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31-46) 作者:匿名 说明:该用户匿名发帖 第一会所
第三十一章 新楼是正月里上的最后一遍涂料。 那时候工地上的人少了,只剩下十几个,刷墙的、装管子的、铺地面的。三层那几间病房已经看不出是病房了,白墙,地上的水泥是新抹的,一踩一个浅印。 那天我妈是上午去的。她走的时候说医院让她去核对一下新病房的病床数,我听见了。 我等了十分钟,也出了门。 ※※※ 从我们家到那栋楼,走路三分钟。 那天下的是小雪,雪落在地上就化,路面上湿着。楼的四周还围着那道蓝铁的围挡,围挡上刷着"安全生产"四个字,那个"全"字被人蹭掉了一半。围挡的东头留着一个口,人从那儿进。 我从那个口进去。 楼前头是一片空地,原来堆砖堆沙的地方,现在清得空空的,只在墙根下头剩着一小堆碎砖。楼有三层,正面一排窗洞,窗框还没装,黑洞洞的。楼的正门那儿支着两块木板,是给人上下走的,木板两边用铁丝绑着。 我站在楼底下看了半天。三楼靠西边那个洞里有个人影一晃,很快就没了。 我从那两块木板上进去。 ※※※ 楼里头是空的。空得比外头看着还大。 墙是白的,一股石灰和水泥的潮味,混着一点别的——塑料布烧过的味道。走廊又长又直,两边一扇扇门洞,都没有门。有的门洞里能看见窗,有的门洞后头是黑的。我走过去的时候脚底下发出很响的声音,鞋底沾了水,在水泥地上蹭出一种拉长的"吱"。 一楼有一间像样的屋子,门口堆着几个纸箱。二楼全是空病房,每间里都有一根管子从墙里头出来,弯着脖子垂在地上。我上楼的时候中间歇了一下,扶着栏杆——楼梯的栏杆还没装,只有铁预埋件,从台阶边上伸出来一根一根,像没穿完的骨刺。 三楼也是空的。 ※※※ 我在三楼走到西头。 那间屋子在走廊的最里头,比别的大一些,三个窗。靠里那两扇能看见北边的田,靠外那扇正对着我们家属院——我走到那扇窗前往下看,能看见那棵樟树的顶,能看见我们那栋楼四楼的阳台,阳台上还晾着两件白大褂。 屋里的地上铺着一张塑料布,是那种装水泥的袋子撕开铺的,上头压着一块砖。 我站在那儿。 然后我听见走廊另一头有人在说话。 ※※※ 两个人。 一个是我妈的声音,说得很平,说的是「这一间是几床的,那个数不对」。另一个是马怀山的声音,说「按图纸上的是六床,实际摆五床,那一间留着放东西」。 他们的脚步从走廊那头过来,走到隔壁那间,停了。我听见有人拉了一下什么,铁皮的声音。 我站在最里头这间,靠着那个窗洞的边上,没动。 太阳那天出得很淡,从南边过来,斜斜地落在走廊上。地上的灰和雪水混成一片,是一道浅的亮。 他们的脚步又动了,往这间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窗边那面墙的拐角。那儿的墙有一道凹进去的地方,是给暖气片留的槽。 他们进了屋。 ※※※ 我妈走在前头。她穿的是那件浅灰的短袖,外头套着那件针织开衫,下头是黑裤子。她进来先看的是窗户,一扇一扇看过去。她走到靠北那个窗洞前,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抬手看指尖上的白灰。 她说:「这几间都朝北,冬天冷。」 马怀山在她身后。他说:「朝北的两间是治疗室。」 她转过身来。她看见了我。 ※※※ 她看见我,站住了。 我们俩隔了四五步远。太阳在她背后,她的脸在暗的半边。马怀山顺着她的眼睛回头,也看见了我。 屋里静了。 我那年十八。我已经比我妈高一头多了。我靠在那道墙槽里,两只手插在兜里,我那时候的手也在抖,但我没让它抖出来。 我说:「核对病床数。」 我妈说:「嗯。」 我说:「核对完了吗。」 她说:「完了。」 我说:「那我先回。」 我从他们跟前走过去,走的是一条直线。走过去的时候,我离我妈不到一尺。我闻见她身上的味道——肥皂和药,还有一点点新的羊毛的味。马怀山站在她后头,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头上有白灰。 我走到门洞那儿。他在我背后叫了一声:「宁宁。」 我停住。 他说:「你这娃,有出息。」 我没回头。我说:「你这楼,有几间能住人的。」 他说:「都能。」 我说:「那间不行。」我抬手指了指最里头那个窗洞,那儿有一根钢筋从地上冒出来,歪着,尖的,「那间地上有根钢筋,谁住谁得死。」 我说完就走了。我扶着那些没装完的栏杆往下,铁预埋件蹭着裤腿。 ※※※ 我出了楼,站在楼底下那堆碎砖旁边。 外头的雪停了。地上湿,天上一片灰白,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围挡外头那条路上,走过一辆拉沙的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一个女人,头上包着围巾。 我在那堆碎砖边上站了很久。 后来我听见楼里有说话的声音,从三楼那个朝外的窗洞传下来。声音很小,听不清字,是一句一句的。后来就没了。 我又上去了。 ※※※ 我第二次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我在二楼停了停。二楼走廊里有一间门洞的地上搁着一个脸盆,盆里是浑水,水上浮着一小块肥皂。 我上了三楼。 他们不在西头那间。声音从走廊中段传过来——是一间朝南的屋子,门洞朝走廊,门还没装。 我贴着墙,一步一步挪过去。 走到那间门洞的反手边,我停下来。我没有站在门洞正中间。我站在门框那一侧的墙后头,把身子压得很低,从门框的边上看进去。 ※※※ 屋里比走廊亮,因为朝南那两扇窗洞大,光全灌进来,把地上照出一大块方的白。地上也铺着东西——不是塑料布,是一铺草帘子,卷着一头,铺开的那一头正对着门。 我妈在草帘子上。 她躺着,身上的短袖已经脱了,扔在一边,那件开衫垫在她身子底下,就铺在草帘子上。她上身什么都没穿,胸在那儿摊着,往两边坠。她一身的皮是白的,只有胸口和脖子上是红的——她刚才上楼走急了,或者不是因为这个。 她的一条裤子褪到了小腿上,另一条腿从裤管里抽出来了,光着,膝盖支起来。 马怀山跪在她两腿中间。他的中山装扔在窗台上,里头的背心还穿着,背心是那种白的老头衫,领口松了。他的裤腰解到胯上。他一只手撑在她身子旁边,一只手在她胸口上。 他的动作不快,一下一下的,往里送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压,压到她的身上,压得她两条腿都往两边分。 屋里静,只有一个声音——两个人皮肉接触那个声音,闷的,一下,一下。还有他喘气,喘得很重,跟拉风箱似的。 我妈头歪在一边,脸朝着窗户那边。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张开一点。她没叫。她的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手指松着,随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晃。 他低着头,在她耳朵边上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见。 她的头摆了一下——是摇头,还是不是,我说不清。他还是那么弄。 ※※※ 这样持续了很久。 后来他把她的两条腿捋起来,一只手掐住她的膝弯,把她的两条腿往上掀,掀到贴住胸口。她整个人就折起来了,屁股离了草帘子。他站起来,跪着,从上往下进。 这一下她出了声。 那一声很短,是"啊",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挤出来了以后她自己把嘴闭上了,嘴唇抿在一起。 他的动作快了。他掐着她膝弯的那只手,指头往里扣,扣出五个白印。他另一只手伸下去,在她身上按着一个位置,按着,揉着。 我妈的腰开始动。 她是自己在动。她的腰往上拱,一下一下,拱着去迎他。她起来又落下,落下再起来,草帘子在她背后被磨得"沙沙"响。她的两只手从肚子上抬起来,抓到了身下的草帘子上,一把攥住。 他的动作跟她的动作对上了,往上一送,往下一压。 她那个声音藏不住了。她叫了一声,不是一声,是一串,从低往高,一路上去,上到一半她自己咬住了嘴唇,那一串就在喉咙里断掉,变成呜咽。 他把她的两条腿又捺下去,捺到两边,整个人伏下去压在她身上。他的胳膊撑在她脑袋两边,把上半身撑起来,下面就那么顶着,顶得很深,一下一下,快得像抽风。 我妈的两只手从他肩膀后头绕过来,抓到了他的背。她抓的是他那件白背心,抓出一把褶子。 ※※※ 到最后那一下,他的动作猛地一沉,整个人往下压,压得她整个人往草帘子里陷。他的腰绷住,绷了几秒,往上抽了一下,又往下压。 我妈的头往上顶了一下,抬起来离开了草帘子,脖子那儿的筋一根一根都出来了。她张着嘴,没出声。 然后她整个人塌下去。 屋里就剩下喘气。 ※※※ 我在门框后头站着,心口撞得厉害。 我那年十八岁,这种事我见过很多回了。可那天下午我站在那个门框后头,我心里没有那样东西了。我身体是冷的,手也是冷的,我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时候,那儿的衬衣是凉的。 我那时候在想一件事:这个楼是要住人的。走廊两边这些屋子,将来都会铺上白床单,摆上床头柜,摆上暖瓶。将来会有病人躺在里头,会有家属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打盹。将来我妈会穿着她那件白大褂,从这个门洞走到那个门洞,一个一个地给人扎针。 我就是想的这些。 ※※※ 我退下去的时候,脚在楼梯的铁预埋件上磕了一下,磕出了声。 我赶紧站住。屋里没有动静。 等了一会儿,我下去了。 下楼的时候我从一楼那间堆纸箱的屋子门口过。门口搁着那只红塑料壳的暖瓶,暖瓶边上多了一双胶鞋,鞋跟对着墙,摆得很整齐。 我出了那块木板,走到楼底下。 天开始黑了,围挡外头那盏灯亮起来,光落在湿的地上,一片黄。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那个朝外的窗洞里,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 后来过了几天,我又一个人去过一趟。 那天是傍晚,工地上没人。我从那块木板上到三楼,走到中段那间朝南的屋子。 草帘子已经卷起来了,靠在墙上。地上还剩着一层灰,灰上有几道扫过的印。 我在屋角的地上找到了一根烟头。是那种红塔山,踩扁了,烟灰散在四周,成了一个圈。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朝南那扇窗前头。 从那儿往外看,能看见我们家那栋楼,四楼那扇窗,绿帘子拉着。天快黑了,别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们那扇窗还黑着。 我在那儿站到天黑。下楼的时候,我踩空了最后一级台阶,脚崴了一下,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了。第三十二章 一模的成绩是在三月中旬下来的。 我们班一共五十七个人,我考了第九。这个名次在本校不算好,在本校也不差,但要往市里那两所学校去,还是悬。班主任把我叫去办公室,跟我说:「周宁,你有个毛病——你作文写得太稳了,稳得没劲。」 我说:「那我该写什么。」 他说:「你心里有什么事,你往里写。你憋着干什么。」 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卷子。那天风大,把卷子边角吹得直响。 ※※※ 那年春天我妈开始睡不好。 我是三月的一天夜里发现的。那天我起夜,看见她那间屋的门缝里透出光。我站了一下,看表——四点多。我推门口那条缝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靠着墙,屋里开着台灯,光只照在她床边那一小块,她手里拿着一只药瓶。 第二天她上班以后,我去她那间屋翻了一回。枕头底下有两个瓶,一个是白色的,瓶上的字我认得,是治失眠的;另一个是棕色的,是治胃的。白瓶已经空了一半。 我把瓶子放回去,摆放得跟原来一样。 那天晚上她回来,熬了一锅小米粥。她给我盛了一碗,自己只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倒回了锅里。 她说:「你那语文,老师怎么说。」 我说:「说我写得太稳。」 「稳不好吗。」 「他说没劲。」 「没劲就没劲。」她把碗收走,「考上就行。」 ※※※ 三月里,从南边寄来一个包裹。 包裹是邮局送来的,用牛皮纸包着,捆着白线,收件人写的是我妈的名字,字是潦草的,是那种圆珠笔写的。寄件人那栏是空的。 那天我不在家。我回来的时候,那个包在缝纫机的台面上,还没拆。 晚上我妈回来了。她看见那个包,站着看了一会儿。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厨房拿了剪子,把线剪开。 包里是一只盒子。盒子上印着外文字,打开来是一台小小的收音机——不是收音机,是随身听,银灰色的,带着一副耳机,一卷磁带。磁带盒上没写标签。 她拿起那台机器,翻过来看,又放回去。她把盒子盖好,塞回牛皮纸里,塞好,拿着进了她那间屋。 那以后我没再见过那台机器。她的缝纫机抽屉我后来又拉开看过两回:第一回没有,第二回在,压在那些线轴下面,一沓钱的上头。 第三回,那台机器不见了。 ※※※ 三月底的那个晚上,我跟她吵了一回。 事情的由头很小。我那天写卷子写到十一点,出来喝水,她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布在缝。我站在灶台边喝水,她问我:「你这个月月考多少。」 我说了个数。 她说:「比上次低。」 「上次那个简单。」 「高考不看你简单不简单。」 我把杯子放下,说:「妈。」 「嗯。」 「你操我的心,你自己呢。」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我说:「你那药瓶快空了。」 她把针拔出来,往布上扎了一下,再拔出来。她说:「那是治胃的。」 「两个瓶子,」我说,「白的那个,我看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电视机的声音,是那种深夜档,一个人在笑。 她把布放下,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怒。她说: 「周宁,你要说什么,你说。」 我站在那儿。我心里那句话到了喉咙口,那句我从十三岁憋到十八岁的话。我在心里已经说过一千遍了。那天晚上它就要出来了。 我说:「你这么做,你觉得值吗。」 她看着我。她说:「你说的是哪一件。」 我说:「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件。」 她把腿上的布拿起来,折了折,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站起来,走到碗柜那儿,把碗柜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她那间屋里没开灯,厨房的灯照着这一块。 她说:「我给你讲个事。」 她说:「你姥当年有一回告诉我,说女人这一辈子是拿一样东西换另一样东西。她说她这一辈子换得不多,换得不好的地方,她也不后悔。因为她那时候没得选。」 她说:「你姥还说,人最怕的不是换错了,是没得换。」 我说:「所以你就换。」 「是。」她说。 我说:「那你换回来的东西呢。」 她伸出手,往我这边指了一下——不是指我,是指我身后那间屋,我屋里那张桌子,桌上那摞卷子。 她说:「在那儿。」 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不要,我自己要。」 她把碗柜的门又开了一下,这次她从里头拿出一个碗,搁在灶台上。她做的这些动作都有条有理,一点不慌。她说: 「你三月考了第九。五月还有一回。六月七天。这七天你把它考了。考完了你去上学,我就算把这一辈子换完了。」 她说完这句,把厨房的灯关了,回她那间屋去了。 我在黑里站着。我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 ※※※ 她进去以后,过了很久,我听见她那间屋里传出一声。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东西从鼻子里出来的一口气,一下,很轻,就没了。 我那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把我们那本地图册翻出来看了一遍。中国这页,南边那几个省,我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得很大声,念给自己听。第三十三章 六月七号那天早上,我们家起得比平时早。 我妈四点多就起来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忙——不是炒菜,是往一个军用水壶里灌水,灌完了拧盖,拧了两次。她煮了两个蛋,用凉水过了,剥了壳,放在一只小碗里。她怕蛋凉,把碗搁在锅盖上,锅底下留了一点火。 我起来的时候,她把那碗蛋推到我面前。 「吃。」 「吃不下。」 「吃一个。」 我吃了一个。那蛋煮得有点老,噎人,我喝了半碗水才咽下去。 ※※※ 考点在一中本部。我们那届高考是在本校考,这一点算是运气。 我骑车去,我妈跟在后头走。我说你坐车去,她说走走好。从我们家到一中,三里地,她跟到校门口。 校门口那天全是人。家长都来了,站在门外的树底下,一排一排的。有人拿着伞,有人拿着凉席,有人坐在马路牙子上。一个女人的哭声从人群里传出来,不知道是被什么急的。 我妈把我送到门口,从兜里拿出一样东西给我——一支笔。不是那支英雄100,是新买的,蓝色的塑料杆。 她说:「多带一支。」 我说:「嗯。」 她说:「我在南边那棵槐树底下。」 我进去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她站在门口的人堆里,穿的是那件浅灰的短袖,外头搭着那件开衫。她没有跟我招手,就那么站着。 ※※※ 第一科考完,我出来。门口的人换了地方,我妈还在那棵槐树底下。 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是一条毛巾,湿的。她递给我:「擦擦。」 我擦了脸。汗混着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说:「不问了。」 我说:「嗯。」 那三天她没问过一句考题。她只问两样:吃了没,睡了没。 ※※※ 第二天上午我考数学。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人堆里有个人蹲在地上——是我爸。他从西乡赶回来的,身上一股汗味,鞋上全是土,蹲在南边那棵槐树的树根边上。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一瓶汽水,汽水瓶上冒着水珠。 我妈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 我走过去。我爸站起来,把那瓶汽水递给我。他说:「喝。」 我接过来。汽水是橘子味的,温的不凉。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儿子考试。」 说完他就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裤子上抹了抹。我妈也没有说话。他们两个中间隔着两步——就是那么两步,站着,都不动。 那会儿太阳很毒,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我站在他们两个中间,汽水瓶在我手里,冒出来的水顺着瓶身流到手心。 我说:「下午还有一科。」 我妈说:「进去吧。」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两个还站在那儿,一个蹲下去了,一个还站着。 ※※※ 最后一科考完的那天下午,天下了雷雨。 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雨刚下起来,大点大点地砸在操场上,一股土腥味从地上冒上来。门口那些人全乱了,有人往屋檐下跑,有人举着报纸往头上顶。我在人堆里找我妈。 她站在雨里,没躲。那件开衫搭在头上,她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小包袱——后来我知道,里头是一件给我换的干褂子。 我跑过去。我说:「你怎么不躲。」 她说:「我怕你看不见我。」 那天我们两个人淋着雨回家。路上的人都在跑,我们走。走到家门口,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湿的。她在楼道里站住,把包袱打开,那件褂子也湿了。 她笑了。那是我十七岁到十八岁那年,我唯一一次看她笑——不是客气的那种,是嘴角自己往上走。她说: 「白拿了。」 ※※※ 那天晚上我们家吃了三个菜。 我爸从西乡带回来一只鸡,我妈炖了半只,另半只冻上。她还炒了一个茄子,一个西红柿鸡蛋。我爸喝酒,喝到一半,说: 「宁宁,你估多少。」 我说:「不知道。」 「你说说。」 「六百上下。」 他把酒杯举起来,说:「够了。」 我妈在旁边说:「估的分不算。」 我爸说:「你怎么老不高兴。」 我妈说:「我高兴。」 那天晚上我早早躺下了。我躺在床上,全身的骨头都松了,像被人抽掉了芯。我睡不着,把枕头底下那本书抽出来——初二地理,第68页。 那页上夹着一片纸。是我十四岁那年晾干了的一片烟盒纸,展平了的,压了四年,硬了,边上卷着。纸上的字还在,红色的那几笔褪得只剩一层淡影。 我把它捏在手里,捏了很久。它很轻,跟我这些年心里想的不像一个东西。第三十四章 分数是夜里能查的,可我们家没有电话。 我们家那条走廊上,三楼有一家装了电话,是他们家儿子在南方打工挣的钱装的,白色的,搁在一个木头小柜上,柜子还上了锁。那几天每天晚上都有人在楼道里排队打电话。 我那天下午先去了学校。学校门口的宣传栏那儿贴了一张大纸,上头是按考号排下来的分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站在外头,等前排的人散一批,往前挪一步。天热,纸被风吹得直响,有人用胶带把四个角重新粘了一次。 我在那张纸上找到我的号。数字在后半段,一个六,后头跟着两个数。 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太快,第二遍才把每个数看清楚。我从人堆里退出来,站在马路牙子上。马路对面是我们学校那扇铁门,门上挂着"××县第一中学"的牌子,牌子下头有一个学生蹲着,抱着膝盖。 ※※※ 那天晚上,我们家那条走廊上排队的人散了以后,我去敲了三楼那家的门。 我说:「叔,借你电话打一个。」 他说:「查分?」 我说:「查分。」 他开了锁,把电话从柜子里推出来。我按着纸上抄的号拨,是市里的一个号码,占线。我又拨了三遍,第四遍通了。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报了一串分。 我把那串分抄在手上,用那支蓝笔。写完我道了谢,下楼。 ※※※ 我妈那天值夜班。 我骑车去的医院。门诊楼的长廊我从小走到大,那天晚上长廊上的灯换成了日光灯,粉白的,比过去亮。我走到外科值班室门口,门开着,里头有人在说话。 我在门口站住了。 我妈背对着门,站在一张床前。床上躺着一个老头,是县里过来做胆囊的,家属站在床边。我妈手里拿着针,正往老头的手背上扎,扎的时候两个指头按着皮,另一只手把针柄往下压。她扎完把胶布贴好,贴了三道,贴完她拿起那只手看了一圈,让家属把那床被子往上掀了掀。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等她都弄完,把手套脱了,才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出来。 她说:「怎么了。」 我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 那上头是那三个数,蓝笔写的,被汗洇了,边角发毛。 她低头看。看的时间不长,大概三秒。她看完抬起头来,眼睛干的,脸也平。她伸手把那三个数在我手心上抹了一下——不是擦掉,是抹开,那三个数字就成了一片蓝。 她说:「回去睡。」 我说:「妈。」 她说:「明天我给你买肉。」 ※※※ 第二天她真买了肉。 买的是排骨,两斤多,用报纸包着拎回来。她在厨房里剁排骨,剁了很久,声音一下一下的,整个楼道都听得见。剁完了她炖上,放了两颗大料,一小块冰糖。 那锅排骨炖了两个钟头。她一直守在灶台边上,中间添了两次水。 我那天在家。我在客厅里坐着,闻着厨房的味道一点一点变浓。那味道穿过布帘子,穿过走廊,把我十四岁那年闻见的那种烟味都盖下去了。 吃饭的时候她没提分数。她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挑了两块带脆骨的。她说:「吃。」 我吃了。 她自己也吃,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她说:「你爸后天才回来。」 我说:「要不要告诉他。」 她说:「我写封信。」她顿了一下,「你去市里报到的路费,我算过了,够了。」 ※※※ 通知是七月底来的。 那天上午邮递员在楼下喊。我从阳台上往下看,他站在樟树底下,手里举着一个信封。我下去接。信封是白的,上头的字是印的,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学校的名字。信封的一角有点湿,是他汗手拿的。 我在楼下就把信封拆了。 里面那张纸比我想的薄,红头,黑字。我看完,把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那天我妈在上班。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摆正,摆在那张玻璃面的正中间。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它,看了一下午。 傍晚她回来,进门先看见那个信封。她把菜篮子搁在地上,走过去,拿起信封,把纸抽出来看。 她看完,把纸塞回去,把信封锁回茶几上。 她说:「明天去照相。」 我说:「照相干什么。」 「办身份证。」她说,「那边学校要。」 ※※※ 那个夏天我爸从西乡回来过两趟。 他看见那个信封,看了很久。他把那张纸拿在手上,凑到灯底下看,字他其实认得,他就那么看。看完了,他把纸放回去,说: 「好。」 他那天晚上喝多了,喝到最后趴在桌上,说:「我周德海这辈子,值了。」 我妈端着碗从他身后过去,没接话。 第二天他回西乡的时候,在门口把我叫住。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卷起来的东西,塞给我。我打开,是钱,卷得很紧,用一根皮筋捆着。 我说:「多少。」 「一千二。」他说,「我自己存的,你别跟你妈说。」 我说:「你哪来的。」 他说:「值夜班,还有帮人接电。」他拿手在鼻子上抹了一下,「不多。你到了外边,别让人看不起。」 我攥着那卷钱,皮筋勒得手指发白。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你在那边,别老喝酒。」 他笑了一下。他说:「我知道了。」 他背着包下楼,脚步咚咚的。我在楼道窗户那儿看他走到院里,走到樟树底下,回头往我这儿望了一眼,又转回去,出大门了。第三十五章 走的前三天,我妈开始絮褥子。 褥子是给我带到学校去铺床的。她买了新棉花,买了新布,布是灰白的,上头有很细的条纹。她把旧床单洗干净,在水泥地上一铺,把棉花一层一层往上摊。摊的时候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把棉花团扯开,扯成薄薄的片,一片压一片。 我蹲在旁边看。 我说:「学校那边发不发褥子。」 她说:「发的是草垫子。」 「草垫子也能睡。」 「草垫子潮。」她说,「你们那边冬天冷。」 她把棉花摊完,把布包过来,四角对齐,开始缝。她缝的时候用一根很长的针,一次穿过整个厚度,扎下去要从底下摸出针尖来,再往上顶。她一只手在布底下摸,一只手在上面顶,一针一针地走。一个角要走十几针。 她缝了两天。八个角,她一个一个地缝。 第二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她还坐在灯下,线已经走了半张。她盘着腿坐在水泥地上,背后靠着沙发。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她头顶那一小片头皮照得发亮。 我说:「睡吧。」 她说:「快了。」 ※※※ 走的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我起来的时候,箱子里已经装好了。我那个箱子是墨绿的帆布箱,是我姥家的一口旧箱子擦了擦改的,四角包着铁皮。箱子里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褥子在最底下,然后是两件衬衣、一条裤子、一件毛衣、一双鞋,鞋是新的,白底蓝条,就是她给我买的那双;牙膏牙刷搁在一个塑料盒里,盒盖扣着;最上头是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一叠稿纸。 她把那个箱子拉好链,把链头扣上,把箱子搬到门口,靠着墙立着。 灶台上已经煮好了面。她给我盛了一碗。 ※※※ 那碗面我吃得慢。她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也没吃。 我说:「你怎么不吃。」 她说:「我一会儿吃。」 我把面吃完,把碗放下。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沓钱,钱是用报纸包着的,又用一根皮筋绕了两道。她把它搁在桌上,推到我这边。 她说:「这是学费和头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我没伸手。她说:「拿着。」 我伸手拿了。那一沓钱很厚,捏在手里是硬的。我捏着它,我看见她包钱的那张报纸,是那张市里的报——不是,是一张县里的报,报头上印着我们县的方块字。 她说:「到了那边,第一件事先把钱存银行。别放在箱子里。」 「嗯。」 「学校里有助学金,你去问辅导员。你不问没人给你。」 「嗯。」 「冬天冷,你那件毛衣我给你织得厚了。你嫌难看也穿上。」 「嗯。」 「你爸给你的钱,你自己收好。」她顿了一下,「他给的是他的,你不要替他还。」 我说:「嗯。」 她把桌上的碗收了,端进厨房。水响了一阵。她出来的时候手上是干的。 她说:「周宁,我跟你说几句话。」 ※※※ 她坐到沙发上。她坐的姿势很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我从小看到大,手背上有几块颜色深的地方,是常年泡消毒水泡出来的。 她说:「你出了这个门,别人问你家里,你说你爸在供电所,你妈在医院。这个不用瞒,谁家里都这样。」 她说:「我不让你说别的,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说了对你没好处。你别以为实话是最硬的,实话有时候是最软的。」 她说:「你姥当年跟我说,一个人活一辈子,要紧的不是干净,是站得住。你站得住,你就干净。」 她说:「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我不解释。你要是心里有怨,你今天就说,说完了你就走,走了以后别再想。你想一回,你就少走一步路。」 我坐在她对面。屋里有两个人的呼吸。窗户开着,樟树叶子在蹭墙。 我说:「我不怨你。」 她看着我。 我说:「我怨我爸。」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爸是个好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好人不顶用。这话是我说的,你别学。」 她站起来,把箱子又检查了一遍,把拉链又拉了一遍,把箱子上的铁皮扣按了按。 她说:「走吧,赶车。」 ※※※ 车站在城北,是个砖墙围的院子,里面停着几辆破长途。 我爸那天在,他从西乡赶回来的。他到的时候满头是汗,衬衣背上一大块湿。他手里拎着一只网兜,网兜里是六个煮鸡蛋,用报纸包着。 他把网兜塞给我,说:「路上吃。」 我说:「这么热,鸡蛋捂着得坏。」 他说:「那你现在就吃一个。」 我拿了一个剥了。他就那么看着我吃。 我妈站在两步外,没说话。她手里拎着那个帆布箱。箱子在太阳底下,铁皮角上反着光。 检票的时候是我爸把箱子拎上车,往行李架上一顶。他在车上待了有一分钟才下来。下来的时候他走错了门,差点从后门下去,司机喊了他一声。 车发动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上。他们两个站在车底下。 我爸抬起手挥了一下,挥得很高。我妈没挥手。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另一只腕子上——我看得清,她的拇指和食指正捏着那只银镯子,往下推。 车开了。她的人在我眼里越来越小,最后成了车站门口那一片影子里的一个。 车拐过城北那道弯的时候,我看见我们县城的全貌——不高的一片屋顶,中间竖着几根烟囱,最显眼的是那栋新楼,白白的,三层的,立在一片矮房子中间,像一根刚长出来的牙。第三十六章 城在北边,坐车要八个钟头。 那边的天比我们那边高,风硬,冬天来得早。学校里是八个人一间宿舍,铁床,上下铺,走廊尽头是水房,水房里的水龙头冬天要拿开水浇一遍才出水。 我头一个月没给家里写信——写了也没人看,我们家没电话,信要寄到医院的信箱,她十天半个月才去看一回。第二个月我写了。写完以后我拿出去寄,走了半个钟头才找到一个邮筒,那个邮筒是绿的,漆掉了一半。 信里我写了三件事:宿舍八个人,食堂的菜里没有辣椒,我的高等数学跟不上。 ※※※ 第一学期的钱我算得很紧。 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粥,一毛五。中午一荤一素,四毛。晚上吃面,三毛。一个月吃饭十二块。别的钱不花。那件厚毛衣我穿上了,领口很紧,穿进去的时候要从头上硬套。宿舍里有人笑,我不管。 第一个月里我做了一件事:把那张纸放在枕头底下。 就是那张烟盒纸。我把它从初二地理书里拿出来,带到了学校。我把书留在了家里——那本书我带不走,箱子装满了。纸我带了。 有一回宿舍里没人,我把它拿出来看。它比在家里的时候更脆了,边上掉了一小块。我看了有半分钟,然后把它夹进一本《大学物理》,压在枕头底下。 那以后我没再拿出来过。 ※※※ 那年十月,宿舍里议论假期回家的事。 下铺那个姓高的,家在邻省,他爸是乡里的一个干部。他拿出照片给我们看:他家那院子,一半是他爸单位分的,一半自留地里盖的房。还有个姓陈的,家在市里,他妈在纺织厂,他说他回去能坐厂里的车。 有一晚上他们围在一起说话,有人说:「你们家都是干什么的。」 轮到我,我说:「我爸在供电所,我妈在医院。」 他们说:「医院好啊,看病方便。」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铺,仰着脸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从头到尾。我想起食堂那天中午的菜里有几片肥肉,我把它们拨到了一边。 ※※※ 十月末,我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家里来的,信封上的字是我妈的——她的字我认得,横平竖直,笔画很硬,跟男的一样。信封里是两张纸,密密麻麻写了三页——不,是三张。第一张说的是家里的事:我爸从西乡调回来了,在县里一个仓库看门,一个月二百八;院子里那棵樟树给人修了枝,剪下来一堆,她晒了晒,冬天烧;姥姥的腿不好,走路要扶墙。 第二张说她的事:医院那栋新楼住满了人,她调到了三楼的内科二病区,还是当护士长。三楼朝北的两间果然是治疗室,冬天冷,护士们都不愿意在那儿扎针,她自己在那儿扎。 第三张是最后一段。她写: 「钱够不够。不够就说。不要自己饿着省钱,你这个年纪要长。你爸给你那笔钱,你不要花,留着。期末考试要考好。」 落款只有一个字,是她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 我把那三张纸摊在桌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户里进来,落在纸上,纸是很薄的那种,一按就能看见底下的字。 我在那个下午做了一件事:我拿起笔,写了回信。我写了四张纸。写完我拿去寄,路上刮风,把信封吹得往我身上贴。我在邮筒前面站了一会儿,把信投了进去。 信里我只写了一句是真的:我很好。 ※※※ 那年寒假,我坐了一夜的车回家。 车到县城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天还没大亮。我从车站走回来,走过城北那道弯,看见那栋白色的楼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走到家属院门口,铁门开着。 我上楼,到四楼,掏钥匙。 钥匙进去了,转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一下跟两年前一模一样。我试着往里推,门开了——原来是我把钥匙的方向插反了。 我推门进去。屋里的灯没开,但灶台上温着一碗粥。粥上头盖着一只碗盖,碗盖的边缘有一圈热的雾气,把碗盖底下洇出一圈白。 我妈在她的屋里,门开着一条缝。她听见动静,从里头出来。她的头发是散的,穿的是那件洗变形的碎花短袖。她看见我,站了一下。 她说:「这么早。」 我说:「嗯。」 她说:「粥在锅里。」 我把箱子放在门口。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去灶台上把火关了,把粥舀出来。她的动作跟从前一样,不急,一下一下的。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我回来了。」 她把那碗粥端过来,搁在茶几上。她说: 「吃。」第三十七章 寒假回来第三天,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天是腊月二十一,天阴着,要下雪的样子。早饭桌上她把一碗豆浆推给我,说: 「你今天去你姥家一趟。」 我说:「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我端着碗。豆浆是热的,碗沿烫手。我说:「干什么去。」 她说:「你姥的腿,你回去给她把灶台前头那一段铺上砖,路滑。她那个门槛也该削一削,高。」 我说:「今天去,明天下午回。」 「对。」 我把豆浆喝了。我放下碗的时候,她正在擦灶台,背对着我。她擦的是同一块地方,擦了三遍。 我说:「你要是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她说:「你去就是。」 我从家里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她在我背后说:「带上手电。」 ※※※ 那天下午我到了姥家。 姥姥的腿是上一年冬天坏的,摔了一跤,从此走路要扶墙。她坐在门口那张小板凳上,看见我,先是骂了一句:「天这么冷,你跑什么。」然后就笑了。她的牙掉得差不多了,笑起来嘴是瘪的。 我给她把灶台前头那段铺了砖,把门槛削低了两寸。天黑以后我把院里的雪扫了一遍。姥姥坐在灶门口,往里头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脸上一层一层的褶子,每一道都深。 吃完饭,天全黑了。屋里就一盏灯,隔着油纸的窗户,外头什么也看不见。 姥姥坐在炕沿上,让我给她剪指甲。我剪得不好,剪到了肉。她骂我:「笨。」然后又说:「跟你妈不一样,你妈剪得好。」 我说:「我妈剪得太短。」 「短了干净。」姥姥说。 她把手缩回去,自己看了看。她忽然说: 「你妈这人,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 那天晚上姥姥跟我说了很久。 她说我妈小时候是村里最会念书的,念到初二那年,她爹,也就是我姥爷,病了,家里没钱,她就不念了,回家下地。她在地里干了两年,十六岁上自己跑到县里,去考护校。她考上了,是那一批里成绩最好的。 姥姥说:「她那天回来,把通知单往桌上一搁,说'娘,我考上了'。我说你哪来的钱。她说我自己挣。她那年夏天去砖厂推砖,推了两个月,挣了六十块,学费是五十,剩下的十块买了布,我给你姥爷做了一条裤子。」 姥姥说到这儿停了停,咳了一阵。她说: 「她从小就有主意。她十六岁就自己给自己做主了。你姥爷那时候说,这闺女以后得吃亏。我说不吃亏,她精。结果她还是吃亏。」 我说:「姥,她吃什么亏了。」 姥姥没直接答。她说:「她在护校那年,有一个男的,是她们学校的先生,教解剖的。那人后来出事了。她回来一句话没说过,在家躺了三天,第四天就去上班了。」 我问:「出什么事。」 她说:「不知道。她不说。我也不问。」 她的眼睛在灯下是浑的,眼皮耷着。她说: 「我这一辈子就学会一件事:闺女的事,你问了,她也不会说。你不问,她心里还记着有这么个人问过。」 她把手伸过来,让我把那只剪了一半的手再给她。她说: 「你妈最不好的地方,就是算计。她什么都算。她算得比谁都清楚,可她算来算去,忘了给自己留一样东西。」 我说:「留什么。」 她说:「留个退路。」 ※※※ 那一夜我在姥家的老炕上躺到半夜,没睡着。 炕烧得有点过热,半边身子发烫。窗纸上有一点光,是外头的雪返的。我起来,穿上棉袄,出去了一趟。 院里那口井的井台是青石的,上头一层薄雪。我站在井边上看了半天。我想着我们县城我们家那栋楼,想着四楼那扇窗,想着那间屋子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那年十九岁,我站在一个村里的井台上,第一次觉得我跟我妈是两个人。不是儿子和妈,是两个各自活过的人。 早上天不亮我就从姥家出来了。姥姥给我包了六个冻的粘豆包,塞进我怀里。 ※※※ 车到县城是上午八点多。 我走到家属院门口,往楼上看——四楼那扇窗开着,阳台上晾着东西。我慢慢上楼。 上到三楼半的时候,我听见上头有人下楼。 我在台阶上停住。 他下来了——马怀山。他穿的还是那件中山装,但外头套了一件棉背心,领子油亮。他手里拎着那只黑皮包。 他一条腿不好。他下楼的时候右腿是直的,不敢弯,每一级台阶都要先出一只脚,再拖另一只脚过去,一步一响。 我们隔着四级台阶。 他抬头看见我。他停住。他没有慌,也没有笑。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楼道那面墙。墙上的白灰蹭在他手心上。 我说:「马叔。」 他点头。「回来了。」 我说:「过年。」 他说:「嗯,回来看看。」 他往下走。走到我这一级的时候,楼道窄,我往边上侧了侧身。他从我身边过去,一股烟草的味,还有一点膏药味。他过了我,又停住。 他说:「宁宁。」 我说:「嗯。」 他说:「你妈头发白了,你看见没。」 我没答。 他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楼道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就说了那么一句话: 「我不是个好东西。可我这几年,没亏待她。」 他走了。铁门「吱呀——哐」。 ※※※ 我上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有肥皂味。很浓。 我妈在厨房里,背对着我。灶上坐着铝盆,盆里是热的肥皂水,泡着一条床单。她两只手在盆里搓,搓出一层白沫。 她听见我进来,没回头。她说:「这么早。」 我说:「姥让我早走。」 「粘豆包呢。」 「在怀里。」 「搁阳台吧,冻着。」 我把粘豆包搁在阳台上。阳台上晾着的东西我都看见了:两条旧褥单,一件白大褂,还有一条——就是盆里那条——浅灰的、带细条纹的床单,已经泡了一半。 我在阳台上站着。风从楼下上来,把褥单吹得鼓了一下。 我回到客厅。她在搓那条床单,搓得很用力,胳膊在袖子外头,小臂上有一层水。她左腕上那只银镯子被推到了肘弯那儿。 我在小板凳上坐下。我说:「他走了。」 她说:「嗯。」 我说:「他说他腿坏了。」 她说:「在南边让人从架子上撞下来的。」 我说:「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停了一下。她把手从盆里拿出来,甩了甩,去拿那块肥皂。她说: 「昨天下午。」 我没说话。 她说:「周宁,你今天不问,我以后也不提。」 我说:「那我不问。」 她把肥皂按在床单上,开始搓第二遍。她搓的时候脖子往下低着,后颈那一块露出来,皮是白的,有几道横的细纹。她那年四十多,不到五十。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别把头发弄湿了,天冷。」 她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她把那条床单拧起来,拧成一条很紧的绳,水从她指缝里往下淌。她说: 「你姥的腿,好点没有。」 我说:「老样子。」 「灶台铺了?」 「铺了。」 「门槛削了?」 「削了。」 她说:「那就行。」第三十八章 我爸是第二年夏天住的院。 那天是六月,天热得凶。我在学校,正考期末,我们班辅导员到教室里来找我,说家里来电话了,是我母亲打来的。他把我领出去,在走廊上跟我说:你父亲住院,你应该回去一趟。 我到车站的时候是下午。那趟车晚点,我在候车室的板凳上坐到天黑。车上有风扇,可是挤,我站在过道里,八个钟头。 到家是第二天早上五点。 ※※※ 我爸躺在外科三楼的病房里,靠窗那张床。 他瘦得脱了形。锁骨从衬衣底下凸出来,脸上那层黄是黄的,不是我们那种晒黄,是那种从里头透出来的黄。他手背上扎着针,针柄上贴的胶布是我妈的手法——三道,压得很平。 我妈坐在床边那张小凳子上。她穿的是白大褂,头上戴着护士帽。她看见我,站起来,只说了两个字: 「来了。」 我看我爸。他睁着眼睛,看见我,想抬手。他抬到一半,手又落下去了。 他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考完了。」 他说:「别耽误。」 「考完了。」 他闭上眼睛,喘了两口。他的嘴唇是白的,干得起皮。我妈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抹嘴唇。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他的嘴,一点别的都没有。 ※※※ 我陪了七天。 那七天里我看到了我妈的另一面——或者说,看到了她做这一行的那一面。 她给别的病人扎针的时候,跟给我爸扎针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针进去,一只手压皮,一只手推柄,胶布三道,贴完拿起来看一圈。她跟护士们说话的时候是护士长,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谁做错了她当场说,说完就过去了。她给我爸翻身的时候,是一个人翻的——我爸那会儿一百零几斤,她把他从这边掀到那边,用的是肩膀和腰,动作利落得像抬一件东西。 第八天晚上,别的床都熄灯了,病房里只有走廊的灯从门上的小窗户里透进来。我爸醒了。 他咳了两声。我起来给他倒水。他喝了半口,说:「宁宁。」 「嗯。」 「你坐。」 我坐在那张折椅上。他侧着身子,脸朝着我。走廊的灯光在墙上是一块黄的,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脸是黑里的一点轮廓。 他说:「你妈这些天,瘦了没有。」 我说:「瘦了。」 他笑了一声,很轻。他说:「她做什么都上心。」 他沉了一会儿。他说: 「你妈那个人,我一直知道。」 我没出声。病房里别的地方有一个人打呼,打的是一长一短的。 他说:「你别以为我傻。我干了半辈子电,哪根线是热的哪根线是凉的,我摸一把就知道。我就是——不敢往那上头摸。」 他说:「我这个人,从小就是怕事。我爹是拉板车的,我小时候他在街上给人碰了,赔了两块钱回来,一路上不敢抬头。我这个毛病是跟他学的。」 「我要是闹了,」他说,「你妈就走了。她一走,这个家就散了。散了以后你怎么办。你那年才十三。」 我说:「爸。」 他说:「你听我说完。」 他的呼吸很粗。他说: 「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两件事,一个是把她留住,一个是把你供出来。留住没留住,我自己心里有数。供你这个,我算是供上了。」 他说:「我什么都没给你,我给的钱都是少的。你在城里念书,你能站住,是你妈的功劳,不是我的。这个我知道。」 他说:「你妈做的事,你别恨她。你要恨,你就恨我。我是那个躲在屋里不敢开门的人。」 他说完这句,咳了一串。我拿杯子接他的痰,痰里有血丝。 我在那个折椅上一句话都没说。我那年二十岁,坐在一个黑着的病房里,听着我爹说他这半辈子。 我说:「爸,你别说了。」 他说:「我说完了。」 他躺下去,脸朝上。他说: 「你把我那个酒瓶子扔了吧。」 ※※※ 他出院是在半个月后。 出院那天是我妈把他接走的。他是从后门走的,坐在一个轮椅上,被我妈推着。那天的太阳很大,我妈推着轮椅从住院部的坡道上下去,坡道的水泥晒得发白。 我在前头提着东西——一个装着药和病历的塑料袋,还有我爸替换下来的衣裳。 走到大门口那阵,我爸忽然说:「停一下。」 我妈停下。 他抬起头,看那栋新楼。新楼白白的,三层的,窗户一层一层地开着,有的窗户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那些窗户里晾着衣服,红的蓝的。 他看了很久。他说: 「我这一辈子,」他说,「就在这个地方,最后躺在那里头。」 我妈说:「那楼是治病的,不是送人的。」 他说:「一样。」 ※※※ 那年秋天他在家养着。他不能再喝酒。我去学校的头一天,他坐在楼下樟树底下,跟院里几个老头打牌。他牌打得不好,老输,输了他也不急,把牌往地上一扣。 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把旧竹椅上。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衣,是很多年没穿过的那件。他看见我,说: 「走了。」 我说:「嗯。」 他站起来,送我到楼门口。他没有下楼,站在楼道的最上一级台阶上。他说: 「你妈这个人,苦。」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个屁。」 他笑了,拍了我一下。他的手很轻了,跟以前拍我肩膀的那个劲不一样。 ※※※ 那年冬天我在学校收到一封电报。电报是我妈发的,只有四个字: 「你姥没了。」 我从学校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下葬了。姥姥是夜里睡着的时候走的,第二天早上邻居去叫她,才发现的。村里人说她走得干净。 我妈那三天都在村里。她穿了一身黑的衣裳,头上戴了一块白布。她没哭。她跟村里的人一起张罗,做饭,洗碗,接待亲戚。她把姥姥那口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清出来,衣裳分给了村里几家人,那台不用的纺车给了邻居。她把姥姥的一只铜顶针留下来了,揣在兜里。 办完事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姥姥家的老屋里。屋里就我们两个,一盏灯。我妈坐在炕沿上,把那只铜顶针拿出来看。 她说:「你姥十六岁上给你太姥姥做的顶针。」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哭一场吧。」 她说:「哭不出来。」 她把那只顶针揣回兜里,站起来,把灯拉灭了。她说:「睡吧,明天回。」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炕的另一头翻身,翻了很多回。第三十九章 白淑贞是我大三那年春天碰见的。 那年我在市里实习,跟着老师在医院里跑,一天到晚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市二院我去过三回,都是送材料。 那天我从住院部一楼出来,走到花园那条小道上,迎面来了一个人。她穿了一件灰的短外套,头发剪短了,手里拿着一个单子。她瘦了很多,脸上那层肉没了,颧骨高出来。 她先认出我。 她说:「你是温玉琴的儿子。」 我站住了。我说:「阿姨。」 她说:「白淑贞。」 我说:「我记得。」 她笑了一下。她说:「你妈还好吗。」 我说:「好。」 她把手里的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她说:「我在这儿等我拿药。你要是不急,陪阿姨坐一会儿。」 花园里有两张石凳,边上是一排冬青。我们坐下了。 ※※※ 她那天说的话,我记了很多年。 她说她这些年身上不好,去年做的乳腺,做了,右边切了。说着她拿手按了一下右边那件外套,说:「空的。」 她说她儿子,那年从南方念了书回来,进了省里的一个单位,本来说好,结果没进成——她说是人家不要,也说是有人插了手。她说她儿子现在在跑生意,也还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几乎是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她说:「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我把我们家那人扶着往上走。他念书念不上去,是我家的人给使的劲。他进了二院,是我爹的老关系。他从一个大夫走到今天,我在后头给他铺了十七年。」 我说:「赵主任现在——」 她说:「他现在当院长了。」她顿了一下,「去年当的。」 我说:「恭喜。」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奇怪,嘴角往上走,眼睛里没东西。 她说:「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她把手里那个折好的单子又拿出来,摊开,又折上。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妈那年到我们家来过一次,你知不知道。」 我心里一沉。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时候我们家那口子刚调回市里。她来的那天穿的是一件蓝的短袖,手里拎了一个布包。她在我们家坐了一个多钟头。」 她看着我。她说:「她坐在那儿,从头到尾就说了一件事:说她医院有个病人要往市里转,让我们家那人给搭个线。她说了这一个多钟头。」 她说:「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我跟她说了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我说,'温妹子,你比我强。'」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我没答。 她说:「因为我这辈子把力气全花在守一样东西上,她这辈子把力气花在弄另一样东西上。她是弄着活的,我是守着活的。」 她站起来,把外套的领子拉好。她比那天刚坐下的时候显得更瘦,肩膀薄得像两片板。 她说:「你回去跟你妈说,我挺好的。」 我说:「你自己跟她说吧。」 她说:「我不去你们县。那边的风沙大,我受不了。」 她走了。她走的是那条铺着方砖的道,走到拐弯的地方,她回过头,冲我摆了一下手。她手上戴着一个镯子——金的,还是那只,比过去细了一圈,因为手腕细了。 ※※※ 那年春节我回家,把遇见白淑贞的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在包饺子。她把一勺馅搁在皮上,两只手一捏,一捏就是一个,捏完往盖帘上一放。她放的时候让饺子立着站住。 我说完了,她没抬头。她说:「她那个病,是要紧的。」 我说:「她说她做了。」 「做了就好。」 「妈。」 「嗯。」 「她当年知道你跟我赵叔的事吗。」 她把手里那个饺子捏上,放好。她说: 「她知道。」 我说:「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女人这种事不用知道,看一眼就有。」 我说:「那她为什么不说。」 我妈拿了块面,搓了搓,捏了捏。她说: 「她说不出口。」她把面擀开,「她要是说了,她那十七年铺的路就全废了。」 她把擀好的皮放平,往上头搁馅。 她说:「这世上的人,各人手里都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死紧。你松了,东西掉了,你也就没了。」 我说:「那你手里攥的是什么。」 她没答。她把那个饺子捏好,放在盖帘上,跟别的一排立得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年三十,我们家煮了一大锅饺子。我爸吃了一小碗,蘸醋。他没喝酒,喝了半碗饺子汤。第四十章 那年三月,南方先有的信。 一开始是报纸上一条小消息,说广东那边有一种不明原因的肺炎,死了几个人。我们班有人在宿舍里念,念完大家笑:广东那边的事,跟咱们隔着两千里地。 四月里,消息就多了。学校开始每天测体温,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宿舍长拿着表,一人一格。教学楼底下贴了通知,说不许外出,不许聚集。食堂的窗口前头画了线,一米一道。 我打电话回去。打到医院的总机上,让人转三楼。我妈接了。 她的声音跟平常一样。她说:「你那边怎么样。」 我说:「封校了。」 她说:「封校好,别乱跑。」 我说:「你那边呢。」 她说:「医院在弄发热门诊,抽了十几个人。」 我说:「你抽了吗。」 她沉了一下。 她说:「我在名单上。」 ※※※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床上躺着。八个人一间,有人在打牌,打得吵。我躺着,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有一股潮味,是我们那栋宿舍楼通有的味。 第二天我给医院又打了一个电话。这回是我爸接的——他从仓里回来了,正好在医院给我妈送东西。 我爸说:「你妈呢,你别担心。」 我说:「她进病区了吗。」 他说:「今天是第三天。」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抖,是那种老式的电话,背景音里有人在报数。他说: 「我在这头看。她在三楼,隔着两道门,能看见人。她一天出来一趟。」 我说:「她穿防护服吗。」 他说:「穿。我没见过那样的衣裳,白的,从头包到脚,脸上扣着个东西,眼睛那儿两块玻璃。走起来沙沙响。」 他停了一下,说: 「我认不出哪个是她,我是看走路认出来的。」 ※※※ 那阵子我在学校。 学校里每天测三遍体温,教室的窗户全打开,冷风往里灌,谁也不敢关。食堂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一人一个盘子,桌子中间用塑料板隔开。有人家里给寄了板蓝根,宿舍里分着喝,喝了以后该咳的还是咳——那都是抽烟抽的。 我把日子过得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去打水,测体温,上课,中午吃饭,下午上课,晚上在宿舍看书看到熄灯。我不打牌,不聚堆。宿舍里的人说我冷。 我那时候脑子里就一件事:等电话。 ※※※ 第七天,医院那边来了消息,是我妈让人捎话到学校门卫那儿,一张纸条,上头的字是别人的手:你妈好,别念。 第十天,又来一张:你爸送了一次排骨,让病区的人转进去,没转到。 第十四天,没有消息。 那阵子我瘦了八斤。我身上那件衬衣松了,走路的时候前后晃。有一回我在水房洗脸,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瘦得下巴颏支出来,眼睛底下两片青。我那年二十出头,看起来像三十。 ※※※ 第十五天的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妈站在一个屋里,穿的是白大褂,没有戴口罩。她在洗手,洗得很久。我站在门口叫她,她不应。我叫了很多声,她最后回过头来,脸上有一层水,不知道是汗是水。 她跟我说的那句话,我梦醒以后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在梦里很急,急着要问她一件事,那件事我到醒来也没问出来。 我醒了以后,天还黑着。宿舍里别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我摸黑从枕头底下把那张纸摸出来——就是那张烟盒纸,我一直带着。 我把它在手里捏着,捏到天亮。 ※※※ 第二十天,学校放假了。 放得很突然。上午还在上课,中午广播里就说,下午开始放假,学生可以回家,也可以留校。留校的要登记。我登记的时候看见那本登记簿上有四个人,其他人都填了回家。 我没回。我在学校待着。 那段时间学校空得吓人。操场没有人,看台没有人,只有食堂的师傅一天三顿地在窗口后头站着。我给医院打电话,接线的人换了好几个,每次都说:三楼暂时不能接电话。 第二十六天的下午,电话通了。 是她的声音。 她说:「宁宁。」 我说:「妈。」 她说:「我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 「今天上午,」她说,「轮换,我们这一批出来,下一批进去。」 我拿着听筒,站在学校的公共电话亭里。电话亭是玻璃的,玻璃上贴了一张通知,通知的角翘着。 我说:「你好不好。」 她说:「好。」 我说:「你别骗我。」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听得出来,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她说: 「你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 那年夏天,她给学校写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我们班辅导员的,辅导员又转给我。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她自己的字。信纸只有一张,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写得比平常更密。 信里前头说的是家里的事,说我爸的肝复查了,说仓库那边让他先歇着,说院里的樟树今年叶子长得密。中间一段说的是她进病区的事,写得很省: 「进去头一个星期最难,身上那件衣裳不透气,一天下来能拧出水。我们三个人一班,四个人倒。有一个小护士哭了两回,我跟她说,你要哭就哭完再进去。这活儿不能哭一半。」 后头那一段我读了很多遍。她写: 「我在里头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值二点的班,我坐在那间屋里,隔着玻璃看外头。外头走廊上没人,灯是白的。我坐着坐着,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这辈子一直在打算盘,算这个算那个,可我算到最后,我算了二十年,把一样东西漏在外头了。」 「那一样东西是什么,我没想清楚。想清楚了我也不跟你说。」 「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饭要吃。别老想着家里。」 落款的那一个字,还是那一个字。第四十一章 放假第二天我就坐车回了县城。 车过城北那道弯的时候,我看见县城的模样变了。城北那条路上横了一道绳,绳上挂着牌子,有人拿小旗子拦车。车停下,上来一个人,穿着蓝的褂子,手上套着一次性的手套,站在车门口,一个一个地看,让所有人都探头给他看喉咙。 我到家是下午。家属院门口也有一道绳,看门的是两个不认识的人。我报了楼号和名字,他们翻本子,翻到了,才把绳放下去。 我上楼,开门。 家里跟我走的时候差不多。茶几上盖着防尘的布,布是新洗的。阳台上晾着两件白大褂,风一吹两边晃。 我妈那间屋的门开着。她躺在床上,盖着一条薄被。她侧着身子,脸朝着墙。 我在门口站着。她听见了,慢慢翻过来。 我那时候才看清她瘦到什么样子。她本来就瘦,那年又瘦下去一圈。脸上那两道颊是凹的,颧骨高出来,脖子上那根筋绷着。她的头发剪短了,剪到耳朵上头,露出耳朵。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坐车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说:「我给你煮点东西。」 她撑着手要起来。我赶紧过去把她按住了。我的手按在她肩膀上,那肩膀的骨头硌手。 我说:「你别动。」 她说:「我又不是病人。」 她还是起来了。她穿鞋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床沿。她走到厨房,从锅里给我舀了一碗粥,是小米的,还温着。 我坐在小板凳上,端着那碗粥。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屋里没开灯,光是窗户进来的,下午的光。 我喝了一口。那粥熬得很烂,烂到没有一粒整的米。 ※※※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一段话。 是吃完晚饭以后。我爸那天不在,他去仓库了,说是要盘点。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她很久没说,忽然说: 「我在里头的时候,最怕的不是传染。」 我说:「那你怕什么。」 她说:「怕我想不起你的脸。」 她把布放下。她说: 「那两个钟头的班,坐在那里没事干,我就想你。想我从你小时候抱起你来,一直想到你上大学。我想到你三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你从家里跑到医院,我们那会儿住老院,隔着两条街。我跑到一半腿软了,我蹲在路边上喘了半天,你在我怀里烫着。」 她说:「可我想到你十几岁那几年,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具体的样子。我只记得你瘦,只记得你老穿着那件黄背心,胳膊上全是汗。」 她说:「我在里头坐了二十来天。坐到最后我想明白一件事:我这辈子把眼睛都放在外头了。」 我说:「妈。」 她说:「你听我说。我不是后悔。我是想说,我这个人就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缝纫机那儿,把缝纫机的台面打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白瓷小碟。 那只碟子我认得。她年轻时候做饭,把镯子摘下来搁在里头的那只碟子。 碟子里现在是空的。 她说:「进去那天,镯子不许戴。我一直放在这个碟子里,搁了二十六天。」 她拿起那只碟子,看了看,又放回抽屉里,把抽屉推上。 她说:「今早上我又戴上了。」 她把左手伸过来,那只镯子就在她的腕上。她当着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只镯子,往下推了一推。 她在客厅中央站着。她说: 「明天你爸回来,我们三个吃个饭。」第四十二章 那年秋天,我留在了市里。 学校那边实习完了接着是分配,我进了市里的一个单位,做的是杂活,一个月四百多。我在单位边上租了一间房,九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水龙头在楼道里。 我给家里写信,说这个事。我妈回了信,只有两行: 「你自己定就行。定完了就用心干,不要再想别处。」 ※※※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家。 我到家那天赶上下雪。家属院那棵樟树落了一层的雪,枝子压得低。楼上那扇窗亮着灯,绿帘子还是那块绿帘子。 我上楼。门是我爸开的。他瘦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墙,是肝病以后落下的毛病——腿肿,抬不起来。他看见我,笑了,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屋里比我记得的小。那间客厅,那张玻璃茶几,那个沙发,那台彩电——电视还是那台,屏幕有点泛黄,右上角有一块暗的。 我妈从那间屋出来。她那年五十出头,头发白的多了,是那种匀匀地白,不是一撮一撮的。她穿着那件针织开衫——不是当年那件,是新织的,豆沙色。 她看了我一眼,说:「瘦了。」 我说:「长个了。」 「你多大了还长个。」她转身进厨房,「洗手。」 ※※※ 那顿饭是三个菜。我妈炖了一条鱼,做了一个白菜,一盘炒蛋。我爸没喝酒,拿着饺子汤陪着。 吃完饭,我爸坐不住,回屋躺了。收拾碗筷是我和我妈两人。她在灶台那边洗,我在旁边擦。 她洗到一半,忽然说: 「你床底下那口箱子,你还要不要。」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我说:「什么箱子。」 她说:「我姥那口木头箱。你小时候放过东西。你搬走那年我清了一回屋子,那箱子在你床底下,我擦过一回地,看见过里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洗,水响着,碗在她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说:「你看见什么了。」 她说:「一只杯子。」 她把碗放下来,拿抹布擦了擦手。她说: 「那杯子是我扔的。我扔在垃圾堆边上,第二天没了。我就知道是你捡的。」 我说:「妈。」 她说:「你留着它干什么。」 我站在她旁边。灶台上的灯就是那盏灯,光从上头下来,照着她的发顶。她的头顶比过去更薄了。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我知道。」 她把那摞碗倒扣在架子上,一只一只摆正。她说: 「你那会儿十三岁,你从我手底下看见的都是些不该看的东西。你不敢问我,你也不敢跟你爸说,你就把那只杯子藏起来。你藏的是我。」 她转过身来。她看着我。她的眼睛跟年轻时候不一样了,眼角的纹是一道一道的,可里面那点东西还在——那点冷。 她说: 「我不是好东西。这话我自己跟你说。我这一辈子做的那几件事,我要是翻回去重来一遍,我一件都不改。你姥的屋顶,你爸的住院费,你的学费,都是从那上头出来的。」 她说:「我不认错。可我这几十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说:「你也不要替我难受。你把这个箱子带走,或者扔了,你自己看着办。你要是能扔,你就扔了,从此别再想。你要是扔不了,你就背着,背到你自己也当爹的那天。」 她说完,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她说: 「你早点睡,明早的车。」 她进了她那间屋。门带上,留了那条缝。 ※※※ 那天夜里我把我床底下那口箱子拖出来。 箱子是姥姥的陪嫁。四角包着的铜片绿了,扣子是我小时候就坏的那个。我把箱子打开——里头的东西还是那些:一本户口簿的备份,一串念珠,一双小鞋,还有一只铜顶针。 我在那双小鞋旁边看见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玻璃杯。薄的那种,杯壁上有两片磨砂的叶子花纹。它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这说明这些年有人擦过它,不止一回。 我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杯壁是凉的。我把杯子对着窗,外头雪还在下,窗户上结着一层薄霜,光透过那个薄薄的杯壁过来,是很淡的一点白。 我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妈煮了面,煎了两个蛋。我吃完,把那口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拎到楼下。 我没扔。我把它拎到了车站,装上了车。第四十三章 我工作的第三年,她来过一趟市里。 她没提前跟我说,头一天晚上才在电话里说的。她说医院要派人到市里开一个什么会,她在名单上,会开两天,第一天下午就散了。 我去车站接她。她从长途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袋口系着,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包。她穿的是那件豆沙色的开衫——不,那年还没有那件,她穿的是一件灰的短外套,下面是一条黑裤子。 她看见我,先说了一句:「你瘦了。」 我说:「你怎么老这一句。」 她说:「你本来就瘦。」 ※※※ 我住的地方在单位后头,一间半,进门是一间屋,里头套着一个小小的厨房,厕所在楼道尽头。屋子朝南,冬天有太阳,晒得人的背上暖。 她进了屋先看了一圈。她看得很细:看那张床,床上垫的褥子,褥子底下垫的是什么;看桌子,桌上摞着的书;看窗户,窗框底下有没有漏风;看厨房,看我那个煤炉子,看锅。 她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抬手看指头,说:「你这屋干净。」 我说:「我扫的。」 她说:「不是你扫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扫的不会这么齐。」 她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小米一小袋,腌的萝卜一坛子,一包干香菇,两双棉鞋垫,还有一件毛衣——是她自己织的,灰蓝色,织得厚。 她说:「你穿上。」 我说:「现在穿热。」 她说:「先试。」 我套了一下。领口紧,套进去的时候从头上硬拽。她看着,说:「再瘦点就合适了。」 ※※※ 那天下午我带她去街上走。 我们先坐了电梯。那是我单位楼上的一栋楼,有电梯。她进去的时候,两只手在身侧放着,电梯一开,她身子往后一仰,扶住了扶杆。电梯动的时候她没出声,眼睛看着门上那个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出来的时候她说:「这个快。」 我说:「你多坐几回。」 她说:「不了。」 我带她去了市里那条最热闹的街。街上有百货大楼、有电影院、有卖冷饮的。她走在我旁边,走得不快,看见什么都看,看得很仔细,但她一样都不提,也不问价钱。 走到电影院门口,她站住了。那儿贴着几张海报,有一个女人的脸,很大,涂着口红。她说:「这个电影你看过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你该看看。」 我说:「你怎么不让我看别的。」 她说:「别的看多了,人就轻了。」 ※※※ 那天晚上她在我的煤炉子上做饭。 她做了三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萝卜炒肉,一个汤。她做这些用的都是我的锅——我那口锅是铝的,把手松,她做的时候用毛巾垫着握。她做完了把锅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抹布洗干净搭在钩上。 我们两个坐在那张小桌边吃饭。她吃得很少。 吃到一半,她说:「你爸上个月又犯了一回。」 我说:「怎么不说。」 她说:「说了你能回来?」 我说:「能。」 她说:「回来干什么。你回来也就是站两天。」 她说:「我把该办的都办了。他现在不怎么喝了,一天就半两。」她夹了一筷子萝卜,「医院那边,院长说让我带两个新人,明年就让我退。」 我说:「退了干什么。」 她说:「退了我就回去。」 我说:「回哪儿。」 她说:「你姥家那三间房你还记得不记得。房顶上那瓦是你马叔那年给换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边嚼着东西,一边说的,很自然。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我一眼。她说: 「我不避你。他死了都三年了。」 ※※※ 那天夜里,她睡在我那张床上,我睡在地铺上。 半夜我醒了一回,看见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脸朝着窗户。马路上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把她的肩膀勾出一点边。她就那么坐着,没动。 我闭着眼,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我送她到车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是一沓钱。 我说:「我不要。」 她说:「拿着。你自己攒的那点钱,你娶媳妇要用。」 我说:「妈。」 她说:「拿着。」 我把钱收了。她上车,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车要开的时候,她把窗户推下来一条缝,跟我说: 「你少在外头吃饭。」 车开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一直开到街那头,拐了过去。 我回到那间小屋。桌上还摆着她那双筷子,筷头对着碗。我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把那两双鞋垫摸出来看——纳的是菱形的格子,一格一格,针脚很密。 我在那间屋里坐到天黑。第四十四章 我在市里住了七年。 头两年住的那间九平米的房子,冬天得烧蜂窝煤,我烧不好,积了两回烟,熏得脸黑。第三年单位给我分了一间半,有暖气。我在那间屋里置了第一样自己的家具,一张书桌,是用我第一个月的奖金买的。 我跟我妈的联系,靠的是电话。县医院后头那个家属院里,我们家那条走廊上,三楼那家装了电话以后,我打过去,要在楼下喊一声。后来是我妈他们医院自己装了分机,她那个科的护士站有一个,我打过去,让护士站的姑娘喊她。再后来,我们家自己装了,装在客厅那块布帘子后头的墙上,白色的,跟我们家那道墙一个色。 那些年电话里说的都是家常。她说我爸的肝这回验的数低了,说院里那棵樟树遭了虫,说县里要在东关修一个新广场。她说的都是我听得见的事,从来不问我在市里过得怎么样——不是不问,是问得省。 她只在两件事上不省:一是我吃饭没有,二是我有没有把钱存下。 ※※※ 我爸是在我工作的第四年冬天没的。 那年腊月里他犯了一回,吐了血,送进医院,住了十几天。医生说是肝上那个东西破了,止住了,人算是回来了,可身上就再没劲。他出院那阵子还能下楼坐,坐在樟树底下,跟几个老头下棋。他不下棋,就坐在旁边看,看得困了就打盹。 三月里他又犯了一次,这回是晚上,在家。我妈就在他边上,她做不了这个,她给他压着,让人去叫急诊,从家里到住院部那两百米,是抬着过去的,四个人抬一张褥子。 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重症那个屋里,插着管子。他在那儿躺了六天。第六天的下午,护士站的姑娘来叫我,说你爸醒着,要你进去。 我进去。他睁着眼,脸上没血色,眼睛也是黄的。他看了我一会儿,张了张嘴。 我把耳朵凑过去。他说的那句话我听了三遍才反应过来。他说: 「你妈的手,你给她买一副手套。冬天她洗东西,手裂。」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没了。 我妈那几天跟没犯病一样。她安排人、买东西、写讣告、定车,一件一件来。追悼会在县里那个老礼堂开的,来了不少人,有供电所的,有仓库的,有院里那些老邻居。那些人来握她的手,她就点一下头。 下葬那天,风很大。我们在城北那个坡上站着,坡上是一排一排的碑。我妈站在最前头,穿了那件黑的短袖——那年为费院长买的。衣裳的领口洗得更软了。 土往下填的时候,她伸手在坑边上抓了一把土,撒下去。 回来的路上她没说话。到家以后,她把黑短袖脱了,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那层。她走到灶台边,把火点上,给我煮了一碗面。 她说:「吃。」 ※※※ 第二年春天,我接到我妈的一个电话。 电话是晚上打的。她先问了我一件事,问我单位分的那间房朝南还是朝北。我说朝南。她说好。然后她沉了一下,说: 「马怀山死了。」 我拿着听筒,站在我那张书桌边上。窗外头是市里的路灯,亮着一条街。 我问:「什么时候。」 她说:「上礼拜。」 她说:「他不是回来好几年了。前年回来的,在城南一个工地上看门。一个人。」 她说:「他是摔的,晚上喝了酒,从那个塔吊的梯子上下来,脚下打滑。第二天早上有人才看见。」 我说:「谁给他办的。」 她说:「公司。他没家。他那个老娘前年也没了,他哥在南边,来了两天就走了。」 我说:「你去过没有。」 她说:「我上了一趟城南,在他那个屋里站了一会儿。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电炉子,一个饭盒。窗台上搁着一卷尺。」 她说完这句就停了。电话那头有电流的声,细细的。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那天哭了吗。」 她说:「没哭。」 她说:「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他那床被子叠上了。他那人叠被子是方的,两头要压实。他那被子我给他叠过两回,我叠得比他自己好。」 她沉了一下。她说: 「宁宁,我这个人就这样了。我不哭。」 她说:「你早点睡。」 电话就挂了。第四十五章 我结婚是在那之后的第四年。 我媳妇叫李青,是市里人,在一家印刷厂做校对。我们俩是在一次同事聚会上认识的。她话不多,比我还能忍。她后来跟我说,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这人有点怪——一桌子人吃饭,别人都说话,就我一个人吃,吃完了就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盘菜。 我们结婚的时候,回了县里一趟。我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把窗帘换了,把那张玻璃茶几擦得能照出人影。她给李青做了两身衣裳的尺寸,还给她做了一双棉拖鞋。李青穿上那双鞋,说:「妈,你怎么知道我的脚。」 我妈说:「看着就知道。」 ※※※ 那年秋天我又回去了一趟。 老家属院拆了。是那一年县里统一改的,我们那栋楼在里头,从门口那间看门的小平房一直拆到后头,全平了。拆的时候我不在,是我妈在电话里说的。她说: 「扒了三天,那棵树没动。」 我说:「哪棵树。」 她说:「樟树。人来看了,说这树有年头,给圈起来了。」 我们家搬到了新盖的一栋家属楼里,在县城东边,六层的,有电梯。屋子比原来大了一倍,朝南三间,客厅里有一张新的长茶几。 我妈把老房子的东西挑着带了一些:那张玻璃茶几,那台彩电,缝纫机。还有一样——她跟我说,她把我们家那扇门也带过来了。我说门怎么带。她说: 「那扇门我让人卸了,搁在阳台上。」 我回去那天,在阳台上看见了那扇门。木头框的,漆掉得七零八落,门轴那儿磨出了一道亮。它靠着墙立着,底下一块垫着砖。 ※※※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屋里吃饭。 我爸不在了,饭桌上就三个人:我妈,我,李青。我妈做了四个菜,有一条鱼,是清蒸的,端上来的时候她把鱼肚子那块的刺先挑掉了,把那块肉拨到李青碗里。 吃完饭李青去洗碗,我妈不让,说她是客。李青说:「妈,我不是客。」我妈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让了她。 我在阳台上站着。我妈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把水搁在栏杆上,站着看楼下。 楼下是我们县城东边那一条新修的路,路灯亮着,车不多。再往远看,能看见城北那道坡,坡上的碑在夜里是一片灰的。 她说:「你爸在那儿。」 我说:「嗯。」 她说:「他走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说什么。」 她说:「他说,这辈子他没给我买过一件好的,就买过一回银镯子,还是仿的。」 我愣了一下。我说:「镯子是仿的?」 她说:「是仿的。」 我说:「你戴了一辈子。」 她把左腕抬起来。那只镯子还是那只,素圈,在灯下是暗暗的一点白。她用手捏着它,往下推了一推,推到腕根,停住。 她说:「仿的也是他给我买的。第一次去你家那天,我就戴着它。你爸那天看我的时候,先看的是这只手。」 ※※※ 那天夜里我跟她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李青先睡了。我妈把灯关了,只留客厅那一盏小的。我们坐在那张新的长茶几边上。 她问我单位的事,问我有没有跟人闹过别扭,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她问得很细,细到我不是她的儿子,是一个她要重新记一遍的人。 我跟她说了一件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的事。 我说:「妈,我上初中的时候,我们班写作文,题目是《我的母亲》。我写了一篇,老师给我打了八十几分,说我写得干。」 她说:「你写什么了。」 我说:「我说我妈是医院里的护士长,一天要扎几十个针,晚上还要给我做饭。我一句真话都不敢写。」 她说:「那你想写什么。」 我说:「我想写你在镜子前头推镯子。」 她端着杯子,没动。她看着杯子里的水。过了一会儿,她说: 「这个可以写。」 我说:「现在写不了了。」 她说:「那就别写。」 她把杯子放下。她起身走到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严,把煤气罐的阀门拧死——她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睡觉前要把所有的火都关死,检查两遍。 她回来的时候站在我面前。她说: 「宁宁,我跟你说一句实话。这些年,我有时候夜里醒了,坐着想,想我这一辈子值不值。」 「我想来想去,也算不出个数。可我一想你我心里就定了,我一想你我就不算了。」 她说:「你就是我留下的那一样东西。」 她转身进屋了。门带上,留了那条缝。 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新屋子没有我小时候那种樟树蹭墙的声,也没有楼下铁门「吱呀——哐」的声。楼下那条新路上偶尔过一辆车,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一下,又没了。第四十六章 我儿子是第二年冬天生的。 我妈进城待了半个月。她带着一个包,包里是给我媳妇做的一床小被子,是她自己絮的棉花。她来的头两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床边看那个小的,一看能看一个钟头。 她抱孩子的时候,胳膊架得很稳。她那个年纪抱婴儿不多了,可她一抱起来,就还是那个动作——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往怀里收。 ※※※ 有一回夜里,孩子哭了。我媳妇睡着,我起来。走到客厅,看见我妈已经把孩子抱在怀里了。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借的是厨房那盏小灯的光。 她抱着他,在哼一个调子。 那个调子我听过。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是我三四岁那年,她哄我睡觉时哼的。词没有,就那么几个音,上上下下地转。 我站在走廊口。她没看见我。她哼着哼着,忽然停了。 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用下巴碰了一下那个小脑门。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句话我听见了。 她说:「你可别长成你爸那样。」 我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我退回去,回了屋。 ※※※ 我妈是隔了半个月回去的。 走那天我送她到车站。还是城北那个院子,砖墙围的,比过去小了一圈,里头停的车反而多了。她拎着一个包,包很轻,里头是我媳妇给她买的两件衣裳。 检票的时候她把包换到左手,腾出右手,跟我说: 「家里的门你别忘了锁。」 我说:「你到家给我电话。」 她说:「知道。」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我在车底下站着。 车要开的时候,她把窗户推下来一条缝,手从那道缝里伸出来,往我这边摆了摆。她的手我认得——手背上有几块颜色深的地方,指头肚上的肉鼓着,指甲剪得极短。 车开了。她那只手在窗缝里停了有十几秒,收回去。 ※※※ 我最后一次回县里,是那以后第三年的秋天。 我自己开着车,带着我儿子。他不满四岁,坐在后头那个座位上,一路上问这问那,问路边的树为什么都往一个方向长。 到了县城,我妈下楼来接。她那年六十几,头发全白了,是那种很匀的白。她走路还稳,只是慢。 她看见我儿子,蹲下去——她蹲的时候一只手撑了膝盖。她跟他说: 「认识奶奶吗。」 我儿子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笑了一下,把手伸出来。那只手上没有镯子了。 我说:「镯子呢。」 她说:「收起来了。」 我跟着她上楼。到了屋里,她从她那个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白瓷小碟。碟子我认得——是她年轻时候做饭摘镯子搁的那只。碟子里放着那只银镯子,素圈,光得发暗。 她把碟子搁在茶几上,说: 「前年摔了一跤,腕子肿了,就摘下来了。摘下来再戴回去,戴不惯了。」 我儿子跑过去,趴在茶几边上,伸手要拿。 我妈伸手虚虚地拦了一下,没真拦。她说: 「别磕着门牙。」 那小东西还是把它抓起来了。他两只手捧着,举到眼睛前头看。那只镯子对他来说太大了,他把手一伸,镯子就套在他胳膊上,往下滑,滑到肘弯那儿停住。 我妈站在边上看。她看了很久。 她说:「这镯子是我娘给我的。」 我儿子听不懂,仰着头看她。 她说:「你姥爷给我买的,是仿的。」 她把那只镯子从他胳膊上取下来,用手捏着,在掌心蹭了蹭,放回碟子里。 她说: 「放这儿吧。」 ※※※ 那天下午她做了饭,还是那几样:一个炖的,一个炒的,一个汤。她在灶台上忙的时候,那把小剪子还搁在灶台边上——剪指甲的那把,还是从前那把,刃磨得只剩一半。 我在客厅里坐着,我儿子在地上玩。他玩的是我从阳台上拿下来的一样东西——一块木头的门牌,是那栋新家属楼换下来的旧的,上头写着四零一,漆掉了一半。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他把鱼肚子那块肉拨出来,挑刺,挑得很仔细,比给我挑的时候还仔细。她挑完把碗推过去,说: 「吃。」 下午四点多,我要走了。 她把我们送到楼下。楼道口有一块坡,她站在坡上头,扶着那根扶手。我儿子在前头跑,跑到车边上,回头喊她。 她摆了摆手。 我上车,把孩子放在座上,系上带子。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个坡上,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垂着。她那个年纪的人站着不动的时候,身子会稍微往前一点,像在等什么。 我把车拐过路口。后视镜里就没人了。(全书完)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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