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怀着厂督的崽进宫了】(1-10) 作者:广陵小娘子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9-29 7:02 已读55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重生后,我怀着厂督的崽进宫了】(1-10)

作者:广陵小娘子

标签:#架空历史 #甜文 #适合女生 #1v1 #恋爱 #少女

  第1章 沈昭宁死了

  沈昭宁死在腊月初七。那日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从清晨落到黄昏,檐角、青瓦、枯枝,全都压了一层厚厚的白。

  陆府后院却安静得有些过分。没有哭声。

  没有慌乱。

  甚至连伺候的下人走路时,都刻意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床榻上,沈昭宁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她今年三十六岁。

  其实算不上老。

  可病了这些年,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到了如今,脸颊已经瘦得微微凹陷下去,原本乌黑的长发里也生出了几根白丝。

  窗外风雪簌簌。炭盆烧得很旺。屋里却还是冷。

  她裹着厚厚的锦被,手指仍旧一片冰凉。

  贴身伺候她多年的青荷跪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夫人。”

  “您再撑一撑。”

  “奴婢已经让人去请老爷了。”

  “老爷马上就回来。”

  沈昭宁听见这句话,竟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

  像雪落在掌心,还没看清便化了。

  “别催了。”她声音很轻。

  “他忙。”

  青荷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这么多年,每一次都是这个理由。

  陆景行忙。

  忙着朝政。

  忙着应酬。

  忙着陆家的前程。

  忙着陪老夫人。

  忙着照顾妾室生病的孩子。

  唯独很少有时间来她这里。

  其实最初的时候,他们也不是这样的。

  刚成婚那几年,陆景行待她还算客气。

  会在外出时让人给她带些首饰。

  会在逢年过节时陪她吃一顿饭。

  也会在人前给足她陆家主母该有的体面。

  只是也仅仅如此。

  没有爱。

  也没有恨。

  像两个被命运强行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后来日子久了,连那一点客气也淡了。

  沈昭宁没有怪过他。

  至少,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怪。

  毕竟当年成亲,本就是她亏欠陆家。

  她嫁进陆府时,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

  还带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所以这些年陆景行待她冷淡,她也总觉得是应该的。

  她欠他的。

  欠陆家的。

  欠这段婚姻。

  只是到了今日,真正躺在这里等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太累了。

  这一辈子,她好像一直都在亏欠别人。

  唯独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沈昭宁缓慢地转过头。

  窗边摆着一盆已经枯掉的白梅。

  她望了许久。

  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谢临渊翻墙进沈府,怀里藏着一枝刚从宫里折下来的红梅。

  少年一身月白锦袍,眉眼张扬,笑起来时比雪地里的日光还要晃眼。

  他说:

  “昭昭,你总说沈府的梅花不好看。”

  “喏。”

  “我给你偷了一枝宫里的。”

  她当时吓得脸都白了。

  “你疯了吗?”

  “宫里的东西你也敢偷?”

  谢临渊却不在意,只把那枝红梅往她怀里一塞。

  “怕什么。”

  “真被发现了,我就说是你让我偷的。”

  沈昭宁气得拿帕子打他。

  他一边躲一边笑。

  最后还是被她追着打了半个院子。

  那时候的谢临渊。

  鲜衣怒马。

  名满京城。

  谢家世代勋贵,他十七岁便能在御前论策,十八岁跟随父兄出征,回来时一身银甲骑马过长街,不知惹了多少姑娘偷偷掀帘去看。

  可他谁都不看。

  只在经过沈府时,故意勒马放慢。

  然后抬头。

  去找二楼窗边的她。

  沈昭宁那时总觉得,他们还有很长的一辈子。

  她甚至偷偷想过成亲以后住在哪里。

  谢临渊喜欢热闹,她喜欢清静。

  那便买一座离闹市不远,却又足够安静的宅子。

  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

  再养一只猫。

  最好生两个孩子。

  一个像她。

  一个像他。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

  直到谢家出事。

  一夜之间。

  通敌。

  谋逆。

  满门获罪。

  谢家所有成年男丁下狱。

  三日后,谢临渊被带进了诏狱。

  又过了七日。

  京城人人都知道谢家那位最惊才绝艳的小公子没有死。

  可比死更惨。

  他被处了宫刑。

  送进内廷为奴。

  沈昭宁那日昏死过去两次。

  她求过父亲。

  求过兄长。

  甚至跪在宫门外一整夜。

  没有用。

  没有任何人能救谢临渊。

  后来连她想见他一面,都成了奢望。

  所有人都劝她忘了他。

  母亲哭着说:

  “昭昭。”

  “谢临渊已经废了。”

  “你们不可能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沈家不能再和谢家扯上关系。”

  就连从前那些羡慕她与谢临渊青梅竹马的闺中好友,也开始用一种怜悯的语气劝她。

  “昭宁。”

  “他如今已经不是男人了。”

  “你总不能守着一个太监过一辈子。”

  太监。

  这两个字像刀。

  每一次落下来,都能把她心口再割开一道。

  可没人知道。

  谢临渊出事前一个月,他们已经有过夫妻之实。

  他们本就定了婚期。

  两家长辈也默许他们婚前见面。

  那晚谢临渊喝了酒。

  抱着她,一遍遍问:

  “昭昭,你会不会后悔?”

  她哭着摇头。

  “不后悔。”

  “谢临渊。”

  “我这辈子只嫁你。”

  可后来。

  她没有嫁他。

  她嫁给了陆景行。

  沈昭宁缓缓闭上眼。

  胸口疼得厉害。

  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里,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青荷察觉不对,慌忙凑近。

  “夫人?”

  “夫人!”

  沈昭宁已经听不太清了。

  耳边所有声音都像隔着很远。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那个孩子。

  那个她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他取的孩子。

  嫁入陆家时,她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没有人知道。

  她把所有反应都藏得很好。

  因为她知道,一旦被发现,那孩子活不了。

  谢家刚被定罪。

  谢临渊成了罪臣之后。

  若让皇帝知道她怀着谢家的血脉那孩子不会有出生的机会。

  所以她嫁了。

  嫁给了陆景行。

  婚前,她跪在父亲书房里一夜。

  只求了一件事。

  保住这个孩子。

  父亲最终答应了。

  陆家也答应了。

  于是她嫁进陆府。

  所有人都以为她薄情。

  谢家一倒,她便另攀高枝。

  所有人都说:

  “沈昭宁果然还是嫌弃谢临渊成了阉人。”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敢再去打听谢临渊。

  她怕。

  怕知道他恨她。

  更怕知道他过得不好。

  她原以为只要孩子能平安出生,一切都值得。

  可她没想到。

  孩子生下来不到三个月,便没了。

  那夜她抱着已经没有呼吸的小小身体,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大夫说,是先天不足。

  谁也没有办法。

  那是她和谢临渊唯一的孩子。

  也是她这一辈子唯一真正想留下的东西。

  可老天连这个都没有给她。

  后来几年。

  沈家也渐渐败了。

  父亲卷入朝堂党争,病死狱中。

  兄长被外放边关,战死沙场。

  母亲撑了两年,也跟着去了。

  偌大的沈家,说散就散了。

  到最后,她身边竟然只剩下一座冷冷清清的陆府。

  还有一个并不爱她的丈夫。

  沈昭宁这一生。

  好像什么都有过。

  年轻时,她是沈家嫡女。

  父兄宠爱。

  谢临渊爱她。

  京中人人艳羡。

  后来她是陆家夫人。

  锦衣玉食。

  奴仆成群。

  可真正到了死的时候,她才发现。

  她什么都没留下。

  父兄死了。

  孩子死了。

  爱她的人也早就被她弄丢了。

  如今连丈夫的最后一面,都等不到。

  青荷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夫人……”

  “老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您再等等……”

  沈昭宁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这一辈子。

  等得还不够久吗?

  等父亲救谢临渊。

  等诏狱放人。

  等那个孩子长大。

  等陆景行有一天愿意多看她一眼。

  等沈家沉冤得雪。

  等谢临渊也许有一天不再恨她。

  可她什么都没有等到。

  罢了。

  她忽然觉得。

  死了也好。

  终于不用等了。

  窗外风声很大。

  雪落下来。

  整个世界都白茫茫的。

  沈昭宁最后一次睁开眼。

  她看见帐顶模糊的花纹。

  然后想起很多年前,谢临渊曾经趴在她耳边说:

  “昭昭。”

  “以后我若是死在你前头,你可别哭。”

  “你一哭,我走都走不安生。”

  她当时捂住他的嘴。

  “胡说什么?”

  少年弯着眼笑。

  又问:

  “那要是你先死呢?”

  沈昭宁想了想。

  “那我就变成鬼去吓你。”

  谢临渊笑得更厉害了。

  “行。”

  “那你记得来。”

  “你要是不来,我可就当你心里没我了。”

  眼角有一滴泪缓缓落下。

  沈昭宁忽然在心里想。

  谢临渊。

  对不起。

  我可能真的要变成鬼了。

  可我大概……

  没脸去见你。

  下一瞬。

  她的呼吸彻底停了。

  屋里静了片刻。

  随即,青荷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响起。

  “夫人——!”

  沈昭宁以为,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她再睁开眼时。

  竟然还站在床边。

  她愣了很久。

  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

  透明的。

  没有影子。

  床榻上躺着另一个“她”。

  双目紧闭。

  脸色惨白。

  青荷伏在她身上痛哭。

  几个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

  “快!”

  “去前院报丧!”

  “夫人没了!”

  没了。

  沈昭宁怔怔站着。

  原来人死以后。

  真的会有魂魄。

  她试着叫青荷。

  没有人听见。

  她伸手想碰她。

  手掌却直接穿过了青荷的肩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活着的时候,她留不住任何东西。

  如今死了。

  连别人都碰不到了。

  陆景行是在一个时辰后回来的。

  那时沈昭宁的尸身已经被收拾妥当。

  他披着一身雪进门。

  看到床榻上的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仅仅一下。

  随后,他走到床边。

  站了许久。

  沈昭宁就在他身旁。

  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

  陆景行也老了。

  鬓边有了白发。

  眉间全是疲倦。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

  可到最后,那只手还是停在半空。

  没有落下去。

  “怎么这么快。”

  他说。

  只有这一句。

  沈昭宁没有难过。

  她只是忽然觉得。

  他们这一生,竟然连真正争吵都没有几次。

  不爱。

  所以连恨都没有力气。

  三日后。

  陆府设灵。

  灵堂布置得很体面。

  白幡高悬。

  香烛不断。

  前来吊唁的人不少。

  毕竟她是陆家正妻。

  哪怕这些年少在人前露面,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

  沈昭宁的魂魄就站在自己的棺木旁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真心难过。

  更多的人只是叹息一句。

  “陆夫人也是个命苦的。”

  还有人压低声音。

  “听说年轻时候,她本来要嫁谢临渊。”

  “就是现在那位……”

  声音猛地小了。

  “掌印大人。”

  沈昭宁眼睫轻轻一颤。

  谢临渊。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这个名字。

  原来如今的他已经是司礼监掌印。

  权倾朝野。

  令人闻之色变。

  她忽然有些恍惚。

  那个十六岁翻墙给她送红梅的少年。

  终究还是走到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位置。

  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

  天色渐暗。

  陆府门前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坐在灵堂里的陆景行猛地起身。

  陆家几个晚辈神色骤变。

  下一刻。

  管家几乎是一路小跑进来的。

  “老爷!”

  “宫里来人了!”

  陆景行皱眉。

  “谁?”

  管家脸色发白,压低声音。

  “司礼监。”

  只三个字。

  满堂瞬间安静。

  紧接着。

  门外响起靴底踩过积雪的声音。

  不疾不徐。

  一步。

  又一步。

  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陆景行率先迎出去。

  陆家上下紧随其后。

  沈昭宁站在原地。

  不知为何。

  已经死去的心,竟像突然又跳了一下。

  她缓缓回头。

  漫天风雪里。

  有人撑伞而来。

  男人一身绯色蟒袍。

  腰间玉带。

  肩头落着细雪。

  他的身形比少年时更加高大,却也更加瘦削。

  眉骨锋利。

  眸色阴沉。

  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鲜衣怒马的影子。

  只是那张脸。

  沈昭宁怎么可能认错。

  陆家所有人已经跪了一地。

  “见过掌印大人。”

  男人没有让他们起身。

  他只是抬起眼。

  隔着漫天风雪。

  望向灵堂中央那口漆黑的棺木。

  许久。

  许久。

  都没有说话。

  沈昭宁站在棺木旁。

  整个人僵在那里。

  像被人一下钉死在原地。

  她怔怔望着他。

  三十六岁的她。

  死去的她。

  在这一刻,忽然又变成了十六岁那个抱着红梅、站在雪地里的少女。

  她嘴唇发抖。

  无声地念出那个埋在心底二十年的名字。

  谢临渊。

  第2章 二十年后,他第一次叫她昭昭

  灵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谢临渊站在门口。

  陆家上下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更没人敢催。

  沈昭宁站在棺木旁,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时竟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二十年。她已经二十年没有这样见过他。

  不是隔着旁人口中的只言片语。不是从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里。

  而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他。谢临渊比少年时瘦了许多。

  从前他骑马过长街,肩背挺阔,眉眼里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如今那股劲还在。却冷了。像被无数人的血一点点浸透,最后磨成了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不出鞘时,也让人胆寒。绯色蟒袍压着满堂素白。

  显得格外刺眼。沈昭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谢临渊最讨厌红色。他说太艳。还说自己若有朝一日真穿成一身红,肯定是被她逼的。那时她笑得直不起腰。

  “我为何逼你穿红?”

  “成亲啊。”

  少年懒洋洋倚着廊柱,看她一眼。

  “新郎官不穿红,穿什么?”

  沈昭宁脸一热,转身就走。

  谢临渊便在后头追。

  “昭昭。”

  “怎么又跑了?”

  “不是你先说以后要嫁我的?”

  那声音太鲜活。

  鲜活得像还在昨日。

  沈昭宁垂下眼。可惜没有以后。

  “掌印大人。”

  陆景行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内子新丧,府中失仪,还望掌印大人恕罪。”

  谢临渊没有看他。

  “失仪?”

  他的声音很淡。不重。却让满堂的人头垂得更低。

  “本督倒没看出哪里失仪。”陆景行一顿。

  “是。”

  谢临渊这才抬脚。一步一步走进灵堂。

  他走得很慢。经过陆景行身边时,连停都没停一下。

  沈昭宁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让完才觉得可笑。

  她如今连个人都算不上。他又怎么看得见她。

  谢临渊径直走到棺木前。那口棺还没封。

  因天气冷,尸身暂时停在灵堂里。

  沈昭宁就躺在里面。眉目安静。

  像睡着了一样。谢临渊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陆家人也不敢动。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位权倾朝野的掌印大人到底要做什么。沈昭宁也在等。

  她其实有些不明白。谢临渊为什么会来。

  谢家出事后,她很快嫁了陆景行。

  这件事当年闹得满城皆知。谢家刚倒。

  谢临渊刚受宫刑。

  她转头便披上嫁衣,进了陆家的门。多难看。

  也多薄情。这些年,她甚至不敢细想。

  谢临渊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反应。

  恨她吧。应该恨的。换作她。她也会恨。

  昔日说过非君不嫁的人,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转身嫁给了别人。

  没有解释。没有等他。

  甚至婚后这些年,也再没有去找过他。若换作任何人看,都是她负了他。

  沈昭宁看着他的侧脸。

  忽然想。

  他今日来,大约只是想看看她的下场。

  也好。她死得不算体面。病了多年。

  身边没有孩子。夫妻淡薄。连临终最后一面,陆景行都没赶上。

  若谢临渊知道这些。大约也能觉得痛快一点。她欠他的。

  他若能因此痛快。也算她还了一点。

  “掌印大人。”

  陆家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跪得有些撑不住。旁边的嬷嬷扶了一把。

  动静很轻。

  谢临渊却回了头。

  只一个眼神。

  那嬷嬷脸都白了。

  “奴婢该死。”

  谢临渊没有理她。

  只是淡淡道:“都出去。”

  众人一愣。

  陆景行抬头。

  “掌印大人?”

  谢临渊看着他。

  “陆大人听不懂?”

  陆景行脸色微变。

  却还是低下头。

  “下官不敢。”

  他起身。

  带着陆家人往外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瞬。

  似乎想回头。

  谢临渊已经收回目光。

  陆景行最终什么都没说。

  很快。

  灵堂里只剩下谢临渊一人。

  还有一个已经死去的沈昭宁。

  风从门外卷进来。

  吹得白幡轻轻晃动。

  烛火也跟着颤了一下。

  沈昭宁站在棺旁,忽然有些紧张。

  明明她已经死了。

  明明谢临渊根本看不见她。

  可她还是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二十年。

  他们从未这样单独待在一起过。

  生前没有。

  死后反而有了。

  谢临渊就那么看着棺中的人。

  许久。

  久到沈昭宁都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动作。

  他忽然抬起手。

  沈昭宁呼吸一滞。

  那只手落在棺木边缘。

  手指很长。

  骨节分明。

  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伤。

  沈昭宁认得。

  那是当年他替她挡刀时留下的。

  那年,随母亲去城外寺庙上香。

  半路遇到劫匪。

  谢临渊正巧带人追来。

  混乱间,有人持刀朝她砍下。

  是他挡在前面。

  那一刀几乎劈开了他的虎口。

  她吓得一直哭。

  谢临渊却还笑她。

  “哭什么?”

  “又不是手断了。”

  后来她亲自给他换了半个月的药。

  伤口结痂时,他故意逗她。

  “昭昭,你以后可得对我好点。”

  “我这只手是为你废的。”

  她气得瞪他。

  “哪里废了?”

  “疼啊。”

  “你方才还说不疼。”

  “方才是方才,现在又疼了。”

  他总是这样。

  没个正形。

  沈昭宁鼻尖突然发酸。

  可魂魄是没有眼泪的。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如今的谢临渊。

  他手上的伤还在。

  这么多年,竟一直没消。

  下一刻。

  谢临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摸了摸棺木。

  动作很轻。

  不像碰一口棺。

  倒像怕惊醒里面的人。

  沈昭宁怔住。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名字。

  “昭昭。”

  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沈昭宁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昭昭。

  他在叫她昭昭。

  不是沈氏。

  不是陆夫人。

  不是沈昭宁。

  是昭昭。

  这个称呼。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叫过了。

  最后一次。

  还是谢家出事前。

  那晚他翻进沈府,坐在她窗边。

  她正在替他绣荷包。

  针脚歪得不成样子。

  谢临渊看了一眼,嫌弃得不行。

  “这是什么?”

  “鸳鸯。”

  “像鸭子。”

  “谢临渊!”

  她恼了。

  转身不理他。

  谢临渊便从后面抱住她。

  下巴搁在她肩上。

  笑着哄。

  “行行行。”

  “鸳鸯。”

  “我们昭昭绣什么都好看。”

  那时候。

  她还觉得这个称呼寻常。

  寻常到她从没想过。

  有一天。

  想再听一声,会隔着整整二十年。

  沈昭宁猛地走到他面前。

  “谢临渊。”

  她看着他。

  “你再叫一声。”

  “你再叫我一声。”

  谢临渊没有反应。

  他当然听不见。

  沈昭宁却还是不死心。

  “谢临渊!”

  “我在这里。”

  “你看看我。”

  她站在他面前。

  离得那么近。

  可他的目光穿过她。

  落在棺中的沈昭宁身上。

  没有半分停留。

  沈昭宁这才真正意识到。

  她死了。

  他来了。

  可他们还是见不到。

  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比死前病痛最重的时候还难受。

  谢临渊忽然俯下身。

  他看着棺中的她。

  看了许久。

  然后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鬓边散乱的发。

  动作生涩。

  像很久没做过这样温柔的事。

  “怎么瘦成这样。”

  他低声说。

  语气甚至有一点责怪。

  沈昭宁怔怔看着他。

  “陆景行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他问。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

  谢临渊也不需要回答。

  他只是盯着她苍白的脸。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早知道……”

  话到这里。

  忽然停了。

  沈昭宁下意识追问。

  “早知道什么?”

  谢临渊沉默很久。

  最后扯了下唇角。

  那笑比哭还难看。

  “算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慢慢坐到棺边。

  这样不合规矩。

  若陆家的人看见,怕是一个个都要吓破胆。

  可这里没人敢进来。

  谢临渊低头。

  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沈昭宁看清后,忽然愣住。

  是一根已经褪色的平安结。

  红绳早就旧了。

  边角磨得发白。

  可上面那颗小小的玉珠,她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她送他的。

  当年谢临渊要随父兄去西北。

  她偷偷去寺里求了平安符。

  又熬了两夜,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

  递给他时,还装得满不在乎。

  “随便编的。”

  “你爱戴不戴。”

  谢临渊笑得不行。

  却当场挂在腰间。

  “戴。”

  “昭昭给的,怎么能不戴。”

  后来谢家出事。

  她以为这种东西早该被丢了。

  可现在。

  它就在他掌心。

  二十年了。

  他还留着。

  沈昭宁嘴唇颤了颤。

  “为什么……”

  她不明白。

  “你不是恨我吗?”

  谢临渊低头看着那枚平安结。

  许久。

  他缓缓收紧手。

  “沈昭宁。”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她全名。

  “你怎么敢死得这么早。”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可最后一个字落下时。

  却有一点哑。

  “我还没……”

  他闭了闭眼。

  没有再说下去。

  沈昭宁忽然很想知道。

  他还没什么?

  还没原谅她?

  还是还没看够她的笑话?

  她正想着。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快,有人停在灵堂外。

  “督主。”

  是个男人的声音。

  压得很低。

  “查到了。”

  谢临渊睁开眼。

  方才那点温度,瞬间没了。

  “说。”

  “陆夫人的病,怕是不简单。”

  沈昭宁一怔。

  谢临渊没有动。

  只是看着棺中的她。

  “继续。”

  门外的人低声道:

  “她这些年一直在用药。”

  “方子表面没问题,可几味药长年混用,会慢慢损伤肺腑。”

  “时间久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沈昭宁却听懂了。

  她僵在那里。

  什么意思?

  她不是病死的?

  谢临渊指尖一点点收紧。

  手背青筋浮起。

  可他脸上反而更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害怕。

  “都有谁碰过她的药?”

  “正在查。”

  门外的人顿了顿。

  “陆府的人,沈家旧人,还有太医院那边,都有可能。”

  谢临渊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重新看向棺中的沈昭宁。

  他的目光很深。

  像压着一场已经烧起来的火。

  许久。

  他抬手。

  隔着冰冷的棺木。

  轻轻碰了碰她。

  “昭昭。”

  沈昭宁怔住。

  谢临渊声音很轻。

  每一个字,却都透着让人胆寒的冷意。

  “别怕。”

  “他们害你的——”

  他停了一瞬。

  眸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我一个都不会留。”

  第3章 陆家要灭门了

  天还没亮,陆府的大门就被撞开了。

  不是敲。

  是直接撞开的。

  “奉旨办案!”

  “司礼监拿人,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厉喝穿过风雪。

  紧接着,几十名缇骑鱼贯而入。

  昨日还挂着白幡的陆府,转眼便乱成了一团。

  哭声、惊叫声、瓷器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

  沈昭宁站在廊下,愣了许久。

  她原以为谢临渊昨晚那句“一个都不会留”,只是因为查出了她的药有问题。

  可眼下这阵仗哪里像查一副药?

  分明是抄家。

  陆景行披着外衣匆匆赶来。

  “住手!”

  “你们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领头的番役看都没看他,只把一封驾帖展开。

  “陆大人。”

  “自己看吧。”

  陆景行只扫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沈昭宁凑过去。

  她如今是魂魄,无人看得见她。

  所以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站到陆景行身旁。

  那张纸上,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河道银亏空十二万两。

  私卖官粮。

  收受盐商贿银。

  替门生遮掩命案。

  结党营私。

  甚至还有三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科举舞弊。

  沈昭宁越看越心惊。

  她做了陆景行二十年的妻子。

  竟不知道。

  这个平日里寡言守礼,在朝中素有清名的男人,背地里竟做了这么多事。

  “不可能。”

  陆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出来,看到满院番役,腿都软了。

  “景行怎么可能贪墨?”

  “你们这是构陷!”

  “我要进宫!”

  “我要见皇上!”

  “我们陆家三代为官,清清白白——”

  话没说完。

  一只箱子被人从书房抬了出来。

  箱盖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全是银锭。

  旁边还有数本账册。

  老夫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院子里静了一瞬。

  谢临渊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仍穿着昨日那身绯色蟒袍。

  肩上落了雪。

  身后跟着几个内侍。

  他慢慢从满院狼藉里走过。

  陆家那些从前最讲究体面的人,如今一个个跪在地上。

  连头都不敢抬。

  沈昭宁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在陆家活了二十年。

  这些人永远高高在上。

  老夫人教她规矩。

  妯娌笑她无子。

  族中长辈劝她贤良大度。

  她病得最重的时候,陆家还在商量,等她死后,该给陆景行续娶哪家的姑娘。

  可现在。

  他们跪在谢临渊脚下。

  哭着求活。

  “掌印大人!”

  陆二爷连滚带爬扑过去。

  “大人明鉴!”

  “那些事都是景行做的,同我们二房无关啊!”

  陆景行猛地转头。

  “二叔!”

  “本来就同我无关!”

  陆二爷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谁拿的银子谁去死!”

  “别牵连我们!”

  方才还口口声声“一家人”的陆家。

  转眼便开始互相攀咬。

  沈昭宁看着。

  竟第一次觉得痛快。

  原来所谓百年世家。

  所谓体面清贵。

  被刀架到脖子上以后,也不过如此。

  谢临渊坐在廊下。

  甚至没有看那些人。

  他只低头拨了拨手炉里的炭。

  陆景行跪在雪地里。

  许久才问:

  “这些东西,你查了多久?”

  谢临渊终于抬眼。

  “三年。”

  陆景行死死盯着他。

  “三年前?”

  “不错。”

  谢临渊淡淡道。

  陆景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一直想动陆家。”

  “因为昭宁?”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震。

  谢临渊没有回答。

  只是端起茶盏。

  陆景行却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

  “果然。”

  “谢临渊,你查我三年,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朝廷律法!”

  “你是在公报私仇!”

  谢临渊掀起眼皮。

  “公报私仇?”

  “陆大人若没做,本督拿什么报?”

  陆景行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临渊放下茶盏。

  “带走。”

  两名番役上前架住陆景行。

  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督主!”

  有人快步过来。

  “找到人了。”

  谢临渊动作一顿。

  “带上来。”

  很快。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拖到院里。

  沈昭宁认出了她。

  是周妈妈。

  二十年前,她刚嫁进陆府时,周妈妈就在老夫人院里当差。

  后来忽然说犯了错,被发卖出去。

  沈昭宁还为她求过情。

  怎么会……

  周妈妈一看见谢临渊,整个人便瘫了。

  “掌印大人饶命!”

  “老奴什么都说!”

  “什么都说!”

  陆老夫人的脸色却在这一瞬变了。

  “闭嘴!”

  她几乎是尖叫出声。

  “来人!堵住这个贱妇的嘴!”

  没有人动。

  周妈妈抖得更厉害。

  谢临渊看着她。

  “二十年前。”

  “陆家那个夭折的孩子。”

  沈昭宁猛地僵住。

  孩子?

  为什么会问孩子?

  谢临渊继续道:

  “怎么死的?”

  陆景行突然抬头。

  “谢临渊!”

  他声音都变了。

  “那孩子早就死了二十年,你查他做什么!”

  沈昭宁骤然看向陆景行。

  不对。

  他的反应不对。

  周妈妈已经哭出了声。

  “不是意外……”

  四个字。

  像一把刀,猛地捅进沈昭宁胸口。

  她扑了过去。

  “你说什么?”

  “什么叫不是意外?!”

  没人听见。

  周妈妈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当年小公子出生以后,老夫人就一直觉得不对。”

  “说夫人才嫁进陆家七个多月,孩子便足月出生……”

  “又说……”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景行。

  “又说小公子长得不像陆家人。”

  沈昭宁脑中“嗡”的一声。

  她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当年她故意说孩子早产。

  买通了接生婆。

  甚至连父亲都帮她遮掩。

  原来陆家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

  陆老夫人突然厉声道:

  “胡说!”

  “这个贱妇满口胡言!”

  周妈妈哭得更厉害。

  “老夫人,奴婢不想死啊!”

  “奴婢已经替您瞒了二十年了!”

  “当年是您说,陆家的血脉不能混淆,让奴婢想个法子——”

  沈昭宁猛地转头。

  死死看着陆老夫人。

  那年……

  那年冬末。

  她的孩子还不到三个月。

  乳娘抱着孩子从暖阁回来,路过荷池时突然失足。

  孩子从怀里滚进水里。

  等人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所有人都说。

  是意外。

  乳娘当晚就一头撞死在柴房。

  死无对证。

  她抱着孩子哭了三天三夜。

  甚至因为此事迁怒过陆老夫人。

  可那时陆老夫人还握着她的手劝她。

  “昭宁。”

  “都是命。”

  “你和景行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

  都是命。

  沈昭宁忽然笑了。

  可笑着笑着,她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不是命。”

  “原来不是命……”

  周妈妈还在说。

  “老夫人只是让奴婢把人引到荷池旁。”

  “是乳娘下的手。”

  “事后,也是老夫人让人逼死乳娘的。”

  “奴婢真的没碰小公子!”

  陆老夫人瘫坐在地。

  脸色惨白。

  沈昭宁却突然看向陆景行。

  “那你呢?”

  “陆景行。”

  “你知不知道?”

  像是在回应她。

  谢临渊也问了一句。

  “陆景行知不知道?”

  周妈妈一下没了声音。

  陆景行脸上血色尽褪。

  答案已经够明显了。

  谢临渊盯着他。

  “说。”

  周妈妈闭着眼磕头。

  “知道……”

  “公子……公子当年也是怀疑的。”

  “老夫人动手前问过他。”

  “他说……”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若真不是陆家的种,留着只会成为陆家的笑柄。”

  轰沈昭宁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陆景行跪在雪地里。

  还是那张她看了二十年的脸。

  她曾经以为。

  他只是冷淡。

  只是不爱她。

  所以孩子死后,他才没有像她一样崩溃。

  原来不是。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甚至可能默许了那孩子去死。

  “陆景行!”

  沈昭宁疯了一样扑过去。

  “那是我的孩子!”

  “他才三个月!”

  “他才三个月啊!”

  她抬手狠狠朝陆景行脸上扇去。

  手掌却从他的脸上穿了过去。

  一下。

  又一下。

  她抓不住他。

  打不到他。

  甚至连让他听见自己的恨都做不到。

  “为什么!”

  “你不想养,你还给我啊!”

  “我可以带他走!”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活着!”

  沈昭宁跪在雪地里。

  魂魄明明没有眼泪。

  她却觉得自己像又把二十年前那场哭重新哭了一遍。

  原来她的孩子不是命薄。

  不是先天不足。

  不是老天爷不肯留给她。

  他是被人害死的。

  而她竟然在杀子仇人的家里。

  活了整整二十年。

  陆景行低着头。

  “我没有让人杀他。”

  沈昭宁猛地抬头。

  陆景行声音沙哑。

  “我只是……”

  “没有阻止。”

  谢临渊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满院瞬间死寂。

  这是沈昭宁第一次看见谢临渊失控。

  他坐在那里。

  脸上没有怒意。

  可那双眼睛黑得骇人。

  许久。

  他站起来。

  “陆景行。”

  “你最好祈祷。”

  “他真不是你的孩子。”

  陆景行抬头。

  谢临渊走到他面前。

  “否则——”

  “你连畜生都不如。”

  当天。

  陆家男丁尽数下狱。

  府邸查封。

  女眷暂时看押。

  沈昭宁没有觉得痛快。

  一点都没有。

  她跟着谢临渊出了陆府。

  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如今似乎只能离他太远。

  马车一路出了城。

  最后停在城南一处荒僻的山坡下。

  沈昭宁怔住了。

  这里她认识。

  她的孩子就葬在这里。

  当年陆家嫌一个早夭的婴孩不吉利,不肯入祖坟。

  她求了很久。

  最后只能自己买下这块地方。

  二十年了。

  她后来身体越来越差,已经许久没来。

  可眼前的墓。

  却干净得不像荒废多年。

  坟头没有杂草。

  石碑也是新的。

  旁边甚至种着几株梅树。

  沈昭宁愣住。

  谢临渊撑着伞走过去。

  随行的人熟门熟路地摆上祭品。

  沈昭宁忽然明白了。

  不是第一次。

  他不是第一次来。

  旁边的内侍低声道:

  “督主,今年墓修过了。”

  “按您的吩咐,每年都有人来看。”

  沈昭宁整个人定在原地。

  每年。

  二十年。

  谢临渊竟替她看了这个孩子二十年。

  可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以为这是她和陆景行的孩子。

  谢临渊站在墓前很久。

  忽然伸手,拂去碑角上的雪。

  “你娘也死了。”

  声音很轻。

  “以后没人来看你了。”

  沈昭宁站在他身后。

  拼命摇头。

  “不。”

  “不是没人。”

  “你是他爹啊。”

  “谢临渊。”

  “这是你的孩子。”

  可他听不见。

  谢临渊垂着眼,看着那块冰冷的墓碑。

  许久。

  他低声说:

  “若早知道陆家是这样的人……”

  “我当年就该早点把你娘带走。”

  风吹过梅枝。

  雪簌簌落下来。

  沈昭宁终于明白什么叫剜心。

  他祭拜了自己亲生的儿子整整二十年。

  却从来不知道墓里躺着的是他的骨血。

  天黑以后。

  谢临渊才回府。

  沈昭宁一路跟着他。

  直到他遣退所有下人,独自进了书房。

  书架后有一道机关。

  谢临渊按下去。

  墙壁缓缓移开。

  露出一道暗门。

  他提灯走了进去。

  沈昭宁也跟了进去。

  可下一瞬。

  她停住了。

  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照亮四面墙壁。

  沈昭宁站在密室中央。

  彻底失去了声音。

  墙上。

  全是她。

  十六岁的她。

  穿嫁衣的她。

  抱着孩子的她。

  撑伞走过长街的她。

  还有后来一年比一年消瘦的她。

  整整一屋子的画像。

  谢临渊站在满墙的沈昭宁中间。

  良久。

  他摘下腰间那枚已经褪色的平安结。

  轻轻放在桌上。

  “昭昭。”

  “陆家欠你的。”

  “我替你讨。”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

  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一辈子。

  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谢临渊。

  第4章 他的房间里,全是她

  雪越下越大。

  谢临渊站在那座小小的坟前,很久没有动。

  碑上的字已经重新描过。

  不像是二十年前留下来的旧碑。

  连坟边的杂草也被清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亲眼看见,沈昭宁根本不会相信,这座连陆家人都快忘记的坟,竟有人年年照看。

  她蹲下来。

  伸手想摸一摸墓碑。

  手指毫无意外地穿了过去。

  沈昭宁怔了怔。

  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这里。

  那时候坟还是新土。

  她跪到天黑,不肯走。

  青荷哭着劝她。

  “夫人,回去吧。”

  “天气太冷了。”

  “您才出了月子,身子受不住的。”

  她不肯。

  她总觉得孩子一个人留在这里会怕。

  那么小。

  还不会说话。

  被埋在冰冷的土里。

  连娘都不能陪着。

  后来是陆景行亲自来把她拉走的。

  她哭着求他。

  “再让我陪一会儿。”

  陆景行却皱着眉。

  “昭宁,人已经死了。”

  “你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人已经死了。

  多简单的一句话。

  那时她竟没听出里面到底有多冷。

  现在想来。

  他当然不伤心。

  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孩子会死。

  甚至他默许了。

  沈昭宁胸口猛地一疼。

  她转头看向谢临渊。

  男人依旧站在那里。

  伞沿遮住了半张脸。

  风吹动绯红衣摆。

  半晌,他忽然问。

  “这些年,都按时来修了?”

  身后的内侍低头。

  “是。”

  “春秋两季清一次杂草,碑三年换一次,祭品也从没断过。”

  谢临渊“嗯”了一声。

  “以后继续。”

  内侍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什么。

  “小公子的母亲已经……”

  后面的话没说。

  谢临渊却听懂了。

  以后还修给谁看?

  沈昭宁已经死了。

  这个孩子又不是谢家的孩子。

  按理说。

  再也没有必要。

  可谢临渊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本督说,继续。”

  “是。”

  内侍再不敢多问。

  沈昭宁站在他身侧。

  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临渊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以为墓里埋着的是她和陆景行的儿子。

  可他还是替她守了二十年。

  为什么?

  沈昭宁想问。

  “谢临渊。”

  “你为什么要管他?”

  “你不是应该讨厌他吗?”

  她嫁给了别人。

  还替别人生了孩子。

  换作世间任何一个男人,大约都恨不得眼不见为净。

  可谢临渊却替她把孩子的墓修了一年又一年。

  谢临渊忽然俯下身。

  将一小壶酒放在碑前。

  “你娘不会喝酒。”

  他声音很低。

  “以前沾一点,脸就红。”

  沈昭宁一怔。

  “倒是你。”

  他看着墓碑。

  “也不知道像谁。”

  说完,他自己先安静下来。

  沈昭宁却差点笑出来。

  像谁?

  还能像谁。

  像你啊。

  她怀这个孩子的时候,总喜欢吃酸。

  母亲还笑她。

  说酸儿辣女,怕不是个男孩。

  后来果真是男孩。

  孩子生下来时,小小一个。

  眼睛却生得极漂亮。

  青荷还说:

  “小公子的眉眼一点都不像陆大人。”

  她那时吓得心都要跳出来。

  连忙让青荷以后不许再说。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

  孩子像谢临渊。

  尤其是眼尾。

  一笑就弯。

  只是她再也没机会看见他长大。

  “若早知道……”

  谢临渊忽然开口。

  沈昭宁抬头。

  他垂眸看着墓碑,神情很淡。

  “若早知道陆家是这种东西。”

  “我当年就该早点把你娘带走。”

  沈昭宁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他。

  “带我走?”

  “谢临渊。”

  “你想过带我走?”

  没有人回答。

  谢临渊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沈昭宁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很想告诉他。

  你不需要因为这个孩子爱我才照顾他。

  你不需要替陆家养坟。

  也不需要可怜我。

  因为他本来就是你的。

  是你谢临渊的亲生儿子。

  可她说不出口。

  就算喊破喉咙。

  他也听不见。

  这一刻沈昭宁第一次恨自己死得太早。

  若她还能活一天。

  只要一天。

  她一定要告诉谢临渊。

  当年她没有背叛他。

  那个孩子也不是陆景行的。

  可如今。

  一切都迟了。

  回城时,天已经黑透。

  谢府比沈昭宁想象中更安静。

  偌大一座宅邸,几乎听不见人声。

  没有姬妾。

  没有女眷。

  甚至连伺候的人都少得可怜。

  谢临渊回府后,径直进了书房。

  沈昭宁跟在他身后。

  这几日她渐渐发现。

  自己的魂魄似乎不能离谢临渊太远。

  每当离开他一段距离,身子便开始变淡。

  她不知道为什么。

  索性也不再挣扎。

  谢临渊坐在书案后。

  案上已经放着陆家的供词。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看到关于孩子那一页时。

  动作停住。

  很久。

  他忽然问:

  “当年的乳母,真的死了?”

  暗处有人回答。

  “死了。”

  “尸骨都查过了。”

  谢临渊沉默。

  “陆景行呢?”

  “关在诏狱。”

  “陆老夫人受不住刑,已经全招了。”

  那人顿了顿。

  “督主。”

  “陆景行毕竟是三品大员,若真要他的命,恐怕……”

  谢临渊抬眼。

  那人立刻噤声。

  “本督什么时候说过要他痛快死?”

  声音不高。

  沈昭宁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片刻后。

  谢临渊合上供词。

  “出去。”

  “是。”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渊没有立刻起身。

  他就坐在那里。

  手指搭在供词上。

  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昭宁看着他。

  忽然发现。

  这个在朝堂上让百官胆寒的男人,其实很少真正发怒。

  至少她跟在他身边这几日。

  从没见他摔东西。

  也没听他厉声斥责过谁。

  他越生气。

  反而越安静。

  就像刚才得知孩子是被害死时。

  那种安静。

  让人害怕。

  过了很久。

  谢临渊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书架前。

  抬手拨动一只不起眼的玉瓶。

  咔哒。

  一声轻响。

  书架从中间缓缓分开。

  沈昭宁愣住。

  里面竟然还有一间密室。

  谢临渊提灯进去。

  她也跟了进去。

  然后。

  她再也迈不动脚。

  四面墙上。

  全是画像。

  沈昭宁。

  全是沈昭宁。

  她坐在秋千上。

  头上还扎着两个小小的珍珠发髻。

  十六岁的她站在湖边。

  手里拿着一枝荷花。

  还有十七岁的她。

  那时候两家已经定亲。

  她换了一身新做的石榴红裙子,偷偷跑到谢家给他看。

  谢临渊嫌弃地说不好看。

  可后来她才从他妹妹那里知道。

  她走以后。

  他偷偷问裁缝买了整匹同色的料子。

  说以后成亲,给她做嫁衣。

  沈昭宁一步一步往里走。

  越走。

  越慢。

  因为后面的画像,她从未见过。

  她出嫁那日。

  坐在花轿里的背影。

  她嫁进陆家后第一次参加宫宴。

  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站在窗边。

  甚至还有她二十九岁那年去寺庙上香。

  那时她已经瘦了许多。

  一身青色衣裙。

  低头走在人群里。

  这些画。

  显然不是她自己给他的。

  他一直派人看着她。

  一年。

  两年。

  十年。

  二十年。

  沈昭宁站在满墙画像之间。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为什么……”

  她喃喃。

  “谢临渊。”

  “你为什么要画这些?”

  若恨她。

  为何要留着她每一年的模样?

  若不恨。

  这二十年为什么从不出现?

  谢临渊走到最里面。

  那里只有一张画像。

  画中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

  坐在树下。

  笑得眉眼弯弯。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然后从腰间暗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枚平安结。

  沈昭宁已经见过。

  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他不是随手放在身上。

  而是一直藏在贴身的暗袋里。

  绳子早就褪成了浅红。

  玉珠边角都磨圆了。

  谢临渊把它放在桌上。

  又取了一壶酒。

  没有酒杯。

  他直接仰头喝了一口。

  沈昭宁皱眉。

  “少喝些。”

  话说完。

  她自己先怔了。

  从前也是这样。

  谢临渊酒量不好,却偏偏喜欢逞强。

  每次喝多了,第二日头疼,又要来她面前装可怜。

  如今。

  自然没人管他。

  谢临渊又喝了一口。

  忽然看着画中的少女笑了。

  那笑很淡。

  “昭昭。”

  沈昭宁抬头。

  “我在。”

  谢临渊自然听不见。

  他抬起手。

  手指隔着画纸,轻轻碰了碰少女的眉眼。

  “陆家没了。”

  “你高兴吗?”

  沈昭宁没有说话。

  谢临渊又笑了一下。

  “应该高兴。”

  “他们对你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

  “是我以前不知道。”

  “若我知道……”

  又是这句话。

  若我知道。

  沈昭宁忽然发现。

  他们这一辈子,竟然全毁在了这四个字上。

  若她早知道谢临渊并没有恨她。

  若谢临渊早知道孩子是他的。

  若她早知道孩子不是意外夭折。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谢临渊仰头又喝了口酒。

  许久。

  忽然道:

  “其实我想过。”

  沈昭宁看向他。

  “想过你为什么嫁他。”

  “是不是沈家逼你。”

  “是不是你爹不许你嫁一个废人。”

  说到废人两个字。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沈昭宁心口也跟着一疼。

  谢临渊垂下眼。

  “可后来听说。”

  “你嫁进陆家没多久,就生了孩子。”

  沈昭宁猛地僵住。

  谢临渊笑了。

  这一次。

  那笑里满是自嘲。

  “我就明白了。”

  “不怪你。”

  “是我没用了。”

  “不能娶你。”

  “也不能给你孩子。”

  沈昭宁死死盯着他。

  直到这一刻。

  她才终于明白。

  原来这二十年。

  谢临渊从来没有恨过她。

  至少。

  没有真正恨过。

  他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受了宫刑。

  恨自己不再是那个可以骑着高头大马来沈家迎娶她的少年。

  恨自己连一个寻常男人能给她的东西,都给不了。

  所以他不来找她。

  所以他不问她。

  所以他眼睁睁看着她做了二十年陆夫人。

  因为他早就替她想好了理由。

  沈昭宁嫌弃他。

  也是应该的。

  谢临渊抬眼看着画里的少女。

  酒意让他眼尾泛起一点红。

  “昭昭。”

  “若我当年没有变成这样……”

  他停了很久。

  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再说。

  最后。

  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就不会嫁给别人?”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宁心口轰然塌了一块。

  她冲到他面前。

  拼命摇头。

  “不是!”

  “谢临渊,不是!”

  “我没有嫌弃你!”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她想抓住他的衣袖。

  手却一次又一次穿过去。

  沈昭宁急得声音都在发抖。

  “我嫁陆景行不是因为你受了宫刑!”

  “不是因为你不是男人!”

  “我不要荣华富贵!”

  “我也不想做什么陆夫人!”

  谢临渊坐在那里。

  看不见她。

  也听不见她。

  他只盯着那幅十六岁的画像。

  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回答的问题。

  沈昭宁终于崩溃。

  她蹲在他面前。

  死死看着这个自责了二十年的男人。

  一字一句。

  说出了那个她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谢临渊。”

  “我当年嫁人——”

  她声音哽住。

  “是因为我怀孕了。”

  “那个孩子……”

  “是你的。”

  第5章 他死在她墓前

  “那个孩子,是你的。”

  沈昭宁说完这句话,整间密室安静得可怕。

  谢临渊坐在画像前。

  没有抬头。

  当然也没有回答。

  因为他听不见。

  沈昭宁站在他面前,忽然就急了。

  “谢临渊。”

  “你听见了吗?”

  “是你的。”

  “那个孩子不是陆景行的,是你的儿子。”

  她一遍遍说。

  像只要说得够多,声音就能穿过阴阳。

  可谢临渊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水漫过杯沿。

  他都没有察觉。

  沈昭宁想去夺。

  手穿过杯盏。

  什么都抓不到。

  “别喝了。”

  “你听我说。”

  “当年谢家出事,我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父亲说,谢家刚被定罪,若让人知道我怀着谢家的孩子,他一定活不了。”

  “所以我才嫁陆景行。”

  “我不是不要你。”

  “我是在保我们的孩子。”

  谢临渊低着眼。

  只看着掌心那枚旧得快要断掉的平安结。

  许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

  “昭昭。”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恨我?”

  沈昭宁僵住。

  谢临渊自顾自道:

  “说好了娶你。”

  “最后却连谢家的门都保不住。”

  “你嫁人那日,我其实去看了。”

  沈昭宁猛地抬头。

  “什么?”

  “你去过?”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

  像是酒喝多了。

  声音也比平日低。

  “躲在巷子后头。”

  “看见陆家的花轿进门。”

  “挺热闹的。”

  他顿了顿。

  “比我原本替你准备的排场还大。”

  沈昭宁眼眶一下红了。

  他竟然去过。

  那一天。

  她坐在花轿里,手一直护着还没有显怀的小腹。

  一路都在哭。

  所有人以为她舍不得沈家。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想谢临渊。

  想那个说好要骑马来娶她的人。

  原来那天。

  他就在不远处。

  一个隔着轿帘哭。

  一个躲在巷子里看。

  谁都没有往前一步。

  “后来听说你生了孩子。”

  谢临渊继续道。

  “我就没再去看你。”

  “我想。”

  “你既然已经过得好,我又何必出现。”

  沈昭宁几乎说不出话。

  “我过得不好。”

  “谢临渊,我一点都不好。”

  “那个孩子死了。”

  “我爹死了。”

  “我兄长也死了。”

  “我在陆家过了二十年,没有一天真正快活过。”

  “我不是不来找你。”

  “我是觉得你恨我。”

  她蹲在他面前。

  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我怕你看见我。”

  “怕你问我,为什么嫁别人。”

  “怕你问我,为什么不要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临渊看不见她。

  他低头喝完最后一杯酒。

  沈昭宁忽然崩溃。

  “你为什么不问我?”

  “谢临渊。”

  “你只要问我一句就好了。”

  “你只要问一句,我就告诉你。”

  话出口的那一刻。

  她自己先停住了。

  密室里。

  只有烛火轻响。

  沈昭宁跪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我也没告诉你。”

  她终于明白。

  这一辈子。

  不是只有谢临渊没有问。

  她也没有说。

  她明明有那么多年。

  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

  她可以想办法给他递一封信。

  可以托人告诉他。

  可以不管不顾去见他一次。

  可她没有。

  她怕。

  怕他恨她。

  怕他厌恶她。

  怕看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另外一个人。

  所以他们两个。

  一个以为自己成了废人,不配再去见她。

  一个以为自己已经负了他,没脸再去找他。

  就这样。

  生生错过二十年。

  沈昭宁低下头。

  第一次觉得。

  命运或许没有那么狠。

  真正狠的。

  是他们从来都没有把话说出口。

  ……

  陆家最终还是倒了。

  陆景行被判斩首。

  陆老夫人死在流放路上。

  当年参与害死孩子的人,一个都没逃过。

  谢临渊说到做到。

  害她的人。

  他一个都没留。

  可沈昭宁没有觉得多痛快。

  因为陆家没了以后。

  谢临渊像是忽然失去了最后一件要做的事。

  他的权势越来越大。

  朝中人人怕他。

  皇帝也开始忌惮他。

  所有人都说九千岁权倾天下。

  可沈昭宁跟在他身边。

  看见的却不是这样。

  他越来越沉默。

  越来越少回府。

  偶尔回来。

  就在那间密室里坐一整夜。

  有时看她十六岁的画像。

  有时看她抱着孩子的那一张。

  有一年。

  他忽然让人把那孩子的坟重新修了一遍。

  又在旁边另买了一块地。

  沈昭宁起初没明白。

  后来才知道。

  那是给她留的。

  谢临渊把她迁出了陆家祖坟。

  陆家覆灭后。

  没人敢拦。

  他亲自挑了墓地。

  就在孩子旁边。

  落葬那日。

  他没有去。

  只让人送来一枝红梅。

  沈昭宁站在自己的墓前。

  看了很久。

  她知道为什么。

  他不敢来。

  这个连满朝文武都不怕的人。

  不敢来看她下葬。

  后来。

  一年。

  两年。

  五年。

  十年。

  沈昭宁的魂魄一直没有散。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在人间。

  也许是执念太重。

  也许是老天爷故意罚她。

  罚她看完谢临渊余下的一生。

  他没有再喜欢过别人。

  也没有收养义子。

  更没有把权势交给所谓的干儿子。

  他像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一步一步走到所有人都怕的位置。

  又一个人慢慢老去。

  沈昭宁有时甚至忘了时间。

  直到有一天。

  她看见谢临渊的头发白了。

  不是一点。

  是大半都白了。

  那年冬天。

  京城也下了很大的雪。

  谢临渊已经很少出门。

  太医说他旧疾太重。

  早年在诏狱受过的伤。

  宫刑留下的病根。

  这些年一次次反扑。

  身体早就熬空了。

  可那天夜里。

  他谁都没带。

  一个人出了府。

  沈昭宁跟着他。

  一路走。

  最后停在城南。

  她一下就知道他要去哪。

  她和孩子的墓。

  风雪很大。

  谢临渊没有打伞。

  他走得很慢。

  中途停了三次。

  每停一次。

  沈昭宁都急得去扶他。

  可她碰不到。

  “谢临渊。”

  “别去了。”

  “回去吧。”

  “我不要你来看我。”

  “你回去。”

  他还是往前走。

  最后。

  终于到了。

  沈昭宁的墓旁种着几株梅树。

  这些年长得很好。

  雪落满枝头。

  谢临渊站在墓前。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他已经老了。

  眉眼依旧看得出年轻时的样子。

  可背不再挺直。

  手指也有些发抖。

  沈昭宁蹲在他面前。

  像很多年前。

  他喝醉酒时,她蹲在谢家门口哄他起来。

  “谢临渊。”

  “地上冷。”

  “你别坐。”

  他听不见。

  谢临渊抬手。

  轻轻擦掉碑上的雪。

  “昭昭。”

  沈昭宁眼眶骤然发热。

  “我在。”

  他看着墓碑。

  忽然笑了。

  “这几年。”

  “我总梦见你。”

  “还是十六岁。”

  “穿那条难看的红裙子。”

  沈昭宁哭着骂他。

  “哪里难看。”

  “明明你最喜欢。”

  谢临渊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靠在墓碑旁。

  很久。

  才低声说:

  “我有时候想。”

  “若当年谢家没出事。”

  “我们是不是已经有孙子了。”

  沈昭宁死死咬住唇。

  他们本来该有。

  他们连儿子都有过。

  只是他不知道。

  到死都不知道。

  风越来越大。

  谢临渊咳了几声。

  嘴角竟有血。

  沈昭宁彻底慌了。

  “谢临渊!”

  “你回去。”

  “求你了。”

  “你回去叫太医。”

  她跪在他身边。

  一遍遍去抓他的手。

  一次次穿过去。

  “别死。”

  “你不能死。”

  “我还没告诉你。”

  “孩子是你的。”

  “我没有嫌弃你。”

  “我从来都没有。”

  谢临渊闭了闭眼。

  很久以后。

  他忽然轻声说:

  “昭昭。”

  “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沈昭宁怔住。

  “什么?”

  谢临渊头轻轻靠在她的墓碑上。

  像终于累了。

  “我护不住你。”

  一句话。

  沈昭宁彻底崩溃。

  “不是!”

  “不是你护不住我!”

  “谢临渊你看着我!”

  “是我没有告诉你!”

  “是我不敢找你!”

  “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护了我一辈子了!”

  可他听不见。

  风雪覆在他肩头。

  越来越厚。

  沈昭宁跪在雪里。

  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弱下去。

  她疯了一样喊他的名字。

  “谢临渊!”

  “谢临渊!”

  “你别睡。”

  “我还有话没说。”

  “你问我一次。”

  “你再问我一次好不好?”

  “我告诉你。”

  “我什么都告诉你。”

  没有回应。

  谢临渊闭着眼。

  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像终于看见了很多年前。

  那个等着嫁给他的姑娘。

  沈昭宁伸出手。

  颤抖着去碰他的脸。

  依旧碰不到。

  她终于明白。

  这一次。

  真的没有以后了。

  她伏在他身边。

  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谢临渊。”

  “我没有嫌弃你。”

  “我嫁陆景行,是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子。”

  “我爱的人一直是你。”

  “从来都是你。”

  风雪无声。

  天地一片白。

  没有人听见。

  墓碑旁。

  那个曾经权倾天下、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九千岁。

  最终死得悄无声息。

  没有仪仗。

  没有随从。

  也没有任何威仪。

  只是像很多年前那个少年一样。

  靠在他想娶的姑娘身边。

  闭上了眼。

  第6章 重生

  “昭昭。”

  “昭昭!”

  “你醒醒!”

  耳边有人在哭。声音又急又慌。沈昭宁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藕荷色帐顶。铜炉里燃着安神香。窗边摆着一盆刚开的水仙。

  她愣住。这里……是沈府。

  是她出嫁前住的房间。

  “昭昭!”

  母亲一把握住她的手。

  “你吓死娘了。”

  沈昭宁僵硬地转过脸。

  沈夫人坐在床边。

  还很年轻。

  没有后来病重时的苍白。

  鬓边也没有白发。

  她正红着眼看自己。

  “娘……”

  沈昭宁声音发抖。

  沈夫人怔了怔。

  “怎么了?”

  下一刻。

  沈昭宁猛地扑过去。

  死死抱住她。

  “娘!”

  沈夫人被她撞得一晃。

  “你这孩子……”

  “是不是烧糊涂了?”

  沈昭宁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抱得越来越紧。

  眼泪一下涌出来。

  是真的。

  有温度。

  能碰到。

  不是魂魄。

  她活了。

  她竟然真的活了。

  沈夫人被她哭得心慌。

  “昭昭,你别吓娘。”

  “是不是还难受?”

  沈昭宁忽然松开她。

  像想起什么。

  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

  “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夫人愣住。

  “什么?”

  “我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昭宁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沈夫人吃痛。

  “腊月十三。”

  腊月十三。

  沈昭宁脑中轰的一声。

  “哪一年?”

  沈夫人脸色更怪了。

  “承熙十九年。”

  承熙十九年。

  腊月十三。

  沈昭宁呼吸骤然停住。

  谢家是在腊月初三被抄。

  谢临渊初十受的宫刑。

  今天……

  第三天。

  正好第三天。

  前世这个时候。

  谢临渊还在诏狱。

  等死。

  沈昭宁猛地掀开被子下床。

  动作太急。

  脚刚落地,整个人便踉跄了一下。

  “昭昭!”

  沈夫人赶紧扶她。

  “你干什么!”

  沈昭宁根本顾不上鞋。

  “备车。”

  “我要出去。”

  “你疯了!”

  沈夫人脸色瞬间变了。

  她死死拉住沈昭宁。

  “你才刚醒。”

  “外面现在全是谢家的事。”

  “你哪里都不许去!”

  谢家。

  只两个字。

  沈昭宁眼睛瞬间红了。

  “娘。”

  “谢临渊呢?”

  沈夫人顿住。

  许久。

  她才低声道:

  “你已经知道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

  只盯着她。

  “他现在在哪?”

  沈夫人移开视线。

  “诏狱。”

  “我要去见他。”

  “不行!”

  沈夫人几乎脱口而出。

  沈昭宁转身就往外走。

  沈夫人急忙追上来。

  “昭昭!”

  “谢家如今是谋逆大罪!”

  “你爹已经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再提谢家!”

  “你现在去诏狱,是想把整个沈家都拖下水吗?”

  沈昭宁脚步停住。

  前世。

  也是这些话。

  一句一句。

  把她困在沈府里。

  那时她哭过。

  求过。

  最后还是怕连累家人。

  所以没去。

  然后。

  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意气风发的谢临渊。

  再见时。

  已经是二十年后。

  他站在她的棺前。

  喊她昭昭。

  沈昭宁闭了闭眼。

  “不去见他。”

  “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沈夫人怔住。

  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沉声。

  “你哪里也不许去。”

  沈父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沈昭宁的兄长沈砚之。

  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显然已经听见了。

  沈父看着她赤脚站在地上。

  眉头紧皱。

  “回床上去。”

  沈昭宁没动。

  “爹。”

  “我要去诏狱。”

  “我说了,不许。”

  “为什么?”

  沈父脸色沉下来。

  “因为谢家已经倒了。”

  “圣旨说得清清楚楚,通敌谋逆,证据确凿。”

  “你这个时候去见谢临渊,旁人会怎么看沈家?”

  “你哥哥还在朝中。”

  “沈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

  “昭昭,你不能只顾自己。”

  又是这样。

  沈昭宁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前世所有人都是这么告诉她的。

  你不能只顾自己。

  你要顾沈家。

  顾父兄。

  顾名声。

  顾大局。

  唯独没人问过。

  那她呢?

  她该怎么办?

  沈砚之上前一步。

  语气缓和了些。

  “昭昭。”

  “哥哥知道你难受。”

  “可谢临渊如今已经……”

  他说到这里。

  明显顿住。

  后半句没有出口。

  沈昭宁却听懂了。

  已经不是男人了。

  已经废了。

  已经不值得她再冒险。

  她忽然抬头。

  “已经什么?”

  沈砚之皱眉。

  “昭昭。”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谢临渊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

  沈夫人眼圈又红了。

  “是啊。”

  “昭昭。”

  “你还年轻。”

  “以后还有很长的路。”

  “娘会给你找一个好人家。”

  “谢临渊他……”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谢家公子了。”

  沈昭宁忽然觉得荒唐。

  前世。

  她竟然真的被这句话说服过。

  可如今。

  她看过谢临渊的一生。

  看过他站在她棺前。

  看过满屋子的画像。

  看过他替自己的亲生儿子修了二十年的墓。

  也看过他白着头发死在她的墓前。

  她怎么可能还退?

  沈昭宁抬手擦掉眼泪。

  声音很轻。

  “他是不是从前的谢临渊。”

  “与我要不要见他有什么关系?”

  几个人都愣住。

  沈昭宁抬头。

  “他以前是谢家公子,我喜欢他。”

  “如今他落难了,我就不能见了?”

  “那我喜欢的到底是谢临渊。”

  “还是谢家的门第?”

  沈父脸色彻底沉下去。

  “放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沈昭宁第一次没有低头。

  “我比任何时候都知道。”

  “爹若怕沈家被牵连,我不以沈家的名义去。”

  “昭昭!”

  “谁都别拦我。”

  她红着眼。

  “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

  一个时辰后。

  沈昭宁被关在房里。

  门口守了四个婆子。

  窗户也有人守着。

  沈父显然是铁了心不让她出去。

  前世的沈昭宁大概会哭。

  会求。

  然后认命。

  可现在。

  她坐在妆台前。

  一滴眼泪都没有。

  青荷小心翼翼站在旁边。

  “姑娘……”

  沈昭宁抬手。

  把首饰匣子打开。

  “这些都装起来。”

  青荷愣住。

  “什么?”

  “金簪,玉镯,东珠头面。”

  “全装。”

  “姑娘要做什么?”

  沈昭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八岁。

  脸还稚嫩。

  眼神却已经不是十八岁的人。

  “卖了。”

  青荷吓了一跳。

  “卖?”

  “姑娘最喜欢那套东珠头面了!”

  沈昭宁笑了一下。

  喜欢。

  前世她确实喜欢。

  出嫁时都舍不得拿出来戴。

  后来陆家败了。

  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如今再看。

  不过是些死物。

  “卖。”

  “越快越好。”

  青荷咬了咬牙。

  “可我们出不去。”

  沈昭宁转头看她。

  “后院狗洞还在吗?”

  青荷:“……”

  半个时辰后。

  沈家嫡女第一次钻了自家狗洞。

  裙摆全是泥。

  发髻也散了。

  她却头都没回。

  首饰换了八百两银票。

  沈昭宁拿着银票,直奔诏狱。

  到了门口。

  果然被拦住。

  “诏狱重地。”

  “滚。”

  守门的小吏连眼皮都没抬。

  沈昭宁把一张银票压到桌上。

  对方看了一眼。

  一百两。

  眼神动了动。

  可很快又推回来。

  “姑娘。”

  “不是银子的事。”

  “上头有令。”

  “谢家的人,不许探视。”

  沈昭宁沉默片刻。

  又推过去两张。

  三百两。

  小吏呼吸明显重了。

  却还是摇头。

  “真不行。”

  沈昭宁盯着他。

  忽然问:

  “你母亲住在西城柳叶巷?”

  小吏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沈昭宁声音很轻。

  “你弟弟去年打死了人。”

  “尸体埋在城南废窑。”

  小吏脸色瞬间惨白。

  这是前世几年后才被翻出来的案子。

  那时牵扯甚广。

  她无意中听陆景行提过。

  如今。

  正好能用。

  沈昭宁把银票重新放到他面前。

  “三百两。”

  “我进去一刻钟。”

  “你不认识我。”

  “我也不知道你家的事。”

  小吏额头已经冒汗。

  死死盯着她。

  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看着娇弱的姑娘。

  许久。

  他咬牙。

  “只准一刻钟。”

  沈昭宁终于笑了。

  “够了。”

  诏狱比她想象中更冷。

  不是天冷。

  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阴冷。

  越往里走。

  血腥味越重。

  还有腐败的臭味。

  墙上甚至还挂着没洗干净的血迹。

  沈昭宁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前世她只知道谢临渊受了宫刑。

  却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他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直到最里面。

  小吏停下。

  “就是这里。”

  沈昭宁抬头。

  然后。

  整个人僵住。

  牢里铺着一张草席。

  上面躺着一个人。

  白色囚衣已经被血浸透。

  手腕脚腕全是锁链磨出的伤。

  脸色白得几乎不像活人。

  曾经那个骑着马从长街上经过,连阳光都压不住的少年。

  如今蜷在最脏的草席上。

  一动不动。

  沈昭宁眼泪瞬间掉下来。

  “谢临渊。”

  牢里的人动了一下。

  很慢。

  像连睁眼都需要耗尽力气。

  他抬起头。

  看到她的那一刻。

  那双已经死寂的眼睛里。

  分明亮了一瞬。

  只一瞬。

  快得像错觉。

  下一刻。

  所有光都灭了。

  谢临渊偏开脸。

  声音沙哑得厉害。

  “出去。”

  沈昭宁站着没动。

  他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恶意。

  “怎么?”

  “沈小姐特意来诏狱——”

  他扯了一下嘴角。

  “看阉人?”

  第7章 我怀孕了

  “沈小姐特意来诏狱——”

  谢临渊扯了下嘴角。

  “看阉人?”

  沈昭宁站在牢门外。

  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没说话。

  谢临渊也不看她。

  只盯着脏污的墙面,声音一寸寸冷下来。

  “看够了吗?”

  “看够就走。”

  “这里脏。”

  “别污了沈小姐的鞋。”

  沈昭宁低头。

  她这才发现。

  自己一路跑得太急,鞋面全是泥。

  裙角也脏了。

  可她根本不在意。

  她只是看着他。

  “谢临渊。”

  “我来看你。”

  他眼睫动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平静。

  “看我?”

  “我有什么好看的。”

  “谢家没了。”

  “我也废了。”

  “你现在看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沈昭宁听得胸口发疼。

  前世。

  他也是这样。

  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咽。

  疼了不说。

  恨了不说。

  想她也不说。

  到最后连死在她坟前,都只会怪自己一句护不住她。

  沈昭宁攥紧手指。

  “你受伤了。”

  “伤口有没有上药?”

  谢临渊笑了。

  “沈昭宁。”

  “你听不懂人话?”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语气也彻底冷了。

  “我让你滚。”

  沈昭宁没动。

  谢临渊终于抬眼。

  两人隔着一道铁栏。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眼里却全是刺。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等我谢你?”

  “还是等我像以前一样哄你?”

  沈昭宁呼吸微滞。

  谢临渊盯着她。

  像是非要把最难听的话说尽。

  “醒醒吧。”

  “谢家已经没了。”

  “我也不是以前那个谢临渊。”

  “我如今是个阉人。”

  最后两个字。

  他说得极轻。

  可那一瞬。

  沈昭宁还是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

  只一下。

  很快。

  快得像错觉。

  谢临渊移开视线。

  “不能娶妻。”

  “不能生子。”

  “连男人都算不上。”

  “你不是最怕别人笑你吗?”

  “以后离我远一点。”

  “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

  “嫁了。”

  “好好过你的日子。”

  一句一句。

  全是替她安排的退路。

  唯独没有他自己。

  沈昭宁听到这里。

  忽然问。

  “说够了吗?”

  谢临渊一顿。

  她往前一步。

  “没说够就继续。”

  “我听着。”

  谢临渊眉头皱了起来。

  “沈昭宁。”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

  她看着他。

  “你说你废了。”

  “说你不能娶我。”

  “不能生孩子。”

  “还让我嫁别人。”

  “这些我都听见了。”

  谢临渊下颌绷紧。

  “既然听见了,就滚。”

  沈昭宁没滚。

  她反而蹲了下来。

  隔着铁栏。

  与他平视。

  “谢临渊。”

  “你是不是觉得。”

  “只要你把话说得够难听,我就会走?”

  他没有回答。

  她却忽然伸手。

  从铁栏的缝隙里穿过去。

  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谢临渊像被烫到。

  猛地想抽回去。

  “放手!”

  “不放。”

  “沈昭宁!”

  “不放。”

  她抓得更紧。

  前世。

  她多少次想这样抓住他。

  都抓不到。

  做魂魄的那些年。

  她的手一次一次穿过他的身体。

  如今终于能碰到了。

  她怎么可能放。

  谢临渊手上全是伤。

  指节破裂。

  掌心也有血痂。

  她一碰,他便疼得手指微蜷。

  沈昭宁眼眶又红了。

  却还是没有松开。

  反而慢慢牵着他的手。

  往自己这边带。

  谢临渊皱眉。

  “你做什么?”

  沈昭宁没回答。

  她隔着牢门。

  把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

  谢临渊整个人僵住。

  隔着冬衣。

  他什么都摸不到。

  可他却像突然察觉了什么。

  眉心一点点拧紧。

  “沈昭宁。”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着他。

  很轻地开口。

  “我有孕了。”

  空气一下安静。

  谢临渊没有动。

  连眼神都像凝住了。

  很久。

  他才像听懂。

  “什么?”

  “我说。”

  沈昭宁盯着他的眼睛。

  “我有孕了。”

  谢临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可下一秒。

  他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动作太急。

  伤口崩开。

  血一下渗出来。

  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你胡说什么。”

  沈昭宁没说话。

  谢临渊冷笑。

  “为了救我。”

  “连这种话都敢编?”

  “沈昭宁。”

  “你当我是傻子?”

  他声音越来越沉。

  “你知不知道未婚有孕是什么罪名?”

  “你知不知道这话传出去,你的名声就完了?”

  “回去。”

  “立刻回去。”

  “就当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沈昭宁看着他。

  “我没有撒谎。”

  谢临渊目光一滞。

  “你——”

  “孩子是你的。”

  一句话。

  整个牢房彻底静了。

  远处隐约传来犯人的咳嗽声。

  还有水滴落在石地上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谢临渊像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沈昭宁。

  久久没有反应。

  沈昭宁眼睛发红。

  “谢临渊。”

  “我怀了你的孩子。”

  他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很轻。

  可沈昭宁看见了。

  下一秒。

  谢临渊猛地偏过头。

  “不可能。”

  三个字。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昭宁心口发酸。

  “为什么不可能?”

  “我说不可能!”

  他突然提高声音。

  像被什么狠狠刺中。

  “沈昭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谢临渊死死盯着她。

  眼底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我刚受完宫刑三天。”

  “你现在跑来告诉我。”

  “你怀了我的孩子?”

  他笑了。

  可那笑难看得让人心惊。

  “你是在可怜我吗?”

  “怕我想不开?”

  “所以编一个孩子出来哄我活下去?”

  沈昭宁看着他。

  忽然也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你还真是。”

  “这辈子都一个样。”

  谢临渊一怔。

  沈昭宁没解释。

  她只是低声道:

  “上个月初八。”

  “谢府西院。”

  谢临渊脸色一下变了。

  她继续。

  “你喝了两杯酒。”

  “非说没醉。”

  “后来把我的银簪碰掉在榻边。”

  “你找了半天没找到。”

  “第二天还是我自己从床脚捡出来的。”

  谢临渊呼吸一滞。

  沈昭宁看着他。

  “还有。”

  “你肩后有一颗很小的痣。”

  “左边。”

  “你以前不知道。”

  “是我那晚告诉你的。”

  “够了!”

  谢临渊猛地打断她。

  耳根却已经红了。

  不是羞。

  是震惊。

  也是彻底无法否认后的慌乱。

  沈昭宁却没有停。

  “那晚你问我。”

  “会不会后悔。”

  “我说不会。”

  “你又问。”

  “是不是这辈子都只嫁你。”

  谢临渊的手开始发抖。

  这一次。

  连藏都藏不住。

  “别说了。”

  他声音哑下来。

  沈昭宁却哭着笑。

  “为什么不说?”

  “你不是不信吗?”

  “我现在一件一件告诉你。”

  “谢临渊。”

  “孩子就是你的。”

  “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彻底没了声音。

  只是死死盯着她的小腹。

  像那里藏着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几天前。

  他才被人按在刑台上。

  亲耳听见那些人笑。

  说谢家绝后了。

  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子嗣。

  说他以后活着。

  也不过是个没根的东西。

  那一刻。

  他是真的想死。

  可现在。

  沈昭宁站在他面前。

  告诉他。

  孩子已经来了。

  在他失去一切之前。

  已经来了。

  谢临渊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却还是不敢信。

  “你……”

  他喉结滚动。

  “你当真?”

  沈昭宁鼻尖一酸。

  “当真。”

  “没骗我?”

  “没有。”

  “真的是……”

  后面几个字。

  他竟然说不出来。

  沈昭宁伸手。

  再次抓住他的手。

  这次。

  谢临渊没有躲。

  她把他的掌心重新放到自己的小腹上。

  隔着衣料。

  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

  沈昭宁看着他。

  “你想死,可以。”

  谢临渊猛地抬眼。

  “但死之前。”

  “先问问我。”

  她把他的手按得更紧。

  “再问问他。”

  谢临渊眼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终于碎了。

  他低下头。

  肩膀微微发颤。

  像是在拼命忍。

  可还是有一滴泪落下来。

  砸在他满是伤痕的手背上。

  沈昭宁怔住。

  这是她两世以来。

  第一次看见谢临渊哭。

  不是那个权倾天下的九千岁。

  不是后来让满朝文武胆寒的谢督主。

  只是十八岁的谢临渊。

  刚刚失去家人。

  失去尊严。

  失去做一个寻常男人的资格。

  却突然知道。

  自己还有一个孩子。

  沈昭宁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她隔着铁栏。

  死死握住他的手。

  “谢临渊。”

  “你听清楚。”

  “你不是一个人了。”

  “我在。”

  “孩子也在。”

  谢临渊低着头。

  很久很久。

  终于反手握住了她。

  力气很大。

  像溺水的人。

  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第8章 他开始吃药

  谢临渊把那碗药喝下去的时候,沈昭宁差点哭了。

  其实只是很普通的一碗药。

  黑褐色。

  苦得厉害。

  刚端进牢房时,连看守都嫌那味道冲。

  可谢临渊接过去以后,只沉默了几息。

  然后仰头。

  一口一口喝干净。

  没有再像前两日那样打翻。

  也没有再说一句“死不了。”

  沈昭宁站在牢门外,看着空掉的药碗。

  心里忽然发酸。

  她知道。

  他不是突然怕死了。

  他只是开始舍不得死。

  因为她。

  因为那个还没有成形的孩子。

  “苦吗?”

  她问。

  谢临渊把碗递回来。

  “还行。”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骗谁。”

  他以前最怕苦。

  小时候喝药都要偷偷倒掉。

  有一次被她撞见,还振振有词。

  “药太苦。”

  “苦死了怎么办?”

  沈昭宁气得把蜜饯塞进他嘴里。

  “那你先甜死。”

  那时谢临渊还会笑。

  如今他只是低下眼。

  过了会儿。

  忽然问:

  “孩子……”

  沈昭宁抬头。

  他顿了一下。

  像还不习惯说这个词。

  “真的没事?”

  “没事。”

  她轻声道。

  “我这几日恶心,是害喜。”

  “不是生病。”

  谢临渊眉头立刻皱起来。

  “吐得厉害?”

  “没有。”

  “吃得下东西吗?”

  “吃得下。”

  “肚子疼不疼?”

  “不疼。”

  问得又快又细。

  沈昭宁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谢临渊脸色不自然。

  “你笑什么?”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刚才还说让我滚。”

  沈昭宁看着他,“现在倒知道问孩子了。”

  谢临渊不说话了。

  耳根却又有些红。

  沈昭宁也不再逗他。

  她知道。

  他现在太脆弱。

  那些伤,不止在身上。

  于是她只把药碗放到旁边。

  低声说:

  “明天还要喝。”

  谢临渊看她。

  “嗯。”

  一个字。

  很轻。

  沈昭宁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

  他答应喝药。

  就代表他答应活。

  只要他肯活。

  剩下的事。

  她一件一件来。

  可到了当天夜里。

  谢临渊还是发起了高热。

  宫刑后的伤口恶化。

  又在诏狱里拖了三日。

  哪怕已经开始吃药,身体也撑不住。

  沈昭宁第二次进牢时,他已经烧得神志不清。

  额头滚烫。

  嘴唇发白。

  整个人蜷在草席上。

  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谢临渊。”

  沈昭宁蹲下来。

  伸手摸他额头。

  掌心刚碰上去。

  她脸色就变了。

  太烫了。

  “怎么烧成这样?”

  看守低声道:

  “昨夜就开始了。”

  “狱医来看过。”

  “说……看命。”

  沈昭宁猛地抬头。

  “什么叫看命?”

  对方没敢接话。

  她转头看向谢临渊。

  忽然想起前世。

  他后来身子一直不好。

  阴雨天会旧伤复发。

  冬日更严重。

  那时候她只知道他受过宫刑。

  却不知道。

  原来最开始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没有好药。

  没有人照顾。

  高热了。

  就看命。

  沈昭宁心口发紧。

  她握住谢临渊的手。

  “谢临渊。”

  “醒醒。”

  他没有回应。

  只是眉头皱得很紧。

  像陷在什么噩梦里。

  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嘴里也开始说胡话。

  “昭昭……”

  沈昭宁一下僵住。

  “我在。”

  她凑近。

  “我在这里。”

  谢临渊却像听不见。

  他只是低低呢喃:

  “别哭。”

  沈昭宁眼眶忽然红了。

  谢临渊梦见了一个月前。

  那一夜。

  窗外也在下雪。

  沈昭宁偷偷从后门进谢府。

  披着一件白狐斗篷。

  鼻尖冻得通红。

  他那时已经喝了两杯酒。

  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

  “胆子越来越大了。”

  沈昭宁瞪他。

  “不是你说有话跟我说?”

  谢临渊笑。

  伸手替她把斗篷解下来。

  “嗯。”

  “想你了。”

  她脸一下红了。

  骂他没正经。

  后来炉火烧得很旺。

  屋里安静。

  他们原本只是在说婚期。

  说成亲以后住哪里。

  说院子里种石榴树。

  说将来最好有两个孩子。

  一个像她。

  一个像他。

  说着说着。

  不知是谁先安静下来。

  谢临渊记得自己问过她。

  “昭昭。”

  “你会后悔吗?”

  她摇头。

  很认真。

  “不会。”

  “真的?”

  “真的。”

  “这一辈子呢?”

  沈昭宁瞪他。

  “你怎么这么烦。”

  他笑着抱住她。

  “我就问一次。”

  后来灯灭了。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谢临渊只记得她一直抓着他的袖口。

  紧张得不敢看他。

  他低头亲她额头。

  又问了一次。

  “昭昭。”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却抱住了他。

  很轻地说:

  “不后悔。”

  “谢临渊。”

  “我这辈子只嫁你。”

  那句话。

  他记了很久。

  后来也疼了很久。

  因为没过多久。

  谢家就没了。

  “昭昭……”

  谢临渊忽然又叫了一声。

  沈昭宁握紧他的手。

  “我在。”

  他仍在梦里。

  眉头却一点点松开。

  沈昭宁看着他。

  眼泪终于掉下来。

  原来他高热成这样。

  梦里还是她。

  她伸手替他擦汗。

  动作很轻。

  “谢临渊。”

  “你得活着。”

  “这一次你必须活着。”

  “我不允许你再一个人扛过去。”

  可话音刚落。

  谢临渊忽然剧烈咳起来。

  呼吸也变得急促。

  沈昭宁脸色骤变。

  “来人!”

  “叫大夫!”

  狱卒跑进来。

  “姑娘,狱医刚走——”

  “我不要狱医。”

  沈昭宁猛地站起来。

  “我要苏问岚。”

  狱卒愣住。

  “苏神医?”

  “对。”

  沈昭宁毫不犹豫。

  “现在。”

  苏问岚住在城西。

  脾气出了名的古怪。

  不进宫。

  不接官宦人家的帖子。

  更不愿意碰诏狱里的案子。

  前世沈昭宁听说过他。

  后来谢临渊身边的几个心腹,都是他救下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

  沈昭宁知道。

  眼下能救谢临渊的。

  只有他。

  她连夜赶到苏宅。

  门房不肯开门。

  她就站在雪里等。

  等了半个时辰。

  里面终于传来一句。

  “不见。”

  沈昭宁咬牙。

  “告诉苏先生。”

  “今日他若不见我。”

  “我就在这里跪到天亮。”

  门房看了她一眼。

  大概觉得她疯了。

  “姑娘,先生最烦人威胁。”

  “我不是威胁。”

  沈昭宁掀起裙摆。

  真的跪了下去。

  雪很冷。

  膝盖刚落地。

  寒意一下钻进骨头里。

  可她没动。

  前世。

  她也跪过很多次。

  跪父亲。

  跪宫门。

  跪陆家长辈。

  每一次都是求人。

  可最后。

  谁都没能保住她想保的人。

  这一世。

  她还是在跪。

  可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她不是等别人发善心。

  她是在争。

  争谢临渊的命。

  过了很久。

  门终于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内。

  眉眼冷淡。

  “你就是沈昭宁?”

  她抬头。

  “是。”

  “谢临渊与你什么关系?”

  沈昭宁没有犹豫。

  “我的未婚夫。”

  苏问岚冷笑。

  “谢家已经获罪。”

  “婚约还能作数?”

  沈昭宁看着他。

  “一日没退。”

  “一日就作数。”

  苏问岚沉默两息。

  又问:

  “你可知道他如今是什么人?”

  “知道。”

  “也知道他以后未必还能活着出来?”

  “知道。”

  “那你还救?”

  沈昭宁跪在雪里。

  声音不大。

  却很稳。

  “救。”

  “砸尽首饰也救。”

  “求尽人也救。”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

  “我就要他活。”

  苏问岚终于正眼看她。

  片刻后。

  他转身。

  “备药箱。”

  沈昭宁鼻尖骤然一酸。

  “多谢先生。”

  她想站起来。

  膝盖却已经麻得没有知觉。

  整个人踉跄一下。

  苏问岚看她一眼。

  “你有孕?”

  沈昭宁僵住。

  “你怎么知道?”

  “面色、脉象。”

  他语气淡淡,“你自己都顾不好,还敢跪这么久。”

  沈昭宁下意识护住小腹。

  第一次。

  她心里生出一种极强烈的无力感。

  她知道未来。

  知道谁能救人。

  知道该去找谁。

  可真到了这一刻。

  她还是只能跪。

  还是只能求。

  若苏问岚不肯呢?

  若下一次。

  没有一个苏问岚呢?

  若谢临渊以后再伤一次。

  再病一次。

  她是不是还要一次次等别人来救?

  她忽然不想这样了。

  去诏狱的马车上。

  沈昭宁一直很安静。

  直到苏问岚忽然问:

  “想什么?”

  她抬头。

  “苏先生。”

  “医术难学吗?”

  苏问岚看她一眼。

  “难。”

  “要学多久?”

  “看天分。”

  “死人见得多了,自然会一些。”

  他说得刻薄。

  沈昭宁却没有退。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

  前世会绣花。

  会写字。

  会管账。

  可真正到了要救人的时候。

  什么都不会。

  所以她才只能哭。

  只能跪。

  只能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离开。

  马车停在诏狱外。

  沈昭宁抬起头。

  “那我学。”

  苏问岚脚步一顿。

  “什么?”

  她看着前方阴暗的牢门。

  声音很轻。

  却没有半点犹豫。

  “我要学医。”

  这一世。

  她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等别人救她所爱之人的沈昭宁。

  她要自己会。

  自己救。

  哪怕学不到悬壶济世。

  至少有一天。

  当谢临渊再次倒在她面前时。

  她不会只剩下跪着求人这一条路。

  第9章 夜雨留客

  那天雨是入夜后忽然落下来的。

  沈府别院的抄手游廊里,谢临渊站在廊下,看檐角的水连成一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雾。

  他今日来送一份谢氏宗妇手抄的佛经,原打算在掌灯前告辞,不想被这场雨困在了内院深处。

  沈昭宁站在他身侧,隔着一臂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雨声填满了廊下的寂静,潮湿的风从庭院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打湿后蒸腾起来的气息。

  沈昭宁身上有极淡的熏香,被风一搅,若有若无地钻进他的呼吸里。

  “这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她先开了口,声音比雨声还轻。

  谢临渊侧过脸看她。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袖口和领缘绣着缠枝莲纹,此刻廊下的灯笼光透过雨幕映过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极浅的暖色。

  她的睫毛垂着,鼻尖上沾了一点极细的水汽,大约是方才从月洞门过来时被斜雨扫到的。

  “无妨。”他说,“等雨势小些再走。”

  话出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太久了。他移开视线,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

  雨没有小,反而越下越密。

  风裹着雨丝斜斜地扫进廊下,沈昭宁的裙摆很快湿了一截,浅色的布料贴在脚踝上,透出一点肌肤的颜色。

  她往后退了半步,肩胛几乎要碰到身后的廊柱。

  “去里面避一避吧。”谢临渊说。

  他指的是廊尽头那间平日里供女眷小憩的暖阁。沈昭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暖阁里没有点灯。沈昭宁摸到火折子,点起案上的一盏纱灯。昏黄的光漫开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近。

  空间一下子变小了。

  谢临渊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他能闻到自己身上被雨水浸透后泛起的潮气,还有她身上那股被水汽烘得愈发清晰的香味。

  那味道很淡,像是春日里刚折下来的花枝,又带着一点体温般的暖意。

  “你衣裳湿了。”沈昭宁说。她站在灯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方才从廊下过来时,风将雨斜吹到他身上,右肩到胸口一片深色的水痕,衣料紧贴着皮肤,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他穿的是浅青色的直裰,湿了之后颜色变得很深,像被墨浸过。

  “不碍事。”他说。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转身从榻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巾帕,走了两步,递到他面前。

  谢临渊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指尖在巾帕上交叠了一瞬。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雨天里特有的湿冷。

  谢临渊的指尖却是热的,触到她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手指极轻微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

  但她没有收回去。

  “你的手很冷。”他说。

  沈昭宁抬起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亮,瞳孔里映着那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谢临渊忽然发现,她其实比自己记忆中要更近一些。

  近到他能看清她唇上极淡的纹路,能听见她呼吸时气息擦过唇缝的细微声响。

  他接过巾帕,却没有去擦自己身上的水渍。

  “昭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沈昭宁的呼吸顿了一下。

  谢临渊将巾帕重新覆在她手上,然后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细而凉,像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

  他慢慢地收拢掌心,将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进自己的体温里。

  “这样暖一些。”他说。

  沈昭宁没有抽回手。

  她的脸在灯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红,从耳根蔓延到颈侧,像宣纸上缓缓洇开的胭脂。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声密得像一张网,将整个暖阁罩在里面。廊下传来雨水从瓦当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又沉又缓。

  谢临渊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触到她的发顶。

  她发间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更清晰了,混着雨水的气息,让他喉间发紧。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一下,又一下。

  沈昭宁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起来,像某种敏感的、受到惊扰的花瓣。

  “你身上也湿了。”谢临渊的声音很低,气息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裙摆湿得最厉害,薄薄的衣料贴在腿上,勾勒出笔直的腿线。

  她下意识地并了并腿,这个动作反而让湿布更紧地裹住了肌肤。

  谢临渊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又很快移开。他的呼吸变得有些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去把灯挑亮些。”沈昭宁说,声音有些发颤。

  她转身去拿案上的铜签。

  谢临渊没有松手,她的手臂被轻轻一带,整个人又转回来,几乎撞进他怀里。

  她空着的那只手撑在他胸口,掌心下是他湿透的衣料,以及衣料底下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别动。”谢临渊说。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极轻地落在她后腰上。

  隔着被雨水浸得微潮的衣料,他掌心的温度毫无保留地渗进去。

  沈昭宁的腰不自觉地绷紧了,又在他掌下一点点软下来。

  雨声更大了。风从半掩的窗缝里钻进来,将纱灯吹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曳起来,像两个正在靠近的人。

  谢临渊低下头,鼻尖擦过她的额角,停在她的耳畔。

  “昭宁。”他又叫了一声,气息滚烫地拂过她的耳廓。

  沈昭宁仰起脸。她的嘴唇离他的下巴只有一线之隔,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急促一些。

  窗外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将暖阁照得雪亮一瞬。

  就在那一瞬里,谢临渊看清了她仰起的脸——她的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朵在雨夜里无声绽开的花。

  然后他吻了下去。

  第10章 灯下解衣

  他的唇落下来的时候,沈昭宁的呼吸整个停住了。

  谢临渊的唇比她想象中要热,带着一点雨水浸过的凉意,贴上来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在试探,他的唇只覆在她的唇上,没有动,只是压着,让她感受他的温度。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下唇含住了她的上唇,极轻地吮了一下。

  沈昭宁的膝盖软了一瞬。

  她撑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抓皱了他湿透的衣襟。

  谢临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另一只手从她后腰滑上来,按在她肩胛之间,将她更稳地扣向自己。

  吻变深了。

  他的舌尖抵开她的唇缝,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缓慢。

  沈昭宁的牙齿起初是咬着的,但当他滚烫的舌尖反复舔过她齿关时,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志做出了选择——她的牙关松开了。

  谢临渊的舌头探了进去。

  沈昭宁尝到了他的味道。

  是雨水,是茶,还有一点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气息,带着热度,像被太阳晒过的松木。

  她的舌被他勾住,纠缠,吸吮,她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唔……”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像是抗拒,又像是某种更深的邀请。

  谢临渊的呼吸陡然重了,他含住她的下唇,用牙齿极轻地碾磨,同时那只按在她后背的手开始缓慢地游移,从肩胛滑到腰窝,又从腰窝滑到臀线上方,停在那里,指尖微微陷进柔软的衣料里。

  “谢临渊……”她在他唇间含糊地叫他的名字,声音湿漉漉的。

  “嗯。”他应了一声,唇移开,沿着她的唇角滑到下颌,再滑到颈侧。

  他的鼻尖蹭过她耳后那片极薄的皮肤,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里。

  沈昭宁仰起头,颈线绷成一道脆弱的弧,喉咙里逸出一声她自己都没料到的轻吟。

  谢临渊的手从她臀上移开,来到她腰间,摸到了裙带。

  那是一条月白色的丝绦,系得规规矩矩。

  他的手指勾住带子的一端,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瞳仁深处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翻涌。

  “可以吗?”他问。

  沈昭宁看着他。

  她的嘴唇被吻得嫣红,微微肿着,像被揉碎的花瓣。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湿透的衣料贴在她身上,将每一道起伏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临渊的手指一抽,丝绦滑落。

  外衫散开了。

  沈昭宁里面穿的是一件浅杏色的主腰,被雨水洇得半透明,紧紧裹着她的身体。

  谢临渊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的目光从她的锁骨滑下去,掠过那被湿布勾勒出的饱满轮廓,再滑到纤细的腰,最后落在她微微并拢的双腿间。

  “你冷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沈昭宁摇了摇头。她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谢临渊将她的外衫从肩头褪下。

  衣料滑过她的手臂,像水一样落在地上,堆成小小的一圈。

  她的肩膀露了出来,圆润,白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谢临渊低下头,吻在她的肩头。

  他的唇很烫。

  沈昭宁的肩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

  他的吻从肩头一路往下,经过锁骨,落在她胸口上方。

  他的呼吸喷在她肌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颗粒。

  “你身上很香。”他说,声音闷在她的肌肤里。

  沈昭宁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偏过头,不敢看他,却将身体更近地送向他。

  谢临渊的手绕到她背后,摸到了主腰的系带。

  这一次他没有问,只是极慢地、一节一节地解开了那些细小的带子。

  主腰松脱的那一刻,沈昭宁下意识地抬手挡在胸前。

  谢临渊没有拉开她的手。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挡在胸前的指节,一根一根地吻过去。

  沈昭宁的手指在他唇下颤抖,像被风吹动的花蕊。

  然后她的手慢慢松开了,滑下去,垂在身侧。

  她的胸乳完全袒露在他面前。

  谢临渊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乱了。

  他看着她,目光几乎是贪婪的。

  她的胸乳饱满而挺翘,因为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顶端的乳尖已经微微立起,颜色浅淡,像两粒初绽的蓓蕾。

  随着她急促的呼吸,那两团柔软在他眼前轻轻起伏,带着一种让人喉间发紧的韵律。

  他伸出手,极轻地覆了上去。

  沈昭宁的腰猛地一颤。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薄茧,覆上来的瞬间,她觉得自己整个胸口都被他的体温包裹住了。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乳肉,极慢地收拢,揉捏。

  那团柔软在他指间变形,又从指缝里溢出来。

  “啊……”她咬住下唇,却还是漏出了一声。

  谢临渊的拇指擦过她的乳尖。那粒小小的突起在他指腹下变得更硬,像一颗被磨圆的石子。他反复地碾磨,按压,然后低下头,含住了另一边。

  沈昭宁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头发。

  他的舌头湿而热,裹住她的乳尖,用力地吮吸。

  沈昭宁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的身体软下去,几乎要滑到地上。

  谢临渊的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放在身后的榻上。

  她的背抵上冰凉的竹席,激得她轻叫了一声。

  谢临渊覆上来,他的身体压着她,胸膛贴着她的胸乳,两条腿分开她的腿,将她整个人困在身下。

  她能感觉到他腿间那处已经硬得厉害,隔着几层湿透的衣料,灼热地抵在她的大腿内侧。

  “感觉到了吗?”他贴着她的耳朵问,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沈昭宁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谢临渊的手顺着她的腰滑下去,摸到了她裙子的下摆。

  湿透的布料绞在她腿上,他费了些力气才将裙摆推上去,露出她两条光裸的腿。

  她的腿很直,皮肤细得几乎抓不住,因为沾了雨水,摸上去又滑又凉。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上走。

  沈昭宁的腿猛地夹紧了,将他的手困在中间。

  谢临渊没有强行分开,只是低下头,吻她的脖子,吻她的耳垂,吻她紧绷的下颌线。

  他的吻又密又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饥渴。

  “别怕。”他说,气息滚烫地灌进她耳中。

  沈昭宁的腿慢慢松开了。

  谢临渊的手指继续往上,触到了她腿间那片最隐秘的所在。

  隔着亵裤,他摸到了一片湿热的潮意。

  那湿意远比雨水更稠,更滑,带着她身体深处的温度。

  他的指尖按上去,沈昭宁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腰从榻上弹起来,又重重落回去。

  “你湿了。”他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极克制的、几乎要崩裂的沙哑。

  沈昭宁用手背遮住眼睛,羞耻得说不出话。

  她的亵裤被谢临渊勾住边缘,慢慢地褪下来。

  布料滑过她的腿,带着一缕极细的银丝,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谢临渊将那条亵裤扔到一旁,然后分开她的腿。

  他低下头去看。

  沈昭宁并拢膝盖,却被他用手掌按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腿间,那处被雨水和另一种液体浸得晶亮,两片嫩肉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更深更红的颜色。

  谢临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别这样看……”沈昭宁的声音带着哭腔。

  谢临渊没有移开目光。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拨开那两片湿滑的软肉。

  沈昭宁的大腿内侧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脚趾蜷缩着,在竹席上无意识地蹭动。

  谢临渊的指尖触到了她最敏感的那一点,只是极轻地一碰,她的腰就拱了起来。

  “这里?”他问,指尖绕着那一点打转。

  沈昭宁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又点头。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竹席,指节泛白。

  谢临渊的手指继续往下,滑到她的穴口。

  那里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他的指尖只是轻轻一探,就被一股热滑的液体裹住了。

  “好湿。”他低声说,手指极慢地推进去一个指节。

  沈昭宁的呼吸断了一瞬。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粗粝的,带着薄茧,正一点点撑开她从未被触碰过的内里。

  那种感觉陌生而强烈,带着一种让她想要并拢双腿的酸胀。

  但她的身体却违背了她的意志,她的腰不自觉地往下沉,像是想要将他吞得更深。

  谢临渊的手指完全没入进去。

  她的内里又紧又热,像一张小嘴,紧紧地咬着他的指节。

  他极慢地抽动了一下,沈昭宁的喉咙里逸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疼吗?”他问。

  沈昭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的眼角已经渗出了泪,在灯下亮晶晶的。

  谢临渊俯下身,吻去她的泪。

  他的手指在她体内缓缓地抽送,每一下都带出更多的水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混着窗外的雨声,淫靡得让人面红耳赤。

  “你的身体在吸我。”他贴着她的唇说,手指又加了一根。

  沈昭宁的呻吟声拔高了。

  两根手指撑开她,让她感到一种被填满的胀痛,但那痛里又夹着一种奇异的快感,像有细小的火花沿着他的指尖往她身体深处窜。

  她的臀无意识地摆动起来,迎合着他的抽送。

  谢临渊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她体内进出,每一次抽出都带着晶亮的液体,将她的腿根染得一片狼藉。

  他的下身硬得发疼,隔着衣料,他忍不住用那处去蹭她的腿。

  “谢临渊……”沈昭宁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媚意,“我……我好像……”

  她的话没有说完,身体忽然绷紧了。

  她的内里剧烈地收缩起来,绞着他的手指,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深处涌出来,打湿了他的掌心。

  她的腰高高地拱起,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逸出一声又长又细的呜咽。

  谢临渊没有停。他的手指继续抽送着,延长她的高潮,直到她的身体彻底软下来,像一滩被雨打湿的泥,瘫在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抽出手指,举到眼前。那上面裹满了她的液体,在灯下泛着淫靡的水光。他看着她,将手指放到唇边,伸出舌头,极慢地舔了一下。

  沈昭宁看着他,瞳孔猛地收缩了。

  “甜的。”他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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