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糠】(1-10)作者:Red rum 标签:#架空历史 #虐心 #适合女生 #NP 第1章 逃跑的蛮夷女奴 京城的天,被中元节的灯火熏得发烫。 天子脚下,大街上人挤着人,香火气混着吆喝声,把节日烘得热腾腾。最热闹的去处,是潇湘阁。 台上金丝红纱翻飞,一群少女舞姬赤着脚,踏着鼓点跳着那支当今长公主亲编的鼓上舞。 领舞的是个蛮夷姑娘,一头暗红的卷发,一双碧绿的眼,个子高得出挑,胸和臀撑得薄纱鼓鼓囊囊,在一众舞姬里扎眼得很。 她叫阿若。 人牙子把她卖进这里。 来时正发着高烧,人牙子舍不得请大夫,烧退后,就落下了迟钝的毛病。 卖她时,老鸨砍了对折,人牙子也认了。 她学舞学得慢。教习嬷嬷嫌她笨,拿裹了棉花的棍子打她,打在皮肉上,不留疤,却生疼。她挨了多年打,十几岁那年才头一回上台。 台上她穿得花枝招展又露骨,抹着脂粉,站在一群不怀好意的男人眼皮子底下跳。 可她脑子不好,压根不懂那些眼神里的意思。 她只管把舞跳完,下台歇口气,接着跳下一支。 她认一个死理——只要拼命跳舞,就有饭吃,就有地方躺,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蹲在笼子里睡,捡狗剩的吃。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中元宴这一夜。 舞台下,一个男人,五短身材,腆着肚子,穿一身锦缎袍子,脸上的肥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那男人正盯着她看。 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到腰肢,最后落在两条长腿上,像粘稠的糖浆,扒不下来。 阿若没看懂那眼神,跳完舞回到后台还傻乎乎地等着下一支舞,就被老鸨捆了手,扔进客人房里。 门关上。 王员外走进来,反手把门闩上。 他笑呵呵地走近,酒气扑面而来。阿若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床柱。 “别怕。”他伸手来摸她的脸,“六两银子,不便宜。让爷好好看看。” 粗糙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 阿若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让她接客。 她猛地偏头躲开那只手,往旁边跑。王员外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随即抓住她的手腕:“跑什么!你一个奴才——” 阿若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她甩了一下,没甩开,低头就咬。一口咬在他手背上,王员外惨叫一声松开手,阿若趁机扑向门口。 门拉不开。 她拼命拽,木门纹丝不动。 王员外捂着流血的手背,恼了:“贱人!”他从腰间扯下一条汗巾子,朝她走来。 阿若转身去找窗户。窗户栓死了,推不开。她抓起桌上的酒壶朝王员外脸上砸去,酒水溅了他一头一脸,他踉跄了一下。 她趁这个空档,搬起凳子砸向窗户。 木窗碎了。 她翻身跳了出去。 这里是二楼。她落地时滚了一下,膝盖和手肘擦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脚步声。 阿若跑得飞快。她从小练舞,腿脚结实得像头小鹿,穿过巷子,翻过矮墙,一头扎进夜色里。 她不敢停。 跑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她在城外的破庙里歇了一会儿,又接着跑。她不认识路,只知道往人多的地方相反的方向跑。 渴了喝沟渠里的水,饿了偷地里的生红薯啃。 第二天傍晚,她在一片野地里摔了一跤,爬起来发现脚底磨烂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咬着牙继续走。 第三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太阳很毒。她怕热,身上那件轻薄的衣服早就被树枝划得破烂,遮不住什么。伤口发炎,她开始发热,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看见了一口井。 井边有棵歪脖子树。她想去喝口水,腿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老妇人拎着水桶走到井边,看见地上趴着一个人,吓了她一跳。 凑近一看,是个女娃。 红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全是泥和干涸的血痕,身上穿着一件破布一样的衣裳,露出的胳膊和大腿上满是淤青和划伤。 “造孽。”老妇人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她把女娃翻过来,拨开她脸上的乱发。一张深邃的脸,高鼻梁,厚嘴唇,睫毛又翘又密——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老妇人喘着气把人背回了家。 清水村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老妇人家的院子是用土坯围的,三间茅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一间做饭。 她把女娃放在自己床上,打了水来给她擦洗。 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老妇人用剪刀剪开。 女娃身上的皮肤倒是好得不像话,滑腻如脂,蜜色的光泽,胸口和臀部的肉饱满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忽然,老妇人目光一顿。 女娃后背上有一块烙印——扭曲的符号,是奴隶的标记。 “蛮夷的奴隶……”老妇人自言自语。 她给女娃换上自己的旧衣裳,短了,露出一截小腿。 又用湿布给她擦了脸和手。 热度还没退,女娃皱着眉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说的是听不懂的蛮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生得白净,眉目清俊,一双眼睛像含了水光,嘴唇薄而淡。十几岁的少年,个子还没长成,肩背单薄,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他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微微皱眉。 “奶奶,这是谁?” “村外井口边捡的。”老妇人拧干帕子,“晕在那儿了,怪可怜的。” 少年走近了两步,看清了那张脸。 红发,绿眼,五官深邃得不像是中原人。衣服不合身,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窝。那肩窝光滑饱满,往下…… 少年移开视线,眉头拧得更紧。 “衣冠不整。”他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不悦,“奶奶从哪里捡来的人?这般……不成体统。”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个读书的小古板。”她拍拍孙子的手,“人家孩子受了伤,你还讲究这些。” 少年不再说话,但把脸偏过去,拿起书挡在面前,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老妇人回头又看了看床上的女娃。 身量高,骨头架子大,皮肉结实。屁股大,胸脯大,胳膊腿有力气。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再看看自己的孙子——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吹就倒。她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几年了,往后谁来种地?谁来给他做饭? 老妇人心里打定了主意。 这女娃后背上烙着奴印,去不了人多的地方,往城里跑也是被抓回去的命。不如就留在这儿,给她孙子当个媳妇。 老妇人越想,越觉得划算。 她抬眼打量这姑娘,暗红的头发散在枕上,眼睛还闭着,嘴角那颗朱红小痣,在灯下晃人眼。 平安,老妇人开口,等她醒了,好好待人家。 少年没应声,只把书挡着脸。 第2章 看着面善的老妇人 阿若醒来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粗糙的房梁,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被褥有皂角的气味,还混着干草的清苦。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那道裂了缝的房梁看了许久,脑子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转不动。 门帘响了一声。 老妇人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见她睁了眼,脸上露出笑:“醒了?” 阿若听不懂。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跌回去。 发热还没退干净,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过又胡乱装回去。 膝盖和手肘上的伤口结了痂,一动就绷得生疼。 老妇人把粥放在炕沿上,伸手来摸她的额头。 阿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是她的本能。任何伸向她的手,都可能带来疼痛。 但老妇人的手只是轻轻贴在她额头上,掌心粗糙,温度却温和。 “还在烧。”老妇人自言自语,又把她按回炕上,“别动,躺着。” 阿若不动了。不是听懂了,是没力气。 老妇人端过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阿若看着那勺粥,迟疑了很久。她已经三天没吃一口正经东西了。饥饿压过了恐惧,她张开嘴,把那口粥吞了下去。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烫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知道是因为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少年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透过门帘的缝隙看见那个红头发的女奴正狼吞虎咽地喝粥,奶奶坐在炕沿上,一勺一勺地喂,嘴里念叨着什么。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女奴抬起头看了奶奶一眼。那双绿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雨后草叶上的水珠。她的嘴唇厚而饱满,沾着粥渍,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湿润的光。 少年收回目光,转身走开了。 他在院子里坐下,把书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奶奶的打算,他不是不知道。 这几天奶奶总念叨——“你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奶奶老了,往后谁来管你?” “村里翠莲她娘给她找了个上门女婿,人家那女婿多壮实。” “奶奶要是能给你找个能干活的媳妇就好了。” 他知道奶奶不是在说闲话。 今天从井边捡回来这个女奴,奶奶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那不是看一个落难之人的眼神,是看一件有用的东西的眼神。 他读过的书里,管这个叫“相中了”。 少年把书合上,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不愿意。 他是读书人,是才子,才子应该配佳人,这女奴怎么看都和佳人没关系。 但他也说不出来“不愿意”三个字。 因为他不知道,除了奶奶给他找个能干活的人,他还能怎么活。 阿若喝了粥,又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黄豆大,把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 她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换过了。 不是原来那件。 是一件粗布衣裳,灰扑扑的,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 但洗干净的,也没有破洞。 她低头闻了闻,有皂角和阳光晒过的气味。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力气回来了一些。 老妇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见她坐起来了,也不惊讶,把水盆放在地上,招了招手,意思是让她过去。 阿若犹豫了一下,下了炕。 赤脚踩在泥地上,土粒硌着脚心。她走到水盆前,老妇人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蹲下,然后拿一块帕子沾了水,给她擦脸。 动作不算温柔,力道很大,像搓一块抹布。但阿若没有躲。 这和她以前经历的不一样。 以前被打骂时,人的手是带着恨意的。老妇人的手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粗糙的、不耐烦的——好意在。 她不太确定。她不太会判断这些。 老妇人给她擦完脸,又把她的手拉过来,检查了手肘和膝盖上的伤。伤口没有发脓,结了黑红色的痂。老妇人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 然后老妇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又捏了捏她的肩膀,最后拍了拍她的腰和屁股。 阿若僵住了。 她不懂老妇人在干什么,但没有感到疼痛,就没有挣扎。 老妇人嘴里念叨着什么,语速很快,阿若只听懂了几个字——那些中原话在她耳朵里像流水过石滩,滑过去,留不下痕迹。 但她听出了那个语气。 不是嫌弃。是满意。 很满意。 晚上,老妇人让阿若睡在炕里边,自己睡在外边。少年睡在隔壁的杂物间——那里用木板搭了一张小床,原本就是他的。 阿若躺在黑暗里,听着老妇人均匀的鼾声。 她的脑子又开始转了。慢吞吞地,一格一格地转。 那个臃肿的男人要碰她。她跑了。跑了三天。然后这个老妇人把她捡回来了。 没有绑她,没有打她,给了她粥喝,给她擦脸,让她睡在炕上。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她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城里有抓她的人。城外她谁也不认识。她不会说中原话,不识字,连方向都分不清。如果这个老妇人不要她,她只能死在野地里。 她侧过头,借着窗纸透过来的月光,看了看老妇人的脸。 满脸皱纹,颧骨很高,皮肤黝黑粗糙,头发白了大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这张脸不好看。但阿若觉得——面善。 她不懂“面善”这个词。她只是在部落里很小的时候,听阿妈说过。阿妈说,有的人你一看就知道,不会害你。 她想不起阿妈的样子了。阿妈的脸已经模糊成一团光影,只剩那种感觉还在。 她转回去,面朝墙壁,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眼泪悄没声息地从鼻梁上滑过去,落在土炕的草席上。 第二天一早,老妇人把孙子叫到院子里。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草叶上挂着露水。少年站在枣树下,手里还握着昨晚没读完的书。 “我跟你商量个事。”老妇人说。 少年知道她要说什么。 “奶奶。”他先开了口,“她还小。” “十三了。”老妇人说,“再过两年就能圆房。” 少年的耳根红了,眉头却皱着:“她是什么来历都不知道。” “蛮夷的奴隶。”老妇人说,“后背上烙着印呢。这种人跑不远的,外头容不下她。” “那也不能——” “你说不能,那你告诉奶奶,”老妇人打断他,“奶奶走了以后,你靠什么活?” 少年不说话了。 风吹过枣树,落了几片叶子。他攥着书卷的手指微微发白。 “你读书是好事。”老妇人的声音缓下来,“但书不能当饭吃。奶奶种不动地了,你也种不动。咱们这日子,总得有个能干活的人。” 少年沉默了很久。 “她愿意吗?”他最终问。 老妇人往屋里看了一眼。 阿若正站在门边,赤着脚,呆呆地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绿眼睛里映着晨光,像一头被拴在木桩上的小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在被人决定。 “她没有不愿意的余地。”老妇人说。 少年闭了闭眼,书卷被攥出了褶皱。 他知道奶奶说得对。 对的事情,不一定是他喜欢的。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她也没有。 老妇人朝阿若招了招手。 阿若走过来。她比少年高了半个头,肩背宽厚,胳膊上的线条在晨光下清晰可见。粗布衣裳绷在身上,胸口的布料撑得发亮。 老妇人指了指少年,又指了指她,说了几句话。 阿若只听懂了几个字——“往后” “你们” “一起过日子”。 她不太明白“一起过日子”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问。 她看着少年。少年偏过头,不看她,耳根红透了,牙齿咬着下唇,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 阿若又看了看老妇人。老妇人笑吟吟地看着她,眼神里那种满意的光,和昨晚捏她腰臀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感觉到恶意。 于是她点了头。 少年终于看了她一眼。那双清俊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她读不懂。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她,像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在枣树上。 枣树上结了几颗青枣,还没熟,硬邦邦的。她想起很小的时候,阿妈给她吃过一次枣。 她饿过太多次了。 她知道,能有一棵结枣的树,有一碗热粥,有一个不打她的地方——这已经比从前好。 至于别的,她不懂。 不懂的东西,她不去想。 她转身去搬柴火了。 第3章 三年后 老妇人在第二年的冬天走了。 那天很冷,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 阿若跪在炕前,看着老妇人闭上的眼睛,没有哭。她只是跪了很久,然后起身去烧了一锅热水。 少年,他叫沈平安,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手里还拿着书,指节攥得发白。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风里摇摇欲坠。 阿若端着热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她把水盆放在地上,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塞进他手里。 “吃。”她说。 她的中原话还是说得磕磕绊绊,但已经能蹦出几个简单的字了。 平安低头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阿若没有再管他。她去院子里劈柴了。 从那以后,这个家里就只剩两个人。 阿若包揽了所有的活。劈柴,挑水,洗衣,做饭,种地。她那双长腿和宽肩像是铁打的,从早转到晚,不知道累。 平安只管读书。 学堂里的先生说他天资过人,将来必有大成。他确实聪明,过目不忘,一卷书翻下来,意思就通了。同窗们还在磕磕绊绊地念,他已经能背了。 他知道这世上有才子,有佳人,有“红袖添香”,有“金榜题名”。 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该是什么样子——该是风花雪月,该是你侬我侬,该是一唱一和。 他再看看阿若。 阿若在院子里洗衣服。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胸前的布料被水打湿了,贴在身上,鼓胀的轮廓清清楚楚。 弯着腰的时候,领口往下耷拉着,露出一大片蜜色的肌肤。 沈平安移开视线,狠狠闭上眼。 脑子里却还是那个画面。 他抿着唇,翻开书,念:“君子不欺暗室。” 念了三遍,心里还是乱的。 阿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管干活。 春天她翻地播种,夏天她顶着日头除草,秋天她把谷子一袋一袋扛回家。 她怕热,每次干完活都是一身汗,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她就干脆把外衫脱了,只穿一件抹胸。 她不觉得有什么。 以前在勾栏的时候就是这么穿的。老妇人活着的时候也没说过什么。凉快就行了。 每次她这样出现在院子里,少年就会快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有一回阿若去送水,推门进去,看见平安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水。”她把碗放在桌上。 “出去。”沈平安的声音有点哑。 阿若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出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尾音却像是裂开了。 阿若转身走了。 她想不通他为什么生气。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她总是做错事,在勾栏的时候嬷嬷就说过她笨,脑子不灵光,转不过弯来。 后来她就更小心了。 送饭的时候放在门口,敲三下门就走。洗完的衣服叠好放在他窗台上。尽量不在他面前晃。 可家里就那么大,院子就那么大,她再怎么躲,总归是要碰见的。 那天傍晚,她在灶房里烧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红发映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蹲在那里往灶里添柴,抹胸被热气蒸得湿透,锁骨上的汗珠顺着胸口往下淌。 沈平安路过灶房,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一下。 他看见火光里她的侧脸,高鼻梁,厚嘴唇,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汗水沿着脖颈滑下去,没入那片被浸湿的布料里。 他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直到阿若抬起头,绿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他猛地别过脸,快步走开。 背后传来阿若的声音,不大,带着困惑:“饭……快好了。” 他没有应。 那天晚上,沈平安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阿若翻身的声音。土墙不隔音,他甚至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恼怒。 恼怒自己。也恼怒她。 她为什么那样穿?为什么不知道羞耻?为什么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她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他又想起阿若看他时的眼神。那双绿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算计。她看他,和看那棵枣树,和看灶膛里的火,是一样的。 就是看一个东西。 不是看一个男人。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了。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想:我读了这么多书,将来是要出人头地的。 我该娶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会吟诗作对,能红袖添香。 而不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蛮夷女奴。 可他又想:这个家是靠她撑着的。地是她种的,饭是她做的,衣服是她洗的。如果没有她,他连饭都吃不上。 这两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打架,打了一年多了,还没打完。 他重新躺下去,面朝墙壁。 隔壁又传来一声翻身的声音,还有阿若模糊的梦呓,是蛮夷的话,他听不懂。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灶房里的那一幕——火光,汗水,湿润的布料贴在她身上的曲线。 “不知羞耻。”他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骂她,还是在骂自己。 第二天早上,阿若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把湿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挂在绳子上。 阳光穿过湿布料,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踮起脚尖去挂高处的那件,腰肢拉出一道弧线,短打往上缩了缩,露出一截腰。 她腰上有薄薄的肌肉线条,没有一丝赘肉,皮肤光滑得像缎子。 沈平安从屋里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个。 他顿住脚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阿若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不走,歪了歪头,问他:“吃饭?” 声音平平的,表情也是平平的。 沈平安抿紧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阿若转身去灶房盛饭了。 沈平安站在院子里,盯着她走远的背影。那背影肩宽腰窄,臀部饱满得把粗布裤子撑出了圆润的弧线,走起路来结实有力,像一头小母鹿。 他深吸一口气,骂了今天的第一句。 “不知羞耻。” 然后抬脚跟上,去吃她做的早饭。 第4章 初潮与圆房 那天晚上,阿若睡到半夜忽然醒了。 小腹往下坠着疼,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拧。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之间,想接着睡。 可是下面湿了。 湿得不正常。不是尿,尿不是这个感觉。她伸手摸了一把,指尖黏糊糊的,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一看——是血。 阿若的脑子“嗡”地一声。 她不懂什么叫葵水,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在勾栏的时候,那些姐儿们的事不会跟她说,她也不识字,没人告诉她女人每个月会有这么一回事。 她以为自己得了病。 而且是很严重的病,快要死了的那种。 她记得部落里小时候见过一头受伤的鹿,鹿的肚子上开了一个口子,血流了一路,最后倒在河边上,眼睛还睁着,就不动了。 阿若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想死。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平安。家里只有两个人,她不能问自己,就只能问他。他是读书人,读书人什么都知道。 她掀开被子下了炕。 下身湿漉漉的,她急得连裤子都没穿,只套了一件短衫就跑了出去。 短衫堪堪遮住大腿根,两条光裸的长腿在月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腿根处还沾着暗色的血迹。 她推开隔壁的门。 “阿若?” 沈平安还没睡,正靠着床头看书。油灯还亮着,把他的脸照得白净而清俊。他看见阿若闯进来,眉头先是一皱——又要骂她不知分寸。 然后他看见她下半身什么都没穿。 两条又长又直的腿赤裸着,从大腿根到脚踝一览无余。大腿根部的皮肤白嫩,腿间的阴影若隐若现。 沈平安的呼吸猛地一窒。 “你——” 阿若已经扑过来了。 她蹲在他床前,一手抓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自己下面,声音发颤,中原话说得断断续续:“血……好多血……阿若,要死了。”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困惑,嘴唇哆嗦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求救。 沈平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下去。 她蹲着的姿势让短衫的下摆往上滑,露出了整个小腹和腿根。小腹平坦紧实,肚脐下方有一条淡淡的肌肉线。而她手指的地方——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里干干净净,一根毛发都没有。 光滑的皮肤上沾着几道暗红,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那两片嫩肉微微鼓着,粉得不像话,在血迹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沈平安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尾椎骨蹿上来,轰地烧遍了全身。 他手里的书掉了。 “你不会死。”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是葵水,女人都会有。” 阿若听不懂。 她歪着头看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唇微微张着,厚而饱满。 短衫领口大敞着,里面的两团软肉挤在一起,随着呼吸起伏,乳沟深得像一道峡谷。 沈平安的目光被钉在那里,拔不出来。 他十六了,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什么“非礼勿视”背得滚瓜烂熟,可是这一刻,那些字全碎成了渣。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想碰她。 想碰她的胸,想碰她那条没有毛的肉缝,想看她在自己身下是什么样子。 “可是……血……”阿若还在担心。 “那个每个月都会有。”沈平安说着,声音已经彻底哑了,“你过来,我给你看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看看”。 阿若信了。她从来不会怀疑别人——或者说,她没有学会怀疑。她往前挪了挪,跪在他的两腿之间,把下身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油灯的光照在她身上。 蜜色的皮肤,紧实的肌肉线条,饱满如蜜瓜的胸脯把短衫撑得紧绷绷的,两颗乳头的形状隔着薄薄的布料凸起来。 大腿根部的皮肤滑嫩细腻,没有一根毛发,那道紧闭的肉缝微微湿润,暗红的血珠正从里面慢慢渗出来。 沈平安的手伸了过去。 他先是碰了碰她的大腿内侧。皮肤滑得像缎子,他手指所到之处,阿若的肌肉微微颤了一下。 “你……做什么?”阿若问。 “别动。”他说。 他的手往上移,指尖碰到了那两片嫩肉。 阿若整个人猛地一缩,发出了一声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啊……” 不是疼。是麻。一种说不清的麻,从那里一直蹿到头顶,连脚趾都蜷起来了。 沈平安的指尖感觉到那里湿了。不只是血,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滑腻腻的,沾在他手指上,借着光看,是透明的黏液。 他只觉得胯下那根东西硬得发疼。 “你得了一种病。”他说。 谎言出口的瞬间,他心里掠过一丝羞耻。但羞耻很快被更强烈的东西吞没了。 阿若瞪大了眼睛,脸色刷白。 “什么……病?” “很严重的病。”少年说着,手掌覆上了她那处光裸的嫩肉,拇指摁在那颗藏在缝隙顶端的小小肉粒上,“要治。” 阿若浑身一颤,大腿猛地夹紧,夹住了他的手。 “疼吗?”他问。 “不……不疼。”阿若的声音都在抖,“但是……奇怪……那里……好奇怪……” 她说不清楚。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身体里像有一团火被点着了,从下面往四处烧,烧得她浑身发软,烧得她的乳头硬硬地顶在布上。 沈平安的手指开始揉那个小肉粒。 阿若的身子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弓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呻吟——“嗯……!” 她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咬住嘴唇。 沈平安盯着她。 她咬着嘴唇,眉心拧着,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不停地颤。 脸红得像烧着了一样,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胸口剧烈起伏,那两团软肉在短衫下面翻涌,像是要挣破布料跳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这个病,要往里治。”他说。 他收回手,脱了自己的裤子。 阿若看见他胯下那根东西,愣住了。 那东西又粗又长,青筋缠绕,紫红色的顶端微微翘起,比她手腕还粗。 她没见过这种东西,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个……能治病?”她傻愣愣地问。 少年差点被她这句话逼疯了。 “能。”他咬着牙说,“你躺下。” 阿若乖乖躺下了。 她躺在沈平安的床上,后脑勺枕着他的枕头,红发散开在粗布的枕面上,绿色的眼睛望着房梁。 短衫在躺下的那一刻完全翻了上去,堆在腰际,整个上半身都露了出来。 那对胸脯像两颗熟透的蜜瓜,浑圆饱满,沉甸甸地摊在胸骨两侧,乳尖是嫩粉色的,像两粒刚结出来的小樱桃,在空气里微微发颤。 沈平安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俯下身,含住了其中一粒。 阿若“啊”地叫了一声,双手本能地推他的头,可是力气使不出来,手搭在他头发上,像是推拒又像是按住。 他的舌头绕着那粒嫩粉打转,舔得又重又慢,像在舔一颗化不开的糖。阿若的身体开始发抖,腰不由自主地往上拱,腿也不自觉地分开了。 他的另一只手摸下去,摸到她那处已经湿透的肉缝。 滑腻的黏液混着血丝,把整个腿根都弄湿了。他伸了一根手指进去。 紧得不可思议。 那里面又热又软,层层叠叠的嫩肉裹着他的手指往里吸,像是要把他的魂都吸进去。 阿若疼得皱起眉,但没有叫,只是咬着嘴唇,鼻翼翕动。 “疼?”他问。 “有一点……”阿若说,“但是……不……不要停……”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不要停。这话不是脑子说的,是身体说的。身体里有另一种声音在叫嚣,比她迟钝的脑袋聪明得多。 沈平安抽出手指,那上面沾满了透明的黏液和淡淡的血丝,在油灯下亮晶晶的。 他把自己那根硬得发紫的东西抵在她入口处。 “会有点疼。”他说,“忍一下。” 阿若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一挺腰,猛地顶了进去。 “啊——!!” 阿若整个人像虾一样弓起来,指甲掐进他的肩膀里。那张厚而饱满的嘴唇大张着,发出一声尖锐的、含着泪的痛呼。 太紧了。里面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把他的东西死死箍住。每一寸推进都是撕裂般的阻力,那种紧致的裹挟和吸吮让他差点当场交代。 血从两人交合的地方渗出来,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 处女膜破了。 阿若疼得眼泪直流,大腿绷得僵直,膝盖夹着他的腰。她的里面却在剧烈地痉挛,一收一缩地吸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魂都吸进去。 沈平安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停了一会儿,等她缓过来。低头看见阿若泪流满面,那双绿眼睛里全是水光,嘴唇哆嗦着,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疼……”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沈平安伸手擦了她的眼泪,没有安慰她,胯下开始动作。 他先是慢慢抽送,每次往外抽都带出一些血丝和黏液,往里顶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嫩肉被撑开又被挤扁。 阿若的哭声变了调。从“疼”变成了“嗯……嗯……”,一声比一声软,一声比一声黏。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眉心的褶皱却舒展开了一些。嘴唇不再咬着了,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牙,嘴角有透明的涎水往下淌。 “嗯……哈……”她的呼吸乱了,胸口剧烈起伏,那两团软肉随着少年的撞击上下晃动,乳尖在空中划出粉色的残影。 沈平安开始加快速度。 他俯下身,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她的皮肤有汗水的咸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奶香味——不是奶,是她的体香。 他贪婪地嗅着,舌头从她锁骨一路舔到耳根。 阿若浑身颤栗,双腿不自觉地缠上他的腰,脚踝交叠在他后腰上,把他往自己身体里压。 “深……好深……”她含糊不清地说。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平安的喘息越来越重。 他抬起头,看见阿若的脸——红发汗湿地贴在额头上,绿眼睛半阖着,瞳孔涣散,睫毛不停地眨,嘴唇红肿着,亮晶晶的,像刚被人咬过。 “看着我。”他说。 阿若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目光对焦在他脸上。 沈平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胸口——那两颗粉嫩的乳尖随着他的撞击剧烈晃动,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在扑翅膀。 他伸手握住了其中一只,五指收紧,那团蜜瓜般的软肉从指缝间溢出来,手感滑腻得不像话。 阿若的嘴里溢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尾音上扬,像是被顶上去的。 “快……快……”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本能地喊快。 他加快了频率,每一下都又深又重,撞得她的身体在床板上一下一下地往上滑。 木板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混着两人交合处发出的噗嗤噗嗤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阿若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我……我要……”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瞳孔猛地放大,“我要……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顶到了最深处的某个点上,然后一触即溃,像堤坝决了口。 沈平安感觉到了——她的里面剧烈地收缩,一层一层地绞着他,那种致命的裹挟和吮吸让他再也绷不住。 “呃——”他闷哼一声,猛地抵在她最深处,一股一股滚烫的浓精喷薄而出,打在她体内深处柔软的肉壁上。 阿若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下来,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两个人都在喘。 屋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微弱的噼啪声。 阿若的下身还在微微地抽搐,每抽一次,就有一股白浊混着血丝从两人还连着的缝隙里溢出来,顺着她的股缝淌到床单上。 她的腿还缠在平安腰上,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阿若的声音才响起来,小小的,哑哑的。 “病……治好了吗?” 沈平安看着她。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红肿着,锁骨上全是他的牙印和口水,胸口布满了红痕,两粒乳头还硬硬地挺着,沾着他的唾液在油灯下反光。 “还没有。”他说。 他把她翻了过去。 第5章 拿不出手的媳妇儿 圆房之后,日子照旧。 阿若还是早起劈柴、挑水、做饭、洗衣。少年——沈平安——还是读书。只是夜里,他会把阿若叫进自己屋里。 第一次是圆房那晚。第二次是第三天夜里。第三次是第五天。 后来变成了每夜。 阿若不懂这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被他叫进去,下面就会流出很多水,然后他插进来,疼过之后就变得很舒服。 舒服到她会叫出声,会发抖,会像那晚一样喊着“要尿了”。 然后他会在她身体最深处喷出一股热流,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哆嗦。 完事之后,沈平安会背过身去睡。 阿若躺一会儿,自己起来,用湿布擦干净下身,穿上衣服,回到隔壁炕上。 她从来没有在他床上睡到天亮过。 沈平安很烦。 他烦的是自己。 白天他在学堂里读书,先生夸他文章写得有筋骨,将来必成大器。 同窗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恭维他“沈兄才华横溢,日后金榜题名,不知哪家闺秀有福气”。 他笑着应酬,心里却想到阿若。 想到她那副蛮夷长相——红发绿眼,高鼻梁厚嘴唇,站在一群中原女子中间,像一只鹤站在鸡群里。 不对,不是鹤。是……他说不上来。 是拿不出手。 他想象过自己有朝一日高中,骑着高头大马游街,身边该站一位端庄贤淑的妻子,能替他应酬往来,能写诗作对,能在他读书时红袖添香。 而不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字都不认识、只会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的蛮夷女奴。 可是每夜—— 每夜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想的全是她。 想她那条光滑的肉缝,想她粉嫩的乳头,想她被他顶到最深处时那双涣散的绿眼睛,想她咬着嘴唇却止不住的呻吟。 他恨自己身体不争气。 更恨她不知道羞耻。 每天穿那么少在院子里晃,胸口的布料湿透了贴在身上,乳头的形状清清楚楚。 弯腰的时候领口大敞,那两团蜜瓜般的软肉几乎要掉出来。 他每次看见,胯下那根东西就硬得发疼。 然后夜里就会把她叫进来,按在床上狠狠地干。 干完又后悔。 “你以后,”有一天他忍不住说,“在院子里多穿点。” 阿若歪着头看他,绿眼睛里满是困惑:“热。” “热也不能那样穿!” 阿若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想了想,第二天换了一件领口高一些的衣裳。但袖子还是卷到胳膊肘,裤腿还是挽到膝盖以上,因为干活方便。 沈平安看了,没再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无论她穿成什么样,他夜里还是会把她叫进来。 转眼又过了几个月。 这天学堂散课后,先生把沈平安单独留了下来。 先生姓周,五十多岁,瘦削,留一把山羊胡,是村里唯一的正经读书人。他看着沈平安,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平安,你的文章我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周先生说,“明年春天就是春闱,老夫觉得你可以一试。” 沈平安心头一跳。 春闱。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他读了十年书,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当真听到先生说出这两个字时,他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激动,而是—— 去春闱要路费。到京城千里之遥,坐马车要十几两银子,还要算上路上的吃住、到京城后的花销。少说也得二十两。 他们家没有二十两。 别说二十两,连二两都拿不出来。家里的地只够糊口,阿若种的那点粮食,除了吃的,拿去卖也换不了几文钱。 沈平安走出学堂,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同窗林远追上来,拍他肩膀:“沈兄,先生说了让你去春闱!这可是大喜事!” 沈平安勉强笑了一下。 “怎么?”林远看出来,“家里有困难?” “没有。”沈平安说,“我再想想。” 阿若在地里干活。 她蹲在田垄间拔草,日头晒得她后背全是汗,粗布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她干脆把外衫脱了搭在肩上,只穿着肚兜和短裤。 肚兜是红色的,老妇人留下的,洗得发白了。 两根细带子挂在脖子上,后面系着一根带子勒在腰后。 布料只堪堪遮住前面,两边的侧乳露在外面,从腋下能看见饱满的弧度。 她蹲着的时候,屁股把短裤绷得紧紧的,圆润的弧线像两个倒扣的碗。 村里的婶子们也在附近地里干活。 胖婶嗓门大,隔着两垄地就喊:“阿若!你家平安是不是要去考那个什么春闱了?” 阿若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泥,一脸茫然:“啥?” “春闱!就是去京城考大官的试!” 阿若想了想:“不知道。” 另一个婶子笑了:“你都不知道你男人的事?” 阿若愣住。 “我……男人?” “哎呀你这孩子,”胖婶放下锄头走过来,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你跟平安都圆房了吧?你不就是他媳妇儿吗?” 阿若手里的草掉了。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吞吞地转了一下。 媳妇儿。 这个词她听过。 老妇人活着的时候说过“给我孙子当媳妇儿”。 她当时没太懂,后来也没想过。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干活,睡觉在隔壁炕上,夜里会被叫去平安屋里……那件事。 “你们睡都睡过了,”胖婶挤眉弄眼,“你不是他媳妇谁是?” “可是……”阿若张了张嘴,“他不叫我媳妇。他叫我阿若。” “那他有没有干你?”胖婶嘴快得很,“就是那档子事……夜里有没有跟你弄?” 阿若的脸红了。她的肤色比中原人深,红了也不明显,但耳朵尖烫得厉害。 “有。”她小声说。 “那不就是了!”胖婶一拍大腿,“男人干了你的屄,你就是他媳妇!这还用谁教?” 阿若蹲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沈平安看她时的眼神,有时候嫌弃,有时候躲闪,但夜里的时候——夜里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那种眼神像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他会在她身上又啃又咬,会把那根又粗又硬的东西往她身体最深处顶,会在她耳边喘粗气,会射完之后还埋在里面不肯出来。 她一直以为那是“治病”。 原来那是……当媳妇。 阿若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她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不高兴,就是……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那我……就是平安媳妇了。”她自言自语。 胖婶和另一个婶子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才知道啊?” 阿若扛着锄头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烧成橘红色。她走在田埂上,赤脚踩在松软的土里,心里还在琢磨“媳妇”这两个字。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时,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沈平安的声音。 她顿住脚步。 树那边有两个人。沈平安和林远,坐在树根上,背对着她。 “你真的不去春闱?”林远问。 “没有钱。”沈平安的声音闷闷的。 “你家不是有个媳妇吗?让她想想办法。” 沉默了一会儿。 沈平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阿若从未听过的冷淡:“她?她能做什么。一个蛮夷,大字不识,连话都说不清楚。除了有一身蛮力干点粗活,什么用都没有。” 阿若站在树后,手里还握着锄头。 那些话她听懂了。大部分都听懂了。 “拿不出手。”沈平安又补了一句。 林远笑了:“那你夜里还搂着她睡?” 沈平安没回答。 阿若站在那里,风把她的红发吹到脸上,黏在嘴唇上。她抬手拨开,动作很慢。 她没有觉得伤心。 伤心是一种太复杂的东西,她的脑子转不到那么深。她只理解到一层意思——平安需要钱。平安觉得她没用。平安觉得她拿不出手。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茧,指甲缝里有泥,胳膊上有蚊子咬的包和草叶划的红痕。 她再看看自己身上——肚兜湿透了,乳头的形状凸出来,侧乳露在外面,短裤上全是土。 她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说她拿不出手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会读书,不会写字,不会说好听的中原话。她只会干活。 阿若没有走出去。她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走到村尾胖婶家门口,站住了。 胖婶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豆子。 “婶子。”阿若喊了一声。 胖婶回头,看见她站在院门口,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绿眼睛直愣愣的。 “咋了?” 阿若干脆地走进院子,把手里的锄头往墙边一靠。 “婶子教我。” “教你啥?” “做豆腐。”阿若说,“卖钱。” 胖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 “你要卖豆腐赚钱?” “嗯。”阿若说,顿了一下,“给相公……去春闱。” “相公”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生硬得像石头碰石头。她从来没说过这个词,舌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但她说了。 胖婶看着她的脸。 那张蛮夷面孔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压了很多重量,却不肯弯。 “行。”胖婶说,“明天一早你来,我教你。” 阿若点了点头,拿起锄头回了家。 沈平安已经回来了,坐在院子里看书。 阿若进院子的时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她身上只穿着肚兜和短裤,沾满了泥和草汁,红发乱成鸟窝,脚上的泥一直糊到脚踝。 “你……”他想说你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但阿若没有看他。她径直走到灶房,放下锄头,开始生火做饭。 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一样沉默。 沈平安把视线移回书上。 他总觉得今天哪里不太一样。但说不上来。 阿若在灶房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她蹲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在灶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然后她在人形旁边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代表豆腐。 她看了看那个人形,又看了看方框,用烧火棍在人形脸上画了两个圆圆的眼睛,画了一张扁扁的嘴。 那张嘴像是在笑。 阿若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把灶灰抹平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开始淘米。 明天要学做豆腐。 第6章 古代如何制作豆腐教程 天还没亮,阿若就起来了。 鸡叫头遍,她摸黑穿上衣服,去灶房舀了一瓢冷水洗脸。水凉得激牙,她打了个哆嗦,清醒了。 胖婶说做豆腐要早起,豆子得泡够时辰,磨浆、煮浆、点卤、上压,一套活儿下来天刚亮,正好赶早市。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山头,把田埂照得灰白。 沈平安在屋里翻了个身。 他听见了院门的响声,皱了皱眉,没起来。 最近阿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他不知道她去干什么。 她没说,他也懒得问。 反正灶台上会留着他的早饭,够吃到中午。 胖婶家比阿若家大一倍,院子里专门盖了间豆腐坊。 一口大锅,一盘石磨,几口大缸,还有木头做的豆腐箱子。 胖婶的男人死得早,她就靠这门手艺拉扯大了三个孩子。 孩子们都成了家,搬去了镇上,她一个人还做豆腐,说不做闲得慌。 “来了?”胖婶看见阿若推门进来,已经泡好了豆子。 阿若点点头。 “先把这围裙系上。”胖婶扔给她一条粗布围裙,“你那衣裳……算了,反正你穿啥都那样。” 阿若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领口大敞着,胸口的布料薄得能看见乳头的颜色。 她把围裙系上,围裙只遮到肚脐下面,两侧还是露着大片腰腹。 胖婶也不管她了。 “豆子要泡四个时辰,我昨晚就泡上了。你摸摸。” 阿若伸手去摸盆里的黄豆。豆子吸饱了水,一粒粒鼓胀饱满,捏起来软软的。 “先磨浆。”胖婶指了指石磨,“你力气大,你推。” 石磨的上盘有根木杠,横着伸出来,阿若双手握住木杠,开始推。 石磨很沉,比劈柴费劲多了,但她的腰腿结实,浑身的肌肉一绷,石磨就嘎吱嘎吱地转了起来。 胖婶往磨眼里添豆子和水。乳白色的浆液从石磨的缝隙里淌出来,沿着下盘的槽沟流进桶里。 阿若推着磨,身体一前一后地晃,腰肢扭动,屁股跟着一拱一拱。 围裙下面的短裤绷在臀上,布料勒进了股缝里,两瓣屁股蛋圆滚滚的,随着动作左右摆动。 “你慢点。”胖婶说,“浆太稠了不好。” 阿若慢下来,但节奏没变,身子还是一前一后地晃。 汗水从她额头上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沿着脖子流进领口。 短衫的领子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锁骨和胸口上,两团乳肉的轮廓清清楚楚。 乳头的形状硬硬地顶出来,隔着薄布和围裙都能看见两个小凸点。 胖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磨完一桶浆,阿若的手臂酸了,但只是甩了甩手,一声不吭。 “倒锅里煮。”胖婶指挥。 阿若拎起沉甸甸的桶,把生豆浆倒进大锅里。 那锅大得能装下一个她,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舌舔着锅底。 阿若本来就怕热,这会儿站在锅边,热气蒸得她满脸通红,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围裙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搅,别糊底。”胖婶递给她一把长柄木勺。 阿若握着木勺在锅里搅,胳膊伸得很长,身子往前探。 这个姿势让她的腰弯下去,屁股撅起来,短裤的裤腰往下滑了滑,露出一截腰窝和股沟的上半截。 腰窝深陷,两团圆润的臀肉从裤腰两侧挤出来,蜜色的皮肤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 胖婶把豆渣袋准备好,等浆煮开了,让阿若一勺一勺地舀进袋子里过滤。 “挤,用力挤。” 阿若双手攥住布袋的口子,使劲拧。 滚烫的豆浆从布袋里挤出来,烫得她手背发红,但她没有松手,咬着嘴唇,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 她用力的时候,胸脯也跟着绷紧,短衫的扣子被撑得快要崩开,两颗乳头的形状在布面上顶出两个硬挺的凸点,随着她拧袋子的动作微微晃动。 浆滤好了,胖婶端来一盆卤水。 “点卤是手艺。”胖婶一边说,一边用勺子舀了卤水,慢慢地往热浆里倒,另一只手轻轻搅动。“你看,浆开始凝了,絮状的就是——” 阿若盯着锅里的变化,眼睛一眨不眨。 豆浆在卤水的作用下,慢慢变成了细碎的豆花,一片一片地浮在清汤上。胖婶又搅了几下,豆花聚成了大块,汤水变得澄清。 “好了,上压。” 阿若把豆花舀进铺了纱布的木头箱子里,盖上盖子,上面压上一块大石头。浆水从箱子的缝隙里哗哗地流出来,淌了一地。 “等一个时辰。”胖婶说,“你先歇着。” 阿若没歇。 她把石磨、锅、桶、勺子全洗了。 蹲在地上刷桶的时候,她的短裤被水打湿了,湿布料贴在屁股上,两瓣臀肉的形状像两团圆润的蜜桃,中间的股沟深得像一道峡谷。 胖婶从灶房出来,看见了,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遮遮。” 阿若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胖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一个时辰后,豆腐成了。 阿若揭开纱布,看见一整块方方正正的白豆腐,表面光滑,颤颤巍巍的,像一块凝住的羊脂。她用刀切成方块,码进木桶里,加上清水。 “走,跟婶子去早市。”胖婶挑起扁担,两头各挂一个木桶。 阿若抢过扁担,担在自己肩上。扁担压在她肩窝上,把短衫的肩带往下压了压,露出的肩头圆润结实。 她走得很稳,步子大,速度快,扁担两头的水桶只轻轻晃荡。 胸脯随着步子有节奏地上下跳动,在薄薄的短衫下面翻涌,像两只被布裹住却要挣出来的兔子。 村口到镇上三刻钟的路,阿若四十分钟就走到了。 额头上全是汗,短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从领口到肚脐全是湿的,布料变得半透明,底下的皮肤和乳房的轮廓清晰可见。 两颗乳头的颜色都能隔着布看出来——粉嫩的两点,硬挺挺地凸着。 早市上人多。 胖婶找了个空位放下桶,扯开嗓子喊:“豆腐——新鲜的豆腐——” 阿若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光是站着,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些目光从她的红头发滑到绿眼睛,从绿眼睛滑到湿透的短衫上,在胸口停住,又往下落到露出的腰腹和大腿。 “这是你家的?”有个老汉问胖婶,眼睛却盯着阿若。 胖婶一巴掌拍开他的目光:“看我,别看她!” 阿若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她只是把豆腐一块一块地从水里捞出来,码在木板上。 她弯腰的时候,领口往下垂,里面那两团乳肉挤在一起,乳沟深不见底。 她伸手捞豆腐,胳膊往前伸,那两团乳肉就往中间挤得更紧。 “来两块。”一个妇人挤过来,眼睛看了看阿若,又看了看豆腐,“这豆腐谁做的?” “她做的。”胖婶朝阿若努努嘴。 “长这样,做出来的豆腐能好吃吗?”妇人嘀咕。 阿若没听懂。 她把两块豆腐用荷叶包好,递过去。 妇人接了,低头看了一眼阿若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指甲却干干净净。 妇人哼了一声,扔下两文钱走了。 一个时辰,两桶豆腐全卖光了。 胖婶数了数钱,分了三十文给阿若。 “头一回,不错了。明天多做一桶。” 阿若把三十文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铜钱硌着掌心的茧,有点疼。她看了看那几枚铜板,又看了看胖婶。 “婶子,啥时候能攒到二十两?” 胖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二十两?你这一桶豆腐净赚三四十文,二十两银子是两万文。你一天三十文,一年才十两。得两年。” 阿若沉默了。 两年。 她算不清那么远。她只知道平安明年春天就要去春闱,等不了两年。 “那就多做。”她说,“一天做三桶。再种地。” 胖婶看着她,眼神变了变。 “你这身子骨,吃得消?” 阿若把三十文钱塞进怀里,铜钱贴着胸口的皮肤,冰凉的。 “吃得消。” 第7章 不准叫我相公! 阿若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沈平安在院子里坐着看书。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木簪束着,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日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白净的面皮,清俊的眉眼,嘴唇薄而淡,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阿若走进院子,浑身汗湿,短衫粘在身上,头发里全是豆渣和水渍,裤腿上全是泥。 她手里拎着用荷叶包的两块豆腐——今天多做的,胖婶让她带回来。 “平安。”她喊了一声。 沈平安抬眼。 他先看见她那张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红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绿眼睛还是那样直愣愣的。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落在她身上——短衫湿透了贴在胸上,两团饱满的乳肉被布裹着,轮廓清晰得像没穿一样,乳头顶出两个硬硬的凸点。 短裤也被汗水和豆浆浸湿了,紧紧箍在腰胯上,再往下,布料勒出她腿间那道饱满的缝隙,隐约能看见两片嫩肉微微鼓起的样子。 他喉结动了一下,移开视线。 “去哪了?”声音不大。 阿若走过去,把荷叶包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卖豆腐。”她说,“赚钱,给相公去春闱。” “相公”两个字一出口,沈平安手里的书猛地合上了。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恼怒,像被人踩了尾巴。他的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耳根却泛了红。 “谁让你叫我相公的?” 阿若愣住了。 她的脑子转了一下,想起胖婶说的话——“男人干了你的屄,你就是他媳妇。”那她叫他相公,不对吗? “你是我……相公。”她说,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确认什么。 “不准叫!”沈平安的声音拔高了,脸色涨红,“谁教你的?你一个蛮夷,大字不识,连话都说不清楚,你也配叫我相公?!” 阿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听懂了大部分。 不配。 她又听见这个词了。上一次是“拿不出手”,这一次是“不配”。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短衫,露出的肚皮,沾满泥巴的赤脚。然后又看了看他。月白色的袍子,干干净净的手,竹椅边上的书卷。 他像一块白玉。她像一块泥巴。 “哦。”她说。 然后她转身去灶房了。 她把豆腐放在案板上,开始生火做饭。手很稳,火也生得很快。淘米、洗菜、切豆腐,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 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平安在外面坐着,手里的书一页都翻不过去。 他刚才的话说重了。 他知道。 但他不愿意去道歉。 他说得没错,她不配叫他相公。 他沈平安读了十年圣贤书,将来要考功名、做大官,怎么可以让一个蛮夷女奴喊自己相公? 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放? 可是—— 他想起她刚才的样子。 湿透的衣裳贴在她身上,汗水顺着她乳沟往下淌,她站在他面前,把豆腐放在石桌上,绿眼睛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赚钱,给相公去春闱”。 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怨,没有求,只是陈述一件事。 像在说“饭好了”一样自然。 沈平安烦躁地把书一摔,起身进了屋。 夜里。 阿若在自己炕上躺下了。 她的身体很累。 早上三点起来做豆腐,卖完豆腐回来做饭,下午去地里拔草,傍晚又挑了两担水。 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脚底板磨出了新泡。 但她睡不着。 她躺在黑暗里,面朝土墙,脑子里想着豆腐的事。 一天三桶,一桶净赚三四十文,三桶就是一百文左右。 三十天就是三千文,三两银子。 到明年春天还有八九个月,能攒二十多两。 够了吧? 她算不清楚,但觉得够了。 她闭上眼睛,正要睡着,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沈平安的。 阿若睁开眼,没有回头。她的身体已经熟悉了这个节奏——夜里他来,她把腿张开。 “过来。”沈平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压抑。 阿若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跟着他走进隔壁屋。 门关上。 油灯亮着,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沈平安站在床边,背对着她,解腰带。 月白色的袍子今天穿了一整天,领口已经皱了。 他把袍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条亵裤。 十七岁的少年,肩背单薄,但腰身窄而有力,胯骨线条分明。 他转过身,看着阿若。 她就站在那儿,还是穿着白天那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短衫和短裤。 短衫的扣子系错了一个,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整边的锁骨和半个肩头。 短裤的裤腰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小腹和肚脐全露在外面。 “脱了。”他说。 阿若把短衫从头顶脱掉。 她的动作很自然,不扭捏,也不撩人,就是把一件碍事的衣服脱掉。但那具身体在油灯下一寸一寸地露出来,每一寸都让人移不开眼。 肩宽,腰窄,手臂上有薄薄的肌肉线条,皮肤蜜色光滑。 胸脯饱满如蜜瓜,两团沉甸甸的乳肉摊在胸骨两侧,乳尖是嫩粉色的,已经微微硬了——不是因为情动,是因为夜风凉。 但那个硬度恰到好处,让那两粒小东西从乳晕上翘起来,像两粒新鲜的樱桃。 她弯腰脱短裤。 弯腰的时候,那两团乳肉垂下来,乳尖朝下,形状变成了水滴,沉甸甸地晃了晃。她把短裤从脚踝上扯出来,直起身。全裸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毛发。 腋下、腿间、手臂上,光洁得像玉。 那片无毛的三角区,饱满的阴阜微微鼓起,两片嫩粉色的肉唇紧紧闭合着,只有一条细缝。 大腿根部的皮肤白嫩,和她身上其他地方的蜜色形成了分明的界限,像穿了一双长袜。 沈平安看着她,呼吸开始变重。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阿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比他高了快一个头。 他仰起脸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她就这样赤裸地站在他面前,胸脯在他视线的高度,那两团蜜瓜般的软肉离他的脸不到半尺。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左边那只乳房。 五指收紧,软肉从指缝间溢出来。 手感滑腻而结实,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女子柔软如棉,她的有弹性,有分量,像握着一团温热的、会跳动的脂膏。 他用拇指拨弄乳尖,那粒粉嫩的乳头在他指腹下硬得更厉害了,从软肉里凸出来,像一粒小石子。 阿若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他的另一只手摸到她腿间。 无毛的嫩肉光滑得过分,他两根手指沿着那道肉缝上下滑动,感觉到那里开始湿润了。 不是慢慢湿的,是一下子就湿了,透明的黏液从肉缝里渗出来,沾在他指尖上,拉出细丝。 “你在外面卖豆腐,”他忽然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些男人看你了吗?” 阿若想了想:“看了。” 沈平安的手指一紧,掐住了她那颗藏在缝隙顶端的小肉粒。 “啊——!”阿若的身子猛地一颤,膝盖软了一下。 “看了哪里?”他问,手指在那颗小肉粒上用力地揉。 “看……看我……”阿若喘着气,说不完整,身体开始发抖,“他们看……看我这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那只乳房,乳头正被他捏在两根手指之间搓揉。 “还有呢?”他的手指从肉粒往下滑,突然伸了一根进去。 “嗯……”阿若闷哼一声,里面又热又紧,一下子就咬住了他的手指。“还看……看下面……”她艰难地说。 沈平安的第二根手指也塞了进去。 阿若的腰往前一拱,嘴里溢出一声低吟。她的里面已经开始分泌大量的黏液,顺着他的手指往外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地上。 他抽出手指,把那两根亮晶晶的手指举到眼前。指缝间挂着透明的丝线,在油灯下泛着淫靡的光。 “湿成这样。”他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是在外面被那些男人看湿的?” 阿若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她说不清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湿。每次他碰她就会湿,和他碰不碰她有关,和别人看她没有关系。但她不会说这么多中原话,她只是摇头。 沈平安没有信。 他把她推倒在床上。 阿若仰面摔在粗布床单上,红发散开,绿色的眼睛望着他。沈平安压上来,腿插进她的两腿之间,把她的大腿分开到最大。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腿间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两片嫩粉色的肉唇已经完全张开了,露出里面湿淋淋的、皱褶层叠的嫩肉,那个小小的洞口正一张一合地翕动着,透明的黏液从里面汩汩地往外冒,把整个腿根都浸得亮晶晶的。 “自己抱着腿。”他命令。 阿若伸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两条腿往胸口拉。 这个姿势让她的屁股抬起来,下身完全朝上敞开着,阴户高高地凸出来,像个熟透的水蜜桃,那道裂缝里水光潋滟。 沈平安跪在她两腿之间,低头看着那个地方。 他的亵裤已经被顶出一个明显的帐篷。 他褪下亵裤,那根东西弹出来,紫红色的,青筋缠绕,龟头圆钝,顶端的小孔已经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液体。 他没有前戏。 握着自己的东西,抵在她入口处,龟头在那两片滑腻的肉唇之间上下滑动了两下,沾满了她的黏液,然后腰一沉,整根没入。 “啊——!” 阿若的脖子猛地往后仰,喉管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她的里面太紧了,热得像一团火,那些嫩肉像活的一样,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又吸又绞。 沈平安闷哼一声,开始狠狠地抽送。 每一下都拉到只剩龟头在穴口,然后猛地撞进去,撞到最深处那个柔软的、微微凸起的肉环上。 他的胯骨撞在她屁股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混着交合处噗嗤噗嗤的水声。 “嗯……哈……哈……”阿若的嘴合不上了,涎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她的胸脯在剧烈的撞击下疯狂晃动,两团蜜瓜般的乳肉上下翻飞,乳尖在空中划出粉色的圆弧。 她抱着的两条腿也在晃,脚趾蜷得紧紧的,足弓绷成一道弯月。 “那些男人看你的时候,”沈平安一边用力顶她一边说,气息粗重,“你有没有觉得羞耻?” “没……没有……”阿若的声音断断续续,被他顶得七零八落,“阿若……不……不知道……” “你不知道羞耻!”沈平安咬着牙,低头看见两人交合的地方——他的东西在她体内进进出出,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圈粉色的嫩肉,每一次插入都把那些嫩肉推回去。 她的阴唇已经被磨得通红,肿了起来,亮晶晶的,像两片肥厚的花瓣,流出的黏液被捣成了白色的泡沫,糊在两人的耻毛和皮肤上——她没有耻毛,他的耻毛被她的黏液粘成一缕一缕的。 “你不知道羞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自厌的、恼怒的东西,“我也不知道。” 他俯下身,咬住了她一只乳头。 “疼——”阿若的眉头皱起来,但身体却做出了相反的反应——她的里面猛地绞紧了,一股热流从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 沈平安被这一下绞得差点射出来。他咬着牙停了一下,缓过那阵要命的酥麻,然后开始更猛烈的冲刺。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下都又深又重。木板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要散架。 阿若的呻吟声越来越尖,越来越密,从“嗯、嗯、嗯”变成了连续的“啊……啊……啊……”,每一声都被顶上去,尾音上扬。 她的瞳孔涣散了,绿眼睛半阖着,脸上泛着潮红。嘴唇被自己咬得红肿,张着,舌头尖露在外面,涎水把下巴和脖子弄得亮晶晶的。 “快……快……”她又开始喊快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本能地喊。 沈平安感觉到她里面开始有规律地收缩了。那种收缩从穴口开始,一层一层地往深处蔓延,每一下都像一只柔软的手在握紧又松开。 他加快了速度,狂风骤雨一般。 “要……要……”阿若的脚趾绷直了,大腿开始痉挛,抱着膝盖的手松开又抓紧,指甲在床单上划出痕迹,“要尿了……要尿了……!” “不准尿。”他命令。 “可是……可是……”阿若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里全是泪,她控制不住,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那种灭顶的感觉从身体最深处升起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沈平安忽然抽了出来。 紫红色的龟头从湿淋淋的穴口滑出,带出一大股透明的黏液,从她腿间拉成一根粗壮的丝线,断了,滴在她小腹上。 阿若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阴户大张着,那个粉嫩的小洞在空气中一张一合,像一张渴望着什么的小嘴。 她的身体在尖叫着需要一个东西填满它,而她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 沈平安把她翻了过去。他抓住她的腰,把她摆成跪趴的姿势。 阿若的膝盖跪在床板上,上身趴下去,屁股高高撅起来。 从后面看,她的腰窝深陷,腰肢细而有力,臀部饱满圆润得像两个倒扣的蜜瓜,臀缝里那道湿淋淋的肉缝正对着他,两片阴唇充血肿胀,可怜地翕动着。 他从后面插了进去。 这个姿势进得更深。他感觉到自己的龟头顶到了最深处那个肉环,那个肉环像一张小嘴一样吸着他的马眼。 阿若发出了一个不像人类的声音——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呻吟,整个上身都软了下去,脸埋在枕头里,只有屁股还撅着,被他抓着腰固定住。 他开始后入式的抽送。每一记都势大力沉,胯骨撞在她饱满的臀肉上,激起肉浪。她的屁股蛋被他撞得通红,臀肉像两块布丁一样颤动着。 “啪啪啪”的声音密集得像雨打芭蕉。 阿若的声音被枕头闷住了,只剩下含混的“呜……呜……”声,和鼻子里粗重的喘息。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枕头,指节发白。 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了潮红,从脖子到肩胛到腰到屁股,蜜色的皮肤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油灯下闪着一层淫靡的光泽。 沈平安从后面看着她。 她的后背有一块奴隶烙印,扭曲的疤痕在光滑的皮肤上格外刺目。他盯着那块烙印,动作慢了一拍。 她是个奴隶。 蛮夷的奴隶。 不识字,不会说中原话,连“相公”都不配叫。 可是她在给他赚钱。 她去卖豆腐,天不亮就起来,磨浆、煮浆、点卤、上压、挑着担子走三刻钟的路去镇上,站在早市上被人看光身子,换回来几十文钱,说“给相公去春闱”。 他闭上眼,又睁开。 胯下的动作更狠了。 “啪啪啪”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她撞碎。 阿若再也闷不住了,从枕头里抬起脸,发出一连串失控的哭喊:“啊——啊——太深了——太深了——平安——平安——!” 她第一次在床笫之间叫他的名字。 不是“相公”。是“平安”。 沈平安浑身一震。 这两个字像一把钩子,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勾住了他身体最深处的某根弦,狠狠一拉。 他的脊椎从尾骨到后脑勺一溜儿地酥麻过去,精关彻底失守。 “呃——!” 他闷吼一声,胯下猛地抵死在她最深处,龟头紧紧顶住那个柔软的肉环,一股一股滚烫的浓精喷射而出,打在她体内最深处。 第一股最猛,烫得阿若整个身体往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尖叫。 然后是第二股、第三股,每一股都又浓又多,灌满了她体内那个小小的腔室,从交合的缝隙里溢出来,白浊混着透明的黏液,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 沈平安趴在她背上,两个人都在喘。 他的脸埋在她红发里,闻到她汗水和豆浆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的东西还埋在她体内,半软不硬地堵着,不让那些精液流出来。 过了很久,他翻下身,躺在旁边。 阿若还跪趴在那里,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的下身还在抽搐,每次收缩都挤出一些白浊,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床单上。 她的腿根全是湿的,混合着两个人的体液,在油灯下亮得像抹了油。 沈平安翻过身,背对着她。 “明天不准叫我相公。”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调子。 阿若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她膝盖发软,差点摔了。 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的短衫,套在身上。 短衫还没来得及系扣子,她先去找了块湿布,蹲在地上擦大腿上的黏稠液体。 她低着头,红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那叫啥?”她忽然问。 沈平安的背影僵了一下。 “……叫平安。” “哦。”阿若说。 她擦干净了,系好扣子,拉开门,回了隔壁自己的炕上。 躺下去的时候,小腹里还胀胀的,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往下坠。她把被子夹在两腿之间,蜷成虾米。 手摸了摸小腹。 有点烫。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还要做三桶豆腐。 第8章 春闱 秋天过去了。 阿若的豆腐越做越好。 从一天三桶变成四桶,从清水村走到镇上,又从镇上走到更远的集上。 她的腿脚更结实了,肩膀上的茧厚得像一层铠甲,手心的裂纹到了冬天就往外渗血,她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干活。 胖婶说她是头牛。 阿若觉得这是夸奖。 她攒的钱从铜板变成碎银,从碎银变成一小锭。 她把银子藏在炕洞里,用破布包好,每天晚上摸一摸,数一数,虽然她数不太清楚,但她知道那堆东西在变大。 沈平安知道她在攒钱。也知道她在给谁攒。 他从来没有问过。 入冬以后,沈平安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的时间更长了。 油灯亮到半夜,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下的青黑像抹了灰。 阿若每夜端一碗热汤放在他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走开。他不说谢谢,但她第二天去收碗的时候,碗总是空的。 有一天夜里下了雪。 阿若从灶房出来,端着汤碗,赤脚踩在雪地里。脚趾冻得通红,她没什么感觉,快步走到沈平安门前,敲了三下。 门忽然开了。 沈平安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袍,手里还握着书卷。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赤着的脚,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冷?” “不冷。”阿若说。 她把汤碗递过去。沈平安接了,没有关门,站在那里喝。汤是萝卜炖的,里面有几片豆腐,热气在雪天里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阿若转身要走。 “等一下。”他说。 阿若停下来。 沈平安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递还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冰凉的。阿若的手比他的还凉,硬得像石头。 “明天,”沈平安的声音不大,“先生说了,正月十八动身。” 阿若点了点头。 “要多少钱?”她问。 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两。” 阿若又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灶房,把碗洗了。然后回到自己屋里,把炕洞里的布包掏出来,解开,开始数。 铜板一堆,碎银几块,还有一锭五两的小银锭。 她把碎银一块一块地摆在炕席上,掰着手指算。 算了两遍,数目不一样。 她算了第三遍,还是不一样。 她坐在那里,盯着那些银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包好,塞回炕洞。 够的。她记得够。 正月十八。 天还没亮,阿若就起来了。她没有去做豆腐。她烧了一大锅水,下了两碗面条,每碗里卧了一个鸡蛋。 沈平安出来的时候,面条已经摆在桌上了。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蓝色棉袍,是阿若用攒的钱托胖婶扯的布做的。 料子不算好,但洗得干净,熨得平整。 头发用木簪束好,面容白净,站在晨光里,像一棵刚抽条的柳树。 他坐下来吃面。 阿若坐在对面,也吃。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溜,眼睛看着碗里的面汤。 没人说话。 吃完面,阿若起身去灶房,端出一个包袱。粗布包袱皮,塞得鼓鼓囊囊的。她放在沈平安面前,解开。 里面是一包碎银子和铜板,还有一个油纸包。 “银子二十一两。”阿若说,“多一两,路上买吃的。” 沈平安看着那堆银子。 碎银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牙印——是阿若咬开验过的。铜板用草绳穿成了一串一串的,穿得很紧,每一串都一样多。 油纸包里是干粮。烙饼,切成三角,叠得整整齐齐。烙饼边上有点焦了,但闻着很香。 沈平安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拿。 “你攒了多久?”他问。 阿若想了想。她想不起来从哪天开始的了。 “好久。”她说。 沈平安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伸手拿起那包银子,揣进怀里。银子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我走了。”他站起来。 阿若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到院门口。 村里的鸡叫了第二遍。天边露出鱼肚白,路上还没有人。沈平安背上包袱,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平安。”阿若喊他。 他顿了一下。 “你要中。”阿若说。 她说的是“中”,不是“考中”。她的中原话还是不利索,但那个字她说得很重。 沈平安没有应。 他迈开步子,走了。 阿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田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那棵枣树光秃秃地立在院子一角,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没落的枯叶。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 今天还要做豆腐。 沈平安走在路上。 雾气湿冷,贴着他的脸颊,像未干的泪水。他把包袱从左肩换到右肩,步子没有停。 怀里的银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阿若的手。裂开的、缠着布条的、冰凉的硬得像石头的手。那双手给他做了新袍子,给他烙了饼,给他攒了二十一两银子。 多一两,路上买吃的。 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望去。村子已经被雾气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和另一声更远的狗吠。 沈平安站在路中间,风吹起他的袍角。 他想起昨晚。昨夜他叫阿若过来。 不是因为他想要。是因为他睡不着。明日就要启程,他翻来覆去地想——想春闱,想功名,想以后。想她。 阿若来了,像往常一样脱了衣服,躺在他床上。 他压上去的时候,忽然看见她的肩膀。左肩上有一片红肿,是扁担压的。新伤叠着旧伤,皮肤粗粝得像树皮。 他动作顿了一下。 阿若察觉到他在看那片伤,伸手想遮。他没让。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那片红肿上。阿若浑身一颤,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狠。 他做得很慢,每一下都进得很深,停很久才退出来。 阿若在下面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油灯下像两汪深潭,嘴唇微张着,一声不吭。 完事之后他没有翻身睡去。 他侧躺着,从后面抱住她,脸埋在她红发里。阿若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后脑勺靠在他下巴上。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平安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蛮夷的话。他听不懂。他没有问她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还是回了隔壁。 他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了。 沈平安走了很远的路,在下一个镇子上了一辆去京城的马车。车上还有两个书生,穿着绸袍,腰间挂着玉佩,看他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打量。 他抱着包袱缩在角落里,靛蓝色的棉袍在绸缎堆里显得寒酸。 马车颠簸着上路了。 沈平安闭上眼睛,怀里那包银子的重量还在。 他想起阿若说的那句蛮夷的话。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没有人能告诉他。 马车出了镇子,上了官道。路两边的田野向后掠去,冬天的土地干裂而坚硬,像阿若的手。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 “我会中的。”他低声说。 声音被车轮声吞没了。 第9章 等待 沈平安走后的第一天,日子和以前一样。 天不亮起来,磨浆,煮浆,点卤,上压。挑着担子去镇上,卖了豆腐回来,下地干活。天黑做饭,吃完刷碗,洗澡,睡觉。 只是夜里少了一个人叫她。 第一晚她躺在炕上,等了一会儿。门没有推开。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实际上,她太累了。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村里人开始打听。 “你家那位,走了有一个多月了吧?” 阿若在井边打水,旁边洗衣服的媳妇们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听说进京赶考去了。这要是中了,可就是官老爷了。” “那阿若可不就成官太太了?” 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不是好笑的,是那种“你信吗”的笑。 “官太太?就她?一个蛮夷,连字都不识,话都说不利索。哪个官老爷要这样的太太?” “也是。人家沈平安读了那么多书,长得又俊,中了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还回来找她?” “说不定就不回来了呢。” 阿若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脚面。她拎着桶走了。没有回头,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什么叫“官太太”,也不知道什么叫“不回来了”。 她只知道水要挑,豆腐要做,地要种。 胖婶是在第三个月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阿若在豆腐坊里磨浆,推着石磨,忽然停下来,脸色发白。胖婶正要问她怎么了,阿若猛地转过身,蹲到墙角,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完又回去推磨。 胖婶看着她,没说话。第二天早上,阿若又吐了。第三天也是。 “你上次换洗是什么时候?”胖婶问。 阿若愣愣地看着她。 “就是你的月事。葵水。那个血。什么时候来的?” 阿若想了想。她想不起来。好像很久了。两个月?三个月?她记不清。她从来不去记那些,来了就找块旧布垫上,不疼不痒的,她就没当回事。 胖婶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是不是有了?” “有啥?” 胖婶深吸一口气,把阿若从石磨前拉过来,按着她坐下,手放在她小腹上。 阿若的小腹还是平坦的,但摸上去比以往硬了一些。 胖婶又看了看她的胸。 最近胸口的布料绷得更紧了,扣子都快系不上。 乳头颜色好像也深了一点,从粉嫩变成了淡淡的肉粉色。 “你怀了。”胖婶说,“怀了平安的孩子。” 阿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怀了。 她听说过这个词。在勾栏的时候,有个姐儿忽然肚子大了,嬷嬷骂她“怀了孽种”,然后灌了一碗药,那姐儿疼了一天一夜,肚子就瘪了。 她不知道自己怀了会怎样。 “孩子……在肚子里?”她问。 “对。”胖婶说,“平安走之前弄进去的。你没感觉?” 阿若想了想。每次平安弄完,她小腹里都有一种胀胀的、热热的感觉,有时候第二天早上还有东西往下流。她以为那是“治病”的后劲。 原来是孩子。 她把手掌覆在小腹上。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肚子还是平的,但她把手心贴在上面的时候,觉得那里确实是暖的,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的热。 “会疼吗?”她问。 “生孩子?疼。”胖婶说,“但能扛过去。你这身板,生孩子跟下个蛋似的。” 阿若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去推磨。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村里就都知道了。 “阿若怀了。沈平安的种。” “哟,人都走了,留个种。这要是回来了还好说,要是不回来,她一个蛮夷拖着个孩子怎么活?” “谁说不是呢。再说了,谁知道是不是沈平安的?她那副样子,穿成那样,在镇上卖豆腐,那些男人眼珠子都快掉她胸上了。说不定——” “你小声点。” “怕什么?她那个脑子,又听不懂。” 阿若在院子里晒豆腐布,确实没听懂。 但胖婶听懂了。 胖婶站在门口,朝着那几个嚼舌根的妇人啐了一口:“闲得你们!地里的草都三尺高了还有空嚼舌根!” 那几个妇人缩了缩脖子,散了。 胖婶回头看了看阿若。阿若蹲在地上,把豆腐布一块一块地抖开,铺在芦苇席上。她的动作还是那样利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若。”胖婶喊她。 阿若抬起头。 “别人的话,别往心里去。你听不懂最好。” 阿若点了点头。 她确实没听懂,她在想另一件事。 平安什么时候回来。 夜里,阿若躺在炕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还是平的。但她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她多想了,也许只是肠子在蠕动。她不知道。 她把手心贴得更紧了一些。 平安走的时候穿的是靛蓝色的袍子。她做的。袖子长了一点,不知道他卷起来了没有。路上有没有冻着。干粮够不够吃。银子够不够花。 多给了他一两。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土墙。 平安的房间在隔壁。 隔着一道墙,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以前虽然不睡在一起,但夜里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纸页翻动的窸窣声,有时还有他低低的咳嗽。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肚子,里面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第四个月。 阿若的肚子开始鼓了。 不很大,像个倒扣的小碗,扣在小腹上。她的腰还是细的,从后面看根本看不出是个孕妇。 但前面圆了,裤腰勒不住了。她用一根布条系在肚脐下面,把裤腰挂在胯骨上。 豆腐还是照做,一天不落。 挑担子的时候,扁担压在肩膀上,她用手托着扁担的另一头,把重量分担一些,不让肚子受力。这是胖婶教她的。她学得很快。 有一天她在镇上卖豆腐,一个男人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哟,有身子了还出来卖豆腐?你男人呢?” 阿若说:“去春闱了。” 那男人笑了一下:“春闱?那可不一定回来了。我听说那些中了举的,都在京城娶新媳妇,谁还记得老家一个——” 阿若没有听他说完。 她把豆腐包好,递给他,收了钱,转身去招呼下一个人。 她不生气。她不知道应该生气。她只是在想,那个人说的“不一定回来”,是不是真的。 不一定回来。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桶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阳光晒在她的红头发上,晒在她鼓起来的肚子上。 她想了一会儿,不想了。 不管他回不回来,地都要种,豆腐都要做。 孩子也要生。 第六个月。 阿若的肚子大了一圈。 她的身体开始变了。 胸更大了,沉甸甸地坠在胸前,扣子已经系不上了,她就用一块布裹着,像穿了一件抹胸。 乳晕比以前大了,颜色从粉嫩变成了肉粉色。 脚也肿了。以前穿的草鞋挤脚了,她就赤脚走路。反正天热,反正她也不怕脏。 夜里她的腿会抽筋,半夜疼醒,自己坐起来揉。揉半天才能再睡回去。 有一天她在地里拔草,蹲久了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她扶着一棵枣树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继续干活。 那棵枣树是院子里唯一的树。 老妇人活着的时候,秋天会打枣,晒干了留着过年包枣糕。 老妇人走了以后,阿若也打枣。 去年打的枣还没吃完,挂在灶房的房梁上,用草绳吊着,一串一串的,像暗红色的风铃。 阿若抬头看了看枣树。枝丫上开始冒新芽了。 春天了。 平安走了快半年了。 第七个月。 阿若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弯腰困难了,她就跪在地里拔草。起身的时候先用胳膊撑着膝盖,慢慢直起来,喘一口气,再继续。 胖婶不让她做豆腐了。 “你都这样了还推磨?孩子要给你推出来。” “那怎么办?”阿若问。 “什么怎么办?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阿若想了想:“孩子重要。钱也重要。” 胖婶气得骂她:“你就是头倔驴!” 但第二天,胖婶还是来了。她帮阿若磨浆,帮阿若煮浆,阿若只负责最后的点卤——这是手艺,胖婶说点卤得阿若来,别人点的不对味。 阿若坐在豆腐坊的板凳上,肚子顶在膝盖前面,一勺一勺地点卤。她的手还是稳的,眼睛还是准的。 胖婶看着她,忽然说:“也不知道平安那小子中了没有。中了也该有信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若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不识字。没人给她写信。就算有人写了信来,她也看不懂。平安就算寄了信回来,她也只能找别人念给她听。 但是一封信都没有来过。 胖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转了话头:“可能还没放榜呢。春闱那么多人考,阅卷都要阅好几个月。” 阿若点了点头,继续点卤。 夜里。 阿若躺在炕上,肚子像个大西瓜一样鼓着。她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肚子下面,一只手放在上面。孩子在里面动。踢她。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像蝴蝶扇翅膀。 后来越来越重,像小鱼在肚子里翻跟头。 现在是明明白白的踢了,脚丫子——也许是拳头——一下一下地顶她的肚皮,有时候能把她的肚子顶出一个鼓包。 她低头看着那个鼓包,伸手去摸。 肚子里的小东西就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在别的地方鼓起来。 阿若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她不太会笑。但她嘴角确实动了。 她想让平安摸一摸。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想着平安的手。平安的手白净,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握笔磨的茧。和她手上的茧不一样。 他的手碰到她的时候,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热的。 她不知道平安会不会回来。 她真的不知道。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她的脑子不够用,想不清那些复杂的事情。什么中了举就不回来了,什么京城娶新媳妇,什么蛮夷配不配。 她不懂这些。 她只懂一件事——她答应过老妇人,要给平安当媳妇。 老妇人把她从井边捡回来,给她粥喝,给她擦脸,让她睡在炕上。老妇人没有打她。老妇人说:“你往后就是平安的媳妇。” 她答应了。 她点了头。 她不知道“媳妇”是什么意思那时候。现在知道了。就是干活,就是等他回来,就是把他孩子生下来。 不管他回不回来。 她都要把地种好。把豆腐做好。把孩子养大。 院子要扫。灶房要收拾。枣树上的枣秋天要打。 这些事,她一个人也能做。 阿若闭上眼睛。 孩子还在肚子里踢她,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大稳,像是小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她的手还放在肚皮上。 呼吸慢慢沉下去。 睡过去了。 灶房里的油灯还亮着,忘了吹。 微弱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没有灭。 像她这个人一样。 笨拙地,迟钝地,沉默地,一直在等。 第10章 长公主的驸马 沈平安中了。 状元。 放榜那日,京城的喜乐震天响,红绸从金榜一路铺到贡院门口。他的名字——“沈平安”三个字,被人用朱笔圈得又粗又大,贴在金榜第一位。 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名字。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阿若。 她懂什么是状元吗?她知道会高兴吗? 还没来得及多想,他被人潮簇拥着,推搡着,贺喜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一切都变了。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 沈平安换了新袍服,戴着宫花,坐在新科进士堆里。 身边的人在说什么他听不太清,酒杯递过来他就喝,有人来敬酒他就站起来。 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嘴里说着客气的话。 他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但他脑子里全是阿若的那双手。裂开的,缠着布条的,冰凉的,硬得像石头的手。 他把酒咽下去,辣得喉咙发紧。 “沈状元。”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刻意的高高在上。 沈平安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回廊上,身后跟着四个宫女。 她穿着朱红色的宫装,裙裾拖在地上三尺长,腰间束着金丝软带,把腰勒得盈盈一握。 头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串垂在鬓边,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的脸极美。 不是那种小家碧玉的美,是浓烈的、逼人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 眉如远山,眼如秋水,鼻梁高挺,嘴唇丰润,肤白如凝脂。 唇色是天生的红,没有点胭脂,就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石榴。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团火。 沈平安跪了下去。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皇帝的长姐,先帝的长女,当朝最尊贵的女人。 沈平安在入京的路上就听说过她。 先帝驾崩时她才十几岁,当今圣上年幼,她以一介女子之身稳住朝堂,辅佐幼弟登基。 坊间说她是“女中尧舜”,也有人说她是“铁腕长公主”。 他没想到她会出现在琼林宴上。 更没想到她会看自己。 “抬起头来。”长公主说。 沈平安抬起头。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审视一件器物。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冷而直接,像刀锋划过皮肤。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但就是这样一个笑,让周围几个新科进士的呼吸都轻了。 “状元郎生得倒好。”她说。 说完转身走了。朱红色的裙裾在汉白玉地面上拖过去,像一道流淌的血。 沈平安跪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觉得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不像一个女人在看一个男人。更像一个猎手在看猎物。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夜,长公主已经回去求了太后,要让皇帝给她赐婚。 赐给他。 赐婚的圣旨三天后就到了。 沈平安跪在驿馆的院子里,听太监宣读圣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骨头里。 “……新科状元沈平安,才学优长,品行端方,特尚长公主,择吉日完婚……” 不是娶。 是尚。 公主下嫁叫“尚”,臣子娶公主叫“尚”。一个“尚”字,把两个人的高低分得清清楚楚。 “沈状元,接旨吧。”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过来。 沈平安伸手去接,手指发抖。不是激动,是恐惧。 “陛下问,”太监俯下身,声音压低了,“状元郎家中可有妻室?” 沈平安的脑子里闪过阿若的脸。 他张了张嘴。 “没有。” 两个字说出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那不是自己说的。那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像一个陌生人替他做的回答。 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沈平安跪在原地,手里攥着圣旨,黄绸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在心里说:她是蛮夷。她不识字。她不会说中原话。她身上有奴隶烙印。她配不上状元夫人这个位置。 这些话他对自己说了一百遍。 但脑子里还是阿若的脸。 她把豆腐放在石桌上,绿眼睛看着他,说“赚钱,给相公去春闱”。 她说“你要中”。 他中了。 大婚前一夜。 沈平安坐在新房隔壁的偏厅里。 明天就是大婚,整个驸马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房梁上垂下来,灯笼挂了一院子。 下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坐在这里。 他在想阿若。 她已经收到消息了吧。新科状元尚了长公主。整个天下都会知道。清水村也会知道。 她会懂吗? 她那个脑子,可能不懂“尚公主”是什么意思。她可能还在等。每天做豆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闭上眼。 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妇人走进来。满头银发,穿着绛紫色的褙子,面容慈祥,但眼神精明而锐利。她走路的姿态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应该踩的地方。 沈平安站起来。他不认识她,但看她的穿着和气度,便知不是寻常人。 “老身是太妃。”老妇人说,“昭儿的母亲。” 昭儿是长公主的闺名。 沈平安跪下去。 “起来。”太妃说,“没有外人,不必跪。” 她在主位上坐下,挥了挥手,让跟随的侍女退出去。门关上,偏厅里只剩两个人。烛火跳了跳,把太妃的影子投在墙上,苍老而庞大。 “明日就是大婚了。”太妃说,“老身有些话,要先与你说清楚。” 沈平安垂手站着:“太妃请讲。” 太妃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到沈平安以为她忘了要说什么。烛火在她苍老的脸上跳动,她的眼睛浑浊而深不见底。 “昭儿她……”太妃的嘴唇动了动,“不是女人。” 沈平安没听懂。 “什么?” “她生下来是男儿身。”太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当年宫中争斗厉害,皇子养不活。生下她时,就把她当女孩报了上去。本想着换回来,可那时……后宫已经容不下男孩了。老身怕她死,就一直当女孩养了下去。” 沈平安的脑子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站在那里,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听见太妃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她没有……女儿家该有的东西。也问过我,我说她是有缺陷的女儿家,长大了就好了。可是长大了……还是没有。” 太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开始发脾气。摔东西,打人,拿鞭子抽宫女。大夫说是癫病,治不好。她把自己当成了女人,彻头彻尾地。谁敢说她是男人,她就跟谁拼命。” 沈平安的嘴唇在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太妃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因为她看上了你。她看了琼林宴上的进士们,只点了你的名。老身不知道她看上了你哪一点,但她要的,没有人能说不。” 沈平安的腿软了。他扶着桌沿,慢慢地坐下去,坐在地上。 太妃停了半晌才道,“老身要你保守这个秘密。你的仕途,老身的家族,会全力扶持。你要什么,老身给什么。只要你不说,只要你能……忍着她。” 沈平安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从他在金銮殿上说出“没有”那两个字开始,他就已经把自己钉死在这条路上了。 皇帝赐婚,长公主下嫁,他一个毫无背景的新科状元,拿什么反抗? 他站起来。 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太妃。”他的声音沙哑,“她……她会不会……” 太妃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要问什么。 “她把自己当女人。但她身上没有女人的东西,她不知道怎么……圆房。你找借口推脱就是。读书,应酬,身体不适。” 太妃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平安。”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忍,什么不该忍。有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门关上。 沈平安一个人站在偏厅里,烛火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忽然想笑。 状元。驸马。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他要什么有什么。 他想起阿若卖豆腐换来的二十一两银子。 有牙印的碎银,用草绳穿着的铜板,焦了边的烙饼。 他想起她说“你要中”时的眼神。 他中了。 然后他把她忘了。 不对。他没有忘。他说“没有”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 但他还是说了“没有”。 沈平安一拳砸在桌上。 桌上的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碎片溅开,有一片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渗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想起阿若手上裂开的口子,缠着的布条。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有没有好好缠布条。 成了驸马之后,日子并不好过。 沈平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上朝,散朝后被同僚拉去应酬。 今天是侍郎家的酒席,明天是尚书家的诗会。 他不能不去,新科状元尚了长公主,多少人盯着他,多少人想踩他。 长公主——现在该叫“夫人”了——在府里等他。 她坐在正厅里,端庄秀丽,一举一动都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她会对他笑,会给他倒茶,会问他“今日朝堂上可有什么事”。 沈平安每一次看见她,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这张脸底下,是一个男人。 他的“夫人”,是一个精神错乱的男人。 他找借口不圆房。 “今日应酬喝多了,怕冲撞殿下。” “这几日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殿下。” “春闱阅卷尚未结束,臣需连夜批阅。” 长公主没有逼他。她甚至温柔地笑了,说“驸马辛苦了,早些歇息”。她给他炖了汤,让宫女端过来,汤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 沈平安喝那碗汤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觉得恶心。 但他不能不喝。 汤很甜。甜得发苦。 一个月后。 沈平安在书房里坐到深夜,面前摊着一封信。 他已经写了十几封了。每一封写到一半就撕碎。碎纸堆了一地,像雪。 他想给阿若写信。 他想说:你改嫁吧。找一个老实人。种地也好,做豆腐也好,别再等我了。 他还想寄一张银票。五百两。够她买地,够她盖房子,够她衣食无忧过一辈子。 可是每一封写到一半,他就停下来。 然后撕掉。 因为他在想——她那么蠢,有了钱会不会被人骗? 她不识字,连银票都看不懂,拿去给钱庄,钱庄的人说多少就是多少。 她那个脑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而且她那个身子。 沈平安把笔搁下,手指捏着眉心。 她那副身子,任何男人看了都会想上。 她还不知羞耻,穿得少,露得多,站在早市上被那些男人看光了也不知道躲。 要是她手里有了钱—— 沈平安的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 阿若被人骗了钱,骗了身子,挺着大肚子给另一个男人干活,像伺候他一样伺候别人。 那个男人会把东西塞进她身体里,她会张开腿,会叫,会乖乖地让人干,干完还去给人做饭。 沈平安猛地站起来。 椅子倒了。 他把桌上的信纸揉成一团,撕碎。 银票也撕了。 碎片落在碎纸堆里,分不清哪片是信,哪片是钱。 他站在书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不能给她写信。 不能给她寄钱。 他会想办法。 他坐下来,重新铺了一张纸。这次没有写信,他列了一张单子——人名,关系,能用的,不能用的。 太妃的家族在朝中势力很大。他有长公主驸马的身份。他可以用这些人,用这些关系,做一件事—— 把阿若接到京城来。 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长公主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买一处宅子。偏僻的,安静的。把她安置在里面。找一个人照顾她,不,不能找男人,找个婆子。 她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干活,不用卖豆腐,不用被任何人看。 就待在宅子里。 等他。 沈平安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让她等。 他有什么资格让她等?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那张纸贴着他的胸口,和那包银子曾经在同样的位置。 “阿若。”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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