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糠】(11-13) 作者:Red rum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9-29 8:15 已读14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糟糠】(1-10) 作者:Red rum 由 麻酥 于 2026-09-29 8:13
【糟糠】(11-13) 

作者:Red rum

  第11章 挺着大肚子逃难的女人

  那天是个热天。

  阿若在院子里晒豆腐布,肚子顶在前面,弯腰费劲,她就蹲着,一块一块地把布抻平。

  七个月的肚子圆滚滚的,从侧面看像揣了个大西瓜。

  她的腰还是细,从后面看不出怀孕,但一转身,那个肚子就赫然挺在那里,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

  孩子又在踢她。

  她伸手摸了摸肚皮,没理会。

  就在这时,胖婶喘着气跑进来。

  胖婶是跑来的。五十多岁的人了,从村口一路跑到阿若家,跑得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她一把抓住阿若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快走!”胖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嗓子里头带着颤,“快!”

  阿若愣着看她:“咋了?”

  “来了一伙人。”胖婶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像在确认没有人跟来,“牙行的,专门买卖奴隶的那伙人。说是有个蛮夷女奴跑了,跑到咱们这片来了,正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搜。”

  阿若的绿眼睛眨了眨,没太明白。

  胖婶急了,扯着她就往屋里拽,一边拽一边说:“你这张脸,你这头发,你这眼睛,你往那儿一站,他们看了能放过你?你肚里还怀着娃!他们抓了你,你和你肚里的娃都得成奴隶!你想想!”

  阿若听懂了“奴隶”两个字。

  她的后背猛地一凉。那块烙在她肩胛骨上的印记,忽然像被火烧了一样地疼起来。

  笼子。

  她想起笼子。

  从小待过的笼子。

  木头的,很矮,站不直,只能蹲着。

  里面有一股臭味,屎尿的臭味,混着发霉的稻草味。

  她从记事起就在笼子里。

  她的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走。”她说。

  胖婶的动作很快。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是沈平安以前穿旧的,宽大,能把阿若的身子遮住。又找了一条头巾,藏青色的,厚厚的。

  “把头发全塞进去!”胖婶说。

  阿若解开红发,那一头波浪般的红卷发垂到胸口,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胖婶用头巾把她的头发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又扯了扯,把她的额头和眉毛也遮住了一半。

  “眼睛没办法。”胖婶看着阿若那双绿眼睛,咬了咬牙,“低着头,别抬头看人。”

  阿若点了点头。

  胖婶又往她怀里塞了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两个烙饼,一把铜板。

  “我家小子要去隔壁镇送粮食,牛车在后门等着。你藏在草堆里,他把你带出去。到了隔壁镇,你再想办法……去京城。”

  阿若抬起头,看着胖婶。

  “京城?”

  “平安在那儿。”胖婶说,“他中了状元,你知道吧?现在是大官了。你去找他,他能管你。”

  阿若知道。

  村里人嚼舌根的时候她听见了。

  说平安中了状元,尚了公主,当了驸马。

  她不知道“尚公主”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状元”很大,“驸马”好像也很大。

  她不确定平安会不会管她。

  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胖婶拉着她往后门走,脚步飞快,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你记着,路上别跟人说话,你说话口音不对,一开口就露馅。别抬头,别让人看你的眼睛。有人问你,你就说你是个哑巴。”

  哑巴。

  阿若记下了。

  后门口停着一辆牛车。

  车上堆满了干草,高高地垛着,像一座小山。

  胖婶的小儿子坐在车头,三十来岁的汉子,憨厚,不爱说话,看了阿若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娘让我送你。”

  阿若爬上牛车。

  七个月的肚子让她动作笨拙,她跪在车板上,把包袱塞进草堆里,然后整个人钻进去。

  胖婶把干草往她身上堆,一层一层地盖,盖到从外面完全看不见人。

  “到了隔壁镇,有个破庙。”胖婶的声音从草堆外面传进来,“你在那儿下车。别让人看见。等天黑了再走。”

  阿若闷在草堆里,嗯了一声。

  胖婶的手顿了顿,隔着草堆,拍了拍阿若的肩膀。

  “丫头,你命硬,能活。”

  牛车动了。

  阿若蜷在草堆里,身子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干草扎着她的脖子和脸,有些碎屑钻进领口里,痒得很。

  她没有动,缩着身子,把肚子护在两手之间。

  草堆很闷。她的汗把衣裳湿透了,湿布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怕热,可是她不敢掀开草堆透风。她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一下一下地呼吸。

  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

  阿若把手放在肚皮上,隔着湿透的衣裳,感受那块鼓起来的小东西。

  “别怕。”她小声说。

  不知道是对孩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牛车走了两个多时辰。

  路不好,坑坑洼洼的,每颠一下阿若的肚子就跟着晃一下。她用胳膊撑着身体,尽量让肚子不直接受力,但腰还是颠得生疼。

  有一回车轮陷进一个深坑里,整个车子猛地一歪,阿若的身体往旁边滑过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抓住了车板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在草堆里喘了一会儿,等那阵心慌过去。

  没有哭。

  她不太会哭。

  到了隔壁镇,牛车停在一座破庙后面。

  胖婶的小儿子把草堆扒开,阿若从里面爬出来,浑身都是草屑和干草叶子。

  她的头巾歪了,露出几缕红色的卷发,她赶紧把头发塞回去,重新扎紧。

  “天黑再走。”汉子指了指破庙,“里头没人。”

  阿若点了点头,从车上爬下来。

  她的腿坐麻了,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着车板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才拎着包袱,慢慢走进破庙。

  破庙不大,供着一尊不知道什么菩萨,菩萨的脸已经斑驳了,一只手臂也断了,孤零零地坐在神台上。

  屋顶破了一个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滩金色的水。

  阿若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把包袱放在膝盖上,解开,拿出一个烙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烙饼硬了,嚼起来费牙,但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又拿水囊喝了一口水。

  她靠在墙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踢了她一脚。

  阿若低头,看着自己鼓鼓的肚子,嘴唇动了动。

  “去找你爹。”她说。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平安是孩子的爹。

  她以前没有想过这个。

  她只知道孩子是平安的,但“爹”是什么意思,她没仔细想过。

  爹就是那个应该管孩子的人。

  可是平安会管吗?

  他连“相公”都不让她叫。

  阿若想了一会儿,不想了。

  她把剩下的烙饼包好,塞回包袱里,闭上眼睛。

  等天黑。

  天黑了。

  阿若从破庙里出来,站在夜色里。月亮只有一弯,细得像一道指甲印,挂在西边的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穹。

  她不认识路。

  她只知道京城在北边。胖婶说的。往北走,一直走,走到看见城墙,就到了。

  阿若把包袱挎在肩上,迈开了步子。

  她的身体很沉。

  七个月的肚子坠在前面,每走一步都觉得腰在往下塌。

  她的脚还是赤着的,踩在官道上的碎石子上,硌得脚心生疼。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脚底就磨出了血泡。

  她没有停。

  她也不会停。

  她这辈子就是在不停地走。从勾栏逃出来,走了三天三夜。从清水村逃出来,不知道要走多久。

  她只知道要往北走。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巾吹得猎猎作响。她伸手按住头巾,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开始动了,不知道是拳还是脚,一下一下地顶她的肚皮。

  “别闹。”她小声说。

  小东西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动。

  阿若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赤脚踩在碎石子上,血泡破了,脚底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看见了路边一个草棚,像是茶棚,但没有人。

  她走过去,靠着柱子坐下来,把腿伸直。

  两条腿肿了,脚踝胖了一圈,按下去就是一个坑。

  她把头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只歇一会儿。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身上,热烘烘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

  肚子饿了,她又掰了一块烙饼吃,喝了两口水。

  然后继续走。

  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

  赶集的农人,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赶着驴车的商贩。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低着头,头巾遮住了头发和半张脸,宽大的衣裳遮住了肚子。

  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像一个普通的赶路妇人。

  第三天,她的脚肿得更厉害了。

  脚底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后变成了一层硬硬的痂,踩在地上像踩在石子上,反而没那么疼了。

  她的腰开始酸。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怎么都缓不过来。走一段路就得停下来,找个树荫靠着,用手撑着后腰,喘一会儿。

  孩子在她肚子里翻了个身。

  那动静很大,大到阿若低头能看见自己的肚皮波浪一样地动了一下。她伸手摸着那一块鼓起来的硬疙瘩,不知道是孩子的头还是屁股。

  “快了。”她说。

  不知道是说快到了,还是说孩子快生了。

  走了五天。

  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完了。

  阿若在路边的小溪里灌了一壶水,又饿着肚子走了半天,傍晚的时候经过一片没人打理的野瓜田,她蹲下来摘了一个不大的生瓜,用衣裳擦了擦,啃着吃了。

  瓜很涩,没什么味道,但能顶饿。

  她没有钱买吃的。

  那把铜板她舍不得花。留着到了京城,还要用。

  第六天傍晚,阿若远远地看见了城墙。

  灰色的城墙,高得看不见顶,在落日里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在天和地之间。

  城墙上隐约能看见旗帜,在暮色里飘着。

  城墙下面,黑压压的一片,是房子,是街道,是人的声音。

  京城。

  阿若站在路边,看着那座城,站了很久。

  她的头发从头巾里跑出来了,红色的卷发在风里飘着,绿眼睛映着落日的余晖,像两团烧着的火。

  她摸了摸肚子。

  “到了。”她说。

  她低下头,把头发塞回头巾里,拉紧,低着头,朝着那座巨大的城,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第12章 美艳动人的长公主

  京城很大。

  阿若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两侧的店铺挂着五颜六色的幌子,卖布的、卖吃的、卖首饰的,她一个都叫不出名字。

  她低着头走在人群中,头巾把红发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旧衣裳遮住了肚子,但遮不住她走路的姿态——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过。

  她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驸马府的方向。

  问路的时候她不敢开口,只是用手比划,对方说什么她也听不太懂。

  有一个卖烧饼的老汉多看了她两眼,指了指北边,嘟囔了一句“驸马府啊,往北走,两条街,门口有石狮子”。

  阿若点了头,走了。

  一路上她听见很多闲话。

  茶楼门口,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坐着喝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长公主对新科状元那是一见钟情,琼林宴上就看上了,第二天就求了皇帝赐婚。”

  “可不是,听说长公主美艳绝伦,状元郎俊逸非凡,天造地设的一对。”

  “驸马爷现在可风光了,太妃的家族全力扶持,仕途一片光明啊。”

  阿若的脚步慢了下来。

  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那个语气她知道。是夸人的,是羡慕的,是觉得那两个人很配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蓝色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有干草屑。

  头巾脏了,灰扑扑的,边角上破了两个洞。

  赤着的脚上全是泥和血痂,脚趾缝里还夹着碎石子的碎屑。

  她站在驸马府对面的巷口,远远地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獠牙,威风凛凛。

  门上挂着牌匾,金色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整齐的衣裳,腰里挂着刀,腰杆挺得笔直。

  阿若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抱着肚子,看着那座府邸。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她的腿蹲麻了,换了姿势,靠着墙坐着。

  肚子饿了,她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烙饼,掰了一半,慢慢地嚼。

  她在想。

  平安住在这里面。

  这里是他的家。

  她算什么呢?给他干过活的丫鬟?夜里被他治过病的……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

  他让她叫“平安”,不许叫“相公”。

  他娶了别人。

  那个人是长公主。很美。很有钱。很厉害。

  阿若没有见过长公主,但她觉得那种人一定和自己不一样。一定不会赤脚走路,不会满手茧子,不会说一口磕磕绊绊的中原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要不……不找了。”她小声说。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像在抗议。

  阿若把手放在肚皮上,沉默了很久。

  “那咋办呢?”她自言自语。

  太阳落山了。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沉下去,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驸马府门口的家丁换了一班,新来的两个人打着哈欠,靠着门框闲聊。

  阿若从墙根站起来,腿麻得厉害,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把包袱挎好,头巾又紧了紧,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巷口。

  她还没走到府门口,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忽然开了。

  阿若停住脚步。

  一个女人从门里走出来。

  不,不是走出来。

  是飘出来。

  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裙裾曳地三尺,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带,把那腰勒得细得像一折就断。

  乌黑的长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牡丹,花瓣薄得透光。

  她的脸在暮色里白得发光。

  眉如远山,眼如秋水,鼻梁高挺,嘴唇丰润而红,不是胭脂的红,是天生的红。

  那双眼睛扫过门前的石板路,扫过石狮子,扫过巷口——

  扫到了阿若身上。

  阿若整个人僵住了。

  她想起胖婶说过的话:“别抬头,别让人看你的眼睛。”

  她低下了头。但太迟了。

  长公主的目光像一把刀,钉在她身上。从她被头巾裹住的头顶,到她低垂的脸,到她宽大衣裳下鼓鼓的肚子,到她赤着的沾满泥巴的脚。

  “站住。”长公主的声音不大,但清脆,像冰珠子掉在玉盘上。

  两个家丁立刻挡在了阿若面前。

  阿若没有跑。她站在原地,手护着肚子,低着的头微微发抖。

  长公主走下台阶。月白色的裙裾扫过青石板,步摇在她鬓边轻轻晃动。她走到阿若面前,伸出手,捏住了阿若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

  头巾歪了。红色的卷发从里面滑出来,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

  路灯的光照在阿若脸上。高鼻梁,厚嘴唇,深邃的眼窝,还有那双——

  绿色的眼睛。

  长公主的手指收紧了。

  “你是什么人?”她的声音依旧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扎人。

  阿若张了张嘴,想说“我找平安”,但她想起胖婶说的“装哑巴”,又把嘴闭上了。

  长公主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身上。

  宽大的衣裳遮不住那个弧度——七个月的肚子圆圆地鼓着,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

  长公主的目光在那肚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指甲缝里有泥。

  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那张蛮夷的脸。

  长公主松开她的下巴,后退了一步。

  “拿下。”她说。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住了阿若的胳膊。

  阿若没有挣扎。

  她被人架着走过门槛,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经过一道又一道门。

  驸马府很大,大得她头晕,她只看见脚下的石板路、两侧的红柱子、头顶的灯笼。

  她被带进一间偏厅。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不喝,只是端着。

  偏厅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两个婆子。

  那两个婆子膀大腰圆,站在阿若身后,像两堵墙。

  “把她的头巾摘了。”

  婆子上前,一把扯下阿若的头巾。

  红色的卷发散落下来,垂到胸口,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波浪般的发丝间露出她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窝,绿眼睛在红发的映衬下像两颗祖母绿,浓烈而妖冶。

  长公主盯着那张脸,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你叫什么?”

  阿若低着头,不说话。

  “哑巴?”长公主挑了挑眉。

  阿若不点头也不摇头。她的中原话虽然能蹦几个字,但她不敢说。一开口就露馅,她怕说了反而更糟。

  长公主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搜身。”

  两个婆子立刻动手。

  阿若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她的肚子太大了,动作笨拙,婆子们三下两下就把她的包袱扯下来,抖开。

  几件旧衣裳,一个水囊,一把铜板,没了。

  婆子又去翻她的衣裳。

  阿若穿的是沈平安的旧袍子,宽大,好脱。

  婆子从领口开始扯,扣子崩开,一颗、两颗、三颗,袍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她的肩头和锁骨。

  烛火下,她的皮肤是蜜色的。肩宽而圆润,锁骨深陷,脖颈修长。袍子继续往下褪,露出了胸前那两团饱满得不像话的软肉。

  怀孕以后,她的胸又大了一圈。

  原来就像蜜瓜,现在像两颗熟透的甜瓜,沉甸甸地坠在胸前,乳沟深得能夹住东西。

  乳晕也变大了,像两朵盛开的桃花,乳尖还是嫩粉色的,硬挺挺地翘着。

  婆子把袍子彻底扒下来,堆在她脚边。阿若全身上下只剩一条亵裤,那裤子也绷得紧紧的,肚皮鼓着一个圆圆的大包,是孩子的形状。

  长公主的目光从那两团硕大的乳房移到那个鼓起的肚子上,又移回她的脸。

  “孩子是谁的?”长公主的声音变了。不再像冰珠子,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阿若咬着嘴唇,不说话。

  长公主站起来。

  她走到阿若面前,伸手,按在了阿若的肚子上。

  掌心隔着薄薄的亵裤贴在那圆滚滚的肚皮上,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热得烫手。

  孩子正好踢了一下,隔着肚皮,踢在长公主的掌心里。

  长公主的手指猛地蜷起来。

  “是谁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更危险。

  阿若终于开口了。

  “平……安。”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口音,两个字说得含混不清,像石头碰石头。

  偏厅里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

  长公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变了。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冰面下的暗涌,翻涌着,翻滚着,随时要冲出来。

  “平安?”长公主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沈平安?”

  阿若点了点头。

  下一秒,长公主的手从她肚子上收回去,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是真的掐,是指节收紧,卡在她锁骨上方,把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柱子上。

  “你、还有沈平安……”长公主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尖锐的、压抑的愤怒从裂缝里迸出来,“你们怎么敢……?”

  阿若被掐着脖子,呼吸困难,但没有挣扎。她的绿眼睛看着长公主,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迟钝的、平铺直叙的真实与无措。

  长公主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她的呼吸乱了,胸口剧烈起伏,月白色的衣裙在她身上像一团被风吹皱的湖水。

  走到桌边,她拿起一条鞭子。

  那鞭子是早就放在那里的。黑色,细长,手柄处缠着金丝。是长公主随身的东西,据说专门用来教训不听话的下人。

  阿若看见那条鞭子,身子本能地缩了一下。

  她见过鞭子。

  在勾栏的时候,嬷嬷用鞭子打过她,因为她学不来新舞步。

  鞭子抽在身上是疼的,一条一条的红痕,几天都消不掉。

  长公主握着鞭子,摇摇晃晃朝她走过来。

  阿若闭上眼睛。

  她以为鞭子会落下来。

  没有。

  她听见鞭子落地的声音。当啷一声,金属手柄磕在砖地上,滚了两圈。

  第13章 长公主的癫病

  阿若没有等到疼痛。

  长公主站在她面前,那张美艳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在抖。抖了一会儿,又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又尖又短,像碎瓷片划在砖上。

  “哈哈哈哈——”

  长公主忽然仰起头,放声大笑。那笑声又高又尖,笑得浑身都在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淌下来,在烛火里亮晶晶的。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她唱起来,声音忽高忽低,像戏台上失掉了音准的伶人,“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哈哈哈哈!”

  她一边唱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转圈。

  月白色的裙裾在偏厅里旋转开,像一朵被风卷起的花,转了两圈,她撞在桌角上,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桌上的茶盏被她挥袖扫下去,摔得粉碎。

  “三千万两白银!”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凄厉得像鬼哭,“三千万两!落在江南灾民手里就剩下三个铜板!三个铜板!能买什么?!连一顿粥都买不起!一群吃干饭的废物!都该杀!都该——杀!”

  她抓起桌上的瓷瓶,狠狠地掷向墙壁。

  瓷瓶在空中炸开,碎片四溅,划过阿若的脸颊,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阿若没有动,她只是缩着身子,护着肚子,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发疯的女人。

  “父皇!”长公主忽然又哭起来,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变成了呜咽,“父皇,我真的没有骗你……昭儿没有推淑妃娘娘……是她自己摔倒的……是她自己……我看见了……我看见她自己摔的……”

  她蹲下去,蜷成一团,把自己缩得像一个很小的孩子。

  裙裾堆在脚边,月白色的料子被碎瓷划破了,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手臂里,呜咽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亲……”

  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一个被剥掉所有外壳的、只剩骨血的重。

  “娘亲,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的脸在烛火里忽明忽暗,眼神却不再疯狂,而是空茫的,像一头被关得太久、忘了自己是什么的困兽。

  “我到底是什么……”

  两个婆子在她发笑的时候就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往外退。

  她们太熟悉这个了。

  长公主犯病的时候,谁留在跟前谁倒霉,轻则挨鞭子,重则被拖出去打板子。

  她们退到门口,一把拽上阿若身下的——不对,她们没顾上阿若。她们只想自己逃命。

  门被从外面带上了,落锁。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越跑越远。两个婆子逃了,连头都没回。

  偏偏厅里还有第四个人。但她们忘了。

  阿若站在原地,赤着脚,身上只剩一条亵裤。

  头巾早就被扯掉了,红色的卷发散落着,肩膀和胸脯露在外面,烛火把她的皮肤照成蜜金色。

  她的脸被碎瓷割出一道血痕,血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她锁骨上。

  长公主蹲在地上哭。

  阿若看了看那扇锁死的门,又看了看蹲在地上蜷成一团的长公主。她想跑,但她跑不掉。门锁了,她的肚子太大了,翻不了窗。

  她退了两步,背抵着墙,手护着肚子,警惕地看着那个哭成一团的女人。

  长公主忽然顿住了哭声。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阿若。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闯入者,更像是透过阿若,在看另一个人。她的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嬢嬢……”

  阿若没听懂。

  长公主从地上爬起来,她盯着阿若看了一会儿,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然后她扑了过来。

  不是扑过来打她。是扑进了她怀里。

  长公主把头埋进阿若那两团饱满的胸口之间,脸贴在她胸前的柔软上,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

  她比阿若矮一些,这样扑过来,正好整个人埋进她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

  “嬢嬢……”她呜咽着,“嬢嬢……你回来了……嬢嬢……”

  “嬢嬢……我好难受……”长公主的声音闷在阿若的胸口,断断续续,“我是怪物吗……嬢嬢……我是怪物吗……”

  阿若听不懂。

  但她没有推开她。

  她站在那里,让这个发疯的女人趴在自己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去,放在长公主的后脑勺上,指尖触到冰凉的发丝。

  长公主哭了很久。

  哭到喉咙沙哑,哭到声音只剩下气音。

  阿若一动不动地站着,让她埋在自己怀里,红发散落在她肩头,烛火把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像一个母亲抱着一个哭得找不到家的孩子。

  阿若其实不明白她为什么哭。

  她也不明白这个好看的女人为什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唱一会儿砸东西。

  她只知道,这个正趴在她胸口哭得发抖的、凶狠狠的长公主,现在缩成了一团,跟她在勾栏见过的那些姐儿没什么两样。

  也是人。也会哭。也会害怕。

  过了很久,长公主的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泪蒙蒙的眼睛从阿若的胸口看上来。

  那张美艳的脸哭得一塌糊涂,眼尾通红,鼻尖红着,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受了惊的、无依无靠的幼兽。

  然后她看见了阿若胸前那颗微微凸起的乳头。

  怀孕七个月,乳晕大了,颜色从嫩粉变成了肉粉色,乳尖硬挺挺地翘着,顶在薄薄的汗意上,像是刚被滋润过那样饱满。

  长公主的眼神变了。

  嬢嬢……她呢喃,目光像是被那粒乳头钉住了,嬢嬢有好吃的……

  阿若还没反应过来,长公主已经张开了嘴,含住了她左边那只乳头的顶端。

  阿若浑身一抖,发出一声她自己都没料到的轻吟——嘶……

  不是疼。是酥。像有一根细针从乳尖扎进去,一路酥到脚心。

  她怀孕后乳房本就胀得发酸发痛,被那温热的口腔一含,胀意立刻被放大了十倍,酸得她大腿根都绷紧了。

  嬢嬢的奶……长公主含含糊糊地说,舌头绕着那颗乳尖打转,又吸又舔,像真的在吸奶一样。

  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脸上露出一种极度的依赖,像是在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熟悉的气味里,找到了一点安全感。

  阿若僵在原地。

  她从来没被人这样含过乳头。

  那个动作很笨拙、很缓慢,像婴儿本能地寻找奶水,一下一下地吮。

  阿若的胸口又胀又热,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两团软肉里涌动,往乳尖的方向聚过去。

  她低头看着长公主埋在自己胸前的脸。

  那张脸美得惊人。

  睫毛很长,眼尾上挑,鼻梁高挺,嘴唇含着她乳尖,红得像熟透的石榴。

  她用舌头把那粒乳头舔得又红又肿,在烛火下闪着湿润的光。

  阿若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很难受,很难受很难受,难受得哭了,哭到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趴在她怀里、含着她乳头的时候,长公主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不再发抖了。

  她在安静下来。

  阿若不知道这叫安抚。但她知道,这个女人在含她的乳尖时,终于不哭了。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长公主的后脑勺上,像她在勾栏照顾那些比她小的姐儿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抚摸着她的后脑。

  长公主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轻哼,像一只终于被顺了毛的猫,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更用力地往她怀里挤。

  阿若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烫。

  长公主放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指节陷进她的软肉里。

  她的另一只手从背后绕上来,隔着那条单薄的亵裤,贴在了阿若鼓鼓的肚皮上。

  掌心滚烫。孩子隔着肚皮踢了一下,踢在长公主掌心里。

  长公主浑身一僵,像是被那一踢惊醒了什么。

  她猛地从阿若胸口抬起头,含着泪的眼睛里,那团疯狂的雾气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醒、更灼热的东西。

  嬢嬢肚子里有宝宝……她哑声说,手还贴在阿若的肚子上,轻轻摩挲,宝宝在动……但是昭儿才是嬢嬢最疼爱的孩子……对吗?

  阿若听不懂。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没有凶气,没有癫狂,只有一种空茫的、孩子气的依恋和渴望。她顺着她的意,点了点头。

  长公主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凄厉的、尖利的笑。

  是那种很轻的、很软的、像是从心里溢出来的笑。

  她仰起脸,眼里还汪着泪,嘴角却弯起来。

  嬢嬢……她把脸重新埋进阿若胸口,蹭了蹭,声音又闷又软,昭儿想喝……

  她含住阿若另一只乳头。

  这次比刚才用力了一些,舌头裹着乳尖用力地吸,像是真的要从里面吸出什么来。

  她的手从阿若肚子上移开,顺着腰侧滑下去,落在阿若的胯骨上,指尖在那条绷得紧紧的亵裤边缘徘徊。

  阿若的呼吸乱了。

  她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发热,热得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胸前被吸吮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那两团胀胀的乳肉在长公主的舌尖下又酸又麻,她的脚趾在粗糙的砖地上蜷了起来。

  嬢嬢……长公主的唇齿间发出模糊的含混的字,鼻尖蹭着她乳尖,又软又烫,昭儿好渴……

  阿若低下头看她。

  那张美艳的脸埋在她乳间,红唇含着她乳尖,眼角还挂着泪,呼吸吐在阿若胸口的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像一片羽毛在搔。

  阿若不懂为什么自己胸口那么热,也不懂为什么自己腿间那处开始又酸又痒,更不懂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顺着一个模糊的本能,抱住了长公主的头,把她的脸更紧地按在自己胸口,像母亲哄孩子一样,轻轻晃了晃。

  她不懂那些事。但她知道,这样做,这个女人就不会再哭了。

  嬢嬢……长公主的声音越来越软,越来越烫,……昭儿好热……她的手滑进阿若亵裤的边沿,指尖触及她大腿内侧一片细滑滚烫的皮肤。

  阿若浑身一颤。她没有推开她。

  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偏厅的墙上,明灭不定。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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