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
【琼明神女录(新)】(55-56)作者:持剑献钟 标签:#剧情 #反差 #后宫 #微肉 #师徒 第55章 谁在此山中 寒宫铺着烛火,青玉的地砖上晕着一层层微红光亮,它们跳跃在宫殿中,洗去了屏风的花色,更显清冷寂寞。 裴语涵一身宽大的衣袍,斜靠在书案的木椅上,衣袖松松垮垮地垂下,漆黑的长发落到地上,与夜同色。 她将书翻了一卷又一卷,心却始终难以平静。 在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现着那一日的场景。 最后混乱的场面里,她听不见林玄言的声音,他的唇语却在记忆的画面里不停地放大。 “在寒宫等我,等我回来。” 她其实也很明白,自己不能离开寒宫,自己走了之后,小塘他们处境便会很危险,若是一同死在北府,剑宗一脉便可能彻底断绝世间。 或许冷静下来思考,她的确应该回来,但是在当时的环境下,她热血上涌,能想到的,便只有不顾一切。 可是纵然明白所有的道理,她依旧觉得悲伤。为什么自己不能陪他出生入死呢,为什么落水之后先救的要是自己呢。 雪未消融,黑暗再次降临,长夜无比寒冷。 她合上眼,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对我好,但是不用对我这么好啊。” 浑浑噩噩的思绪里,敲门声响起。裴语涵起身推开了门。 俞小塘和钟华站在门口,他们在裴语涵开门之后便跪了下来。 裴语涵微惊。 俞小塘和钟华异口同声道:“拜见师父。” 裴语涵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做什么……先起来吧,下着雪呢。” 俞小塘不肯起来,道:“徒儿是来给师父认错的。” 裴语涵更不解:“有什么错的?” “徒儿擅作主张,和钟华成亲了,没有告诉师父,这是一错。”俞小塘认真道。 裴语涵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其实我们都知道的,没关系的,师父很为小塘感到高兴。” 俞小塘继续道:“那日见师父被那忘恩负义之徒折辱,弟子未敢出手相助,这是二错。” “……”裴语涵扶额道:“小塘你误会了……嗯……可以别提这件事吗?” 俞小塘哦了一声,继续跪着,“那忘恩负义之徒抛弃师父带着陆宫主私奔了,弟子却无法替师父出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一天比一天伤心,一天比一天消瘦,这也是弟子的错。” 说完之后,俞小塘的身子终于软了些,却依旧跪着:“师父,你让钟华也拜入我们门下吧,就做四师弟吧,别去天天想着那个忘恩负义的三师弟了,不值当。” 裴语涵听着听着,眼睛微微湿润。 她将俞小塘抚了起来,拥进了怀里,轻声道:“小塘很好,小塘也不要责怪你的三师弟了,是师父的不好。以后师父会好好陪你们的,不走了。” “嗯。”小塘的声音也微微哽咽。 “你叫钟华对吗?”裴语涵看着尚跪在地上的少年,“你也起来吧。” 钟华很懂事地磕了个头,恭敬道:“师父好。”然后才站起了身。 裴语涵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小塘以后名义上还是你的师姐,你不会感觉很奇怪吗?” 钟华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自然不会……反正也被欺压惯了。” 俞小塘瞪了他一眼,心想自己在师父面前可一直是乖巧的形象啊。 裴语涵揉了揉她的脸,俞小塘乖巧地靠在了她的怀里,她又望向了钟华:“从此以后,你既然是剑宗弟子了,那稍后便随我去剑阁取剑吧。” 接着她又对俞小塘说:“等会你去把赵念也喊过来,我与你们商量一些以后的事情。” 月光洒了下来,落在了碧瓦墙言下。 裴语涵看了一眼许久未见的月光,轻声道:“小塘乖,师父不伤心了。” 俞小塘望着师父的脸,脸上泛起了柔柔的笑意,接着她认真道:“师父一定要振作呀。” “嗯。” 她忽然有些后怕,如果自己随着林玄言一同去了北府,这些还未真正长大的孩子们应该怎么办呢? 她心里终于释然了许多。 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却依旧冲动地像个孩子啊。 既然我如今留下来了,那就让我做你们的伞吧。 那一天之后,裴语涵又开始认真地读书,采药,观月,听雨,练剑,练剑,不停练剑。 她觉得自己的剑可以更快更锋利,直到可以将那日压住他们的妖气斩碎。 可是要练多久呢?十年还是更久? 夏浅斟把剑抵在那个大魔头喉结上的时候,她依旧觉得不太真实。 她收回了剑。 那个魔头同样没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彻底,他看着夏浅斟,满脸的不甘与不解:“为什么不杀我?” 夏浅斟道:“你叫什么?” 那魔头觉得更是羞辱无比:“我在山下杀了几个月的人,你居然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夏浅斟冷冷道:“我不想听废话。” 那魔头青筋暴出,恼怒道:“老子叫秦楚,记清楚了吗?” 夏浅斟道:“秦楚,我不杀你,但是你要陪我演场戏。” 那个叫秦楚的魔头更是一脸雾水。 夏浅斟忽然问:“你最拿手的禁术,会不会死人?” 秦楚一愣,随即狞笑道:“怎么,你想试试?老子这手缠魂禁,化境以下沾着即死,便是通圣,也要脱一层皮!” 夏浅斟道:“会痛就好。我要你对我用,就在这里,现在。我不还手,也不躲。” 秦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当真?” “我平生不说笑。”夏浅斟道:“这一战,天上有人一直看着。我若赢得太容易,他不会信,这场局便不会完。所以我要你把我逼到绝处,逼到道心裂开一道口子。裂开之后,我会借着那道口子,把幻境里的眼睛一并烧了。” 秦楚神色变幻,警惕道:“你莫不是想害我?” “我若要害你,你方才已经死了。”夏浅斟淡淡道:“此事之后,旧账一笔勾销。只是你要记住,我若撑不住,死前也会先斩了你。” 秦楚咬了咬牙,忽然大笑:“好!老子早想看看,你这天下第一的仙师跪地求饶是什么模样。你可别半途喊停!” 而夏浅斟是他唯一的心结。 许多年前他被夏浅斟打落山崖侥幸未死,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是他机缘的开始。 如今的修为是他九死一生用命挣来的,他同样觉得自己境界足够高,可以一雪前耻。可今日还没等他使出全力,便已经败了。 但是他没想到今天败得这么轻易。而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夏浅斟竟把这样一桩不要命的买卖送到他面前。 夏浅斟不再理他,蹲下身,绕着他的周身轻轻做了斩切的动作。 秦楚发现自己可以动了。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望着盘膝坐下的夏浅斟,愣了片刻。 夏浅斟将剑横在膝前,十指结印,一朵雪白的莲影在眉心绽开,又渐渐隐去。她闭上眼睛,平静道: “动手。” 秦楚深吸一口气,双掌结印。一道漆黑如蛇的禁术自他掌心窜起,照着夏浅斟当头罩下。 夏浅斟没有抵抗。那黑气卷住她的刹那,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陷入一片昏冥。 秦楚看着那团黑气,喃喃道:“你这女人,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南海之上那场战斗已经渐渐地来到了尾声。 明艳的光一束束地刺穿厚重的层云,与阴暗的海面贯穿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鼎立在天地之间。 那些深海的飞鲸也纷纷浮上海面,挥动巨大的双鳍,游曳在阴暗分明的世界里,扶摇着搅上那云海上方。 邵神韵发带破碎,凌乱的长发散在肩上,随着海上大风狂乱舞动。 她大袖飘摇,同样灌满了长风,风从衣袖破碎的缝隙漏出,将衣袖的裂缝越撕越大。 承平不知所踪,殷仰负伤而走。 她望着滔滔海水,沉思不语。 接着她向着殷仰负伤而去的方向掠去。 她知道北府是一个怎么样的陷阱,所以承平看似仓惶遁逃入北府的时候,她没有追进去。 她知道浮屿也是一个陷进,但是浮屿的建立是她被封印以后的事情了。 所以她还是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到底在浮屿留下了什么等着自己。 而她眼中的那些蝼蚁涌向了北府,她也全然不在意。 海风呼啸着卷起浪潮,游曳在天地间的鲸鱼发出声声呜咽。 殷仰已然破开云海来到了浮屿。 雷泽之上,神王宫中,大门洞开。 殷仰甩袖而入,衣袖间躺着鲜血。 他身负重伤,眼神却炙热无比。 在这一战中,他终于看到了阴阳道的局限,那些跃动在他体内的情欲弦线散布天地,感受着世间最微弱最细致的波动。 在识海里,他把这一战中的感悟一点点分化,蚕食,他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便可以再做突破。 只是他如今太过虚弱了。 他知道邵神韵已经追了上来。 而浮屿之上,数万修者,无论修为高低,都已离开洞府,来到了浮屿的中央。 他们围绕着一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法阵,法阵的四周,是一个传统的五芒星图案,图腾在地上勒出深深的沟壑,其间绘着玄妙的龙纹。 而法阵的最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 洞窟之中,无数细密的白色气状小球涌泉般向上喷出,那不算巨大的垂直洞窟里,像是藏着无穷的力量。 这原本是浮屿的禁地。 此处方圆百里皆是一片荒芜废墟,苍天古木都呈现枯死的灰色,仿佛只要手轻轻刮蹭,便会有灰烬抖落。 那些虬龙般盘绕的荆棘藤蔓也带着死意,废墟之间还见到许多尸骸,那些苍白的骨头坚硬无比,万年的风沙也未能使它们销去颜色。 殷仰回到神王宫之后,取出了那比仙平令更高阶,象征浮屿至高权力的令牌:神王令。 神王令一出,那些汇集在废墟之境的数万修者便会一同吟唱,然后会有惊天一击自浮屿落下,哪怕对方是邵神韵,也极有可能在这一击中神魂俱灭! 邵神韵来的很慢,她似乎也在途中修整,积蓄力量。 殷仰犹豫片刻之后,转身来到了圣女宫。 地牢中的苏铃殊彻底脱力了一般,手腕虚弱地垂下,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像是受伤的云雀,无力地伸展开羽翼,却再也无法挥动。 “我该叫你夏浅斟还是苏铃殊?”殷仰问。 “随你。” 殷仰道:“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是交出神魂分化术,二是与夏浅斟一同堕入幻境,生生死死不得超脱。” “二。” 殷仰摇头道:“你明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夏浅斟了,为何还要执迷。你现在不是,哪怕将来长大以后,也不会是第二个她。” “我道心坚忍,莲心未凋,你能如何?” 殷仰捂着胸口咳嗦了一阵,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他走进牢门,解开了束缚在苏铃殊身上的枷锁。 苏铃殊摇摇欲倒,她清瘦了许多,一身衣衫便看上去更加宽大。 “我带你去见夏浅斟最后一面吧。”殷仰不知为何有些怅然:“或许从此以后,她便是浮屿第一个通圣境的傀儡,而你也难逃一劫。” 苏铃殊抬起头,咬牙切齿道:“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殷仰轻轻笑了笑,“曾经只是为了泄一下自己的私愤,顺便测试一下那本金书的力量。而如今……咳咳咳” “而如今,我已经没剩多少念头,只想把这些事情做完。”殷仰缓缓道:“若是他出关回来,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已经变成了幻境里一具没有自我的傀儡,而他修为尽失,一无所得,会不会很有趣?” “殷仰你这等心性如何成就得了大道?”苏铃殊的声音冰凉而缥缈,像是人间的落雪。 “你就这么确信叶临渊会失败?万一他真的悟得大道了呢?” 殷仰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也说过,以我的心性难成大道。所以这本就是一场赌博罢了。况且……以那把剑的神性,哪怕时隔万年,又如何愿意再让第二人握在手中,即便那个人是叶临渊。” 苏铃殊咬着嘴唇冷冷地看着他:“你早晚会一无所有。” 殷仰回过头,他的面容带着一种病态的美,他忽然捧起了苏铃殊的脸,微笑着看着她,然后俯身吻上了她的额头,苏铃殊只觉得恶心至极,却又无法挣脱,她闭上眼,清晰地感受到他亲吻了自己的额头。 殷仰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很难受?” 苏铃殊别过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愿说话。 殷仰轻轻笑了笑:“如果这就受不了了,那以后你的日子只会更生不如死。” 圣女宫的深入,那处被封印的石室之中,夏浅斟静坐在水帘之间,一身衣裙被映成了水绿,如翡翠雕成的美人像,而她容颜安静,像是陷入了长久的沉睡,三千青丝长长地垂落到了水池间,散如海藻。 苏铃殊隔着水帘望向了她,竟恍若隔世。 而穹顶之上,刻画着无数星象。 其间有一本金色的古书缓缓翻动着书页。 那是撑起了那个幻境的力量源泉。 殷仰的弦线自周身无规则地散布而出,那些弦线搭上了夏浅斟的身体,他握着苏铃殊的手腕,轻轻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之后,他们便来到了夏浅斟的幻境之中。 他们从高向下远望,整片浩瀚的大陆就像是一副包罗万象的山水画卷。 居高临下的视线里,这个本就不真实的世界便清晰地展露在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一览无遗。 那处古老的道馆外,聚集了人山人海,有大修行者,有普通百姓,有皇家的高官,也有魔教中人隐藏其中。 所有人都无比关心这一战的结局。 第56章 世事一场大梦 这个世界的人无法望见他们上方的人影。 他们就像是站在画卷之外的观赏之人,其间的悲欢离合人生百态尽收眼底。 那道馆之中的场景自然也在视野中纤毫毕现。 苏铃殊想侧过头,却发现自己身形被定住了,无法动弹,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道馆中发生的一切:夏浅斟跪在冰冷的石地上,长发散乱,衣裙被撕得只剩内里一件染血的素白里衣。 数十根漆黑的弦线自秦楚指尖生出,缠住她的手腕、肩胛与膝弯,将她摆成一个屈辱的跪姿。 那些弦线每颤一下,她的身子便像被雷电劈中一般抽搐一记。她咬着牙,始终不肯出声。 秦楚立在她面前,黑气绕臂,居高临下道:“夏仙师,缠魂禁入体的滋味如何?你越不肯低头,它便咬得越深。现在,唤我一声主人,我便让你缓上一缓。” 夏浅斟不答。一根弦线骤然收紧,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栽去,又被另一根弦线拽着肩胛,硬生生提了回来。 “你那些弟子可都在门外。”秦楚笑道:“陆雨柔、赵溪晴,还有你门下几十条人命。你多撑一刻,我便出去杀一个。” 夏浅斟的睫毛颤了颤。 “别碰她们……”她的声音极轻,像从喉咙里一点点磨出来。 “那便按我说的做。”秦楚道:“说,你认输了。” “我认输。”夏浅斟闭了闭眼。 “唤主人。” 她沉默了很久。弦线又紧了一分,肩胛处渗出血来。门外隐隐传来弟子的哭喊。 “主人……” 秦楚大笑。他扬手凝成一道乌黑长鞭,鞭梢撕开空气,重重抽在夏浅斟背上。里衣裂开一道长口,血珠溅上石地。 夏浅斟不躲。 每一鞭落下,她的身子便向下一沉,又挺起来。 鞭痕横过背脊、手臂,里衣很快被血浸透,可她的膝盖始终钉在原地,牙关咬得太紧,唇边溢出一线血。 “求我。”秦楚说。 “求你……” “大声些,让门外那些人听见,他们奉若神明的夏仙师,是怎么求一个魔头饶命的。” 夏浅斟仰起脸。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亮得骇人。 她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字一字道:“我夏浅斟,认输了。求你,放过我的弟子。” 门外骤然一静。 秦楚满意地收鞭,却又弹出一根弦线,缠住她的颈。那弦线不紧不松,刚好令她呼吸发滞。他牵着那根线,让她跪行两步,又跌倒在地。 “起来。”他说。 夏浅斟用手肘撑着地,慢慢直起身。被弦线牵住的颈项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爬。”秦楚牵着弦线,向门口走去,“我带你去见见你的信徒们。” 夏浅斟跟在他身后,膝行过一道长长的血痕。 此刻高高在上的苏铃殊被迫看完了这一切,她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像一具牵线木偶般被人拖行,呼吸也止不住地急促起来。 殷仰瞥了她一眼,道:“能想象吗?那个被一根弦线牵着跪行、向魔头称主的人,就是你。” 苏铃殊牙关咬得咯咯直响,她跪在云端,一句话也不说。 殷仰微微一笑:“也对,类似的场景早已发生过无数次了。金书记载的三万年历史上,多少绝代风华不可一世的女子最后被抽去脊骨,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多少自命道心坚定的仙师,被几根弦线牵着,便自己跪下来求死了。你夏浅斟确实是千年未有的修道奇才,和那些一腔热血的自封侠女不同,只不过道心再坚忍又能如何?最后不还是要被磨成一具没有自己的傀儡。” 苏铃殊咬牙切齿道:“我不信……” “有何不信?”殷仰轻轻挥袖:“上一次随你进入幻境之时,作为花魁的夏浅斟被弦线锁着跪在刑台上的样子,你也不是没有见过。” 只是不知为何,殷仰的语气中却没有平时的自得之意。 他看着夏浅斟,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怜悯。 道馆中央,夏浅斟仍被弦线牵着,跪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 秦楚绕到她身后,忽然并指一划,五根弦线齐齐收紧,将她双臂反剪,整个人拽成一张反弓。 夏浅斟痛得仰起头,脖颈上青筋隐现,却只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 “骨头倒是硬。”秦楚道:“只是不知道,你这颗道心还经得起几轮?” 他掌心黑气吞吐,一下按在她的后心。缠魂禁如无数冰针没入经脉。夏浅斟浑身剧颤,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那声音不高,却像裂帛一样撕开沉寂。 “求饶。”秦楚道。 “……饶了我。” “说,你是什么?” 夏浅斟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秦楚冷哼一声,黑气再催。她整个人向前一扑,额角磕在石地上,血顺着眉骨淌下。 “我是……你的傀儡。”她说。 秦楚大笑,抓住她肩头的弦线,像提起一只断翅的鹤,将她拖向大门。 “早这样不就好了?我这便带你出去,让外头那些人也看看,他们跪拜的仙师,如今是谁的傀儡。” 在一旁旁观的殷仰轻轻叹息,他的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嘲弄:“我本以为这一世的她可以硬气一点,没想到几根弦线、一顿鞭子,就让她跪下来喊主人了。在这么多世之后,认输怕已经刻进她的骨子里了。” 苏铃殊瞪着他,似要将他千刀万剐:“你闭嘴!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殷仰道:“我确实算不得什么人物,我自私狂妄不择手段,得命运眷顾才成就了今日的境界,而我的心性终究成了我境界的天花板。但是人总会有些抱负,我也不愿意做浮屿史上最弱的首座,所以我终究想干点大事,这些大事尽了之后,我便潜心修行。你苏铃殊给我红袖添香,做我的道侣如何?” 苏铃殊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妄想!” 殷仰道:“把你囚禁在地牢之中这么多天我也未曾动你,你应该知道感谢。” 苏铃殊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殷仰微笑道:“夏浅斟最后一朵莲花要凋零了,她心湖枯萎的样子一定很美,要去看看吗?” 苏铃殊犹豫了许久,声音似是叹息一般:“我有选择的权力吗?” 殷仰看着天上变幻的白云,时间仿佛白衣苍狗奔过指隙,春去秋来间已是多少载岁月。 “四百年了啊……”殷仰悠悠叹息。 白云悠悠,雁鸣幽幽。 夏浅斟堕入这金书幻境,不知不觉已经四百年了。 此刻她被秦楚用禁术反复折磨,衣裙碎得只剩几片素白,露出的手臂与肩背布满鞭痕和灼伤。 她像一具被抽去了力气的傀儡,垂着头,唯有眼底一线清明还未散尽。 她浑浑噩噩地重复着“我认输了”,又忽然仰起脸,一遍遍说“我叫夏浅斟”。 秦楚抓起她肩上的弦线,将她从地上拖向门外。 夏浅斟没有挣扎。她的膝盖磨过石阶,拖出两道暗红。 “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让门外那些仰慕你的人看看,他们的仙师如今是什么样子。” “不要……你答应过我,不伤她们……” “我是魔头,魔头只做魔头该做的事。”秦楚拽着弦线,夏浅斟被拖得连滚带爬,越靠近门口越不肯动,却仍被一路拖行。 她哭喊起来,秦楚充耳不闻。 苏铃殊看着这一幕,跪在云端的她泪流满面,不忍心再多看一眼,但是殷仰禁锢着她,别说移开视线了,她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 秦楚抓着弦线,拖着浑身是血的夏浅斟来到门口,另一只手按在门上。 夏浅斟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似乎也碎了,她像疯子一般哭喊。 殷仰也抓着苏铃殊的手腕,来到门的这一端。 殷仰轻轻笑着:“这历史上如此出名的一幕,不走近看看便太可惜了。” 门裂开一丝缝。 人声骤然鼎沸。 苏铃殊站在门口,仿佛背过了所有的光。殷仰站在身侧,如黑鸦立于枝头肃肃其羽。 那一道门缝在视野中越来越大,仿佛有无数的光奔涌而出。 已经有人开始欢呼,等待他们心中的神女扔出那魔头的尸体。 殷仰的手按在苏铃殊的肩膀上,解开了她的所有禁制。 苏铃殊身子一塌,跪倒在地上,泪眼止不住地往下流。 但是周围太过喧沸,没有人能听见一个女孩的哭声。 大门终于打开。 一个身影被扔了出来。 身体落在地上,落在所有人的眼中。 天地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百度,所有的喧沸都沉默了。 夏浅斟伏在地上,身上只余几片染血的素白,露出的背脊和手臂全是交错的鞭痕,血与灰土混在一处。 她的脸被散乱的紫发遮去大半,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所有人都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夏浅斟居然输了?不仅输了,还被人用禁术折磨成这副模样。 这强烈的落差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更热烈的喧嚣。 秦楚走了出来,站在大门中央,看上去似地狱中走出的魔鬼。 魔门弟子在这一刻狂欢起来。 “趁着今日将仙门一网打尽!我明教千秋万代!” “秦教主已经将仙门门主擒下,以禁术锁了琵琶骨,我明教兴矣。” “夏浅斟已经倒了,天下何人还能再阻我们?” “别放她走,她是夏浅斟的首席弟子,快快拿下!” “……” 人群无比混乱。 殷仰和苏铃殊站在人流之中,像是两块一大一小的礁石。 苏铃殊爬到夏浅斟身边,握着她的手:“浅斟姐姐……浅斟姐姐?” 夏浅斟蜷缩着身子,不停摇头,像痴傻了一样。 苏铃殊喃喃道:“浅斟姐姐你要振作呀……别倒了……姐姐……” 夏浅斟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颤声道:“杀了我……快杀了我……” “什么?” “我是夏浅斟……不,我不是……你杀了我……别再让那东西摆弄我……” 苏铃殊听着她的疯言疯语,呜呜地哭了起来。 身后是无数人的叫骂声。 夏浅斟的大弟子陆雨柔被几个魔教弟子按住了肩膀。她挣扎得太凶,被反剪双手押跪在人群里,脸上很快多了一道血痕。 “仙门大弟子原来也只有这点力气?”魔教弟子讥笑道:“你师父都跪了,你还不降?” 陆雨柔猛地抬头:“师父会跪,是为了我们。我宁死,也不辱仙门清名!” “嘴硬!”几个弟子拳脚落下,陆雨柔被打得伏在地上,又撑着膝盖直起身。 “师姐!” 赵溪晴挥剑杀开一条路,扑到陆雨柔身前。她的剑已经断了,只剩半截,裙摆被乱军撕去一角,身上也添了几道血口。 “师妹快走!走啊!”陆雨柔嘶声喊道。 “一个也别想走!”魔教弟子们围了上来。 赵溪晴没有走。 她背靠着陆雨柔,把半截断剑横在身前,声音发抖却极清楚:“大师姐,今日若真到绝处,我先送你上路,再随你同去。我们死在一处,也不能做他们要挟师父的筹码。” 陆雨柔含泪笑起来:“好。到了黄泉,师姐还护着你。” 魔教众人被这两个少女眼里的狠意骇了一瞬,随即更凶地扑上。 赵溪晴绝望地哭喊着,仙门的其他人同样哭喊着。 “一切都结束了。” 殷仰轻轻叹息。 “这场幻境,可以到此为止,神王宫圣女夏浅斟,于最后三千年,道心失守,凋尽最后一片莲花。” 殷仰蹲下身,拍了拍苏铃殊的肩膀,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秦楚走出了大门,来到了所有人面前,看着这一锅乱粥的人间,他瞳孔漆黑而深邃,望着隐藏在层云间仙府山门的方向。 神色恍然。 殷仰戏谑地看着他,心想几千年前枭雄都是这般?完成了毕身夙愿反而却迷茫了起来? 他笑着摇摇头,拖起苏铃殊的身子准备离开。 在出去之后,他便可以收起金书,唤醒夏浅斟。 不过那时候的夏浅斟便不再是什么圣女,只会是一具被抽去道心的傀儡。她会被拴在圣女宫的门前,向所有人展示仙门是如何崩塌的。 他抓起苏铃殊的手,转过身。 看着少女泪眼纵横的脸颊,他竟莫名地有些心软:“你以后好好随我修行,我或许不会为难你。” 少女哽咽地说着模糊的话语,抽泣声中听不清她的字眼,或许是一些咒骂的字眼。 忽然间,天空落下了雪。 如今此间还未入秋,哪来的雪? 殷仰抬起头,看着铅白色的天空上落下的雪花,有那一瞬间的茫然。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默契地缓下了动作,看着落下的雪,不知何故。 殷仰忽然间灵犀一动,望向了仙门所在的方向。 所有人也如有感应一般齐刷刷地向那里望去。 仙门云海之间,一朵雪莲绽放在那里,绽放在云海的空明之中。 殷仰神色微变,他没有想清楚发生了什么,身子却忽然僵住了,一股寒彻骨髓的凉意爬上了背脊。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一刻他手脚冰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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