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16-30)作者:匿名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9-28 16:17 已读12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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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16-30)

作者:匿名

说明:该用户匿名发帖 第一会所

第十六章

  我妈这辈子哭过没有,我不知道。我只见她红过两回眼。

  一回是我姥走的那年。另一回是为了一个孩子。

  ※※※

  那个孩子是那年冬天来的,腊月里。

  他是乡下来的,父亲拉煤,母亲在家。出事那天他在自家灶房前头玩,一锅开水从灶台上翻下来,浇在他半边身子上。送到县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孩子六岁,从脖子一直到腰,前面的皮全脱了,露出来的那层是白的,白的里头往外渗。

  那天我正好去医院接我妈,晚上一起去吃席——我爸的一个同事家办喜事。我在外科的病区走廊上等着。

  我看见她们把那孩子推进来。那孩子没有哭。他一直没哭,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两只手在自己胸口攥着。他母亲在后头跟着跑,跑着跑着就跪下了,被人架起来。他父亲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站在那儿不敢进。

  我妈是那天的班。她在处置室里待了三个钟头。

  ※※※

  那三个钟头我在走廊上坐着。

  门开过两回。第一回是护士出来拿东西,我看见里头那盏灯是白的,亮得刺眼。第二回是我妈亲自出来洗手——她手上戴着胶皮手套,手套上全是红的,她把手套扒下来扔进桶里,在水龙头底下冲手。她冲得很快,冲完甩了两下,进去了。

  那晚的席我没去。我在走廊上坐到十点。那孩子被送进了一间单独的病房。

  我妈出来的时候,脸上是黄的。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说:

  「你回去吧。」

  我说:「我等你。」

  她说:「我还要一会儿。」

  那天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又坐了半宿。医院夜里静,偶尔有一辆推车从远处过来,轮子在地上"咯"的一声。

  ※※※

  那孩子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我放寒假了,天天去医院接我妈。我在病房门口见过他几回。他躺在一张钢丝床上,身上盖着一块布——不是被子,是怕粘,只能搁一块消过毒的单子,用一个铁架子架起来,不碰他的皮。他的两条胳膊直挺挺放在两边,手指上头包着纱布。

  他母亲一直在。她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白天坐,夜里也坐。她不会说什么,问什么答什么,问完了就又坐下。

  我妈每天进那间屋两回。她给他换药。她做这个的时候不让别人帮手。她一手拿镊子,一手拿纱球,纱球沾了药,往那一层白的地方上一按,孩子的腿就抽一下。

  那个孩子还是不哭。他咬着牙,牙关那儿鼓起两条筋。我妈一边弄一边跟他说话。她说的都是别的事:说今天外头下了雪,说食堂今天有排骨,说你这个包什么时候能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她平常说话一样,一点也不软。

  有一回我站在门口看。我妈给那孩子翻了个身,让他趴着,她把背上的那层皮一块一块揭下来。那孩子忽然出声了,是那种压着的"嗯",一声。

  我妈说:「疼就说。」

  那孩子说:「不疼。」

  我妈说:「傻话。」

  她把那块揭下来的东西搁在盘子里,把一块新的药纱敷上去。她的手很稳。她做完了以后,把孩子的头轻轻托起来一点,把枕头往上塞了塞。

  ※※※

  那孩子出院那天是正月底。

  他母亲给他穿衣裳,穿到一半又脱下来,怕碰着。最后是我妈给他穿上的。她给孩子穿衣裳的手法,跟给婴儿穿差不多——套袖子的时候先把袖子卷成圈,把手穿进去,再往上提。

  他们走的时候,那个母亲在走廊上跪了一次。

  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她磕了一个头,又要磕第二个。

  我妈一步过去,一只手插进她胳膊底下,把她架了起来。她架人的动作很利索——那是她做护士做了二十多年练出来的力气。她说:

  「起来。孩子在外头等着,天冷。」

  那女人眼泪糊了一脸,话都说不成句。我妈把她送到门口,回身进屋了。

  ※※※

  那天晚上她回家炖了排骨。

  她买了两斤多,剁得很大块。汤炖得白,浮着一层油。她给我盛了一大碗,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那儿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她说:「那个孩子,往后那条胳膊抬不起来。」

  我说:「治不好?」

  她说:「疤痕缩着,长不开。」

  她把碗里的骨头拣出来搁在碟子里。她说:

  「他爹把家里那口猪卖了给交的住院费。我说了,让科里给他免一部分,院长同意了。」

  我说:「妈。」

  她说:「吃。」

  那天晚上她吃完了饭,把碗洗了,又回到她那间屋,把门带上。我看见她进去之前,抬手在眼睛那儿抹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我可能看错了。

第十七章

  赵广生走了以后,那辆车没走。

  车是医院配给业务副院长的。他升回市里,车留下来了,钥匙交给了新来的那个副院长。新来的那个姓吴,是从北边的县调来的,四十来岁,脸很长,走路的时候爱把手背在身后。他也开着那辆车。

  那辆车在我们家属院后头那块空地上停了两年多。前窗总是干净的,后窗总是有一层灰——后来我知道那是为什么:开车的人不在乎后头。

  ※※※

  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路过那儿。

  那天下午的太阳是斜的,光从西边过来,照在车身上,墨绿的一层亮。车停在我从小看见的那个位置上,车头朝里。后窗上落着灰,前窗擦过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伸手拉了一下后座的门。

  门开了。

  ※※※

  那天下午那条道上没有人。旁边是住院部那排房子后头的墙,墙上有几道水管留下的黑印。远处廊下有人说话,说话声离得远。

  我站在车门口站了有半分钟。

  然后我坐进去了。

  ※※※

  车里有一股味。

  不是汽油味。汽油味是从窗户缝里进来的,很淡。真正在车里的是另一股:皮子晒过以后的味,混着烟味,还有一种更旧的味——是那个人身上的味,我在我家的走廊里闻过那么多年,一闻就认得。

  我坐在后座上。坐垫是暗红的,绒的,边上有一块磨秃了。我伸手摸了摸,手感是粗的。

  我把身子往后靠。我坐的地方就是我妈当年坐的地方——大概就是这儿。我那时候十三岁,我看见那辆车停在树影里,我以为它跟我没关系。

  我把手伸到前面去,摸到了前排的靠背。靠背的上头有一个小的挂钩,挂钩上挂过一样东西,现在什么都没有,但那个钩子是弯的,被人挂过很多次。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我想的都是些没头没脑的事:我想起我十三岁那年夏天,医院停水,我在那间烧煤的屋子里洗澡,水汽从门缝里出去,一股铁锈味。我想起我从那间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后门外头停着一辆车,车头顶着一个立标,车灯灭着。我想起我妈那天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瓶罐头。她说是给我姥家的。我说这么晚还买。她说顺手。

  那家副食店在县城另一头,跟我们家是反方向。

  我那天晚上什么也没想。我那年十三岁。

  我把眼睛从前窗那儿看出去。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是我自己呼吸出来的。

  ※※※

  前面那块遮阳板上夹着一张纸。

  我把身子探过去看——是一张收据,纸已经黄了,上头的字是印的,右边有几个手写的数字。日期在前头,我看了一眼那个日子,没记。

  收据下头压着另一样东西,是一张票,县里那家电影院的,红色的小票根,两张,订在一起。

  我把那张票根抽出来看。上面的场次、座位号、日期,我一样一样看完。看完我把它塞回去,夹在原来的位置上,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

  我又看了看后视镜。镜子里能看见那块空地,能看见那片墙,能看见我自己——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坐在一辆别人的车后头,脸上的样子很奇怪。

  我在坐垫的缝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是一只烟盒,空的,软了,被压得很扁。牌子我认得。

  我把它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然后塞回了原来那个缝里。

  我把两边的窗都推下来一条缝,又推上去。我推上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劲,玻璃卡了一下,才升到位。

  ※※※

  我下车,把门关上。

  关门的声音不重,是那种很沉的"咯"——门舌进扣,一声。我站在车边上,看了看车头那个立标,看了看车牌。车牌是市里的字头。

  我伸手在后窗那块灰上抹了一下。抹的时候手指在灰里划出一道亮,那道亮在太阳底下看,是一条线。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

  那辆车在县医院又开了三年。

  有一年冬天,吴副院长(那时候已经是院长了)调走了,车又留下来了。新来的一把手嫌这车旧,向县里申请了一辆新的,是白色的桑塔纳。那辆墨绿的车就搁在后头那块空地上没人开,先是落了灰,后来轮胎没气了,再后来车头上那个立标不见了——不知道是谁拧走的。

  我上大学那年寒假回来,那块空地空了。

  我问我妈车呢。我妈在择菜,说:「卖了。」

  我说:「卖给谁。」

  她说:「收废铁的。」

  她把一根芹菜上的叶子掐下来扔进盆里。她说:「卖了两千八。」

  我说:「这么便宜。」

  她说:「车老,没人要。」

  我说:「你去看过没有。」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说:

  「我看那个干什么。」

  她低下头接着择菜,把芹菜一根一根地掐,掐得很利索。

第十八章

  有一年是三十那天轮她值夜班。

  那年我爸跟人换了班,年三十在单位值夜。我妈说三十晚上的班是科里的人抽签抽的,她抽着了。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晚上的饺子在锅里,你自己热。」

  我说:「你几点回来。」

  她说:「初一早上。」

  ※※※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我出去买了两挂鞭炮,在楼下放了一挂,另一挂挂在阳台上,冻着。院子里别的楼有人在放,放了一下午,烟在楼中间飘。

  傍晚我包了饺子——那是我第一次自己包。面是我妈中午和好的,用一块湿布盖着,馅是白菜和一点点肉。我包的饺子有大有小,捏口的时候捏不严,煮的时候破了两个,汤浑了。

  我把饺子盛在一个铝饭盒里,扣上一只碗盖,用毛巾裹了裹,往外走。

  ※※※

  那天晚上的县城,路上没有人。

  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能听见里头的声音:有笑声,有电视,有划拳,有小孩在喊。雪是前天下的,路边还剩着没化的一层,让路灯照出一片一片的黄。我走过那条路的时候,鞭炮还在响,从远处响到近处,又响远。

  我进医院的时候,门卫屋里的人也回家吃年饭去了,大门半开着。长廊里亮着灯,灯下的地面拖得干干净净,反着光。

  住院部比外头静。太静了,静得我走路都不敢把脚放重。

  ※※※

  三楼内科二病区。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亮着灯。我远远看见她背对着我,站在一个小桌子边上,桌上摊着一沓什么。她戴着护士帽,白大褂的腰上系着带子。

  我说:「妈。」

  她回过头。

  她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给你送饺子。」

  她把手上那张纸放下,走过来,接过我那个饭盒。她打开看了看,说:「破了。」

  我说:「煮的时候破了。」

  她说:「破的也能吃。」她把饭盒搁在护士站那个小桌上,说:「你吃了没有。」

  我说:「没。」

  她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碗,把饭盒里的饺子拨了一半出来,搁在我面前。她说:「吃。」

  ※※※

  我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吃饺子。她站着吃。

  饺子有点凉了,皮是硬的。她吃了几个,把筷子放下。她说:「你去看一圈去。」

  我说:「看什么。」

  她说:「你跟我来。」

  ※※※

  那天晚上我跟着她走了整个病区。

  她一间一间地进。她进门前先在门口站一下,听听动静,然后推门进去。里头有的病人在睡,有的睁着眼。有个老头,是城郊的,家里没人来,他坐在床上看着窗户。我妈进去,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食堂给送了一碗面。我妈说:「不咸吧。」他说:「咸。」

  我妈说:「下回我跟他们讲。」

  我们走到走廊中间那间,里头住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是白天从乡下送来的,肺炎,他母亲在床边坐着,趴着睡着了。我妈进去的时候,用手在门上敲了两下,没敲出声,那女人还是醒了,一下站起来。我妈摆摆手,让她接着坐。

  她给孩子听了一遍。她听的时候把那支听诊器在手心里捂了一捂——诊器是凉铁的,她说捂热了孩子不躲。她听完,把诊器挂在脖子上,跟那女人说了两句。那女人一直点头。

  ※※※

  走出那间屋,走廊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说:「过年你还得干活。」

  她说:「病人不过年。」

  我说:「你困不困。」

  她说:「后半夜困,我喝浓茶。」

  走到护士站,她把那只饭盒盖好,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陪你一会儿。」

  她说:「回去。十二点放炮的时候你把阳台那挂放了。」

  我站起来,穿衣裳。她走到柜子那儿,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塞进我兜里。我摸了一下,是一小包糖,水果糖,是科里发的年货。

  她送到楼梯口。楼梯间的灯不亮,她就站在那片黑里。她说:

  「路上看着点。」

  ※※※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还不到十点。

  街上还是没有人。我走回家,把阳台那挂鞭炮放了。点着的时候引信烧得慢,我退到厨房门口,等了几秒,然后就从阳台上炸起来,一片响,纸屑落在栏杆上、落在地上。

  放完了,我站在阳台上看。远处别的地方还在放。烟散不掉,一层一层堆在楼的中间,路灯在那层烟里是一团黄的。

  我们家对门的窗户亮着灯。里头有人在走动,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

  我回屋,把灶上那锅破了皮的饺子热了热,吃了。吃完我洗了碗,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我看了看表,十一点半。

  我躺下,没关灯。

  电视里在放晚会,唱的是哪一首我听不出来。我躺着,把兜里那包糖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糖纸是红的绿的,一圈一圈。

  ※※※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她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扫阳台上的炮仗纸。她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走到灶台边喝了一瓢水。她的脸是白的,眼下有青。

  她说:「放了?」

  我说:「放了。」

  她说:「我来煮饺子。」

  我说:「饺子剩的不多了。」

  她说:「够。」

  她把那口锅洗了,重新烧上水,把冰箱里剩下的那点饺子下了进去。她煮的时候站在锅边上,一只手扶着灶台,眼睛半闭着。

  饺子端上来,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给我盛了一碗。她吃了三个,把筷子放下了。她说:「我去躺会儿。」

  她进了她那间屋,门带上,留了那条缝。

  那天上午家里很静。我在客厅里坐着,能听见她在屋里翻身。翻了两回就不动了。

  中午的时候我进去看了一眼。她侧着身子躺着,一只手放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手在身侧。她左腕上那只银镯子滑到了腕根那么远的地方,没有推回去。

第十九章

  我妈出院回来以后,家里那辆车还是往前推,没人踩油门,也没人拉手刹。

  那年春天,医院里开始动土。

  新住院楼盖在原来锅炉房那一片。我小时候去洗过澡的那排平房,先拆了最西头的两间——就是那两间值班室。推土机来那天是上午,我在楼上写题,听见外头一声闷响,跑到阳台上看。砖墙是先从房顶塌下去的,塌下去的时候扬起一股灰,那灰白的,先是竖着起来一根柱子,然后往横里散,散开以后慢慢往我们家属院这边飘。

  灰飘了两天。窗台上积了一层细土,指头一抹就是一道印。我妈把窗台擦了三遍,第三遍擦完,她把抹布往铝盆里一扔,说:

  「脏。」

  那是我头一回听她说这个字,带那么重的音。

  ※※※

  工地上的人是南边来的,口音我听不懂。他们住在医院西墙外搭的棚子里,棚子是蓝塑料布加竹竿扎的,一排五间,白天冒着潮气,晚上烧饭,烟往我们这边飘,是柴火掺着猪油的味。有时候他们喝酒划拳,唱一种拖得很长的调子,夜里听着像有人哭。

  管这一摊的是本地人。姓马。

  我第一次见他是放学回来。那天下午我推着车进家属院,后墙那块空地上站着四个人,其中一个背对着我,光脑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下面是灰裤子,脚上一双黑胶底鞋,鞋帮上沾着水泥点。他手里拿着一卷钢尺,正往地上量,一个人拽着另一头,两个人都不说话。

  他量完,手腕一松,那卷尺「啪」的一声弹回壳里。那声很脆,比学校门口卖冰棍拍木箱子的声还脆。

  我推车从他后头过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头:「放学了。」

  我说:「嗯。」

  「你妈是不是叫温玉琴。」

  我说:「怎么。」

  「护士长。」他把钢尺往腰里一别,别在裤腰上,一截金属露在外头,「我找她有事。」

  我站着没动。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右边的门牙缺了一小块,缺得不齐,像被什么磕过。他抬手往家属楼那边指:

  「四楼哪扇窗是你家。」

  我说:「那扇,绿帘子的。」

  「哦。」他点点头,把这个记住了。他记的时候眼睛往那扇窗上停了一停,不长,就一停。

  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金子的,粗,磨得发平。

  ※※※

  他找我妈妈是因为工地上的工人要体检,还要打防疫针,这事归医院,医院把它压给了外科,外科压给了护士长。

  那阵子我妈晚上回来得比以前晚。她进门先脱白大褂,去灶台喝水,再做饭。做着做着会停手,在碗柜上压着的一张纸上写东西——谁打过了,谁还不能打,工人里查出两个乙肝,还有一个咳嗽不止的,她让工地送回老家去。

  她写这些的时候用的是一支铅笔,笔尖磨得很秃。

  我说:「你要写多少。」

  她说:「七十三个人。」

  我说:「七十三张表。」

  「一张纸上有名字。」她把纸翻过来,让我看,纸上画着格子,名字一格一个,写得密,「我不写他们不认。」

  ※※※

  那年春天我爸那边开始出动静。

  上边要改农电,县供电所要并,乡下的电管站要划下来。风声是三月里传的,先是说他要去乡下带点,后来说不带点了,要考核,考核完了定人。那些日子我爸回来得早了,回来就坐在竹椅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拍。他当着人不提单位的事,可我听见过他打电话,跟人在电话里争,声音本来就大,压不住的时候「啪」拍一下桌子,桌子上的碗盖跳一下,响一声。

  有一回他喝到十点多,把碗一推,说:

  「干了一辈子,成了个包。」

  我妈在收拾碗筷,接了一句:「包也能装东西。」

  「装什么。」

  「慢慢装。」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没什么火,就是看着。他起身回屋,门带上,没关严,留了那条缝。

  ※※※

  马怀山第一次上我们家,是四月里的一个晚上。

  他来的时候我在客厅写题。铁门「吱呀——哐」,脚步上楼,不是我爸那种跺的,每一步都踩实,到四楼停住,门上敲三下,敲得很稳。

  我去开门。他站在楼道那盏声控灯底下,手里拎着一只黑皮包,包的边角磨白了,拉链上挂着一小截塑料绳。

  「你妈在不在。」

  「在。」

  「我是马怀山,建三的。」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说:「马经理,进来。」

  他在门口站住,把鞋在垫子上蹭了两下,才跨进去。他把黑皮包搁在茶几上——搁之前先看了那张玻璃茶几一眼,看的是那四条镀铬的细腿,没说什么。

  我妈倒了水,用搪瓷杯。

  「名单我带来了,」他把包打开,抽出一张纸,摊平,「七十三个,你看看。」

  「我看过了。」我妈从碗柜上把那叠格子纸拿过来,两张并排摆着,「你送来这张,名字对不上。有两个人重了,还有三个没写年龄。体检表上不能这么填,填了医院不认,回头出了事,是医院担。」

  他拿起他那张,凑到灯下看。他不戴眼镜,看东西的习惯是离得很近,鼻子几乎贴上纸。看完了,他把纸放平,用指头点了三下:

  「这三个是后头来的,临时工。」

  「临时工也得打针。」我妈说,「针是从防疫站领的,一人一针,我按人头领,你少三个,我得再去求人。」

  他沉了一下,说:「我明天让人重抄。」

  「你今晚让人抄。我明天上午在门诊,下午不在。」

  「行。」他从包里掏笔,是一支杆很粗的圆珠笔,笔帽上咬得有牙印。他把纸对折,塞进中山装的口袋里,「我回去就弄。」

  他们又说了几句别的。他说工地上水不好,工人喝的是从隔壁机械厂管子里接过来的井水,一天要拉两回。我妈问了管子接在哪儿,井有多深,问得很细,问完在本子上记了一行。他看着她记,也不催。

  我坐在旁边写题,耳朵一直支着。我那时候辨人的本事已经很厉害了,我听得出他们两个人说话的调子——不是亲,也不是生,是谈。他把事推过来,她把事推回去,推得干干净净,谁也不多给谁一点软。

  她要是不想干,会说「这事医院管不了」;他要是想赖,会说「就这么办吧」。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说这两句。

  ※※※

  他起身要走的时候,我爸回来了。

  我爸那晚上喝了酒,一进门身上一股子酒气拌着汗。他看见门口站着人,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我妈说:「建三的马经理。」

  我爸说:「哦。」

  马怀山把皮包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周师傅。」

  两个人握了手。我爸那只手在抖,是酒抖的,不是怕。他握着人家的手,眼睛在人家脸上停了一下,问:

  「新楼是你们干的。」

  「土建。」马怀山说,「水暖电是另外三摊,市里下来的队。」

  「电上的活,」我爸说,「用不用人。」

  屋里静了一下。灶台上那口锅里的水开了,响了一声,我妈伸手把火关了。

  马怀山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那缺了角的门牙露出来,那个人一下就不像生意人了,像个在街上跟你搭话的。他说:

  「周师傅,这个我说不上话,电那块是市里队包死的。不过你把话留给我,往后哪个地方要人,我给你搭个线。」

  「行。」我爸说,「你搭。」

  「我记着。」

  我爸送他下去。两个人脚步声下了一层,又上来。我站在门口听见他们在楼梯拐角那儿又说了两句什么,听不见字,就听见两个人笑。

  我爸回来把门带上,走到灶台边舀水喝。喝了半瓢,他把瓢搁回去,抹了抹嘴,对我妈说:

  「这人倒实在。」

  我妈在洗手,水在盆里响。她说:「实在。」

  「他说给我搭线。」

  「搭了再说。」

  「你跟他熟?」

  「不熟。」我妈把水泼了,「他来找医院办事,我给他办。」

  那天晚上我爸睡得早。我写题写到十一点,出去倒水。阳台上晾着一件白大褂,不是她白天穿的那件——那件洗过好几水了,领子发软。这件是新的,袖口上还留着两道折痕,硬的。

  风把下摆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第二十章

  那车砖是五月初送来的。

  那天是星期六,我上午在家。听见楼下有人喊,我从阳台往下看,一辆东风,车斗里码着一车红砖,砖缝里塞着草帘子。车斗后挡板放下去了,两个人在往下卸,卸到我家楼下那面墙根,码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垛,四个人高,垛顶拿一块油毡盖上,压了两块半截砖。

  我妈不在家。我下楼问那个带头的,我说:「这是给谁的。」

  那人说:「温护士长家。」

  我说:「谁让送的。」

  他说:「马经理。」

  那车砖我认得。那不是盖楼用的砖,是那种老式的红砖,边角整齐,敲起来是脆的响。那种砖乡下修屋顶、垒灶、砌院墙用的。

  我姥家的屋顶漏了两年了。前年秋天姥姥说过一回,我妈记在心里。

  ※※※

  我妈回来,在楼下站了很久。

  她站在那个砖垛前头,手插在裤兜里。她那天穿的是浅蓝的短袖,蓝色洗得有点淡了,头发挽在脑后。她绕到砖垛后面看了一遍,又绕回前面,伸手把油毡的一个角抻平。

  我说:「马经理送的。」

  「嗯。」

  「咱家又不用砖。」

  「给你姥。」她说,「她那个屋顶。」

  「他凭什么给咱家送砖。」

  她看了我一眼。她那一看,看的时间比平常长了一点。她说:

  「他要我给他办两件事,我办了。砖是那两件事的钱。」

  我说:「办什么事,值一车砖。」

  「这不是你管的。」

  「这是姥家的事。」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说:「周宁,你现在能管的事只有一件。你把那件管好,别的我跟你姥都不用你操心。」

  她转身上楼了。我站在砖垛边上。那天太阳很好,砖面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红灰,风吹过来,砖垛顶上的油毡边角一下一下地掀。

  ※※※

  那个月我爸请马怀山吃过一顿饭。

  地点是我们家。我爸的意思是在外头馆子请,我妈说馆子里太贵,在家做。她那天做了六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溜肝尖,一个干炸带鱼,一盘拌黄瓜,一盘糖拌西红柿,还有一碗鸡蛋羹。她把东西都摆在那张玻璃茶几上,把电视挪开,把小凳子摆好。

  马怀山来的时候拎了两瓶酒,绿的瓶子,拿草绳提着。他把酒往茶几上一放,说:「周师傅,我不会喝,陪你两口。」

  我爸说:「你这叫不会喝。」

  两个人就喝上了。

  我爸那晚上话说得多。他说他刚上班那年,跟着师傅爬杆,下大雨,脚扣在电杆上打滑,他师傅在底下抱住杆子喊「别撒手」。他说有一回在河堤上拉照明线,一宿没合眼,天亮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头死猪,白花花的,他差点从堤上栽下去。他说他这行吃的是手上功夫,虚一点都不行。

  马怀山听着,偶尔点头。他喝酒的样子像喝水,一口一口,不快。他说他早年在大西北待过,修过一段路,冬天风吹得耳朵裂口子,撒泡尿得拿棍子敲。他说他那时候管四个人,一个人偷了工地的钢筋被撵走,走的那天晚上在外头冻了一宿,第二天早晨跪在工棚门口,他没让进。

  他说这个的时候一点表情都没有,跟说别人的事一样。

  我妈在厨房里收拾,一会儿出来给他们添一次水。她添水的时候,马怀山会把手里的杯子往前送一下。他送杯子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的是杯子。

  到后来我爸喝多了,脸涨成猪肝色。他抓着马怀山的胳膊说:

  「马经理,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实在。我要不是实在,我也不会让人这么……」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端起酒盅把剩下那点酒灌下去。

  我妈在灶台那边把火关了。她背对着我们,把锅盖揭开,用抹布擦锅沿,擦了两遍。

  马怀山说:「周师傅,你歇着,我走了。」

  他把酒盅倒扣在茶几上,站起来,把中山装的扣子扣好。他走到门口穿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

  「宁宁,念书。」

  门关上。

  我爸靠在沙发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过了会儿,他说了一句:

  「他这个戒指,得有半两。」

  ※※※

  那天晚上我妈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把剩下的半盘红烧肉盛进一个碗里,扣上一只碟子,放进碗柜。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是湿的。她坐在沙发上,用电扇吹头发。她的头发那时候还黑,只在鬓角那里有几根白的,湿的时候贴在头皮上,分不出哪根是白的。

  我坐在旁边看题。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跟那个马经理,是什么关系。」

  她吹头发的手没停。电扇嗡嗡地转,转到一边的时候,风从我脸上刮过去。

  「他是甲方派来的,」她说,「我是医院派去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把电扇关小了一档,「你要问的还有一句,你问吧。」

  我把笔攥在手里,攥得笔杆硌指头。那句话说出口以后就收不回来了,可我那时候已经不怕收不回来——我已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我想知道我的妈到了哪一步。

  我说:「他也来咱们家睡吗。」

  电扇的风打在她脸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往后走。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电扇关小了一档,再关,最后「咔」的一声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下谁家的电视在放相声。

  她说:

  「你上学。」

  就这三个字。

  她起身,把那台电扇搬回了她那间屋,门带上,留了那条缝。

  我在客厅里坐到很晚。茶几上还留着两个酒盅,倒扣着。我拿起马怀山那只,翻过来看——盅底有一圈黄的水印,还有一根细的烟灰。我把它搁回原处,摆正。

第二十一章

  姥姥家的屋顶是端午前后修的。

  马怀山亲自去看了两趟。头一趟带了一个人,拿钢尺量了瓦垄,量了屋脊,量完在本子上画了个图,画的是一条一条的横线。第二趟他带了一车瓦,还有那车砖,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

  我妈跟着回去的。她是坐他那台车回去的——一台旧的北京吉普,白的,车身上掉漆,车门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她走那天早上在门口把镯子往下推了一推。

  我说:「我也去。」

  「你上学。」

  「星期六。」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骑车来。」

  ※※※

  我星期六中午到的。

  从县城到姥家那段路是土路,中间有一段翻山,坡上全是碎石,我推着车走了两回。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偏西,我先把车靠在姥家院墙外那棵槐树底下。

  院子里热闹。屋顶上站着三个人,一个在揭瓦,一个往下递,一个在下头接。瓦片「哗啦哗啦」地响成一片,碎瓦顺着房坡往下滑,滑到檐口那儿「啪」一声掉进草堆。院里的地上铺着一块旧塑料布,塑料布上堆着新瓦,码成了三层。

  姥姥坐在门口那张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水。她看着房顶上的人,眼睛眯着,嘴一直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进院叫她。她说:「来了。」

  我说:「我妈呢。」

  她说:「屋里。」

  ※※※

  我妈在灶房里和面。她穿着家里的旧衣裳,一件洗得变了形的碎花短袖,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她脸上有汗,鼻梁上有一道灰印子。

  她抬头看我,说:「洗手。」

  我说:「瓦是谁的。」

  「买的。」

  「钱呢。」

  「我出的。」

  我站着不动。她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摔得「啪」一声,案板上那层干面前腾起来一片白。她说:

  「你把水缸挑满。」

  那天下午我挑了三趟水。井在院子东边,井台是青石的,绳子磨出了一道深沟。挑最后一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水倒进缸里,屋里点上了灯。电灯是一颗十五瓦的灯泡,挂在灶房梁上,光很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很大。

  吃饭的时候马怀山在。他坐在炕沿上,脚上的胶鞋脱在门口,穿一双露脚趾的布鞋。他吃得多,吃得快,一边吃一边跟姥姥说话。姥姥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老家在南边的一个县,家里一个老娘,一个哥,哥种地。姥姥问:「你婆姨呢。」

  他说:「没了。」

  姥姥愣了一下,说:「没了?」

  「八年前没的,」他说,「病。」

  姥姥不说话了,用筷子把碗里的菜往他那边拨了拨。

  我妈在整个吃饭的过程里没插一句话,只给我盛了一碗汤,给姥姥盛了一碗。她盛汤的时候,勺子在锅边刮了一下,刮出一声响。

  ※※※

  那天夜里我睡在东屋。

  东屋平时是放东西的,一口柜,两缸粮食,还有一台不用的纺车。姥姥给我在土炕上铺了一床旧褥子,褥子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用黑线缝的,针脚很大。

  我躺下以后,炕是硬的,凉气从上头往下压。外头有蛐蛐叫,叫得很密。房后那棵枣树的枝子蹭着墙,一下一下。

  我睡不着。

  我听见院里有人在走动,一会进了灶房,一会又出来。我听见姥姥的屋门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我听见有个人在院里咳嗽了两下,那咳嗽是男人的,压着的。

  我坐起来,穿上鞋,走到东屋门口。

  院子里没灯,只有月亮。月亮那天是半圆的,照在屋顶上,新瓦上有一层白亮亮的光,像落了一层霜。院里塑料布上剩的那堆瓦,也亮着。

  灶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光——不是灯,是灶膛里剩下的火。灶膛口那点火红着,把门缝照出一线细细的橙。

  我没往里走。

  我站在东屋门口,站了很久。风从院墙那边过来,从那口井上头过去,井口那圈青石是凉的,我能看见它跟别处的颜色不一样。

  灶房里传出来一点声音。很低,很短,中间断了一次,又接上。

  我没有往前走一步。我那年十七了,可那天晚上我在东屋门口站着的时候,我想的不是那些。我想的是那车砖。那车砖码在我家楼下,盖着油毡,压着两块半截砖,油毡的边角一下一下地掀。

  我退回去。我把东屋的门插上,插销是一根铁条,插进洞的时候响了一声。我躺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床褥子的补丁在夜里也许摸得着。我把手伸过去,摸了摸那块补丁,针脚很大,一道一道地硌手。

  ※※※

  屋顶是三天修完的。

  我妈第三天走的时候,姥姥把她叫到西屋去了一趟。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我在院里收拾那堆碎瓦,往墙根底下扫,扫成一堆。

  我妈出来的时候眼圈没红,脸也没变。她出来之后在院里站了一下,抬头看屋顶,看了很长时间。新瓦和老瓦颜色不一样,新瓦红,老瓦灰,一道红一道灰,砌在一块。

  姥姥跟出来,站在门口。她说:

  「玉琴。」

  「嗯。」

  「你那个镯子,别往下推了。」

  我妈的手垂在身侧,左腕上那只银镯子就在袖口那儿。她没有动。她说:

  「知道了,娘。」

  ※※※

  回县城那趟我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我妈坐在前头。

  车里有一股柴油味,还有马怀山身上的烟草味——不是红塔山,是另一种,更冲,抽得多的时候连指头都是那个味。车过那段翻山的路,颠得很厉害,我妈的手扶着车门上边的把手。她扶的时候,那只镯子往下滑,滑到腕根,停住。

  马怀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说:

  「宁宁,你念几年级了。」

  「高二。」

  「高二好。」他说,「再过一年就出头了。」

  我没说话。我看着窗外。路两边是麦子,麦子那时候刚灌满浆,还有一种青的颜色,风刮过去,整块地都在动。

  车到县城边上的时候,我妈说:「前头那个路口停。」

  他把车停在路口。我妈下车,我也下车。她从兜里拿钱,拿了三张,隔着车窗递过去。马怀山没伸手。

  他说:「玉琴。」

  我妈说:「拿着。」

  他还是没伸。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

  我妈把那三张钱搁在车斗的台子上,就是挡风玻璃下头那块平的塑料台,钱搁在那儿,被从窗里进来的风一吹,角翘起来。

  她说:「砖和瓦的钱。」

  他把车打着火。发动机响起来,车身抖了一下。他伸手把那三张钱捏起来,捏在手里,塞进中山装的口袋。他说:

  「下礼拜我还是那个点来。」

  我妈说:「嗯。」

  车走了。我和我妈站在那个路口。那是个十字路口,路边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摊主正在收东西。天还亮着,西边烧着一片黄。

  我们走了半条街,谁也没说话。走到家门口那栋楼底下的时候,我妈停下来,抬头看四楼那扇绿帘子的窗。

  她说:「周宁。」

  我说:「嗯。」

  她说:「你姥的屋顶,不漏了。」

第二十二章

  高三开学那天,我妈给我买了一双鞋。

  鞋是回力的,白底蓝条,二十二块钱。她让我试,我穿上在屋里走了两步,脚趾头有点挤。她说:「挤就对了,脚还在长。」她从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一个运动员的姿式,是侧面跑的。

  那天下午她跟我去学校交了补课费,九十块。她把钱数了两遍,递给窗口那个会计的时候,手指在钞票边上摸了一下。

  我们家那时候的钱是紧的。我爸的单位定了。

  ※※※

  定了的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我在屋里写题,听见铁门响,脚步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坐下去了——屁股搁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才又上来。

  他进门,把帽子往鞋架上一扔。我妈从灶台那边看过来。

  他说:「定了。」

  我妈说:「怎么定。」

  「西乡。」他说,「电管站,副站长。」

  「是升还是降。」

  「你说呢。」他坐在竹椅上,椅子腿在地上挪了一下,「西乡二十里地,骑车一个钟头。一个星期回来两趟。」

  我妈把一碗面端出来,搁在他面前。面上卧着一个蛋,蛋是溏心的,蛋黄还颤。她说:

  「吃吧。」

  他看着那碗面,看了有两秒。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咽下去,说:

  「他们那些人,谁下来了你说说。老吴下来了,去管库。小赵下来了,去看大门。我好歹是个副站长,管六个人。」

  「那你就去。」

  「我不去能行吗。」他把筷子一放,「我去。」

  那碗面他吃了半碗,剩下的我妈倒进了猪食桶——我们家那时候在后院养着两只鸡。

  ※※※

  他去了西乡以后,家里就剩我和我妈。

  那个秋天晚上的屋子很静。静到能听见缝纫机的踏板声、水缸里水滴的声音、电视里那些广告的声音。我爸一个礼拜回来两趟,回来那天带一身土,脱下来的衣服放在阳台的盆里泡着,我妈第二天早上给他洗。

  他回来的时候话多,喝两盅,说西乡的事:说那个站上有一个老头,六十多了,腿不好,爬不动杆;说乡里要装一批表,钱是村上凑的,凑了三个月还没凑齐;说西乡的水咸,喝了烧心。他说这些的时候脸是松的,说着说着有时还会笑一声。

  他不在的那五天,家里就是两个人,一碗菜,一台电视。

  我妈那阵子开始算钱。

  ※※※

  她是真在算。我从旁边看过一回。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把一张白纸对折,压在茶几上,用那支秃铅笔在纸上写。写的是数字,一列一列地写,写到一列算一个数,在旁边画一道杠。她算的时候嘴唇在动,不出声。

  她写完,把纸拿起来,看了看,对折,再对折,塞进缝纫机抽屉。

  第二天我趁她上班,把缝纫机的抽屉拉开了。

  抽屉里是线轴、顶针、几块碎布、一盒生了锈的大头针,还有那张对折了四次的纸。我把它展开。

  上头是这样一些东西:一个四开头的数,旁边写着「学费」;一个二开头的数,写着「住宿」;一个一开头的数,写着「书」;还有一行是「杂」,写得小,后头画了两个问号。下面有一个总数,那个数我记得,我现在还能背出来——三千二百。

  那年我们县一中,一个大学本科生一年的学费加住宿,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在那行总数的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那一行被铅笔涂过,涂改过的字是看不清的,但在涂痕的边上,能看出一个字是「借」。

  我把纸原样折回去,塞回抽屉,把抽屉推严。我蹲在地上,蹲了一会儿,膝盖顶着缝纫机的腿。我们家那台缝纫机是蝴蝶牌的,踏板上那两个脚印子已经磨白了。

  ※※※

  我妈那个秋天接了两桩活。

  一桩是给医院值夜班——不是她自己的班,是别人的。药房有个女的,孩子才一岁,我妈一个月替她值四个夜班,一个夜班补贴八块。她替班的时候我去给她送饭,她坐在药房的小窗口后头,桌上摊着一份报纸,一盏台灯,灯泡是黄的。

  另一桩是建三公司那边的。工人的防疫针打完了,可是工地上出了两回伤:一回是脚手架上掉下来一个瓦工,砸断了一条腿;一回是一个小工把手卷进了搅拌机。这两个人都送到外科来,我妈给他们办的住院,从手续到换药都是她盯着。后来马怀山就让人每月给我妈一笔钱——不是她自己要的,是那边那个会计开出来的,「劳务费」,一个月三十。

  我妈收了。她收得很干净,钱拿回来就搁在缝纫机抽屉里,跟那张纸放一起。

  我知道这三十。我是在抽屉里那张纸上看见的,她在总数下面加了一行,写的是「每月三十」。

  那时候我心里有一件东西在长——不是恨。恨我这个岁数已经用过了,用完了。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铁,慢慢往上锈。我坐在我们家的沙发上,隔着一层布帘子看厨房里我妈的背影,我想的不是"她为什么要这样",我想的是"她这一笔够不够"。

  我十七岁的脑子里,已经会算这个账了。

  ※※※

  九月里,我问过她一次。

  那天她替完夜班回来,上午在家睡。我下午三点回来,她刚起,头发是散的,站在灶台边煮面。

  我说:「妈。」

  「嗯。」

  「我抽屉里的钱,」我说,「你算的那个数,是不是给我攒的。」

  她搅面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你翻我抽屉了。」

  「翻了。」

  她没生气。这一点我到现在都觉得怪——她真的一点都没生气。她把面捞出来,搁在一个碗里,往里头兑了点汤。她说:

  「那你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我要是不考呢。」

  「你不考,那些钱我照样攒。」她把碗推到我面前,「你别吃我这一碗,锅里还有。这是给楼下的。」

  我说:「妈,你不是给我攒的。」

  她端着碗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她背对着我,说:

  「给谁都一样。钱不认人。」

  ※※※

  那个月,我在抽屉里还看见了一样东西。

  是在最底下,压在线轴下面。一张药盒上撕下来的纸,比火柴盒大一点,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很潦草,是男人的字——「下周三」。没有称呼,没有别的。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我把它夹回去,压回线轴下面,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我把抽屉关上,站着听了一会儿。外头有小孩在楼下跳皮筋,一下一下地数数,数到"十五"就重来。

  我们那栋楼的楼道那天很静。声控灯不响。

第二十三章

  那个夏天热得邪。

  六月底连着十来天不下雨,太阳一出来地上的土就是白的。我们家那台电扇搬到了我妈那间屋,我屋里没有。晚上我趴在桌上写卷子,汗从胳膊肘往下淌,卷子边上洇出一圈湿印子。

  挨到七月初,落了一场雨。雨是夜里的,下得不大,下完以后第二天更闷,衣服贴在身上。

  那天——就是下过雨的那个第二天——我爸在西乡,不回来。

  ※※※

  下午五点多我到家,我妈不在。

  灶台上锅盖着,锅底下没有火,碗柜上搁着一只铝盆,盆里扣着两只西红柿。我打开碗柜,里头有一碗凉面,一小碟蒜泥,都摆得整整齐齐。

  我洗了手吃面。吃到一半,我听见楼道里有皮鞋声,不重,走上四楼就停了。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没起来看。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把碗倒扣在架子上。屋里静,静得能听见楼下那家的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

  我拿着卷子到阳台上写。

  ※※※

  我们家阳台朝南,对着家属院中间那棵老樟树。樟树的枝子很长,长到四楼那么高,风一吹,叶子就蹭着阳台的栏杆。

  我在阳台最里头,靠着那盆死吊兰——那盆东西早就没叶子了,土是干的,我妈懒得扔,一直搁在栏杆边上,当个墩子用。

  写到七点多,天开始暗。我把卷子收了,正准备回屋,听见楼下有车响。

  是那台吉普。它从家属院大门进来,往楼后那条道上拐。引擎的声音在树底下闷了一下,停了。关车门的声音很轻。

  我站着没动。

  我那个年纪已经学会一件事了:不走,也不看,就那么站着。

  ※※※

  我站在阳台上,隔着栏杆往下看。

  天还没全黑,底下那盏路灯刚好在樟树底下,光是黄的,照到树根那一小片土。我看见他从楼道口走出来——不是,是走进去,先从车里下来,站在车边上把中山装的扣子扣好,然后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层,二层。

  到三层半,灯就不亮了。

  我听见了门响。我们家的门。有人在里头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跟开门不一样,关门是闷的,门舌蹭过扣板,"哒"一下。

  我在阳台上站着。

  那盆死吊兰在我脚边。栏杆是铁的,夏天晒了一天,摸着还温。

  ※※※

  后来是八点多,天全黑了。

  各家各户的灯亮起来,电视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楼下那家在放一部打枪的片子,隔壁那家在放新闻。有个小孩哭了两声,被大人喝住了。

  我们家的灯是亮着的。客厅的亮着,我妈那间屋的也亮着。

  我在阳台上站到腿酸,就蹲下了。蹲在栏杆底下,后背贴着自己的那面墙。墙上有一块水渍,是我小时候就有的,形状像一匹歪的马。

  我听见阳台里边的窗户开了。就是我妈那间屋通阳台的那扇窗,木头框的,开的时候"咯"一声。

  有个声音从窗里出来。是两个人的说话,话说得很低,字听不清,只有调子出来。那个调子是家常的,好像在说一件正经事——有时候什么东西停一下,另一个接一句。

  然后就不说了。

  再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很短,从嗓子眼里出来的,"嗯"的一下,跟平常那个女人的声音不一样,跟第几次都不一样——每一个人的这个声音是不一样的,我后来知道了,那晚上的那声比以前的更闷,闷着往下沉。

  窗子里又响了一下,是那扇窗的木头——有人靠在窗户上。

  我蹲在栏杆底下,抱着膝盖。我出生在这栋楼里,我在这条走廊上走了十七年,我认得这栋楼所有的声音:铁门弹簧的声、水管的声、踏板声、我家门轴的声。那天晚上我听见的这个声,我一样认得。

  我没往上站。我一直蹲着。

  ※※※

  过了很久,我妈那间屋的灯灭了。

  客厅的灯也灭了。

  我在阳台上又蹲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我的腿麻了,站着缓了一会儿。我回自己屋里躺下,没脱衣服。窗子是开的,樟树叶子一直在蹭墙。

  ※※※

  大概十一点差一刻,我听见门响。

  是里头的门。然后那间屋的门轴响了一声,两个人的脚步到走廊上,一个是拖鞋,一个是光脚——我们家地板是水泥的,光脚踩上去有一点涩的声。他们走到客厅。

  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是男人的。我没听清。

  然后是穿鞋的声,有人坐在小凳子上穿鞋,鞋跟在地上磕了一下。

  我从床上下来。我站在自己屋门后头。那扇门是关着的,留了一条缝。我把眼睛贴在门缝那儿。

  客厅的灯是灭的,只有走廊那盏小灯亮着——我们走廊尽头有一盏五瓦的灯,从来不关,晚上就是那么一点黄。

  我看见他在穿鞋。他背对着我,中山装的领子翻了一半没翻好,后脖颈上有一层汗。

  我妈站在旁边。她穿的是那件洗变形的碎花短袖,下面一条到膝盖的裤子,头发是散的。她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把鞋穿好,站起来,接过那杯水喝了两口。他把杯子递回去的时候,说了句什么。我妈接了杯子,点点头。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他说:「周三我不来。」

  我妈说:「嗯。」

  「周四夜里。」

  「嗯。」

  他抬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按完就松手。然后他拉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响了一声,像叹气。

  ※※※

  我退回去,躺在床上。

  我妈在客厅里站着。我听见她把杯子放回碗架上,听见她走到灶台边,听见水缸的瓢磕了一下缸沿。

  然后她走到我屋门口。

  门缝底下透进来她的一条影子,黑的,慢慢地移过来,停住。

  她站了大概二十秒。

  我在被子里把呼吸放匀,一下,一下,很慢。我那时候装睡的本事已经很好了,我甚至能让自己不动眼皮。

  影子移开了。她的脚步回了她那间屋,门轴响。

  我睁着眼。房顶上有一块黑,是隔壁那栋楼投上来的影子。我躺着,把手伸到被子外头,手心朝上,接了一点从窗户进来的夜气。

  那天晚上我想的不是我妈。我想的是那张纸,那张写了"下周三"的纸。

  那天不是周三。那天是周四。

第二十四章

  那年夏天还有一回。

  是八月。我爸在西乡,那个月他只回来一趟。我妈在月初就跟我说,让我去邵建波家住一晚上,说他们家新买了录像机,买了两盘新带子。

  我下午出的门,在他们家看了一盘,看了一半我就走了。我说我头疼。邵建波他妈给我拿了片去痛片,我揣兜里没吃。

  我回家的时候是九点多。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亮着灯。

  我在楼下站着。樟树底下那盏路灯还是坏的,另一盏亮着,光照到树根那一圈。

  我上楼。我把钥匙插进去,这一次门没插销,转开了。

  我推门。屋里没人——客厅里没人。布帘子后头的那间屋,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光。

  我站在门口听了三秒。

  然后我进了自己屋。

  ※※※

  我把自己屋的门带上,留了那一条缝。

  我屋里没开灯。我坐在床沿上,身上还是那件出门穿的褂子。屋里闷,我把褂子脱了,搭在床头。

  外头有声音。先是说话,说话的声音是马怀山的,说的什么我听不清,声音低,一句接一句。我妈说了两句,都是短的。

  然后是杯子响了一下。然后是不说话了。

  再然后是那张床的声音。我们家的床是木板床,四条腿是活的,一边垫着两块砖。床一响就是木头跟木头磨,咯——咯——,中间隔一段,又咯——咯——。

  我坐在床上。我两个手放在膝盖上。我就那么坐着。

  我这回没趴门缝。我什么都不想看。我坐在自己的屋里,听着那道隔墙后头的声音,听了有一个钟头。

  ※※※

  我坐在那儿的时候,把我自己这十几年过了一遍。

  我想起我十三岁那年夏天,那个锅炉房后头的水汽,那把缺齿的煤铲子。想起我第一次看见那辆墨绿的车时,我以为它跟我没关系。想起我十四五岁那两年,在家里闻见那些味,一次一次往课本里塞东西。想起我趴在墙头上看的那半个小时,想起我摔在煤堆上吐的那一回。想起我站在楼道里,隔着一道门,站了四十分钟。

  我想起我替她挡门的那一夜,我爸蹲在楼道里抽烟,问我:「你妈辛苦。」

  我那时候坐在床沿上,身上是凉的。这些事我一件一件地想过去,想得很快,像有人在翻一本画册。想完了,我心里什么都没起来——没有恨,也没有别的。

  ※※※

  后来我听见一样东西。

  是喉咙里的声音。马怀山的声音,粗的,从深处出来,出了两下,很快,然后停了。接着是床不响了,屋里静了。

  静了很久。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我听清了。她说:

  「去洗。」

  有脚步下地。拖鞋声,哗的一声水。

  ※※※

  过了一会儿,我那间屋的门被推开了。

  是她。

  她穿着那件碎花的短袖,下面是一条到膝盖的裤子,头发是散的,脸上有一层薄汗。她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屋里没开灯,可她在外头的光里站着,看得见。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吃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站了一下,转身走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动手。有火的声音,有锅盖的声音,有刀在案板上敲了两下。

  我坐着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端了一只碗进来。是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上有一层焦的。她把碗递给我。

  她说:「吃。」

  我接了。

  她站在门口看我。我把面吃了。面有点咸,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说:

  「他呢。」

  她说:「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刚才。」

  我说:「他没吃饭?」

  她说:「他吃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她也看着我。

  我没有再问。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我把碗递给她。她接了,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洗碗,水响了很长一阵。

  ※※※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肚子是饱的。

  我一直在想那碗面。我在想她给他做的是什么——大概也是这个,也是这么一碗,面,卧一个蛋。他吃的时候坐在哪儿,用的是哪只碗,吃完了他是不是也说了什么。

  我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她已经上班去了。锅里有粥。灶台边上那只白瓷小碟摆着,里头是空的——她的镯子在手腕上。

  我在那间屋里站了一会儿。屋里的窗户开着,床边那个柜子的门没关严,里头搭着一件东西——是一件男人的衬衣,灰白的,不是我爸的。它搭在最里头那格,压在冬天的棉被上。

  我把那个柜门推上,推严了。

  然后我背上书包,出了门。

  那天上午的太阳很好。我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那棵樟树的影子还留在路上,一块一块的。我走过去,出了门。

第二十五章

  费院长是那年秋天没的。

  他是糖尿病,脚上烂了一块,烂了半年。我小时候见过他在办公室签字,拿尺子比着,两眼发花。他退休三年,一直在家里养着,最后一次进医院是九月,住了二十多天,没出来。

  追悼会在县招待所那个大厅开的,摆了四十多个花圈。医院去了半院子的人。我妈也去了。她穿了一件黑的短袖,是那年新买的,我记得是为这个事买的——她买了以后在镜子前头比了比,就把标签剪了。

  那天我没去。我在学校,考模拟。

  晚上她回来,把黑短袖脱了,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那层。她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说一句话。

  我说:「人多吗。」

  她说:「多。」

  「他家里人怎么样。」

  「他老伴儿不行了,」她说,「走的时候腿软,两个人架着。」

  她把这句话说完,起身去了厨房。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锅疙瘩汤,汤里放了两个鸡蛋。她给我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

  我们两个人隔着茶几吃。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费院长这人,一辈子没坑过人。」

  我说:「嗯。」

  「他最后那几年,眼睛看不清,签个字要拿尺子。」她说,「他一辈子就一个毛病,怕事。」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下,说:「吃完了你写你的。」

  我到现在不知道她那天为什么要说这个。我猜过很多回。我猜她是想说给自己听。

  ※※※

  邵建波也是那年秋天出的事。

  他高二下学期就不念了,在县里跟着他表哥跑运输,跑的是煤。有一回夜车,从山西那边回来,路上撞了一辆拉砖的拖拉机,拖拉机上的一个人摔下来,脑袋磕在路牙子上。人没死,但落了个糊涂,三十来岁的人,从此说话不利索。

  那阵子邵建波他爸到处借钱,借到我们家。他来的那天晚上我爸正好在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人一根烟。我隔着布帘子听。邵建波他爸说:「德海,我张这个嘴难。」

  我爸说:「我手上有多少你还不知道。」

  他还是从柜子里拿了钱出来。我记得是四百,是我爸那个月刚发的。他把钱数了两遍,递过去。邵建波他爸站起来的时候,腰弯了一下。

  人走了以后,我妈从屋里出来,说:「四百。」

  我爸说:「四百。」

  「你知道咱家这个月剩多少。」

  「剩多少我都给了他。」我爸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我当年在堤上拉线,他给我送过两回饭。」

  我妈没再说。她进厨房,把火关了,出来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走廊那一盏五瓦的。

  那天晚上我躺下的时候,听见我爸我妈那间屋里没有声。一句都没有。

  那是我记事以来他们俩第一次一晚上没说话。

  ※※※

  十月里,我妈那件羊绒衫来了。

  是马怀山让人捎来的,用一只纸袋装着,纸袋上印着市里一家商店的名字。他本人没来,是建三公司一个开车的送来的,那人把袋子搁在门口就走,说「马经理让送来的」。

  我妈把袋子打开,把衣裳拿出来抖了抖。是那种很浅的灰,很薄,摸上去软,领子是圆的。她把衣裳摊在沙发上,站着看了一会儿。

  我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说:「谁的。」

  「他的。」

  「他给谁的。」

  「给我。」

  我说:「多少钱。」

  她说:「不知道。」

  她把衣裳重新折好,塞回纸袋,把纸袋放在缝纫机的台面上。

  那件衣裳在缝纫机上搁了三天。第四天,纸袋不见了。

  我一直以为她退回去了,或者给了别人。到十一月我才知道不是——那年十一月中旬,天转冷,她穿了一件灰的短袖,外头套一件针织的开衫。开衫我没见过,是新的。她把那件羊绒衫穿在里头,只露出一个圆领。

  我是在她弯腰给我缝裤脚的时候看见的,那个领子从开衫里头露出来,浅灰的,软。

  她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把裤子递给我。她说:

  「试试。」

  我把裤子穿上。她在前前后后看了看,说:「长了,再收一寸。」她把我叫过去,蹲下来,用针把裤脚别上,让我站着。

  她蹲在我脚边,我看见她头顶上有一小片头皮,头发从那儿分开,向两边走。她的头发那时候比过去稀了。

  我说:「妈。」

  「嗯。」

  「你冷不冷。」

  她没抬头。她说:「快好了。」

  ※※※

  十一月里还有一件事:我们家的那辆凤凰,丢了。

  那天我在学校,车锁在宿舍楼下,晚自习出来就没了。我找了两天,没找着。回家的时候我跟我妈说了。

  她正在洗菜。她听完,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说:

  「丢了就丢了。」

  「那车,」我说,「那车不便宜。」

  「一辆车。」她说,「你明年考完了我给你买新的。」

  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那辆车。

  我想的不是它值多少钱。我想的是那年夏天,她把它从楼下推上来,链条上挂着新油,车座上包着膜。她把它推给我,说:「你要不要,不要我推回去。」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接了钥匙。

  那车我骑了三年。我骑着它,每天路过医院那道后墙。后来那道墙拆了,锅炉房拆了,那排平房拆了两间,现在那儿是一片正在往上长的水泥。

  车没了。

第二十六章

  邵建波后来去学了修车。

  是在他爸把钱借遍的那年秋天。他没念完高三,本来想跟他表哥跑长途,出了那件事以后,他表哥的车卖了,人也去了新疆。他在家躺了三个月,天天下午起来,在楼下那棵樟树底下坐着。有一回我下楼,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我说:「划什么。」

  他说:「划个屁。」

  那年十一月,他去了城东,跟着一个修车的师傅学徒。那师傅姓侯,一条腿是瘸的,据说年轻时被车压过。铺子在城东那个路口,叫"侯记",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补胎 换胎 打气"。

  我放寒假回过一趟县城,去看过他。

  ※※※

  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人。

  邵建波趴在一辆摩托上,两只手插在发动机那块地方,油把他的袖子染成了黑褐色。他看见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他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的。他说:「哟。」

  我说:「来看看你。」

  他把手里那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他说:「你考上大学了,我在这儿趴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露着牙,牙上有一层黄。

  他在铺子后头那个小间里给我倒了一杯水,用的是搪瓷缸,缸底有一圈黑的。他坐在那张旧凳子上,两条腿叉开。

  他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师傅这个人喝起酒来打人,打完了第二天又给他买烟。他说补一个胎挣三块,换一个内胎挣八块,一天最多能修五辆摩托。他说城东那片有个小姐,天天骑着一辆嘉陵来打气,不给他钱,他也不收。

  说到后来,他忽然问我:「你妈还好吗。」

  我说:「好。」

  他把缸子里的水喝干,把缸子搁在地上。他说:

  「我上初中的时候,听我爸说过一回你们家的事。」

  我看着他。

  他说:「就那一回,我爸喝了酒,说完就睡了。我没跟任何人说。」

  他伸手去摸烟,摸出半盒,抽了一根点上。他抽了两口,说:

  「我那时候不懂事,我还觉得挺那个。」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他说:

  「宁宁,我后来才知道,我们家那四百块,是你妈让的。」

  我说:「什么。」

  他说:「我爸跟人借钱那年,你妈在医院里跟我妈说过一句,说让你爸把钱借给我们家。我爸回来念叨过,说那两口子够意思。」

  他把烟头摁在地上,摁灭了。他说:

  「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念出去了,别老回来。」

  ※※※

  他十九岁那年结的婚。

  娶的是城东一个卖水果的姑娘,那姑娘的爹在那边有个摊子。他们结婚没办席,就在家里摆了两桌,我去了一趟,我妈也去了,还随了礼。

  后来他就一直在那个铺子里,从学徒干到师傅。侯师傅老了,把铺子盘给了他一半。

  再后来,我上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听我爸在电话里说,邵建波去了南方。说是跟着一个老乡,去一个厂里做模具。他媳妇跟着去了。

  那间"侯记"的铺子后来变成了一个卖电瓶的。木牌子拆了。

  ※※※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那年的春节。

  我从县里那条主街往家走,迎面来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搁着两箱水果。蹬车的人戴着顶棉帽子,帽耳朵放下来护着耳朵。

  我侧身让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是邵建波。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他的脸冻得红,鼻子底下有一层白的。他伸出右手,我接了。

  他的手很硬。手背上全是一道一道的旧裂,虎口那儿鼓起一块。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昨天。」

  他说:「待几天?」

  我说:「初六走。」

  他点了下头。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他说:「你妈身体好?」

  我说:「好。」

  他说:「那就好。」他往车斗里看了一眼,说:「我给人送水果呢,回头咱们喝一顿。」

  我说:「行。」

  他蹬上车走了。三轮车往东边去,车斗里的两箱水果跟着颠。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初二那年,我在他家看他爸翻录的《英雄本色》,他从后头拿胳膊肘捅我,问我:"你妈是不是叫温玉琴。"

  他那时候十五岁。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听了他爸一句醉话。

第二十七章

  那年夏天,县里有一晚上放了整宿的炮。

  是申奥成功了。晚上十点多,我正在屋里写卷子,先听见外头有人喊,然后是一阵乱响——鞭炮从左邻右舍一起炸起来,把窗玻璃震得嗡嗡的。我下楼的时候,家属院里已经站满了人,老的少的都在院子里仰着头,天上东一片西一片地亮,是别人家放的烟花,升得不高,散开就没了。

  有人拿着脸盆敲。有人在吵架一样地喊。有个女人抱着孩子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晚上全城的人都往外跑。副食店门口那盏灯亮着,老板把电视机搬到门口,一群人围着看,屏幕上是黑的还是亮着的我看不清,反正人群一阵一阵地喊。

  我爸那天正好在家。他喝了酒,听见外头响,跟着我下楼。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始哭。

  ※※※

  他哭的时候是站着的,一只手扶着樟树,一只手抹脸。他说:

  「熬出头了。」

  我说:「什么熬出头了。」

  他说:「咱们国家熬出头了。」

  他又说:「我也熬出头了。」

  他说第二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东西我说不清,不像爹看儿子,像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他拍拍我的肩,说:

  「宁宁,你跟这国家一样,得往上走。」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在院子里唱了一段《沙家浜》。他唱得跑调,声音又大,邻居都笑,他不管,站在樟树底下,胳膊抡着,把一段唱完,唱完了自己给自己鼓掌。

  我扶他上楼。他上到三楼就坐下了,坐在台阶上,把头埋在膝盖上,说:

  「你妈不在家。」

  我说:「嗯。」

  他说:「她这个人一辈子忙。」

  他抬起头来,往上看了看那几级台阶,好像在算什么。然后他扶着栏杆站起来,自己上了最后那几级。

  ※※※

  我妈那天晚上是真不在家。

  她下午出去的时候说的是去科里——新楼那边要验收,医院要派人配合,她去了半天。她走的时候把镯子往下推了一推。

  我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从楼下回来,我爸已经躺下打呼了。我在屋里坐着,楼下还在零零散散地放炮,放得人耳朵发木。

  十二点半,我从家里出来了。

  我说不清为什么要出去。大概是因为那晚上的城不像我们那县城——所有人的门都开着,所有人都在街上。我走在街上,走的是往医院的那条路。路上全是人,有骑车的,有推着小孩的,有一帮半大小子在马路中间放"窜天猴",窜到半空炸开,底下的人"哄"一声往两边躲。

  走到医院门口,院子里也亮着灯。门诊楼上的灯全开着,是新换的。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医院的救护车,一辆是县政府的。

  我没进去。我绕到后头。

  原来锅炉房那一片,现在是新楼的地基。楼已经起了三层,三层上头还立着钢筋,钢筋在夜里像一片歪长的草。工地上没灯,只有东头那间活动板房里透出一点黄。

  工地的围墙外头,沿着西墙那条路,停着一台白的吉普。

  车是熄着的,玻璃上反着新楼的影子。

  我在那台车跟前站了大概一分钟。车里没人。

  然后我往回走。走了两步,我看见活动板房那扇门开了,有个人从里头出来,站在门口点烟。火光一亮,把那人的脸照出来——光脑袋,是我们家那个人。

  我转过去,走了。

  ※※※

  我到家的时候快两点了。

  楼道的声控灯在四楼亮了一下。我掏钥匙,开了门。

  屋里客厅的灯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坐在最边上那个角,靠着扶手。她已经换了家里的衣裳,头发是湿的,看得出来刚洗过。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是我们家的搪瓷缸,另一只是那只白瓷——不,那只白瓷的早就不在我们家了。是那两只搪瓷缸,一只满的,一只喝了一半,杯口上有一点水。

  我说:「你回来了。」

  她说:「刚进。」

  我说:「新楼的事完了?」

  她说:「完了。」

  她站起来,把那只满的水端起来,递给我。她说:「外头炮放完了?」

  我说:「放完了。」

  她说:「坐下。」

  我在小板凳上坐了。我们两个人隔着那张玻璃茶几。她的头发湿着,肩膀上洇出两小块深色。楼道那盏灯的光从门缝底下进来一点。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宁宁,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书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我说:「学校里发过。」

  「里头有句话,」她说,「一个人到了快死的时候,应该回头看自己这一辈子。」

  我说:「那是保尔·柯察金。」

  「他就是那个理。」她说,「我不想回头看。」

  她端起自己那只缸子,喝了一口,把缸子放下。

  「我这一辈子,」她说,「我不回头看。我只看往前那一步。往前那一步踩住了,我就过得下去。」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到三点。她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她没提马怀山,没提赵广生,没提我爸,也没提那辆车。她说的全是往前走的事:说我的分数、说市里哪所学校好、说给我买什么箱子上学。

  三点多的时候她站起来,说:「睡吧。」

  我回屋躺下。我躺着,听见外头还有一声零星的炮响,很远,闷闷的一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坐在一辆车上,车在往前走,两边是高粱地,天黑着,我爸在方向盘后头,我妈坐在副驾上,她左腕上那只镯子亮着。车一直开,路一直平。我在后座上,很安稳。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樟树上有鸟叫。

第二十八章

  八月里,工地上又出了事。

  这回是一个小工,从二层的挑檐上掉下来。掉下来的地方底下正好有一堆沙子,人没死,可骨盆碎了,脊梁骨里嵌了一块碎砖,医院做了四个钟头大夫才把他推出来。人是外地的,二十多岁,姓什么我到今天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媳妇是第二天下午坐长途车来的,站在病房门口,两只手拎着一个编织袋,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天夜里他不该在那个位置。那块的脚手架头一天就该拆,白天拆到一半,下了一场雷雨,工人躲雨去了,没拆完。这事儿要真是工伤,公司得赔一大笔,还要停工。

  ※※※

  第三天晚上马怀山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十点多。那天我爸在西乡,我在家。我妈在厨房洗碗。

  他进门先站着,鞋没换,在垫子上蹭了两下。他手里拎着那只黑皮包,包比过去旧了,边上裂了一条口子。

  他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中山装袖子卷着,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新的擦伤,皮翻着,没结痂。

  我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她看见那道伤,没说话,转身进屋拿了碘酒和棉签出来,隔着小凳搁在他手边上。

  他没动。他说:「玉琴。」

  我妈说:「你先擦。」

  「不碍事。」

  「碘酒在这。」我妈把凳子往他跟前推了一推。她站在那儿,等他。

  他看了她一眼,把袖子又撸高一点,自己拿棉签蘸了碘酒,抹了两下。碘酒沾到伤口上,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

  我坐在自己屋里的桌子前,门开着一条缝。我不想听,可我听。我们家的房子就是那样,隔一道帘子,声音全在里头打转。

  他说:「二楼那个挑檐。」

  我妈说:「我知道。」

  「他摔下来的时候,那边有两个人看见。」他说,「那两个人的口供,我做了。」

  我妈说:「怎么做。」

  「说是他自己上去的,中午喝了酒。」他顿了一下,「抬的时候,是先抬到后头那个水房边上的,过了有半个钟头才叫救护车。」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那半个钟头,人是躺在地上的。」

  「嗯。」

  「淌血。」

  「淌。」

  我妈没再说话。屋里能听见电扇的声音,那电扇是我妈屋里那台,她把它搬出来了,放在客厅,摇头,吹到哪儿哪儿的纸就动一下。

  他说:「我要你在入院那段上,写个日子。」

  我妈说:「写什么日子。」

  「写下午来的,」他说,「不要写夜里。夜里送来的,医院会报,公司那头对不上。」

  我妈说:「入院是我登记的,我登记的时间是医院墙上那个钟。」

  他说:「钟慢了。」

  她没接话。

  他把皮包打开,从里头抽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半页的纸,纸上有几个字,看得出来是先写在一张废纸上又撕下来的。他把纸推过茶几。

  他说:「你看。」

  我妈看了。她看了很长的时间。她看完以后,把纸折起来,搁在茶几的角上,没有说话。

  屋里静了有一两分钟。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慢:

  「马怀山。」

  「嗯。」

  「你有几户人家要养。」

  他愣了一下。他说:「什么。」

  「工人里,」她说,「家里有老婆孩子的,有多少。」

  他没回答。

  她说:「躺在床上那个,他媳妇昨天下午来的,一个人在病房门口站着,编织袋往地上一搁就蹲下了。他家里还有个老娘,那边打了电报了。」

  她说:「你要我改那个日子,你就把赔偿给他写足。数目按国家那个来,一分不差地给他。你别的东西我不管,这一样,我要你写下来。」

  马怀山看着她。电扇转过来,吹着他那边的纸,纸角动。他伸手压住。

  他说:「这个我说了不算,公司有价。」

  「公司有价,」我妈说,「你有嘴。」

  他笑了。他笑起来是那个缺了角的门牙先出来。他说:

  「玉琴,你这人。」

  我妈说:「你写不写。」

  他想了想,说:「行。」

  「写。」

  「现在?」

  「现在。」

  他从包里掏笔——还是那支杆很粗的圆珠笔。他说:「写哪儿。」

  我妈进厨房拿了一张纸出来,是我们家灶台边压着的那种格子纸,她在上头压了一压,把皱的角抹平。她说:「写。」

  他写了几行。他写的时候低着头,后脖子露出来,上头的汗有一条亮线。写完了,他把笔放下。

  我妈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她把它对折,对折,再对折,塞进围裙的口袋里。

  她说:「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他好像要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说的是一句:

  「那头入院的事。」

  我妈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门关了。

  ※※※

  他走以后,我妈在沙发上坐着,坐了很久。

  我从屋里出来倒水。她看了我一眼。她说:

  「都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沙发背上。围裙口袋里那张纸鼓着一块。

  她说:「周宁,你听着。我要跟你说的,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你要他干活,他就干;你要他不坑人,他就不干。你要他不坑人,你得给他个价。这就是你姥教我的。」

  我说:「那你给他的是什么价。」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去洗手。水响了一会儿。她说:

  「我的名字。」

  ※※※

  第二天上午,我妈去上班。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后头那条路上走了一趟——我没什么事,就是走过去看看。病房楼底下有一条长廊,我经过那儿的时候,看见三楼的一扇窗开着,窗台上搁着一个白瓷缸子,缸子旁边有一只编织袋,袋口上系着一根红绳。

  那袋子里装的是给人送的东西——几个鸡蛋,一包挂面,一卷卫生纸。

第二十九章

  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化得快。十二月里我爸从西乡回来得勤了,两趟变三趟,他说站上那个老头请了长假,家里的事得他跑。

  他回来的时候就带东西:一袋子红薯、半袋小米、两只老母鸡。他把鸡放在阳台上,阳台那两天没法晾衣裳,一股鸡毛味。我妈说了一句,他没听见一样。

  腊月里他彻底回来了,说是站上放假,过完年再去。

  ※※※

  那年办年货,我们家比往年多。

  我爸在西乡认识了一个杀猪的,腊月二十三那天,那人给他带了半扇猪肉过来,用麻袋裹着,搁在门口,血水从袋缝里往楼道里洇。我妈找了旧报纸铺上,蹲在门口把肉一块块割开,割了一上午,把该冻的冻上,该腌的腌上。

  她割肉的时候,我爸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说:

  「今年过得比去年强。」

  我妈切着肉,没抬头:「强在哪儿。」

  「有肉。」

  我妈手里的刀在案板上「笃」了一声。她说:「年年有肉。」

  ※※※

  腊月二十六,马怀山来送了一趟东西。

  他来的时候我爸在家。他拎着两样东西上楼: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字,是一箱带鱼;还有一只羊腿,用报纸裹着,绳子捆了两道。

  他进门,我爸先站起来了。我爸那天没喝酒,人清醒,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说:

  「马经理,来。」

  「过年了。」马怀山把东西搁在地上,「一点东西,不值钱。」

  「你这可不行,」我爸说,「你哪年都送。」

  「我送别人也送。」

  「那也得喝一口。」

  我妈从厨房出来,把带鱼箱子往墙边挪了挪,说:「留下吃饭。」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我爸话多,话里带笑。他讲西乡的事讲了好几段:一个村上的老头偷电被抓住,跪在电管站门口不起来了;一只黄鼠狼钻进变压器箱,把线咬断,一个村黑了三天。他讲的时候手舞足蹈,马怀山就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笑一声。

  酒过三巡,我爸的舌头开始厚。他说:

  「马经理,你说咱这县城,还能盖多少楼。」

  「看钱。」马怀山说。

  「你说我这一辈子,」我爸把酒杯端起来,看着杯子里的东西,不看人,「是不是就这么着了。」

  屋里静了一下。我妈在灶台那边,把盘子里剩的东西往一个碗里拨。

  马怀山说:「周师傅,人各有路。」

  「各有路。」我爸把酒干了,「我这路窄。」

  那天后来他喝大了,趴在茶几上不起来。我和马怀山把他架到他屋里去,一人架一只胳膊。他很沉,走过去的时候脚在地上拖,把鞋拖掉了半只。

  把人放倒在床上,马怀山直起腰,喘了一下。他看了看那间屋,看了看那张床。他看的时间不长,就一眼,然后就出来了。

  在客厅里,我妈给他倒了一杯水。他端着没喝。他站了一会儿,说:

  「玉琴。」

  「嗯。」

  「过了年我不来了。」

  我妈看着他。

  「新楼那边三月交工,」他说,「交了我就去南边。那边一个伙计说了三年了,我一直没去。」

  我妈说:「工地上的事呢。」

  「给下头的人了。」

  他说完这句,把水喝了。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子底跟玻璃磕了一下。

  他说:「那个姓马的——医院后头那个看门的,他儿子在哪。」

  我妈说:「在老李那儿?」

  「建三招人,」他说,「看库房。你跟他说一句,让他儿子年初八到公司门口找我。就说是你让来的。」

  我妈点头。

  他说:「还有那个摔下来那个,钱给了。他媳妇拿走的时候,给我磕了一个头。」

  我妈没说话。她站在那儿,手放在围裙上。

  马怀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换鞋。他换鞋的时候,我妈忽然说:

  「马怀山。」

  他抬起来头。

  她说:「那把尺子,你落过没落过。」

  他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腰,不知道是真摸还是做个样子。他笑了一下,说:

  「没落。」

  「哦。」我妈说。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

  ※※※

  那天晚上我爸吐了一回。我拿盆接着,我妈拿湿毛巾给他擦脸。他吐完了,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忽然抓住我妈的手腕。

  他抓得很紧,我站在门口都听得见皮肉挤出来的那种声。他说:

  「玉琴。」

  「嗯。」

  「你说我这个人,」他说,「哪一样对不起你。」

  我妈站在床边。她的手停在他手里。屋里只有台灯亮着,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黑影里。

  她把手抽出来。抽的时候动作不大,很稳。

  她说:「睡吧。」

  她出来,把门带上——带上了,没留缝。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抬起手在眼睛上按了一下,按的时间很短,就一秒。

  然后她走过来,看见我站在自己屋门口,说:

  「你爸吐的东西扫一下。」

  我拿了簸箕和扫帚去客厅。地上有两点黄的,干了。我扫的时候,她还站在走廊里。

  她说:「宁宁。」

  我说:「嗯。」

  她说:「过了年,你还有五个月。」

第三十章

  他走的前一夜,我去了一趟城南。

  那天是正月十六。医院那天不忙,我妈下午下了班,回家换了件衣裳——不是那件浅灰的短袖,是一件深蓝的,领子那儿扣得严。她换了衣裳以后在镜子前站了一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然后出门。

  她出门前,在门口把镯子往下推了一推。

  我等她走下楼,才跟下去。

  ※※※

  城南那一片是县建三公司的老院子,院里堆着水泥管和钢筋头。他住在最里头那排平房,第二间。

  那排平房是五十年代盖的,墙是砖的,屋里有电灯,门是木头的,门上挂着一块蓝布帘。窗户上糊着报纸,报上是那年春天的报,字都晒黄了。

  窗户纸的右下角破了一块,是老鼠啃的,或者是什么蹭的,破得有小半个巴掌大。我从那个口往里看。

  ※※※

  屋里的灯亮着,是很暗的一颗灯泡。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木头桌子,一个电炉子搁在地上。墙角立着一个帆布的包,包鼓着,拉链没拉上,从里头露出衣裳的角。

  马怀山坐在床上。他在抽烟,抽的是那种烟——我闻得出来。他没穿那件中山装,穿的是那件白背心,外头搭了一件灰衬衣,没扣。他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支着,那条坏的搭在床沿上,脚没沾地。

  我妈坐在桌子边的那把椅子上。她坐得端,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们在说话。我听不清。他说话的时候把烟拿在手上,一边说一边比划。她听着,偶尔答一句。他们两个说话的样子,跟那天在我们家客厅里谈名单时一模一样——两个人把一件事推过来推过去。

  后来他不说了。他把烟在床腿上按灭,把烟头扔在地上。

  他站起来。他一站起来那条腿就明显了——他走两步,右腿是直着过去的,身子往左边偏一下。他走到墙边那个帆布包那儿,蹲下去,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

  他拿着那个东西走回来,坐回床上,把手伸过来,递给她。

  她没接。

  他伸着的手没缩回去。他就那么伸着,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屋里的灯很暗,我看不清那样东西是什么,只看出来是一个小的,方的,可能是纸包的,也可能是盒子。

  他说话了。他说的一句话我听见了,因为他那一下声音重,嘴张得大。他说的是:

  「你拿着,这不是钱。」

  她还是没接。

  他那只手就一直在那儿伸着。这中间他低下头去了,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的肩膀往前塌下来,塌成一个弧。

  过了很长时间,她伸手接了。

  ※※※

  她把那样东西拿在手里,捏着,没看。

  他抬起头,说了几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张桌子跟前。他伸手在桌上拿了一样东西——是那把钢卷尺。他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放回去的时候没有出声,可我在窗外听见的是一声响——他习惯性地松了手,那尺子"啪"地一下弹回壳里。

  他在桌边站着,一只手撑着桌子。

  我妈站起来。她把那样东西塞进自己的棉袄口袋,扣上扣子。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了句什么。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掀开那块蓝布帘,出来了。

  ※※※

  我从那排平房后头绕出去,绕到院门口那条道上,先走了。

  我走到城南那个路口,站在一盏路灯底下等她。

  那天的月亮是圆的,地上有一层没化的雪,被踩得发黑。我在灯底下站了有五六分钟。她从那条道上过来,走得不快。

  她走着走着,抬头看见了我。

  她停住了。

  我们隔着十来步。她站在那一片黑里,我站在灯底下。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接着往前走,走到我跟前来,站住。

  她说:「你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我说:「你出门的时候。」

  她没说话。她转过身子,跟我并排往家的方向走。

  我们走了半条街。街上没有人,只有路边一户人家的窗子里亮着光,电视的声音从窗缝里出来,是评剧,唱的是哪一出我听不出来。

  走到我们家属院那条巷口,她忽然停下来。

  她说:「他知道你在。」

  我说:「什么。」

  她说:「他刚才跟我说,你跟着来了。」

  我说:「他怎么知道。」

  她说:「他说'那孩子在外头站着,脚底下踩雪的声音我听见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头那栋楼的轮廓。四楼我们家那扇窗黑着。

  我没说话。

  她从巷口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说:

  「他明天一早的车。」

  ※※※

  第二天早上我没出门。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天还没全亮的时候,那条去车站的路上有一辆三轮车过去了,车上搁着一个帆布包,有个人坐在车斗里。天灰着,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那天我妈照常去上班。她中午回来吃饭,晚上回来做饭。

  晚上她带回来一袋子苹果,是那种小苹果,皮上有麻点。她洗了几个,摆在那个玻璃盘里,说:「明天带两个去学校。」

  那年三月,新楼交了工。

  再往后,我们家那条走廊上,再也没有红塔山的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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