声憋回去。 对门是李大夫家。李大夫在药房,不看病。他那间屋的收音机天天开到十一点,唱戏。他不听戏,他是听着戏睡觉。有一回夜里停电,他睡不着,穿双拖鞋在走廊来回走,走到天亮,鞋底磨得我隔着一道墙都替他累。 看门的老李,坐在传达室那把小竹凳上折火柴。把一根火柴折成两截,再折四截,一根一根摆在桌面上排「井」字。他一边折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是广告,他看广告比看电视剧认真。他笑的时候准没好事,他折火柴的时候准有人家要出事——这话是我爸说的,我后来验过好几回,都对得上。 还有我爸留下的那台收音机,红的,上面贴着一块黑胶布。它跑台,手得按在壳子上才老实。夏天听得正好的时候,常有球赛从里头钻出来,一屋子人在里头喊,喊得我妈走过去把它关了。关了以后屋里就剩电扇的声音,还有座钟「咔、咔」地走。座钟是我姥爷的,慢,一天慢两分钟,我妈每星期天给它拨一回,拨的时候嘴里念着数。 我把这些先摆出来,是因为那半年我耳朵里装的就是这些。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屋里就他一个,作业写一半,笔悬在纸上,人却在外头。 人辨人,靠的是脚步。 我们这栋楼的铁门弹簧松了,谁推都得「吱呀——哐」两声响。这门声能听出人。我爸的步子是跺的,一步一声,跺到三楼就开始骂楼道黑;我妈的步子轻,上了四楼才听得见,她上楼的时候钥匙串攥在手里,不出声;还有一种脚步,是拖的,鞋底擦着地,一下,一下,比谁都慢。 那年三月往后,我在家里写作业,写到八九点钟,耳朵自己就竖起来。我学会了一件事:头都不抬。 有一回她走了,过了两分钟,我把笔搁下,跑去阳台。 阳台上有一盆吊兰,早死了一年,我妈不扔,就撂在栏杆边上。土是干透的,我用指头敲一下花盆,里头「空空」响。我蹲在那盆后头往下看。 家属院那盏路灯坏了一个,剩下那个在樟树底下,光只照到树根,树干往上一半是黑的。我妈从楼门口出来,往医院那个方向走。她走了十几步,在树底下停了停,抬手在头发上抹了一把——不是整理,是抹,抹汗那样。抹完接着走,拐进医院后墙那条夹道,人影就没了。 我在阳台上蹲到腿麻,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回屋把手洗了,接着写作业。写到一半,笔尖戳破了纸,在纸上戳出一个洞。我把那一页撕下来,卷成一团,扔进了纸篓。纸篓里已经有三个纸团了。 ※※※ 替我娘挡一次门,是在四月。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了。他是从市里回来拿图纸的,本来第二天早上才到家。晚上八点四十,我在自己屋里写题,听见铁门「吱呀——哐」,接着是那种跺地板的步子。 他上楼了。 他上到三楼的时候我站起来。我说不清那两秒钟我在想什么,后来我反复想过很多回,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反正我从屋里出去了,站到走廊里,把家门从外头带上。 他上到四楼,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站这干吗。」 我说:「等你。」 「哟。」他笑了,一口黄牙,「等你爹,稀罕事。」他从兜里掏钥匙,「开门。」 我说:「妈睡了。」 他说:「睡了就睡了,我进去还得睡。」 我说:「她今天值大夜,刚回来,累。」 他手里的钥匙停在半空。他看了我一眼。楼道那声控灯一会儿就灭,我俩站在黑里。他没动,钥匙串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铁与铁碰了一声。 「你怎么不进去。」 「我作业写到一半,出来透透气。」 「哦。」 他把钥匙收回去,塞进兜里。他在墙边蹲下去,从兜里摸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第二下那股硫味冲上来,在楼道里散不开。烟头的红点在黑里一亮一亮。 他抽了两口,往楼梯缝里吐了一口痰。那口痰落在下面一层的拐角上,我第二天早上看见了。 「行,」他说,「那你陪我蹲会儿。」 我俩就在四楼的楼道里蹲着。他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说:「你妈辛苦。」 我没说话。 他说:「我这个人,你知道,嘴上不行。我在市里上课,人家老师讲什么,我记不住,我就记住一句话——电这东西,来不得虚的。虚一毫,烧一片。」 他把烟按灭在水泥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下去,」他说,「去门口副食店给我买包烟。我先下去一趟,司机的车还在下头,我去跟他说句话。」 他下去了。我站在楼道里,听见他的脚步往下走了两层,然后停住。 停了很久。 那两层楼梯之间有个小平台,平台上堆着两家的煤核和一只破痰盂。他就停在那儿。我能听见他脚底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蹭一声,停一会儿,再蹭一声。后来脚步声又响了——是往下走的,走出铁门,铁门「吱呀——哐」。 我回到屋里。我把门锁开了,进屋,什么都没说。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我手里还捏着那张要买烟的十块钱。那十块钱我压在枕头底下,放了半个月,后来拿去买了三本练习册。 凌晨一点,我妈回来了。她进门第一件事是站在走廊里看了一圈——看鞋架,看走廊尽头的灯。她看见我屋里亮着灯,进来说: 「你爸回来过?」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这是我记事以来,我妈第一次那样看我——不是看儿子,是看一个知道什么的人。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作业写完没。」 「没。」 「写吧。」 她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你爸要真回来过,你跟我说。」 我说:「嗯。」 我们母子俩那天晚上,谁也没提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在四楼拐角的平台上看清了那口痰——已经干了,边上落了一层灰。旁边有三个烟头,两个是抽到滤嘴的,还有一个整整齐齐没点着,是从烟盒里掉出来的。我用脚尖把烟头拢到墙根,痰那一片我用鞋底蹭了两下。这楼道的卫生是各家轮着扫的,那个月轮到二楼焦凤兰,她三天没上来。 ※※※ 五月,赵广生给了我一样东西。 是一辆自行车。凤凰牌,二六的,暗红,链条上还挂着新油,车座是皮的,前头的筐子有一点磕。那年头在我们县,一辆凤凰二六,跟一台电视差不多体面。 车是让我妈骑回来的。她推到家属院楼下,我在阳台上看见了,愣了一下,跑下去。 我说:「哪来的。」 我妈说:「医院处理的,旧的。」 我围着车转了一圈。看车梁上那个厂标,看车把上包的胶套——胶套是新的,边上还有一层没撕掉的塑料膜。 我说:「旧的怎么还包着膜。」 我妈不说话。她把车锁上,把钥匙扔给我。 「你要不要,不要我推回去。」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那天院子里有人打扑克,牌在桌上拍了两下,有人喊了一声「炸」。我把钥匙接过来,揣进兜里。 那车我骑了三年,从初三骑到高二。 链条那油不干净,我头一回骑完,右腿裤脚内侧溅了一道黑,横着,两指宽。我妈用肥皂搓,用汽油擦,搓了三回,那道印子还在,淡是淡了,灰在那儿。那条裤子我一直穿着,那道印子就一直在。 那年冬天我摔过一回。刚下过霜,柏油路上白了一层,我骑到粮食局那个下坡,车把一歪,人跟车一块儿滑出去,在路面上拖了有一米。膝盖磕破了,血把棉裤里头那层衬布洇出一块暗的。我从地上爬起来,先把车扶起来看——车把歪了,车灯碎了,车篓里的课本散了一地。我一本一本地把书拾起来,捡到最后一本,才想起来腿上疼。 那道疤到现在还在,弯弯的一条,在左膝盖上。夏天穿短裤,有时候有人问,我说是打篮球蹭的。 那车的铃是坏的。按下去不响,得用大拇指头敲一下铃声壳子,敲一下,「叮」一声,再敲一下,再一声。我一路骑着,一路敲,从家属院敲到学校,敲得手指头疼。我们班有人背地里说,周宁他家的车铃会说话。 ※※※ 六月中,我跟赵广生当面对了一次话。 那天我去医院找我妈拿家门钥匙。她在手术室,我在外科办公室门口等着。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是赵广生跟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的在聊工资的事。我站在外头,站了有二十分钟,站到脚底下那圈地砖让我看得熟透了——中间四块白的,边上四块浅青的,缝里有一道裂纹,从墙角一直爬到我站的地方。 门开了。赵广生从里头出来,手里端着那只白瓷杯子。 他看见我就笑。 「周宁。」 「赵院长。」 「车骑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链条要上油,夏天容易干。」他喝了一口水,说,「你妈说你学习好,一中的?」 「嗯。」 「好。」他点点头,「现在念书是正道。你爸那个单位,将来不一定行。供电所会撤,基层都要撤。你们这一代人要靠笔杆子。」 他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支钢笔。英雄100,黑杆,金的笔夹,笔帽沉。这钢笔在我们学校是身份,一支要三十多块钱,我们班主任都不舍得天天用。 我攥在手里,指头都出汗。 「不用谢我。」他说,「这是市里开会发的,我不用钢笔,我用毛笔。」 我说:「我不能要。」 「拿着。」 他看着我。他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笑起来就成了两条横线。他笑着说:「宁宁,你以后要是有事,来找我。」 他说「你有事来找我」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可我听得出来,那句话底下还压着半句,那半句他没说出来。 我把钢笔拿回家了。我没扔,也没往抽屉里一塞完事,我把它放进了文具盒——那只有拉链的、蓝塑料的文具盒。我用它写了两个学期的作业。 那笔我使过一阵子才顺手。头一个月它划纸,「嗤」的一声,把「长江中下游平原」那个「原」字划破了半边。有一回我写作业写到半夜,困,手一松,笔从桌上掉下去,笔尖扎在水泥地上,弯成了一个小钩。我没跟我妈说,自己坐在灯底下,把笔尖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往回掰。掰回来以后它还是有点偏,写出来的「三点水」总比别的笔画细一点。 后来那笔漏墨。我把它插在上衣口袋里,一滴墨洇出来,把口袋底下那片白布染成了蓝的。那件上衣我穿到短了都没换,那片蓝一直在。有一回我跟人吵架,那人指着那片蓝说,你妈给你买的笔挺贵啊。我一拳打过去了,打得不好,只擦着他下巴。 那支笔后来让邵建波借走了两天。还回来的时候,笔帽上有一道牙印——他说是他弟咬的。我说了声「哦」,把它拧开看看,里头的墨囊还是满的。第十章 中考完的那个夏天,我在家里看过一回整场。 先说那年夏天。那年夏天热得邪性,家属院的水房从早到晚排着队,接回来的水放一夜,第二天早上还是温的。晚上睡觉,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只挂一道纱帘。谁家在炒什么,一栋楼都闻得见。西瓜皮搁在楼道口,招苍蝇,苍蝇嗡嗡的,落在西瓜皮上搓手。 我家有台电扇,台式的,绿壳,是前年买的。那台电扇在我屋里待了不到十天,就被搬到我妈那间屋去了,搬的时候我妈说了一句:你屋里窗子透气。我没说什么。后来我夏天就用一把蒲扇,扇得胳膊酸,扇到后半夜不扇了,热醒了再扇。 蚊帐是我爸挂的。他挂蚊帐的手艺好,四个角扎得紧,中间不塌。他走的时候把家里那盒「大前门」带走了,剩一只空火柴盒搁在窗台上,盒面上印的是一只红色的公鸡。那盒子在那儿搁了整整一个夏天,我妈扫地的时候拿起来过一回,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灭害灵是邵建波家给的,半瓶,他爸从县里防疫站弄的。喷完那味儿呛人,得开一夜窗。我妈只在星期三喷一次,喷完把被单卷起来,说药落在被单上不好。 那年汛情比前两年都紧。我爸在堤上,一去二十天,中间回来过一趟,拿了换洗的衣裳又走了。他回来那一趟是中午,吃了两大碗面,出了一头汗,坐在门槛上啃了半个黄瓜,啃完把黄瓜尾巴往院子当中一扔,站起来说:走了。他走到院子里又回头喊了一句:「电这东西来不得虚的!」——这话他喊过无数回,我妈听得耳朵起茧,每次都很平地应一声「知道了」。那天我送他到楼下,他蹬上自行车,回头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在邵建波家混了半个暑假。他家有录像机,日本货,他爸开车的,能弄回来带子。带子有枪战的,有武打的,还有一回看着看着出来一段雪花,越看越白,最后满屏都是雪,邵建波他爸在里屋咳嗽了一声,邵建波过去把机器关了,说带子受潮了。我们俩就坐在他家沙发上,对着一屏白雪吃了半个西瓜。他家沙发是布的,坐久了热,起来的时候裤子上会印一片格纹。 这些都是没用的。我想说的那天晚上,是从敲门声开始的。 ※※※ 那天晚上是七月初,热。我穿着一条裤衩,躺在凉席上。凉席被汗溻得粘人,我一翻身,「刺啦」一声,后背跟席子分开了。 八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 敲门的是三下,敲得很轻,跟平常来人的敲法不一样——平常的人敲四下,敲完还要喊一声。这三下敲完,门外没声,屋里也没声。 我听见我妈从厨房出去开门。门轴响了一声。 进来的人脚步很轻,是那种走在别人家里、怕踩出声的脚步。然后我听见了一样东西:一只白瓷杯搁在茶几玻璃面上的声音,「哒」的一下。 是赵广生。 那声「哒」我到现在记得。薄胎的杯子碰在玻璃上,跟碰在木头、碰在铁皮上都不一样,它是先响一下,再带一点尾巴,像什么东西裂了又没裂开。 ※※※ 我在自己屋里。 那扇门是关着的,但不严——我们家的门都那样,木头受潮变形了,关到底下总留一条缝。缝有一指宽,从缝里能看见走廊的一小段,斜着能看见客厅那块地方的一角。 我躺着没动,躺了有十分钟。身上那层汗,凉了一回,又出了一层。 外头在说话。说的是费院长去市里住院的事,说一个病人的家属闹了半宿,说医院要买一台什么机器。他们说话说得很慢,中间有停顿,停顿的时间跟说话的差不多长。中间赵广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我起来,没出声,把脚放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挪。地板上有一块地方踩上去会「咯」一声,我知道它在哪儿——我绕过去了。挪到门边,蹲下去。 我把眼睛贴在缝上。 ※※※ 客厅的灯只开了走廊那一盏小的,五瓦,黄的。客厅那盏大灯没开。 我看见我妈坐在沙发的一头,赵广生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那只玻璃杯里泡着茶,茶叶立着。 我妈穿的是家里那件浅灰的短袖,头发是散的——她那天下午洗了头,头发一直没干透。赵广生穿的是白衬衣,袖口卷着,下头那条裤子是浅色的。他把一只脚搁在另一条腿上,裤子在膝盖那儿绷起一道褶。 我妈手里在择豆角。一小把,搁在一个白搪瓷盆里,她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掐断的那一声很脆,「咔」,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他们又说了几句。然后赵广生把杯子搁下,挪过去一点,坐到了沙发中间。 他伸手把我妈的头发从肩上拿起来,拿到后头去,拢在一只手里。他做这个动作很慢,像在收一样东西。他把那束头发放到她背后,然后他的手从她后脖颈往下走,走到领子里。 我妈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她把手里那根豆角放下了,搁在盆边上。她抬手,把他的手从领子里拿出来了。她拿得很轻。 她没有看他。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听见了。她说: 「灯。」 赵广生伸手,把走廊那盏小灯也关了。 屋里就剩下一层别的光——外头路灯的光从客厅那扇窗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的边上。茶几上那盆豆角还在那儿,绿的在暗里是黑的。 ※※※ 接下来的事,我是从门缝里一格一格看下来的。 那个光很暗,很多东西只能看个大概,看个轮廓,看个动作的方向。可是那天晚上是我头一回看得这么全。 他先把自己那件衬衣脱了。衬衣是白的,脱下来的时候在暗里是一团更暗的东西,他把它搭在沙发背上。他解皮带的时候响了一下,金属扣磕在什么上,磕了一声。 他把衬衣搭下来的时候带起一股味儿。那味儿我认得——是汗,是烟,是那种洗过的衬衣在柜子里搁久了带出来的一点樟脑,混在一处。我趴在那儿,鼻子就贴在那道缝上,那股味儿就从外头进来,进了我鼻子里。 他伸手去拉我妈。她站起来了。她站着的时候,用手在自己的衣服下摆上按了一下,然后自己把短袖往上掀。她掀得很快,一下子掀过头顶,那件浅灰的东西就从她手里出来,落在地上。 我在暗里看清了她的背。 我妈的背白,比别处白。肩胛骨那儿有两道浅的印子——那是夏天穿短袖背心勒的,一个夏天都在。她的腰细,腰上有一道横的勒痕,是裤腰带勒的,白的,比边上的皮白一点。再往下,是那条黑裤子。她自己也把裤子脱了,一边一边地褪,褪到脚腕,用脚把裤腿蹬下来,裤子在脚底下团成一团。 她身上剩下的一件,她也自己脱了。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是电视剧里那样——她没有扭,没有羞,她做得像在做一件必须做的家务事。 脱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弯了一下腰。她一弯腰,胸前那两团就垂下去,垂得很有分量,奶头是暗的,在暗里比周围还要暗一点。她直起来的时候那两团往上晃了一下,晃完就稳住了。 她下身那地方的毛不密,稀稀的,从中间那一竖往下走。我那时候还没见过别的女人,我心里没有比较,我只记得那一片在暗里也是暗的,只有最中间那条缝的地方,有一点点别的光返上来。 我趴在门缝后头。我的额头贴在门板上,门板上有一层灰,我的额头黏了灰。我那时候十六岁——不,是十五岁,那年初三毕业,十五岁。 我身体的反应来了。它来得很快,跟我的心完全没关系。我恨它。我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身上,压着。压不住。那东西硬得发胀,顶端那点皮绷得紧,隔着裤衩都能看见它把布顶起一个角度。我把手掌压在上面,它就在我手心里一跳一跳地撞。有一滴东西自己渗出来了,粘在手指缝里,我拿裤衩的下角擦了一把。 ※※※ 他让她坐在沙发上。 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他蹲下去,蹲在她面前。 他先是把她的两条腿分开。他把她的腿往两边推的时候用了两只手。推的时候她的一条腿从沙发上滑下来,脚尖点在了地上,正好踩在一只塑料拖鞋里,拖鞋给她踩翻了,翻过来扣在脚背上。 他低头,把脸凑到中间去。 我听见了声音。是那种水的声音,很轻,被压着,一下,一下。他弄的那地方我看不清,能看见的只有他的后脑勺,还有她两条腿架在沙发边上的样子。他吸的时候有一下特别响,响得我妈整个人抽了一下,屁股在沙发上往上抬了一寸。 我妈的手抬起来,抓住了沙发扶手。她的手在扶手上抓了两下,那两下抓的是同一个地方。她的头往后仰,仰到贴在沙发靠背上。暗里能看见她的下巴翘起来,脖子上那一根筋绷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只手从下头抽出来,伸到她自己嘴那儿。她偏了一下头,没让他把手指放进去。 他抬起头来。他在暗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我没听清。她的身子动了一下,像是要躲,但她的手没松开扶手。 他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让她转过去。她转过身,两只手撑在沙发上。她弯腰的时候,膝盖窝后面那两道弯的筋绷了出来,脚跟有一点离地。 他站在她后头。他没急着进去,他先用手在她两条大腿根上抹了两把,抹完把手在布罩上蹭了一下。布罩上就留下一道暗印子。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的时候,我头一回看清了男人那东西长什么样。它比他这个人粗,颜色比他身上任何一处都深,翘着,顶端那一段是光的,底下那圈皮往后退开,露着头。他用手攥着它的根,往那地方送。 他撞进去的时候停了一下,进了一半,又往外退了半分,再往里送。 进去的时候,她「嗯」了一声。那一声比刚才那个长一点,往下沉。她的两条腿抖了一下,撑沙发的那两只手臂一下子绷直了。 ※※※ 我趴在门缝后头,看了很久。 那张沙发是我爸单位发的,上面铺着一条深色的布罩。布罩的边角有一处磨破了,露出一小块虾色的里子。他们动的时候,那条布罩跟着动,往一边堆,堆出一层褶,褶里滚出半颗瓜子壳——那是我上礼拜坐在那儿磕的瓜子,我没扫干净。 茶几上有两只杯子,一只玻璃的,一只搪瓷的。玻璃那只在动,跟着桌子一起动,杯里的水在杯壁上晃出一圈一圈的亮。那盆豆角也在动,盆底跟玻璃面磨着,磨出一种很细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妈的头发全散了,垂到前面去。他一只手抓着她的头发,不是拽,是把那束头发缠在自己手上,缠了两圈。另一只手在她背上,从肩胛往下推,推到腰,手掌压在腰上,压出一个动作。他的屁股一前一后地拱,拱得很快,拱一下,她那两条腿就在沙发上撞一下。 她的嗓子眼里一直有声音,断的,一段一段的。有一回她说了半句话,起头是「别」,后头没有了。 他忽然停了一下,把她整个人拉直起来,从后头抱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贴。她的背整个贴在他的胸前,贴上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上是湿的,皮和皮一碰,「吱」了一声,滑开一点,又贴上。她站在那儿,两条腿是软的,膝盖弯了一下,膝盖往里一合,把他的腿夹在中间。 他的一只手从她腰上往上走,捂着胸前那一团揉。他揉得粗,那团东西在他手里变了形,从他的指缝里挤出来一块。她的奶头刚才还硬着,这会儿被他掌心磨得立得更直。他另一只手往下,到了她两腿中间那儿,用中指和食指并着在那儿抹,抹一会儿,把两根指头抽出来,指头上亮着水,他拿那两根指头在她屁股上抹了一下。 他抹完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像是说了句什么下流话。她没应。 他的动作变快了。沙发上那条布罩被带得整个滑了一半,滑到沙发前头的地上,我那半颗瓜子壳也跟着掉下去,掉在地上找不着了。茶几上那杯茶,水面上晃出一圈一圈的纹,纹越晃越急,有一小片水洒到了玻璃面上。 我妈的手从沙发上滑下来,撑到了茶几的玻璃面上。玻璃是凉的,她撑上去的时候,指头在玻璃上抹出了一道印子。她撑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汗在玻璃上抹出一道一道的,一道压着一道,最后糊成一片白的。那茶盆被她的手碰了一下,往边上挪了半寸。 ※※※ 他弄到后来,进出的时候能听见声。那声跟刚才的水声不一样,是那种肉撞肉的闷声,「啪」的一声,隔一下,又一声。他每次撞到底,我妈的膝盖就往里软一回,撑在茶几上的手就往前滑半寸。 她撑在玻璃上那两只手,最后是五指张开的,一个一个指头按在玻璃上,指尖是白的。 到最后的时候,她的背整个弓起来,弓成一弯。她那只撑在茶几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她攥紧的时候,手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都鼓出来。 他这时候闷哼了一声,把她的腰往下按了按,按得她整个上半身趴在茶几上,胳膊肘撑住了才算没倒。他在她后头定住不动,两只手掐着她的胯,掐的那两处皮肉从他指缝里挤出来,白里透着红。这么定了几秒,他的屁股往前顶了一下,又一下,最后一下顶得最长。 她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跟以前那些都不一样。它长,是从很低的地方出来的,往上去,到了顶上又断掉。断掉以后,屋里就静了。只有两个人的喘息,一个粗一个细。外头家属院那条路上有个人骑着车过去了,车铃响了两声。 他退出来的时候是慢的,一寸一寸往外。退出来那一下,她整个人往前塌了一下,扶着茶几才没趴下去。他的那东西还硬着,上头裹着一层白的、拉成丝的东西,末了滴下去一滴,落在布罩上,晕开一个小点。她那地方也跟着往外流,顺着大腿内侧往下走了一道,走到膝盖窝里,在那儿积成一小片亮。 他站在那儿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爸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褂子摸过来,先在自个儿那东西上擦了两把,摊开看了看,才走过去递给她。 她接了,没穿,搁在腿上。她把那条褂子对折了一半,压在腿底下坐着的那个地方。 ※※※ 我从门缝里看着,手心里全是汗。 我那时候整个人是抖的,腿是麻的。我身上那条裤衩早就湿了一小块,凉下来,贴着皮,很难受。我这只手撑在地上,撑出了一手的汗,地板上那块地方给我捂热了。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只玻璃杯,喝了一口。他喝的时候仰着头,喉咙动了一下。他喝完把杯子放回去,放的时候没放稳,杯底在玻璃面上滑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然后他坐下来,坐的是那张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去的时候人往下一沉,沙发弹簧响了一串。他伸手在我妈背上摸了一下,从后脖子一直摸到腰。他一边摸一边说话,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清。她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往她那间屋走。站起来的时候,那条褂子从她腿上掉下去了,掉在她脚边,她没捡。她走的时候脚在布罩上绊了一下,扶了一下茶几的边。她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是并着的,走得慢。 他也站起来了,跟着她。他走到门口,回身把搭在沙发背上的那件白衬衣拿走了。 她那间屋的门响了,然后就没声了。 ※※※ 我在门缝后头又跪了一会儿。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站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不是全开,就是一条缝。我出去,走到客厅里。 客厅里的味道很浓。是汗、烟,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别的味儿。那味儿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它不是腥的,也不是膻的,它是热的,黏的,跟那一晚上的温度一样,落在鼻子后头,抹不掉。 那条沙发布罩在地上摊着。茶几上两只杯子,一只里面还剩半杯水,杯壁上有一层雾。那盆豆角还在盆里,掐了一半,另一半还带着丝。 我弯下腰,把那条布罩捡起来。我把它抖了抖——抖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滚下去了,我看不清是什么,滚到墙角去了。我把布罩重新铺在沙发上,四角拉平,把磨破的那一角折到里头去。我做得很快,做得很好,好得像是没人动过。 我又把两只杯子收了。收的时候我把玻璃杯里的水倒进了水池,用凉水冲了两遍,倒扣在碗架上。我拿抹布把茶几上那片水印抹了。抹到中间,我停了一下——玻璃面上有一片手印,五指张开的,汗干在里面了,抹布一抹就下来。我抹了两遍,抹到看不出来。 挂在椅背上的褂子不在那儿了,被她搁在沙发上了,团着。我把它提起来看了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那上头有一处是湿的。我把它搭回椅背,搭得跟原来一样。 然后我回自己屋里。我躺下的时候听见我那间屋里的声音——我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凉席上。 那天夜里他们那间屋的门没有开过。 ※※※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来得很早。她给我煎了两个蛋,粥熬得比平常稠。她坐在对面看我吃。她脖子侧面有一小块红的,像被什么蹭过。 我吃完把碗放下,说了句:「妈,今天我去邵建波家。」 她说:「去吧。早点回来。」 我说:「嗯。」 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手上拿着一块抹布。我看见她拿起那只玻璃杯,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冲完她把杯子倒扣在碗架上,跟昨天夜里我扣的那个位置,隔了一只碗的地方。 那天上午我在邵建波家,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家电视机开着,声音开得很大,放的是一段相声,底下人笑,一阵一阵的。邵建波笑得直拍大腿,问我怎么不笑。我说这个我听过。其实我没听过。 后来他把录像机打开,塞进去一盘带子。屏幕上先是雪花,白的一片,一片,我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觉得它跟昨天晚上我家茶几玻璃上那片手印,是同一个白。
第十一章 赵广生的老婆是七月里来的。 她姓白,叫白淑贞,在市二院的药房,据说是他岳父那边的关系进去的。她来那天是个大晴天,中午一点多,吉普车停在医院大门口,下来三个人:赵广生,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司机。 我那天中午在医院后头的水房接水。我们家属院停水,我拎着两个塑料桶去医院。我拎着桶走过后门诊楼的时候,看见他们从车里下来。 那个女人四十出头,比我妈年轻几岁?不,她看着比我妈年轻——她皮肤白,脸上有肉,穿一件碎花的连衣裙,脚上是皮凉鞋,手腕上一个金镯子,比我们家那只银的粗。她下车的时候扶着赵广生的胳膊,抬脚在水泥地上顿了顿。 她跟我妈的差别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是「不干活」的那种人。她的手指头是圆的,没干过粗活;她的手背是光的,没被碘酒泡过。 她来的第二天,到我们家坐了一趟。 ※※※ 她是我妈领上来的。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屋里睡午觉。听见门响,我妈说:「白姐,进屋坐。」 我赶紧起来,穿上背心。 客厅里已经坐了人。她坐在那张玻璃面的新茶几后头,手里端着我们家那只搪瓷杯——玻璃杯不见了,那天用的是搪瓷。我妈给她倒水。 我们家的客厅不大,两间半的房子,中间拉一道布帘子算客厅。她坐在那儿,眼睛往周围扫,扫得很慢,把每一样东西都看了一遍。我看见她的目光在茶几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 「玉琴妹子,」她说,「你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利索人。」 我妈说:「不会收拾,瞎弄。」 「你看你这腰,」她笑,「我一进门就看你这个腰了,你说你这身材,穿什么都好看。我们家广生老说你们县医院有个护士长,办事利索。」 我妈说:「赵院长客气。」 「他不客气,他这人嘴笨。」她端起那个搪瓷杯,喝了一口,说,「这水是热的?」 「缸里凉过的。」 「哦。」她又喝一口,「玉琴妹子,你男人呢。」 「上班。」 「孩子呢。」 「这是。」 我站起来,叫了一声「阿姨」。 她的眼睛上下把我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脚上。我那时穿的是一双胶鞋,脚趾头那块破了个洞。 她笑了,很和气地说:「这孩子长得像你。」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她们说了一些话。说她儿子在市里上高中,住校,说他脾气不好,跟她不亲;说市二院那栋新楼;说她这几天在县城住得睡不着,县城夜里太静。我妈大多是听着的,偶尔答一句,答得都很短。 中间有一次,她忽然问:「你们医院晚上值班,忙不忙。」 我妈说:「忙的时候忙。」 她说:「我们家广生,在市里也是晚上不回。他这个人,在单位比在家好。」 屋里静了一下。我那时候坐在小板凳上,抬眼看我妈。我妈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极短的那只手。她说: 「白姐,喝水。」 ※※※ 她要走的时候,站起来,忽然指着茶几说:「这茶几好看,玻璃的,好擦。」 我妈说:「旧的。」 「哦,」她说,「我们家那个是红木的,太重,搬不动,我早就想换。广生就爱买这些沉的。」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笑着。 「玉琴妹子,」她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就跟我们家广生说。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对人热心。」 我妈说:「好。」 门关上了。 ※※※ 我妈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回屋以后隔着门帘看。她站在门后头,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过了有半分钟,她把额头顶在门板上,顶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灶台边,把那只搪瓷杯洗了。她洗那只杯子的时候,用了很多水,洗了三四遍,洗完了还拿开水烫了一遍。她把杯子倒扣在碗架上。 她走进自己的屋,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她那间屋里有水声。她洗了很长时间——一个钟头还多。中间我听见她往盆里添了两次热水,暖瓶的塞子响,水倒进盆里,哗。 我把笔搁下,走到走廊里。走廊尽头,她屋的门缝里有光,有蒸汽从门底下的缝里冒出来。那水汽带着一股肥皂味,海鸥的洗发膏。 我站在走廊里,很轻地叫了一声:「妈。」 她说:「写你的。」 我说:「水凉了别再添。」 隔了一会儿,她说:「知道了。」 那天她的声音是哑的。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两个字——「知道了」。那两个字里没有哭腔,一点都没有。我那年十四岁,第一次觉得我妈是个很硬的人,硬得像石头,不是我心里的那种硬,是另一种硬,冷的那种。 ※※※ 白淑贞在县城住了四天,回市里的时候,赵广生送她到大门口。我在阳台上看见了。 她上了车,摇下车窗,跟赵广生说了什么,两个人还笑了。车开走以后,赵广生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回他那个住院部的楼。 那天晚上,我家里一点事都没有。 我妈下班回来,做的饭是茄子炒肉,还煮了绿豆汤。我爸也从市里回来了,坐在门口喝绿豆汤,两个人聊了聊家常:说供电所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办事不行,说东关那边要修路,说我们家那棵樟树的根把下水道顶起来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她给我爸续汤的时候,镯子从袖口滑出来,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她把碗递过去,手很稳。第十二章 那年秋天,县里的剧场来了一个评剧团。 是地区下来的,来了七天,演的是《花为媒》和《秦香莲》,海报贴在县里那几个电线杆上,红纸黑字。我那时候上初三,对这些不感兴趣,我们班男生没人去。 我妈去了。 她是听科里的一个护士说的,说这个团里有一个唱旦角的,是她们护校同班同学的妹妹。她那天回来就跟我说:「明晚跟我去看戏。」 我说:「我不去。」 她说:「去。你长这么大没进过剧场。」 ※※※ 剧场在县城南边,是老礼堂改的,门口有两根方柱子,柱子上刷的漆掉了大半。那晚上人不少,一多半是老人,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我们买的是后排的票,八毛一张。 我妈穿的是那件深蓝的羽绒服。她进去的时候把领子上的那一圈毛理了理。里头热,她把衣裳的拉链拉开,没脱。 戏一开场,锣鼓响起来,那个旦角出来,一走一唱,台下就静了。 我看了半场,有点坐不住——那些唱词我听不懂,拖得又长。我往旁边看我妈。 她坐得很直。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台上,一直没动过。台上的灯打下来,把她那半边脸照得白。我看见她的嘴在动——跟着台上那个腔,一点一点地动。 她一句都没唱出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随着锣鼓的点儿,轻轻地敲。 ※※※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去了趟后台。 她说去看看那个旦角。我等在外头。过了有二十分钟,她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笑,是那种脸上松开了一点。 我说:「见到没有。」 她说:「见着了。她在上油彩,没工夫说话。」 「你同学的妹妹?」 「嗯。她说我那个同学前年得病走了。」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我们回到座位上,后半场她看得更静。 ※※※ 散场的时候,看戏的人都往外涌。我们两个往外走,走到剧场门口那两根柱子中间,她忽然站住了。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最想干的是唱戏。」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我十六岁那年,地区那个团来我们村上演出,我在台下看了三天。我看完了就跟着那个团走了两里地,走到路口,被我们村的人看见了,回去告了我娘。」 她说:「我娘把我关在屋里,抽了我一顿。」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 她说:「去了吃什么。」 她把领子竖起来,往外走。走到街上,天上的星很多,戏散场的人在我们前头散成一条一条的。她说: 「我这辈子就看过这么三四回戏。」 ※※※ 回家的路上,她哼了两句。 哼的是《花为媒》里的一段,调子我记得——前头低,后头绕着往上走。她哼得很轻,怕被人听见。哼了两句就停了。 走了一段,她又哼了一次。那次更轻。 走到我们家楼下,她把手插进口袋,抬头看四楼那扇窗。她说: 「你去把煤气关了没有。」 我说:「关了。」 她说:「你再去看一遍。」 我上楼去看,煤气是关着的。我站在灶台边听了一下,楼下她的脚步正在上楼梯,一级,一级。她上到四楼,进门,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脱了,挂到门后的钩子上。她挂衣裳的时候,那只银镯子在袖口外头,晃了一下。第十三章 高一我住校。 一中在西关,宿舍是六个人一间,铁架子床,晚上熄灯以后有人打手电看小说,有人在被窝里听收音机。我妈给我买了新被子,褥子是她自己絮的,用旧床单包上,四个角缝了针。 每周五下午我回家。从西关骑车回家二十分钟。我们那辆车——那辆凤凰——我骑到高二,链条换过两次。 周五那天的事情,我到现在想起来,最清楚的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那道门。 ※※※ 那是一个周五,十一月。学校开运动会,下午没课,我一点半就出了校门。 我到家是一点五十。上楼的时候我心里还有点高兴——那天上午我跑了个八百米第四名,得了一支钢笔,我打算回去跟我妈说。 我上楼,掏钥匙,插锁眼。 钥匙进不去。 我们家的门是那种里面插销外头打不开的。我又试了一次,钥匙顶在锁眼外头那点空隙里,能进去一半,进不去底。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我知道屋里插着。 我站在那儿,手还扶着门。楼道里很静,楼下有人家在炖菜,一股油腻的香。我耳朵贴在门上。 里头有声音。很低,听不出是什么。有一声是椅子响,又有一声是很轻的、什么东西碰在桌子上的响。 我没敲门。 我退到楼道窗户那儿去,靠着墙站着。那天下午有太阳,窗户上有一层灰,光透进来是黄的。我在那儿站着,站了大概四十分钟。 那四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我想过敲门,想过在楼道里喊,想过砸门。我最想干的是像电视里那样,一脚踹开。可我一米七二,八十八斤,我连我们班的后门都踹不开。 我也想过走,去楼下副食店站着,等他们下来。我没走。我就是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子。 ※※※ 门开的时候是一点四十分以后的事。 开门的是我妈。她拉开门,看见我,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下——那种抽不是往后退,是原地那么一下。她穿的是家里的那件浅灰短袖,头发是挽起来的,脚下是拖鞋。 「你回来了。」 「嗯。」 「我睡午觉了,」她说,「插销插上了。」 她侧身让我进去。我进屋,看见客厅里坐着赵广生。 他坐在那张玻璃茶几后头,上身只穿一件背心,背心是白的,肩带很宽。他手里端着我们家那只搪瓷杯。他的衬衣搭在沙发上,一条西裤,裤腿上有两道褶。他脚上是我们家的拖鞋——我爸的那双,军绿色的。 他看见我,一点都不慌。他笑了一下。 「宁宁回来了。」 我说:「赵院长。」 「我上午来查你们院里的水管,」他说,「你们这楼的水管得换,我先看看,中午你妈非让我留下来吃口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子里有半杯水,茶叶立着。 「行,我走了。」他站起来,把那件衬衣拿起来穿上,一颗一颗扣扣子,扣到第四颗的时候,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说:「宁宁,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跑长跑了。」 「运动会。」 「哦。」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穿上西装外套。外套在他手里拎着的时候,从我鼻子前头过去,一股烟味——红塔山。 他走到门口,换鞋。 「玉琴,」他说,「水管的事下礼拜我让人来。」 我妈说:「好。」 他的脚在门外了。他又回头说:「宁宁,你那辆车的链条该上油了。」 门关上。 ※※※ 我进屋。 我那时候进屋,是想进屋坐一会儿。可我推自己那间屋的门时,看见门后头的挂钩上挂着一样东西。 是那件西装外套。 他把外套挂在了我屋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件挂在钩子上的衣裳,看了很久。那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挂钩,我妈拿钉子钉在门后的。那件外套的袖子垂下来,肩线在灯下是方方正正的,衣裳的料子是毛的,颜色是深灰。 我伸手把外套从钩子上取下来。衣裳很沉。我捏着领子,把衣服拎到客厅,放在沙发上。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她看着我。 「放着,他等会儿来拿。」 我说:「他为什么要挂我屋里。」 我妈没说话。她把碗放在灶台上。 我说:「妈。」 她说:「吃饭。」 「我不饿。」 她说:「不饿也吃。下午还要回学校。」 我看着她。我看见她的头发里有一根白头发,在鬓角那里,那根头发我以前没见过。 我说:「你让他来我们家。」 她说:「周宁。」 她叫我的名字,全名。她叫全名的时候就是在划界限。她说:「你今年十六,明年十七,后年是要考大学的。你管别人怎么说、别人怎么做,都不如管好你自己那把笔。」 她说完这句,转身进了厨房。 我那天下午回学校了,没吃饭。我骑了二十分钟的车,一路上链条没响——我早上出门前上了油。 ※※※ 那件外套是三天以后被拿走的。谁拿的我不知道,我住校。 可从那以后我在家的时间就变了。我开始每周五回家,周日晚上回学校。我原本可以周一早上直接骑车去学校,我不,我周日晚上就走。 我不是不想见她。我怕的是看见什么——看见了我又得替她瞒。 那半年我养成一个毛病,走之前要把自己那点东西过一遍:课本、作业本、那件没干透的秋衣。该带的全带走,一件不留。宿舍那只铁皮柜子,我上锁比谁都快,同屋的都笑我,说我像要去当兵。我说我家远。 后来我又给那柜子配了第二把锁,小铜锁,钥匙用绳系在裤腰上,睡觉都不解。 ※※※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夜里,我在家听了一场。 那天我爸在市里,要过两天回来。我本来周日就该回学校的,可那天下午下大雪,路滑,我妈说:「你别去了,明早扫完雪再走。」 那晚上她做饭,炒了个鸡蛋,煮了面条,还炖了一小锅白菜。我们两个坐在客厅里吃。她吃得很少,吃完了把碗收了。 八点多她出门了。她说去科里看看。 我等着。 十点半我躺下,没睡。我的屋跟她那间屋隔一道走廊,走廊有三步宽。她的屋门正对我的屋门,隔着走廊两个门相对。 十一点二十,门响了。 我听见两个人的脚步。一个是我妈的拖鞋,另一个是皮鞋。皮鞋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他们进了她那间屋。门带上了,没插。 ※※※ 我一开始只听见说话。 那声音隔着两道门,听不出字。赵广生的声音低,慢,带一点尾音,像有人在门外头讲故事。我妈几乎不说话,偶尔答一声,那一声也就两三个字。 后来说话声停了。 我听见床响。 我们那间屋的床是我爸年轻时候打的,木板床,四条腿是活的,一边垫着两块砖。床一响就是那种木头跟木头磨的声音,咯——咯——,中间隔一段,又咯——咯——。那声音我在那四年里听过太多回,我听得出它的每一种节奏。那天晚上的节奏跟以前他们俩在一起的不一样,是慢的。 后来床声停了。隔了一会儿,是对面那个柜子的门开了,一件什么衣裳掉在地上,很轻的一声。 再后来,我听见我妈的声音。 她叫了一声。那一声拉得很长,起头是低的,末尾往上挑了一下。这一声没咬住,整个屋子都听得见。我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两只手压在身子上,全身僵着。 那一晚上他们没有避着人。我后来想,那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在家,也知道这个家除了我没人。 接下来的声音我就没法细说。有那种湿的、带着黏性的响声,隔着墙都传得过来,一下一下,不快,但是很重。还有嘴碰在皮肤上的声音。有一次是她说了什么,被堵住了,剩下半截含在喉咙里。 她说过的话我记住了三处。第一处是「灯」,就一个字,我不知道是让开还是让关。第二处是「别弄在那上头」,那声音是急的,后头又化了。第三处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明天……明天我要上班。」 赵广生说了几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清的,一点不喘。他说的话里我只听清了三个字,是在最后,他说:「叫一声。」 她没叫。 他又说了一遍。 那一回她叫了。 那一声不长。从走廊那头过来,进了我这间屋,在屋里的东西上一件一件过——过蚊帐,过床沿,过我的被子边。 我那时候在数东西。我数的是蚊帐顶上那些格子。数到哪儿忘了,乱了,再从头数,还是乱。 我身子底下那东西硬得发痛,我把它压在席子上,压得那层皮都木了。我嘴里咬着被角。被角是这个月新浆的,硬,牙磨上去有声,磨了一会儿磨出一嘴的浆味。 我就那样躺着,一直到她那间屋安静下来。 ※※※ 后来是我妈起来洗漱。 她到灶台边倒水,水倒进铝盆里,哗的一声。她洗的时候水声很轻,怕吵着人。洗完了,她把水泼到阳台的池子里,泼水的声音在外头一响。然后她在走廊里走。 她走到我这间屋门口。 我屏住气。 门是关着的,有一条缝。我从被子里把头露出来一点。我看见那条缝里先是黑的,然后暗了一格——那是她站在门外的影子。 她站了大概二十秒。 我能感觉到她在听——听我睡没睡。那二十秒里,我这个十六岁的人,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装。我把呼吸放慢,放匀,我甚至打了一个鼾。 然后门缝里的影子移开了。她的脚步回去了,她那间屋的门响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那天夜里在被子底下弄了一回。用手,弄得很急,出来的时候咬着枕巾,一点声都没出。弄完我把枕巾翻了个面,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掀枕头,那块地方是硬的,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 那顿早饭我什么都没提。她起得早,煮了粥,煎了两个蛋。我吃了一个。她把另一个用纸包上,让我带着路上吃。 我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着,说:「路上慢点,雪化了结了冰。」 我说:「知道。」 我推车出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我走到三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左腕上那只银镯子在她袖口外头,一晃一晃。 她冲我摆了摆手。第十四章 第二年春天我回过一趟家,没跟人说。 那是四月中旬,学校放两天月假,班里同学大部分都留校。我跟班主任说家里有点事,就骑车出了门。二十里地,我骑了一个半钟头,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没上楼,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四楼那扇窗亮着灯,绿帘子拉着。 我上楼,掏钥匙,开门。 门是从里头插着的。 我站在楼道里。跟半年前那次一模一样。我把钥匙在手里攥了攥,攥出了一手汗。楼道那盏声控灯灭了,黑了一小会儿,我又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这一回我没在楼道里站着。我下了半层,坐在两段楼梯之间的那个台阶上,背靠着墙。 ※※※ 我在那儿坐了有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我脑子里过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第二天要交的物理作业,邵建波上次跟我说他要去学修车,我们家那张玻璃茶几的腿有点晃。我一件一件地想,想得很细,就是不想我背后那道门。 后来我起来了。我下了楼,从家属院后头那条道绕到医院。 医院的长廊我在里头走了十年。那天晚上长廊上没人,日光灯亮着,白得晃眼。我走过门诊,走过药房,走到住院部后头。 那一排平房拆了,原来锅炉房那一片是新楼的地基,黑着。楼起了三层,脚手架还架着,铁管在夜里泛着一点暗光。工地上没人,只有东头那间活动板房里透出一点黄。 我在那栋楼跟前站住。 工地围墙的东头有一间活动板房,房门开着,里头亮着灯。门是用木板钉的,门扇朝外敞着,能看见里头一角。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走了过去。 我从门边往里看。 屋里不大,一张铁的架子床,床上的被子卷着,卷成方的,压得很实。靠墙有一张桌子,桌上一只饭盒,饭盒盖敞着,里头剩着半盒饭。地上搁着一个电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只旧铝锅。墙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件帆布的包。 桌子上还有一样东西——一卷钢尺,跟别的东西不一样,它摆得很正,壳上有一层油。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是当月的日历,上头划着几个叉。 我在门口站着看了很久。那间屋就那么点大,一眼能看完,看完也没什么。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那儿站着。 ※※※ 我从那儿走出来,又从原来的路回家。 这回门开了。 ※※※ 我进屋的时候,赵广生正坐在客厅里穿鞋。 他还是坐在那张小凳子上,一只手提着鞋跟。他穿的那件衬衣扣到第四颗,肩膀上有一道褶。他看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把鞋跟提上去。 我妈站在走廊那头。她穿着那件浅灰的短袖,头发扎起来了,扎得很松。她看见我,脸上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变。她说: 「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放假。」 「放假回家你不说一声。」 我说:「我想回就回。」 赵广生站起来了。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把西装外套从沙发背上拿起来,拎着。他冲我点了一下头。他说: 「宁宁,长高了。」 我说:「赵院长。」 他往门口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说: 「晚上别在外头待太晚,你妈担心。」 门开了,他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门轴——那道轴磨得亮,跟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样。 ※※※ 我在客厅里站着。 我妈去了灶台边。她拿起水壶,往铝盆里倒水,倒了大半盆。她把盆端到沙发上,搁在地上,然后弯腰把沙发前头那一小块地擦了一遍,擦完把抹布拧干,搭在盆沿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我一直站在那儿看着。 我说:「妈。」 她说:「你吃了没有。」 我说:「我不饿。」 她说:「不饿也得吃。」 她进了厨房。锅盖响了一下。她下了面。 我坐在小板凳上。面端出来的时候我接了。我吃的时候她坐在对面。她没吃,就看着我。 我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 我说:「你跟我爸,为什么。」 她看着我。她说:「你说的是哪一样。」 我说:「你为什么不离。」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 「你姥姥那一辈的女人,离了婚,回娘家得看嫂子的脸。你姥就一个儿子。」 她说:「我要是离了,我领着你回你姥家,我娘家那三间瓦房,你舅一家,你姥,我,你。你吃什么。」 我说:「那是以前。」 她说:「以前和现在有什么两样。」 我说:「现在我能挣钱了。」 她笑了一下。她笑得很淡。她说: 「宁宁,你今年十七。你挣什么。」 她站起来,把锅里的面又给我拨了一点。她说: 「你把面吃了,明天早上早点回学校。你回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别让人看见。」 ※※※ 那天夜里我躺在自己屋里。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她起来了一趟。她去灶台边喝水,然后回了屋。她的门响了一下,然后走廊里就静了。 我睁着眼躺着。 我那时候身体很冷,从头到脚都是冷的。我身体里那样东西——那样从十三岁就跟上我的东西——那天晚上一点都没有动。我躺着,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冷。 后半夜我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个很长的走廊里,两边全是门,每一扇门里头都有灯,我在走廊里走,走了很久,找不到我们家那一扇。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上班去了。 灶台上温着粥,一碟萝卜干。我的鞋放在门口,是刷过的,刷得干干净净,鞋帮上的泥都没了,鞋面上还带着一层没干的水光。 我穿上那双鞋出了门。楼道里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是一片一块的。第十五章 赵广生是第二年春天升走的。 他回市里,当了二院的医务科主任,正科级。走以前,医院给他开了欢送会,在县招待所的酒楼,摆了四桌。我妈去了。她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脸红着,是喝了酒的。她进了门,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直没动。 我说:「散得早。」 她说:「嗯。」 「他走了?」 「走了。」 她说完这两个字,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她的眼睛是干的。 ※※※ 他走的前一个星期,我们家换了一台电视。 原来那台是十四寸的黑白,我小时候看《西游记》就是那台。新的是二十一寸的彩电,长虹的,纸箱子还没拆干净,就搁在客厅靠墙那个位置,我妈把上面盖了块白纱。 那天来了两个人,抬着箱子上来,一个还带了个铝梯,在屋顶上装了天线。装完试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台,是广告,一匹白马在草原上跑,颜色艳得刺眼。 我那天在家。我妈让人把箱子拆了,把泡沫收起来,装进麻袋,拿去后院。她收泡沫的时候很仔细,把每一块都叠平,像在叠衣裳。 晚上我爸回来了。他进屋看见那台彩电,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哪来的。」 「医院处理的。」我妈说,「职工可以买,减价。」 「多少钱。」 「四百。」 「四百——」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那个笑不是笑,是嗓子里出的气。他脱了鞋,坐到沙发上看电视。他拿着那个遥控器,从一按到六,每个台看两秒。 后来他说:「行,看得清。」 那天晚上他没喝酒。 半夜我听见他跟我妈那间屋的床响,不是那种响,是他翻身的响。他翻来覆去的,翻到天亮。 ※※※ 赵广生走了以后,我妈瘦了。 她本来就不胖,那阵子又瘦下去六七斤。她穿那件浅灰短袖的时候,锁骨那儿露出来,两只肩膀的骨头是尖的。医院的同事说她「操劳」,说她当护士长累。 她也开始不爱说话了。以前她还会跟我说学校里的事,问我作文写什么,说姥家那口井该淘了。那几个月她不问了。我回家,她做饭,我们两个吃饭,谁都不说话。那个屋子里的声音只有碗筷和电视。 ※※※ 四月里她病了一场。 是子宫上的毛病——我妈那几天一直说腰酸。她去市里的医院查了一趟,回来也没说结果。过了半个月,她住了一次院,在市二院,住了四天,做了个什么手术,不大。 是我陪的床。 那天我从学校请假,坐长途车到市里。市二院的妇科在五楼,病房里四张床,我妈住靠窗那张。我进去的时候她躺着,手背上扎着针,打点滴,脸色是黄的。 她看见我,先说:「谁让你来的。」 「我爸说的。」 「你书包呢。」 「在家。」 她闭了闭眼,说:「明天回去,别耽误课。」 我在那儿陪了两夜。夜里病房熄灯,别的床上的人打呼。我坐在床边那张折椅上,把腿伸开,脚顶着墙。 第二夜的时候,我听见她醒了。她动了动,我起来给她倒水。 她喝了两口,说:「你姥家那边……你回头去看看,她那个屋顶漏。」 「嗯。」 「你爸的胃不好,别让他老喝酒。」 「嗯。」 「你那辆车,链条还是要上油。」 「嗯。」 她说一句,我答一个嗯。说完她就不说话了,看着窗外。窗外是市里的楼,晚上灯火亮着,一层一层。我们县城没有那么亮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周宁,你有没有恨过我。」 我当时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杯子是医院食堂借的。我没说话。 她说:「算了。」她把手背上的针换了个位置,说,「你以后会知道的。做一个人,不是那么回事。」 那天晚班护士进来巡房,把手电在每个人脸上照了一遍。照到我妈那儿,她闭上眼,装睡。 ※※※ 我妈住院那几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见过赵广生一次。 我是去一楼的收费口交押金——我爸从家里汇了钱过来,我去取。走过长廊的时候,对面走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他头发比过去短,剃得更青,肩上多了一块牌子。就是赵广生。 他先看见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走过来。 「周宁。」 「赵主任。」 「你妈在这儿住?」 「嗯。」 「我知道,我看过病历。」他说,「手术做得不错,是老张主刀,他这双手你放心。」 我看着他。他手里没有杯子。他身上还是那件挺括的白大褂。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个语气,慢,稳,像在主持会议。 「宁宁,」他说,「你妈那个人,嘴硬。你有空多来看看她。你爸那个人不懂这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想问他一件事。我张了张嘴。 他大概看出来我要问什么。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拍了两下,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他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今年高二了吧。好好考。」 我站在长廊里,手里攥着汇款单。他那两下拍肩,力气不大,可我那天肩膀上一直有那块地方的重量,回到病房还在。 ※※※ 我妈出了院以后,家里的日子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她照常上班,照常在出门前把镯子往下推一推,照常给我煮蛋。她做的饭还是那个味道。樟树也还是那棵樟树,夏天到了,樟树上的蝉一层一层地叫。 可有两样东西变了。 一样是她不再值大夜。她说科里安排改了,把大夜让给年轻人。她那件白大褂洗得很勤,晾在阳台上一件一件的,一排。我看那些白大褂在风里晃。 另一样是她把那只玻璃杯扔了。 我是在垃圾堆里看见的——那天下午我在楼下倒垃圾,看见一只玻璃杯搁在垃圾箱旁边的砖头上,没扔进去。杯壁上是两片磨砂的叶子花纹。它完好无损,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放在那儿的,不像被人丢的。 我蹲在垃圾箱边上看了它有一分钟。 然后我把它捡起来,拿回家,藏在床底下那口旧木箱里。 那木箱是我姥家的,我妈的陪嫁,里头全是些旧东西:一本户口簿的备份,一串念珠,我两岁时候的一双小鞋,还有我姥姥的一只铜顶针。那是家里唯一一个没人会去翻的箱子。 我把杯子放在那堆旧东西上头,盖上箱盖,把箱子推回床底下。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头顶一格就是那口箱子。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留着这个杯子,跟留着那本书里那只烟盒是一个意思。我留的不是罪证,我留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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