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11.35-11.36)原作者:关关公子[qcqs]

送交者: Tagz [★品衔R5★] 于 2026-09-29 9:07 已读18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035章:有时困龙沾化雨,洗尽人间热血流

  秋风卷动皇旗,阳光洒在燕京千街百坊之间,往日繁盛热闹的街巷,今天却没了多少欢闹,几乎整个城池都笼罩在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踏踏踏……

  大队身着明光铠的北梁禁军,提着枪盾在天街上奔行,无论是文人士子、贩夫走卒,还是南来北往的江湖人,都挤在宽阔大街两侧的房舍之间,往皇城方向眺望,彼此悄然私语:

  “华剑仙怎么会私通南朝……”

  “这架势明显是证据确凿,怪不华剑仙遭逢夜大魔头几次都能全身而退……”

  ……

  燕京正中心的大街,名为子午街,不过南北都传承自始帝开创的大梁,街道还是被俗称为天街。

  天街尽头便是北梁皇城,此时皇城九门紧闭,城墙之上可见密密麻麻的禁军。

  正中心的定安门外,已经连夜搭建起了一个高台,监斩太监和刽子手在高台旁站立。

  项寒师腰悬名剑“太平”,站在城门楼下的墙垛后,远眺京城千街百坊,时至今日,眼底也带上了几分岁月如梭的萧索。

  甲子匆匆而过,当年那个跪在城墙下,看着师父尸首的几岁小童,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城头上,成为能左右天下大势的当权者。

  这一辈子的路显然很难走,从到国师府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国子监的寒窗苦读、笔耕不倦,从初入官城的谨小慎微,到手掌大权的殚精竭虑。

  他这一辈子可以说走得如履薄冰,无妻无子甚至没有自己的仆役房舍,从未有一时一刻为自己而活。

  项寒师之所以活得如同一场苦修,并非为了报国仇家恨,而是听了师父气绝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朝征伐,千年不止,寒师,这天下需要一份太平……”

  项寒师知道师父并非死在西北王庭手中,而是死在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乱世之下,彼此可能从未谋面,放在太平时节可能还能成为挚友,但三国乱战各为其主,见面就是得杀。

  项寒师从小到大,都在为了结束这局面而践行,他收复了西北万里疆域,整顿了北梁朝野江湖,助梁帝休养生息积蓄国力,也在南朝埋下了无数暗子。

  只要再给他十年,等到西海诸部老人死绝,等到南朝诸王帝统之争,等到他正儿八经成为奉官城之下第一人,这纷乱天下,就再无人能阻挡他腰间这把太平剑,哪怕他死在了功成名就之前,这汹汹大势,也能推着北梁走向横扫六合、万邦来朝的盛世。

  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这辈子可以说就犯了一次错,燎原最后之战,不该让刚刚生了儿子的陈岩鹰,去追奋力突围的那架马车。

  那马车里携带着西北王庭最后的一枚火种,也是酿成今日局面的祸根。

  他当年要杀陈岩鹰,便是因为算到,只要天琅王遗孤长大成人,西疆暴乱将无休无止。

  他这些年一直在西海各部搜寻那名孤儿的下落,但万万没想到西北王庭那枚仅存的火种,竟然跑到了南朝,还遇到了一位视如己出的恩人,硬生生千锤百炼,把其打造成了这世间最锋利的一把刀!

  三朝各有渊源,本不可能完全诚服于他国,但陈岩鹰的一次失职,却直接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契机。

  南朝女帝以女儿身继承皇统,本来必然引起血统之争,但随着天琅王遗孤的出现,竟然变成了天作之合,原本也互相仇视的南朝和西海,就这么毫无阻碍的合二为一。

  这等局面的巨变,让往日所有付出,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看起来就像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项寒师知道老天爷没有站在他这边,但他能走到今天,便相信人定胜天,所以今天布下了一个局。

  今天若是能屠掉老天爷养的这条大龙,局面就回到了以前——西疆当即化为一盘散沙,南朝的帝统之争依旧会发生,所以一切都回到了他的谋划之内。

  而若是今天屠不了,那便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已经倾尽所有,天意如此,不可逆也。

  李逸良站在项寒师身侧,因为知道夜惊堂一定会来,目光都搜索着天街左右的一切形形色色,在沉默良久后,开口道:

  “此行我回来,先生其实并不赞许。本来大势不可逆,南北恐怕很快会统一,天下重归太平,这是先生想看到的。我来了,就为大势增添了一分变数,若是此战功成,南北之战少说延续三十年,恐怕要死整整一代人。

  “但我还是回来了,世上并非每个人,都像先生那样心怀大义、有公无私。若是当前局面换成我朝占优,南朝岌岌可危,我想夜惊堂也不会为了大义,放弃东方氏坦然请降归顺。”

  项寒师知道李逸良这话的意思,并非在说奉官城、夜惊堂,而是在说他。

  他口口声声说“太平”,现在太平之道摆在面前,他却死守在对立面,说白了还是有私无公,守的并非天下百姓,而是大梁这一家一姓。

  项寒师沉默一瞬后,回应道:

  “世间并非人人都是圣人,我亦是如此。我步履维艰一甲子,心里装的其实还是杀师之仇、养育之恩。”

  “呵呵……”

  李逸良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了天之南:

  “我以前还不理解,先生为何要在阳山画地为牢六十年。现在才明白,先生当年站在云安城头,面对排山倒海的义军,心情可能和我们现在差不多——心里明白何为大义,但要真做到放下旧日恩情,顺势而行站在大义那边,谈何容易。

  “先生受的只是无关痛痒的滴水之恩,便为此内疚一辈子,我等面对的是敌国入侵,受的还是生养之恩,哪里能放手而去,若此战不成,唯一死尔。”

  彼此轻声闲谈,时间也为之点点推移,满城秋风,似乎又萧索了几分。

  而两人身后,便是两个铁笼,里面关着华俊臣和许天应。

  华俊臣被重枷锁住双手,背靠栏杆坐着,眼神没有即将赶赴刑场的胆怯畏惧,有的只是发自心底的焦急,直勾勾望着天街尽头,并非期盼夜惊堂过来,而是担心这不要命的小子真来。

  华俊臣虽然能力不强,但并非看不清局势。朝廷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殊死一搏,他和许天应就是鱼饵,而这座京城,就是北梁精心打造的屠龙大阵。

  夜惊堂是厉害,但单枪匹马,又如何一人敌一国?今天只要来了,就是和他这岳丈一块赴死。

  夜惊堂只要活着,这世上才没人敢动华家,他女儿也能余生美满,不会过半天苦日子,以夜惊堂的本事,有一万种办法给他报仇。

  而若是今天来了,死在了这皇城之外,往前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竹篮打水,华家事后必然被清算,他女儿也得守一辈子活寡,这是他这当爹的宁死也不想看到的局面。

  天街上下的气氛近乎死寂,大部分人的心思,都放在随时可能出现的夜大魔头之上,但也有人牵挂着城门楼前的牢笼。

  天街侧面,禁军教头李光显,和在燕京豪门当金龟婿的陆行钧,结伴在街口悄然观望,眉宇间满是愁色。

  李光显和陆行钧,都是华俊臣的至交好友,本身武艺也不差,如果兄弟在江湖上有难,二话不说便会提着刀剑过去搭救。

  但现在华俊臣是扯上了私通敌国的事情,被朝廷抓住问斩,李光显和陆行钧都各有家小,哪里敢跑去劫法场,以他们俩的实力也劫不了,此刻只能干着急:

  “糊涂,真是糊涂,俊臣那么不学无术的人,怎么敢干在国难之时两头押宝的蠢事。他以为他是华老太师,能稳居幕后算无遗策?”

  “唉,俊臣这步棋其实没下错。事情到这一步,今天他即便死了,也能再保华家三百年富贵。怕就怕夜惊堂真来了,夜惊堂要是死在燕京,那局势就彻底乱了。朝廷怕各大世家人人自危倒戈,现在是不好动华家,但只要局势稳定下来,必然对华家秋后算账……”

  “下棋把自己下死了还叫没错……”

  而另一侧的酒楼中,青龙会的龙王和执事老刘,以及从南朝被放回来的十二楼、梁上燕,都在窗内围聚。

  龙王本名江元驹,作为青龙会的掌门,往年一直很有城府,但此刻却还是露出了几分焦急:

  “都说了不该来,他只要不去救曹阿宁,就弄不成这敌明我明的局面,现在朝廷反手一记将军,半点谋划的时间都不给,可如何是好?”

  老刘知道整个青龙会,都把宝压在了夜惊堂身上,要是夜惊堂倒了,青龙会必被北梁朝廷乃至江湖清算,此刻也满心愁色,回应道:

  “夜惊堂并非鲁莽之人,如果发现十死无生,肯定不会露面白白送死。”

  十二楼和梁上燕,被夜惊堂赦免罪行放了回来,自然得记人情。十二楼略微思索了下,评价道:

  “从国师手中劫法场,我等派不上用场,当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声东击西,帮夜大阎王转移视线。待会若他真来了,我就进宫刺驾杀梁帝,我就不信项寒师能连皇帝性命都不顾。”

  老刘对此摇了摇头,毕竟他已经和掌门分析过很多次,北梁当前这局面,皇帝死了都没夜惊堂死了重要。

  梁帝被刺杀,只要夜惊堂死了,朝臣扶持太子上位,北梁照常运转,出不了大乱子。

  而夜惊堂若是没杀掉,西海和南朝的联盟就牢不可破,北梁要是没守住,梁帝保住了又有什么用?

  而且他们都能想到这破局之法,梁帝和夜惊堂又岂会想不到?

  “与劫法场相比,直接暗中挟持梁帝当人质,来换华俊臣性命,要简单得多。梁帝要是能被钻了这空子,那也不配当这么多年皇帝,现在定然就藏在密室里,夜惊堂敢去抓,不还是得被项寒师围住……”

  “抓太子行不行?”

  “事关大梁国祚,夜惊堂就是把太子当众炖了,梁帝都不会皱下眉头……”

  ……

  而正如老刘所言,同一时刻,皇城内的某处暗室内。

  房间极为幽闭,四面都是厚重石墙,梁帝在棋榻上就座,五指间翻转着一颗棋子,安静等待着外面的消息。

  头发花白的仲孙锦,双手笼袖站在入口处,闭着眼睛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眼见时间快要接近正午,外面还是风平浪静,梁帝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围三缺一,方能诱使敌军出逃,伏而歼之。如今摆下天罗地网,不留半分生机,夜惊堂可能会被吓退,不敢到场。”

  仲孙锦和夜惊堂打过交道,对此轻轻摇头:

  “夜惊堂若是正常掌权者,今天绝不会来,但他虽然位高权重,却是纯粹江湖人,信奉的是‘侠义’。至亲有难畏死不至,他这辈子便不配再提刀。就算救不了,他至少也会露头尝试一下。”

  “昨日夜惊堂潜入死牢,便没有被提前发现,仲孙先生确定今日,能提前发现夜惊堂行踪?”

  “天街周边,乃至皇城内部,皆布下了重重机关。夜惊堂即便能全数拆解,想要走到定安门也得一天,除非他和上次在碧水林一样……”

  君臣正在商谈之间,仲孙锦话语猛然一顿,转头看向了外侧。

  梁帝眉头紧锁,正想询问,却听见石墙之外,响起了鼓声:

  咚咚咚——

  鼓声如闷雷,传遍京城所有街巷,也传入议论纷纷的万千人心底。

  城头之上,项寒师停下了话语,手扶在了剑柄上,抬眼眺望向天街尽头。

  而关起来的华俊臣、许天应,藏在天街两侧的李光显、青龙会诸人,乃至暗中观望的无数三教九流,在听到正阳门方向传来的鼓声后,皆转眼向了笔直天街的另一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京城几乎自行宵禁,天街之上没有闲人走动。

  虽然距离极远,但目力极好的人,还是能瞧见天街尽头的正阳门外,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黑点,迎着秋风,从满天萧瑟中走来。

  人影身着黑衣,头戴竹质斗笠,腰间挂着一把老刀,衣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远看去,就如同江湖上远行而来的寻常游侠。

  但身上散发的气势,却如同从九幽地府走上来的洪荒恶兽,每靠近一步,似乎都踩在了所有人心头,让人呼吸都为之凝滞,虽然距离极远听不到声响,但看其动作,心头依旧能感觉到那道重若万钧的脚步:

  踏、踏、踏……

  “来了?”

  “就一个人?”

  “就一个人。”

  “嚯……”

  天街两侧所有三教九流,都没看清来者面容,却都知道是谁来了,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还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就这么单枪匹马,从城外一步步走进了这座屠龙大阵。

  项寒师迎风而立,并没有立即跑到城外去拦截,而是手扶剑柄站在铁笼之前,平淡望着那道由远及近的身影。

  而视野尽头的黑影,面对剑拔弩张的巍峨雄城,却好似走入了无人之境,连气态都没有太多变化。

  踏、踏、踏……

  城门卫的无数军卒,看着即将进入城门的黑袍刀客,虽然只有孤身一人,他们的感觉却如同面对千军万马大军压境。

  按照职责,他们应该拦下盘问,但听到直叩心门的脚步声,还是顺从本能,不约而同左右退开,让出了通往皇城的笔直大道。

  呼呼~

  燕京内外秋风萧瑟,整个城池仿佛都死寂下来,只剩下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人影很快来到了天街之上,没有停步,只是抬眼望向了天街尽头,看向了城门楼下的两个铁笼。

  “夜惊堂!你来做什么?快走!”

  华俊臣此时也顾不得遮掩,从牢笼中站起身,贴着围栏大声怒喝,试图让夜惊堂别来送死。

  许天应虽然奢望夜大阎王来救他,但也知道这地方就是座诛仙阵,只要进来了就得死,为此也是高声呼喊:

  “别过来,这里全是埋伏,来了必死无疑……”

  站在城垛后的项寒师,面对后方的呼喊与示警,并没有制止。

  而由远及近的那道黑影,也并未为此停步。

  踏、踏、踏……

  万人瞩目之下,随着黑袍刀客走过天街,后方的城门,便被合力缓缓关上。

  而天街两侧的街巷间,也传出密集脚步声。

  踏踏踏……

  近万身着明光铠的禁军,从街巷间涌出,手持强弩大盾,堵在了天街后方,两侧也是密密麻麻的军卒,束起的盾牌枪林,把整条天街围成了长方形牢笼,随着黑袍刀客的脚步往前皇城方向推进。

  踏踏踏……

  脚步声齐齐推进,无数铠甲兵刃展现出的寒芒,散发出冲天杀气,压在了城内所有人头顶。

  李光显、陆行钧,乃至青龙会诸人,瞧见此景都是通体生寒。

  毕竟这些禁军,都是梁帝的死忠亲军,可能对夜惊堂没威胁,但绝对不怕死,夜惊堂一刀杀一排,也得杀半天,在项寒师压制下,就算是硬耗都能把夜惊堂耗到力竭。

  轰隆隆——

  随着行程过半,皇城前方便再度传来响动。

  提心吊胆的三教九流转眼望去,却见数架和城墙等高的巨型盾车,从定安门左右推了出来,遮蔽了行刑的高台,而后沿着天街两侧推进,很快把皇城外一里的街面,都围成了一个巨大的方形瓮城,只留一个缺口,等着黑袍刀客走进去。

  八千禁军精锐,身着武装到牙齿的寒光铠,手持大枪,在盾车后方严阵以待,从天空看去,就好似密密麻麻的蚁巢。

  如此骇人阵势,还有项寒师在内的诸多巅峰武人在城头压阵,即便真有一条魔龙降世,恐怕也能硬生生围死。

  但孤身一人黑袍刀客,宛若闲庭信步、目中无人,在无数禁军心惊胆战的注视下,不紧不慢走进了盾车构建的巨大瓮城。

  轰隆——

  后方的缺口当即合拢,一里街面彻底化为生灵禁绝的死地,盾墙后方响起密密麻麻的弓弩上弦响动:

  咔咔咔~

  继而无数带着幽绿色泽的箭头,从箭孔中探出,指向了被围在中间的黑衣人影。

  嗖嗖嗖……

  随着盾车合拢,城内各处都传来了破风声,无数想看情况的江湖人,也顾不得被朝廷收拾,跑出来跃到了建筑的最高处,往空荡荡的瓮城中打量。

  发现强弓劲弩上的箭头色泽不对,甚至有江湖人破口大骂:

  “堂堂朝廷,千军万马围一个还用毒,你们要不要脸……”

  而周边密密麻麻的禁军,显然也没心思打理外面的江湖小泥鳅,只是整整齐齐站在盾车后方,紧握枪弩如临大敌。

  踏、踏、踏……

  夜惊堂走到瓮城的正中心,才停下脚步,略微抬起斗笠,扫视周边黑色盾车构建的瓮城,声音清朗开口:

  “这个瓮才像话,不过似乎还是矮了点。”

  嗖嗖~

  项寒师和李逸良,从城门楼上飞身而下,落在了盾墙之前。

  虽然周边是天罗地网,已经形成了必杀之势,但瞧见夜惊堂真敢单刀赴会,李逸良眉宇间还是显出了一抹凝重,毕竟夜惊堂看起来可不像个会白白送死的莽夫。

  而项寒师手提太平剑站在夜惊堂正对面,眼底并没有多少喜怒,只是回应道:

  “夜大人果真好胆识。北梁家底薄,当前就只能凑出这么大个瓮,不过捉夜大人,应当足够了。”

  噗噗~

  夜惊堂身上黑袍随风而动,先扫了前方的两人一眼,又抬眼望向盾墙后方的巍峨皇城:

  “北梁摆出这架势,已经穷途末路殊死一搏,事成则万事依旧,事败则国破人亡。

  “在动手之前,我先给你个机会。你把华俊臣和许天应放了,让他们离开,等打进湖东道那天,我可以接受你乞降。

  “如果不听劝,那等兵临城下那天,想把新仇旧账还完,难度你自己清楚;我行事风格你应该听说过,可不会赐三尺白绫,给你这一国之君体面。”

  声音清朗洪亮,远传整个京城,是在和谁说话,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皇城深处,梁帝坐在暗室之中,听见此言明显皱了皱眉,但作为一国之君,岂会被三言两语吓住,并未理睬。

  而城头之上,华俊臣见夜惊堂准备先让他离开,在牢笼中又气又急:

  “你傻不傻?快想办法突围,我这条命又不值钱,你死了整个天下都得大乱……”

  虽然话这么喊,但华俊臣瞧见下方阵势,就知道夜惊堂插翅难逃了,满眼都是痛心疾首。

  项寒师等夜惊堂说完话,才平静回应道:

  “今天你活了,华俊臣就能活,你若活不了,他跑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当前已经插翅难逃,你有多少本事,尽管使出来即可,何必说这些讨巧之语?”

  夜惊堂等待了片刻,见梁帝始终没露面,也不再多费口舌,把目光投向了前方两人:

  “我既然敢来,自然就有底气,说这句话,只是想让华俊臣和许天应先行离场,好放开手脚打得痛快些。机会已经给过,你们自己不信,那来吧。”

  话落,夜惊堂抬起双手,坦然面对周身千军万马。

  万人围聚的定安门前寂静下来,只剩下在瑟瑟秋风中飞舞的皇旗,发出“噗噗~”轻响。

  项寒师在夜惊堂身上看不到丝毫胆怯紧张,心头自然满是凝重,不过局面已经到了这一步,能杀夜惊堂,死局便迎刃而解,杀不了,那就万事皆休,当前做任何退让都没意义。

  为此在注视夜惊堂一瞬后,项寒师还是抬起了左手,沉声道:

  “杀!”

  嗡——

  一语落,周边盾墙之上,顿时倾泻出万千羽箭,在半空形成了一个黑色圆环,激射向盾墙之间的渺小人影。

  呛啷——

  项寒师身形同时暴起,太平剑猝然出鞘,压在了漫天箭雨之前,逼向前方的夜惊堂。

  李逸良手中剑随之出鞘,紧随其后攻向夜惊堂侧翼。

  铁笼中华俊臣、许天应,乃至远处高楼上的十二楼等人,瞧见此景皆是心头一沉,但不过下一瞬,眼底又涌现震惊!

  呛啷——

  只见被千军万马重重包围的夜惊堂,面对铺天盖地的箭雨和两名巅峰强者的突袭,非但没有退避,竟然还后发先至,双足重踏先行撞出。

  轰隆——

  爆响声中,夜惊堂脚下地砖瞬间粉碎,左手带出一线雪亮寒芒,身若狂雷直逼左翼的李逸良,而右手则同时抬起。

  项寒师一马当先,虽然摆出必杀之势,但知道当前的对手是谁,打法并不毛糙莽撞。

  朔风城一战,项寒师已经复盘过,瞧见夜惊堂动作,便稳住自身气血,飞身跃起,当空一剑直刺夜惊堂额头!

  飒——

  但让项寒师没想到的是,虽然才过去半个多月,夜惊堂却早已今非昔比。

  项寒师还未抵近身前三丈,就发现周边气流瞬间紊乱,漫天纷飞的羽箭,当空掉头激射向他身侧!

  嗡——

  因为箭矢太多,又同时激射向一个方向,远看去就好似盾墙之间忽然汇聚出一条墨龙!

  轰隆——

  项寒师见状当空挥剑,搅碎激射而来的无数羽箭,天街之上霎时间碎屑横飞,但箭矢太多,项寒师腾身突袭的情况下,还是被密集羽箭硬生生撞退,瞬间推到了盾墙边缘。

  而与此同时。

  夜惊堂撞退项寒师,身形没有半分停顿,左手倒持螭龙刀,在天街之上带出一条笔直银蟒,瞬间杀到了李逸良侧面。

  飒——

  李逸良在官城苦修近五十载,虽然天赋功力皆弱于项寒师,但师承堪称天下无敌,并不像常人想象的那般寻常。

  发现夜惊堂把他当成了突破口,李逸良眼底没有半分忌惮,只是右手持剑对冲,同时左手掐诀。

  夜惊堂见此当即双脚重踏,推刀前斩,不给对方任何干扰身位的机会。

  但没想到的是,李逸良摆出这架势,并不是在干扰他,而是在干扰自身!

  轰轰轰——

  夜惊堂一刀斩出,却发现对冲而来的李逸良,脚下地面剧烈颤动,身形也随之诡异横移,变成了“之”字形,根本没法从动作判断身位。

  飒——

  夜惊堂快若奔雷的一刀,从李逸良身侧斩空,反应奇快,当即推刀横刺,扎向对方咽喉,同时转动对方脚下青砖。

  但李逸良自小被奉官城打,先不说功力悟性,技巧上绝对被锤炼得出神入化,不用过脑子,都能知道夜惊堂下一步最优解是什么。

  虽然身形被街砖带动,但李逸良手中三尺青锋,却没半分偏移,手随剑走,直接指向夜惊堂腋窝。

  飒~

  夜惊堂刀出一半,便发现角度卡死,刺过去是以伤换伤,在以一敌二的情况,当即抽刀飞退,拉开了一个身位。

  而与此同时,被撞退出去的项寒师,已经重踏盾墙再度折返,手中太平剑当空直刺。

  轰——

  夜惊堂一直防着项寒师,但项寒师功力之深,还是超出了常人预料。

  只见项寒师一剑出手,太平剑前方气劲震荡,瞬间化为一条无形龙蟒,瞬间在街面上撕开一条几尺深的凹槽,直逼夜惊堂后背。

  夜惊堂反应奇快,和李逸良拉开身位,便当空旋身一刀,以力劈华山之势落下。

  轰隆——

  两道摧山断海的恐怖气劲当空相撞,皇城之前顿时掀起冲天尘雾。

  动静之大,让城墙上的杂鱼高手都难以站稳,而盾墙上的军卒,则直接被掀飞了一排,发出凄厉惨呼。

  轰轰——

  夜惊堂刀刀连环,不给对手半点机会,在一刀出手后,身形已经侧闪过冲天尘雾,下一刻到了项寒师身侧,刁钻一刀直取腰腹。

  项寒师功力深厚如海,但体魄爆发力并不比夜惊堂更强横,两人速度相差并不大。

  眼见夜惊堂全力一刀袭来,项寒师身若无根飞叶,身随刀走之势,手中太平剑连点。

  叮叮叮~

  皇城外顿时爆出一串金铁交击的脆响。

  夜惊堂连出三刀,虽然全被项寒师精准截击,没有造成任何杀伤,但也靠着匪夷所思的爆发力,将项寒师压到了盾墙边缘。

  如果双方一直保持这种水准搏杀,夜惊堂哪怕以一敌二,也能凭借骇人的爆发速度左右迂回,直到抓住其中一人突破口。

  华俊臣和十二楼等人,瞧见夜惊堂以一敌二都不落下风,眼底甚至显出了狂喜,觉得今日之局未必无解。

  但很快,一盆寒入骨髓的冰山,就直接浇到了所有人头顶,让华俊臣等人通体深寒!

  李逸良和项寒师,和夜惊堂存在境界差距,如果只是和夜惊堂切磋,夜惊堂永远占据先发优势,二打一也很难完全围死。

  但现在三人并非切磋武艺,而是项寒师和李逸良在赌上大梁国运,和夜惊堂殊死一搏!

  叮叮叮……

  天街被刀光剑影遮盖,所有人心神都被瓮城内两道来回冲杀的身影牵动,连呼吸都为止凝滞。

  但就在夜惊堂和项寒师险象环生交手之时,天街上已经莫名吹起了横风,滚滚流云在苍穹之上汇聚,转眼间遮蔽了天幕,继而细细密密的雨珠,就从天空落下,随风朝着瓮城内飘去。

  呼呼~

  沙沙沙……

  天街周边满心惊悚的军卒,乃至华俊臣等人,并没有察觉天地间的细微异样。

  但以夜惊堂的境界,却真真切切感觉到,有无边飞絮自四方而来,往瓮城内汇聚,连体内的气息都在不受控制地被牵动。

  余光看去,拉开距离的神秘剑客,并没有再抢攻,而是站在了盾墙之下,把长剑横在身前,手按剑身浑身衣袍大动,整个人变成了仙岛上的那棵苍天巨木,周遭天地的一切都在向其靠拢,一股浩瀚天威渐渐扩散开来,直冲云霄,也压在了周边万人心底!

  几乎下一刻,周边的万千武卒,就察觉了李逸良的变化,齐齐惊悚转头,瞧见搅动风雷的冲天气势,瞬间感觉旁边正在交手的项寒师和夜惊堂,都变成了小孩子过家家。

  “这是……”

  “怎么回事?”

  ……

  夜惊堂已经初窥天机,光看这堪比仙佛的架势,就知道对方在强行跨入“九九归一”的境界。

  九九归一便是“炼虚合道”,说简单点就是脱凡入仙,和天地大道合为一体。

  一旦步入炼虚合道,周遭一切就成为身体延伸出去的手脚,功力越强控制力越强,除非对方也是九九归一,不然就算身藏千般术法,遇上了也是被锁死周身,只能以肉体凡胎硬刚神明。

  此时李逸良强行步入炼虚合道的境地,虽然脸上青筋鼓胀,看起来极为痛苦,但明显还是靠肉体凡胎,把这片天地强行撑起来了。

  夜惊堂感觉到神魔降世般的压迫力,心中当即沉了几分,从项寒师面前强行脱身,双手持刀速度爆发到极致,一刀斩向李逸良胸腹。

  但可惜,踏入“九九归一”,只要体魄能撑起来,哪怕身怀瑕疵只能持续一瞬,对上其他人也是仙凡之别!

  眼见夜惊堂全力突袭而来,李逸良双眸血红脸庞青筋鼓胀,眼神却无比锋锐,大袖招展间,左手往下虚按,发出一声雷霆暴喝:

  “落!”

  轰隆——

  苍穹之上,随之响起一声惊天霹雳!

  周遭数里的军卒人群,感觉到大地都猛然一震。

  本来自由落体的细密雨珠,忽然加速变成万箭齐发的箭雨,往地面激射,打得盔甲盾墙噼啪作响。

  而双手持刀突刺的夜惊堂,身形就如同被一尊山岳忽然砸在肩头,整个人当即被压在了街面上,用手撑住的青砖转瞬粉碎。

  轰隆——

  瓮城之内翻腾的尘雾和箭矢,瞬间被全部压在地面,以至于夜惊堂周身数丈化为一尘不染的真空地带,下一刻又被加速倾泻的雨珠笼罩,几乎看不清夜惊堂身形。

  夜惊堂脚扎大地,浑身肌肉鼓胀,却难以挺直腰背,体内气血紊乱几乎压不住,肢体肉眼可见的颤抖,宛若变成了被虚无神明一脚踩住了蝼蚁。

  项寒师瞧见此种天威,眼底也显出了一抹骇然,不过动作并不慢。

  眼见夜惊堂如同肩扛山岳,连腰背都难以挺直,项寒师身形当即全速爆发,一剑洞穿密集雨幕,直刺夜惊堂后背。

  飒——

  夜惊堂左手持刀,见此奋力重踏,想要往侧面腾挪。

  但可惜,已经眼角渗血的李逸良,并没有给夜惊堂机会,只是左手微动,夜惊堂脚下的街砖便直接化为碎粉。

  嗡~

  夜惊堂双足发力,小腿却直接陷入地面两尺,如同踩在流沙之上,根本没有半分着力,身体自然难以腾挪。

  眼见一剑直逼后脑,夜惊堂当即抽刀后劈,试图扫开剑锋。

  但左手全力猛拉,却发现陪伴多年的螭龙刀,却如同被虚无神佛握住,牢牢钉在空中纹丝未动!

  夜惊堂反应堪称惊人,身位兵器完全被限制的情况下,依旧瞬间脱手,徒手抓向了后方刺来的太平剑,未等项寒师气劲爆发,便左手猛震。

  当——

  被誉为北朝名剑之首的“太平剑”,瞬间搅烂了夜惊堂手掌皮肉,但猛震之下,剑身也随之寸寸崩断,化为了金属碎屑。

  但与此同时,脱手的螭龙刀,却也当空掉转刀头,直接扎向了夜惊堂胸腹!

  噗——

  螭龙刀刺入不过寸余,就被夜惊堂双手抓住。

  虽然强行停住了螭龙刀,但刀身上的力道,就如同汹涌而来的江河洪流。

  夜惊堂双臂强行锁住螭龙刀,但双脚如同踩着流沙,根本没法落实,整个人便被推着往后方飞速滑去。

  哗啦啦~

  早已化为碎粉的街面,顿时出现两条尺余深的长槽。

  项寒师在太平剑断裂时就已经松开剑柄,眼见夜惊堂被推向自己,没有丝毫迟疑,便右手握拳浑身气劲催发到极点,一拳直接轰向夜惊堂脊背。

  原本项寒师以为,夜惊堂即便难以腾挪,也会震碎螭龙刀,从而空出双手设法招架背后。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螭龙刀在夜惊堂手里脆得如同木剑,却迟迟不肯崩碎,直至一拳正中背心。

  嗙——

  当空倾泻的雨幕,在惊天动地的重拳之下,瞬间被震出一个半圆空洞,连同地面碎石都被掀去一层!

  狂暴气劲瞬间震碎夜惊堂半身衣袍,连发冠都为之炸开,满头黑发当空绷直,而气劲透体而过,哪怕隔着一个人,依旧把前方的李逸良震的衣袍紧贴在身上,连后方盾墙都退出去半丈。

  如此骇人拳势,看得在场所有人毛骨悚然,不出意外哪怕是巅峰武圣,背心正中这么一下,也得当场五脏重创。

  而事实也不出众人所料,夜惊堂肌肉虬结的脊背,直接出现了一个拳坑,口鼻涌出血水,倒滑身形被硬生生砸的往前推移半寸,而螭龙刀也随之入肉三分。

  李逸良已经七窍流血,脸庞近乎狰狞,却依旧死死压着夜惊堂,使得夜惊堂直接变成了一个难以腾挪的沙袋。

  项寒师一拳出手,发现夜惊堂体魄硬得令人发指,并未就此倒下,便拼尽全力,再度连续三拳,轰在夜惊堂后背。

  嗙嗙嗙——

  三拳如同撞城锤,硬生生在肌肉鼓涌的脊背上砸出三个凹坑,连天街边缘的盾车都被气劲轰退撞向了街边房舍,力道之恐怖可想而知。

  夜惊堂脸颊青紫,嘴角咳出血水,虽然看似还能站住,但拿后背硬扛项寒师全力轰击,体魄再强横又能扛几下?

  “夜惊堂!”

  华俊臣被关在铁笼中,瞧见此景就如同疯魔一般,全力撕扯枷锁,试图过去解围。

  但把他关进来时,就已经锁住了气脉,厚重枷锁哪里挣脱得开,此时只能看着夜惊堂被一拳拳打垮。

  而盾墙外围,十二楼等人见状心急如焚,已经提剑准备上去解围。

  但声势如此惊天动地,先不说已经堪比仙佛的李逸良,哪怕是项寒师,当前一拳恐怕都能把他们四个人一起轰碎,这让他们怎么近身?

  嗙嗙……

  拳拳到肉的轰击不断传出,被气劲震飞的雨幕,直接化为了脱弦利箭,砸得盾墙噼啪作响。

  华俊臣和十二楼等人心如死灰,眼见一拳拳落下,神色逐渐化为绝望。

  无数远观的北梁武夫,眼底也显出复杂,毕竟他们没想到如日中天的夜大阎王,今天真能被打死到这里。

  武人都信奉“武无第二”,如果项寒师单挑把夜大魔头打死,他们这些北梁江湖人,肯定兴奋激动到热泪盈眶,但当前是二打一,项寒师还是裹足力气打没法还手的夜大魔头,北梁江湖人再宵小,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吹捧的光彩事。

  当前也只有周边的禁军统领,和大内仅存的些许高手,见状难掩激动兴奋,甚至插嘴喊道:

  “打头啊!”

  项寒师双掌齐出连续轰击,并非傻愣愣不知道打头,而是夜惊堂脚难以借力,但脑袋显然能动,以夜惊堂的反应,完全能偏开锋芒,当前最正确的决策,便是轰击背心,直至震碎骨骼内腑。

  轰、轰、轰——

  不过片刻时间,十余拳便落在脊背上,饶是金鳞玉骨,夜惊堂后背依旧被锤得血肉模糊,每一拳下去甚至迸发出无数血珠。

  夜惊堂口鼻血流如注,看似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一拳轰碎内腑彻底气绝;但摇摇欲坠的身体,就是不倒下,甚至双手始终都抓着螭龙刀。

  而李逸良强推鸣龙图达成“九九归一”,几乎就是以燃烧寿命为代价,不过顷刻之间,脸上皮肉便已经干苍,口鼻涌出了血水染红了衣领,虚握的左手都开始微微颤动。

  眼见半天没把夜惊堂打死,李逸良几乎夹杂着血沫,怒吼道:

  “快!”

  项寒师已经全力轰击夜惊堂,但夜惊堂的体魄强度确实超出了常人想象,十余拳轰上去,哪怕后背皮肉全被锤烂,脊椎骨就是没断,身体也如同不倒苍松,剧烈颤动但就是不倒下。

  项寒师知道李逸良撑不了多久,风轻云淡一辈子的双眼,此时也显出了几分悍勇,额头青筋暴起瞬间把气劲催动到极致,以至于右臂衣袍都瞬间被震碎,一拳再度轰击向夜惊堂脊柱:

  “死!”

  轰隆——

  浩瀚气劲爆发,瞬间清空前方雨幕,连街边三架盾车都被掀翻,直接轰碎了房舍屋脊。

  但这一次却没再传出拳拳到肉的触感!

  项寒师一拳出手,却惊觉周身风雨乃至脚下砂石,都在同时后移,硬生生把他带到了数丈之外。

  而出手的一记重拳,也变成了当空爆发,冲开无边风雨,卷动了夜惊堂飘散的黑发。

  夜惊堂双手抓着螭龙刀,立在漫天风雨之间,背后血肉模糊,口鼻中也满是鲜血,但不屈悍勇的眼神,却化为了冷冽,便如同九幽阎罗,望着前方已经浑身颤抖、口鼻血流如注的李逸良,沙哑开口: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还手?”

  声音一出,满城风雨当即陷入死寂,所有人心底情绪全数烟消云散,只是满眼惊疑望向了已经伤痕累累的夜惊堂。

  李逸良体魄几乎被浩瀚天威撕裂,眼见夜惊堂还没倒下,甚至开始反击,眼神便流露出了几分绝望:

  “为何?!”

  “因为两个九九归一,我打不过。”

  夜惊堂看着即将油尽灯枯的李逸良,如同硬扛起万仞山岳般,慢慢撑起了身体:

  “既然破釜沉舟殊死一搏,就该有不计代价的魄力。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想着‘弃车保帅’,留着项寒师性命,只让你这卒子和我换命。以你这破绽百出的九九归一,换得掉我夜惊堂?”

  说罢,夜惊堂转头望向被推到盾墙边缘的项寒师:

  “还是你觉得,单凭你这炼气化神的肉体凡胎,只用拳脚,就能撼动诸天神佛?!”

  “咳——”

  李逸良咳出一口血水,想咬牙继续压制夜惊堂,整个人却已经如同千疮百孔的麻袋,再难凝聚出丝毫力道,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扑通~

  项寒师瞧见夜惊堂站起身来,浑身肌肉鼓涌,背后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心头便已经暗道不妙,当即飞身跃上盾车,双手抱月衣袍鼓胀,气势肉眼可见的迅速攀升。

  “晚了!”

  夜惊堂转过身来,身若苍松立在暴雨之中,看着衣袍大动的项寒师,冷冽眼神犹如判死御令:

  “两个‘九九归一’,彼此配合,确实能把我按死,所以我得给你不用拼命,也能把我打死的错觉。

  “现在他已经油尽灯枯,只剩下你一人。你自行推演鸣龙图,即便九张全对,也和自身体魄不契合,六尺高的人,穿着八尺壮汉的铠甲,你以为能发挥出多少实力?”

  言语之间,夜惊堂赤着上半身,在雨幕中摊开双手。

  呼呼~

  本就被雨幕笼罩的城池,逐渐刮起横风,卷起了街面砂石断箭。

  苍穹之上黑云滚滚转眼间遮蔽了天幕,化为了压城黑云,几乎直接压倒了城门楼之上。

  天街周边军卒和人群满心惊悚,齐齐抬眼看向苍穹,结果下一刻就发现:

  哒哒哒~

  天街上的砖石,乃至两侧房舍的青瓦,都在狂风急雨下剧烈颤动。

  继而瓮城之间的夜惊堂,双脚便缓缓离开了地面,满天风雨都在往其周身汇聚,整个人就好似化为了一尊降世神佛,一股浩瀚天威当空压下,直接落在了所有人头顶!

  “这……”

  华俊臣和十二楼等人,眼底显出惊悚,抬眼望着跃至万人之上的夜惊堂,便如同凡世蝼蚁仰望九天神明,连思维都在此刻停滞。

  而周边万余军卒,也在这浩瀚天威下不由自主溃退,连周边盾墙都出现了混乱。

  霹雳——

  雷动青苍,风行云聚。

  猝然之间,扭曲电蛇从滚滚黑云中涌出,撕裂翻腾云海,照亮了刚刚暗下来的巍峨城池,也照亮了那道宛若神明人影。

  夜惊堂满头长发当空飞舞,雨幕在周身化为了漩涡,低头看着站在盾墙上的项寒师,虽然也是额头青筋鼓胀,黑发肉眼可见的失去色泽,眼神却锋芒毕露犹如无双利刃,在风雨平淡开口:

  “这才叫‘九九归一’,你一个擅自窥探天机的凡世痴儿,拿什么和我斗?”

  呼呼——

  项寒师站在盾墙之上,浑身衣袍鼓胀,冲天气势犹如盘踞龙蟒,已经让周边军卒毛骨悚然,但天空那尊九天阎罗相比,依旧如同神人脚下的一只困兽,饶是拼尽全力嘶吼挣扎,依旧只能仰视难以比肩。

  不过即便如此,项寒师眼神依旧没有办法退避,只是寒声道:

  “大势所趋,时也命也。此生未能拜见奉官城,实属憾事,不过能和你交手一场,我项寒师也不枉在人世走一遭。喝!”

  话落,项寒师发出一声雷霆暴喝,继而便双足重踏。

  轰隆——

  下方盾墙瞬间四分五裂,项寒师冲天而起撞破风雨,一拳直接轰向九天神佛。

  而夜惊堂也同时张开双臂,深深吸气,致使胸膛鼓胀,周遭风雨随之大动:

  “给我起!”

  轰隆——

  雷霆暴喝化为八月惊雷,霎时间响彻全城。

  飒飒飒……

  数万军卒本在惊悚眺望,却愕然发现手中兵刃,被无形蛮力拉扯,瞬间脱手而出,激射向雷云滚滚的天幕。

  而十二楼在内的城中万千武人,随身兵刃也脱离刀鞘剑鞘,远看去就如同燕京城内,出现了一场自下而上的密集暴雨。

  咻咻咻……

  暴雨带着幽森寒芒,齐齐激射至半空,出现在夜惊堂后方,枪尖剑锋皆指向了腾空而起的项寒师!

  如此浩瀚神威,落在刚刚跃至半空的项寒师眼底,便如同凡人直面滔天海啸,眼底的悍勇直接化为了难以企及的绝望。

  但项寒师身形没有丝毫停顿,依旧抱着死志,攻向了夜惊堂。

  皇城方向所有人都是毛骨悚然,连关在笼子里的华俊臣和许天应,都瞬间惊醒过来,看着几乎遮蔽苍穹的万千兵刃指向这边,发出几声:

  “诶诶诶?!……”

  夜惊堂满头长发在风雨中飘扬,几乎转瞬间榨干身体所有,连头发都为之枯黄,但眼神却如同降世阎罗,双手往前猛挥:

  “开!”

  轰隆——

  雷云大动,十二楼等人抬头仰望,只觉整片天幕都在往皇城方向倾泻。

  难以计数的刀枪剑戟,裹挟着扭曲雷霆,在暴喝声中汇聚成一条银色狂龙,直至撞向腾空而起的项寒师。

  项寒师声势之强,已经是以一人之力,压住世间万千武夫,但在自九天砸来的银色狂龙面前,依旧渺小得如同米粒。

  “喝——”

  但项寒师眼底却无丝毫畏惧,浑身肌肉虬结,便如同拼尽一切的屠龙者,双手挥拳带起滔天气劲,直接砸向撞过来的万千兵刃。

  轰轰轰——

  苍穹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数千把兵刃当空粉碎,无数银亮碎屑当空散落,只是雷光照耀下,皇城之外的天空都变得晶莹剔透。

  但九天直坠的银色狂龙,却未曾被撼动分毫。

  万千兵刃瞬间吞没项寒师,直至撞在天街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继而贴着地面往前,冲出一条巨大凹槽。

  轰隆隆——

  原本竖立在城门楼前的盾墙,在万千锋刃前犹如纸片,瞬间被搅为碎粉。

  银色狂龙裹挟早已被吞入其中的项寒师,撞上后方的城墙。

  轰——

  六丈高的城墙瞬间出现了一个大洞,狂龙一穿而过,又碾碎后方白石广场。

  直至撞到皇城正殿的盘龙御道,万千兵刃化为的洪流,才堪堪停滞散落。

  叮叮当当~

  轰隆——

  苍穹之上,再度响起一声闷雷。

  满城风雨依旧,但燕京城内惊天动地的风波,却在兵器雨点般落地的声音中,骤然停歇下来。

  无数手无寸铁的武卒,呆立原地,愣愣地看着满是断壁残垣的皇城,偌大京城竟然死寂到没有任何喘息声。

  夜惊堂一招出手,满头长发都失去了色泽,后背伤痕也没有再自愈,从九天直坠,落在了城头之上,只是一刀削开了铁笼,而后转头望向城下难以计数的军卒和武夫:

  “我方才能杀你们所有人,但没有动手,两国纷争各为其主不假,但我并不想多造杀孽。

  “你们能看清楚局势,现在就该回家陪老婆孩子,我很快就会给你们一个不用刀口舔血的太平盛世。

  “如果执意要和项寒师一样刚烈殉国,我尊重英雄义士,也不会劝你们,下次见面,我会和对待项寒师一样,给你们一个痛快和体面。”

  清朗嗓音传遍全城,甚至落入了皇城深处梁帝的耳朵里。

  万千军卒赤手空拳,愣愣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饶是梁帝死忠,在如此天威之下又那里还有半点战意。

  夜惊堂扫视一眼后,便抓住华俊臣和许天应,朝着皇城外飞驰而去。

  许天应和华俊臣瞧见此通神之景,已经呆若木鸡,被提着飞过盾墙,才回过神来。

  华俊臣见真就活着杀出来了,内心激动之情无以言表,恨不得把偏房几个侄女也送去夜家当陪嫁,但这时候想这些未免太远了。

  瞧见满城死寂,华俊臣本想提醒夜惊堂来两句,可以趁机喝令禁军造反夺权,只要抓住梁帝站住燕京,他再以世家之首的名义劝满朝文武归降,北梁当场就完了。

  但华俊臣转眼看去,才发现夜惊堂虽然神色冷峻,看似如日中天,但眼底已经有些飘忽,逃遁的速度都不是很快,估计寻常小宗师都能追上,明显是在强撑气势。

  ?!

  华俊臣见此心中一震,此时仲孙锦被吓住了还没敢冒头,周边还有无数禁军和北梁武夫;他和许天应没啥战力,要是北梁人缓过来,那怕是真得死无葬身之地。

  为此华俊臣大气都不敢出,抬手扶着夜惊堂,故作镇定往外跑,生怕一不小心被人看出了纰漏。

  飒飒——

  不过片刻时间,三道人影就跑到了视野尽头,虽然沿途有无数军卒和武人,但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暴雨中抬眼目送,直至三人完全消失在了远方的城头……

  第036章: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轰隆隆——

  雷鸣响彻大地,滂沱大雨以银河倒灌之势席卷山野。

  距离燕京十余里开外的一座山岭上,身着白袍的薛白锦,手里提着寒铁双锏,雨珠顺着下巴不停滑落,抬眼眺望视野尽头的巍峨城池,双眸全是震撼与惊疑。

  远方黑云遮天,能看到雷霆撕裂云海,漫天风雨几乎呈现出漩涡状,万千兵刃在雷光下展现寒芒,指向了北梁国都的那座皇城。

  而无尽锋芒之前,是一道双臂平摊、长发当空飞舞的人影,虽然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个黑点,但同床共枕这么多次,薛白锦还是一眼看出了这是谁的男人。

  薛白锦曾经竭尽全力想象过吴太祖当年是什么风采,也猜测过奉官城全力出手有多高道行,但直至此时,她才发现还是被凡夫俗子贫瘠的想象力限制了,以前那些猜测,就好似猜皇帝种地会不会用金锄头一般,哪里比得上眼前所见万一。

  轰隆隆——

  摧城撼山的轰鸣声,自远处城池中传来,场面犹如银河北泄、万里天崩。

  而薛白锦身后几里开外,急急追过来的璇玑真人、青禾云璃,也都停在原地,目瞪口呆,眼底情绪不知该用何种言语形容,唯有没弄清情况的华青芷,满眼惊恐询问:

  “怎么了?地龙翻身了?”

  夜惊堂半夜离开后,璇玑真人等人本来在等着,街面上传来华俊臣午时问斩的消息后,薛白锦就坐不住了,非要过来以防不测。

  璇玑真人虽然担忧夜惊堂安危,但不想怀了身孕的薛白锦大动干戈,只能劝其少安毋躁,一起在京郊山野间等待。

  但方才燕京方向传来异动,薛白锦不由分说就冲了过来,她们只能跟随。

  结果刚刚跑到这里,便已经看到了夜惊堂一人压一城的场景。

  此时璇玑真人扶着华青芷,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听见询问是不是“地龙翻身”,感叹道:

  “差不多。”

  折云璃瞧见如此惊世骇俗的场面,心头自然震撼得无以复加,想跑过去看仔细,又怕拖了惊堂哥后腿,为此只是提着刀站在原地,踮起脚尖眺望。

  梵青禾虽然也震惊于自己相公的通天威势,但作为半个长辈,当前还是没犯花痴,快步追到了薛白锦背后,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别过去,当心身子。”

  薛白锦愣愣地站在原地,瞧见远处天人之威,连往日山下无敌的傲气都给磨没了,闻言带着三分无奈叹道:

  “我过去能有什么用,唉……”

  此言颇有“男人的事儿,妇道人家插什么手”的意味。

  曹阿宁武艺还不如云璃,稍晚一步才从后面奋力追过来,瞧见燕京城天翻地覆的场面,心底也满是惊疑,不过还没来得及感叹,就发现三道人影,从燕京城内疾驰而出,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夜大人和华先生他们过来了!”

  “爹?!”

  华青芷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发现三人冲出京城,其中似乎有爹爹的踪迹,也紧张起来,连忙跟着璇玑真人一起迎了过去。

  踏踏踏……

  暴雨之下,三人朝着南方飞疾。

  夜惊堂境界虽然高,但体魄功力相较于九九归一的境界,还是太过单薄,方才只是出手了一下,却瞬间抽干了所有,副作用比在海上那次大太多,尚未出城便感觉到天旋地转。

  华俊臣和许天应,起初是被夜惊堂提着,但出城之后,夜惊堂明显脱力,又改成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夜惊堂。

  因为还在龙潭虎穴,华俊臣和许天应都心惊胆战,生怕后方反应过来,出现大股追兵。

  好在三人出城后不久,就看到数道人影出现在了山野间。

  夜惊堂瞧见冰坨坨和青禾飞驰而来,心头紧绷的弦才放松下来,而后暴雨声和呼唤声,便渐渐拉远到千里之外,视野也迅速变暗,就好似灵魂被抽离了躯壳。

  在失神的前一瞬,他似乎撞在了一人怀里,虽然从紧绷绷的裹胸触感中分辨出是冰坨坨,但已经无力思考,只说了句:“我没事……”神识便彻底坠入了黑暗。

  薛白锦飞驰而来,抱住扑倒在怀里的夜惊堂,见他上半身赤裸,随处可见瘀青和血迹,也把乱七八糟的杂念抛去了一遍,只是满眼揪心柔声呼喊:

  “夜惊堂?夜惊堂?”

  梵青禾则在旁边抓住夜惊堂的手腕,发现风中残烛般的脉象,急得直跺脚,连忙在皮夹里寻找能用得上的药物。

  华俊臣和许天应见有后援,总算是松了口气,劫后余生之下,不约而同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息。

  踏踏踏~

  很快,璇玑真人也搂着华青芷赶来,云璃和曹阿宁紧随其后。

  “青芷?”

  华俊臣瞧见闺女,眼神自然激动起来,又从地上坐起来,想去嘘寒问暖一下,说句爹爹没事。

  但华青芷瞧见爹爹完好无损,夜惊堂却是遍体鳞伤,哪有心思去搭理,脸色煞白直接从华俊臣身边跑了过去,来到夜惊堂跟前:

  “夜公子?”

  “惊堂哥?!”

  ……

  眨眼之间,夜惊堂就被五个姑娘围在了中间,焦急关切汇成一团。

  哗啦啦……

  华俊臣孤零零站在暴雨中,还保持双手上抬迎接闺女的架势,见状神色明显有点尴尬。

  曹阿宁跑到了跟前,见华俊臣欲言又止的模样,安慰道:

  “女大不中留,华先生想开点。你们俩没受伤吧?”

  许天应撑起身来到跟前,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跟着夜大人,我们能有什么事,就是中了北梁的软筋散,你这有解药没有?”

  梵青禾正在找药,见此把解毒的药瓶取出来,丢给华俊臣,而后又拿出长生果的叶子,放进夜惊堂嘴里。

  折云璃最后跑到跟前,因为夜惊堂被四个姐姐围住,她挤不进去,只能怪站在华青芷背后干着急,正心惊胆战打量间,忽然发现情况有点不对:

  此时惊堂哥倒在师父怀里,脸颊就枕在胸脯上,因为脸上带着血迹,师父白袍的衣襟处,还能看到血红印记。

  而向来冷若冰山的师父,对此似乎并不介意,甚至双手自然而然搂着惊堂哥,眼神和担忧情郎的梵姨、华小姐没太大区别……

  ???

  折云璃瞄了瞄师父,心头有些古怪,不过此刻惊堂哥命在旦夕,她也不好胡思乱想,只是踮起脚尖紧张打量。

  华俊臣旁观片刻后,发现夜惊堂短时间醒不过来,便回头看了看燕京方向:

  “这地方不安稳,当心有追兵,先带惊堂走吧。”

  薛白锦见此也没多说,把夜惊堂背在了背上,而后一群人便迅速往南方飞驰而去……

  ……

  噼里啪啦……

  暴雨砸在城墙房舍上,很快冲刷掉了地面为数不多的血迹。

  天街随处可见断壁残垣,近万手无寸铁的禁军愣愣地站在原地,因为群龙无首,过了良久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街面之上,旁观的江湖武人,也未曾从震撼中回神,等到雨势渐小后,才开始小声议论:

  “结束了?”

  “那不然呢?”

  “我的刀好像掉皇宫里了,咋办?”

  “你还提刀?夜大侠借你刀一用,够你吹一辈子了。我想让借用都没机会……”

  “就是夜大侠借用过,我才想拿回来当传家宝。谁让你用拐杖当兵器……”

  ……

  偏街的巷道里,李光显和陆行钧并肩而立,望着华俊臣等人远去的方向,彼此沉默良久,陆行钧才感叹道:

  “俊臣不愧是世家嫡子,这先人一步的眼力胆识,当真让人望尘莫及……”

  李光显眼底则满是可惜,自顾自嘟囔:

  “上次在燕京,我还想收夜大魔头当徒弟来着,早知道就狠点心,和俊臣一样把闺女送上门……”

  “你那闺女可不是一般的凶,动不动老娘数到三,哪像人家俊臣,生了个燕京第一才女……”

  “唉,武人嘛,就喜欢有胆识的婆娘,指不定夜大魔头就好这口……”

  ……

  而距离并不算太远的一家酒楼内。

  王家的嫡子王继文,手持折扇站在窗前,看着完全被打烂的皇城城墙,张开的嘴到现在都没合上过。

  一袭锦袍的三皇子,本来是来看国师围剿大魔头,结果看着看着发现北梁没了,表情已经变成了失魂落魄,独自在屋里来回踱步,口中喃喃念叨:

  “怎么办怎么办……”

  王继文虽然办事挺糙,但脑子并不笨,知道今天这一战,虽然没有重创北梁兵马,却把北梁人的心气打没了,不说寻常武卒各大世家,恐怕连李氏皇族都已经心如死灰。

  王继文是世家嫡孙,这种时候并没有跟着失魂落魄,而是迅速回过身来:

  “这是个机会。皇位咱们不争了,你暗中去联系刘尚书这些人,说你已经得到了夜惊堂许诺,战后给他们安稳。我再以你的名义联系青龙会,和夜大阎王搭上线说你策反了不少重臣想投诚。事后你保底是个安乐公……”

  三皇子闻言一愣,继而就恼火道:

  “你劝我投敌?”

  王继文摊开手:

  “你又不是太子,还想刚烈殉国不成?你以为太子上位就不弄死你?连把爹当弃子的魄力都没有,你还想当掌权?

  “现在你还有用,不想办法找后路,等人家夜惊堂打进湖东道,你可知道你是什么下场?运气好为奴一辈子,运气差直接死无全尸……”

  “……”

  三皇子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后,沉声道:

  “您确定刘尚书他们会信?”

  “你别管他们信不信,只要把话带到,他们摸不清虚实,现在肯定不敢告发你。等南朝打过来,他们走投无路,自然会找到你面前,你再拿他们去给夜大阎王交差……”

  两人如此悄然商谈之时,燕京城各处其实也在发生着类似的谈话,毕竟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局势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这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站队,只能说本就不配在乱世之中苟到最后。

  但就在王继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表弟时,一声突如其来的轰鸣,再度从皇城外响起:

  轰隆——

  声音如同旱地惊雷,几乎响彻全城。

  正在面面相觑的万千禁军,还没从方才的冲击中缓过来,就发现一道人影自九天坠落,直接砸在了皇城之外,把本就满目疮痍的地面,都给砸出了一个巨大圆坑。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整个燕京都陷入了惊悚,李光显等人还以为夜大阎王卷土重来了,齐齐回头,结果却见落在皇城外的,是一道金甲人影。

  人影身着暗金麒麟铠,手持丈余长槊,脸上戴着面甲,看起来就如同天门神将,立在雨幕之中,浑身汗气蒸腾,落地便左右环视:

  “夜惊堂?!”

  而下一刻!

  飒~

  众人抬眼望去可见又有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了皇城外的盾车上方。

  人影身着黑白相间的宽大道袍,三尺青锋斜指地面,身形飘逸却带着股强横至极的气息,落地便用满城可闻的浑厚嗓音开口:

  “李鐏,你真当我大魏只有夜惊堂一人?”

  李鐏是梁帝的本名,声音不得不说很有气场,就如同山上真仙喝问俗世帝王。

  但周边的万余禁军,对此反应却是“就你也配和夜惊堂相提并论?”,打量几眼后,又继续开始面面相觑。

  而王继文回头看了眼后,便把表弟脸转回来,继续嘀咕:

  “看到没有,大魏扛大梁的高手可不止夜大阎王一人,虽说脑子不好使,但硬实力摆在这里……”

  ……

  沙沙沙……

  秋雨随风而下,皇城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吕太清凌晨接到消息,就和女帝从西海千里加急赶来,尚未抵达,就发现燕京方向雷云大动。

  吕太清知道这是强行九九归一引发的天地异象,以为项寒师在和夜惊堂换命,将体魄压榨到极限,几乎跑掉半条命,才赶到了燕京,但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瞧见燕京皇城满地狼藉,却不见项寒师和夜惊堂的踪迹,吕太清还以为两人打得灰飞烟灭了,为此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等说完之后,发现整个燕京没一个人把他当回事,吕太清神色间不免有点尴尬,又在满地废墟中寻找,看有没有夜惊堂的尸体。

  而女帝拼尽全力赶过来,已经是撑到了极限,但操心夜惊堂生死,此时也顾不得太多,左右扫视不见夜惊堂身影,北梁也没人搭理她,只能抬起马槊,指向愣在盾车附近的一个监斩太监:

  “夜惊堂人呢?”

  监斩太监看过了方才惊世骇俗的大场面,对这俩愣头青真没啥太大感触,眼见槊锋指过来,才有气无力道:

  “往南边去了。”

  “项寒师呢?”

  太监抬了抬手,眼神意思估摸是——你脑子没进水吧?都这样了,国师能在府上喝茶不成?

  女帝面甲下的眼睛眨了眨,此时才反应过来,夜惊堂已经打完收工了。

  单枪匹马把北梁京城杀穿,女帝虽然有点不相信,但瞧见当前这满城失魂落魄的阵仗,也不得不信,当下还是转身就往南方追去。

  吕太清持剑而立,眼神也有点匪夷所思,但夜惊堂一个人解决了,总好过夜惊堂死在这里需要他报仇,当下还是轻咳一声,只当无事发生过,跟在了女帝身侧询问:

  “夜惊堂一个人把燕京打成这样?”

  “整个燕京都被打懵了,应该是的,先找到人再说吧……”

  ……

  两人对话不过几句,高空之上就传来鹰啼:

  “咕——”

  女帝抬眼望去,可见鸟鸟飞向了南方山野,当下便加速飞驰,追了片刻后,就找到了在山野间赶路的一行人。

  发现夜惊堂浑身破破烂烂,趴在薛白锦背上,被背着飞遁,女帝心头自然一紧,落在了跟前:

  “他怎么样了?”

  璇玑真人发现徒弟师兄赶来了,心神稳了几分,回应道:

  “他伤得很重,需要休养,快走吧。”

  女帝发现夜惊堂气若游丝,也没时间招呼客套,和吕太清一起,跟在了队伍后方,以免有追兵赶上来。

  虽然北梁已经没了明面上的强者,但身处敌国辖境,终归还是有千军万马,医疗条件也不方便,为此一行人并没有沿途停留,而是轮着背夜惊堂,直接朝天门峡飞驰而去……

  ……

  滴滴答答……

  随着时间推移,雨幕慢慢停歇了下来,围聚在皇城外的禁军,因为群龙无首,悄然散去了一部分,但依旧有大半留在原地待命。

  市井间的议论声,则逐渐掀起,犹如惊涛骇浪般,迅速传遍大街小巷,又往外延伸,传向北梁各地。

  而皇城深处,封门石隔绝的密室内。

  因为外面尚未彻底安定,封门石并未打开,仲孙锦依旧站在门口探查外面的动静,不过神色已经化为无可奈何的惆怅。

  梁帝坐在棋榻上,同样是神色暗沉,已经久久未发一言。

  今天的消息只要传出去,北梁上下必然军心大乱,作为掌权者,按理说该硬撑着出来维持局势,想办法稳定一下军心民心。

  但这种情况,梁帝实在是想不出要说什么,才能让惶惶不安的北梁朝野稳定下来。

  北梁本土主力未动,国本尚在,但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没了意义。

  项寒师一死,北梁高手全军覆没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人心士气直接被打散了,整个朝野都没了与南朝一战的底气。

  就算北梁冒出来了一个强人,能重新凝聚士气,敢和南朝正面一战,日后战场上遇见夜惊堂,夜惊堂又像今天这样,来个万刃齐发,让谁来应对?

  只要应对不了,夜惊堂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完全没有后顾之忧,而以北梁军卒的意志力,又能扛几次?

  一君一臣如此沉默,饶是想遍了千种门路,也再难找到克制夜惊堂的法子,渐渐都开始心灰意冷。

  现在除非是奉官城脑子进水,跑来北梁给他们卖命,不然当前局面就盘不活,但奉官城连大燕都没帮,能帮和他毫无瓜葛的北梁?

  仲孙锦心中暗叹,在沉思良久后,想开口劝梁帝两句,但尚未酝酿好话语,身后的封门石就忽然传来声响:

  轰隆隆……

  封门石后方的横栓自行滑开,继而万斤巨石,便往上抬起,不过眨眼就门户打开,显出了外面的光亮。

  仲孙锦迅速回头,却愕然发现,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外,人影披着斗篷,背对光亮只能看到大体轮廓。

  ?!

  仲孙锦提前没有任何感知,忽然瞧见此景,还以为是夜惊堂或吕太清杀过来了,脸色骤变,当即想要出手拦截。

  但可惜的事,他手尚未抬起来,肢体就猛然一震,如同被龙蟒按住,继而便往后滑去。

  哗啦啦~

  直至坐在了暗室内的太师椅上,身体才停住。

  仲孙锦目光错愕,咬牙挣扎,致使额头青筋暴起,却无论如何都难动弹半分。

  梁帝坐在茶榻上,因为光线忽然明亮,眼睛还没适应,只能眯着眼看向入口。

  瞧见仲孙锦离奇的动静,梁帝便知道来了条惊世强龙,不过并没有失去帝王的从容,只是坐正身形,露出了几分“时也命也,罪不在孤”的唏嘘,询问道:

  “你便是夜惊堂?”

  踏踏……

  不疾不徐的脚步从门口响起。

  梁帝仔细打量,可见人影走进了暗室,双手拢袖看起来老气横秋,光线原因看不清斗篷下的脸庞,不过借着光线,倒是能看到腰间挂着块小牌子,上面隐隐约约刻着个“萧”字。

  梁帝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夜惊堂,但瞧这扮相,怎么看也不像方才那如日中天的活阎王,也不像吕太清,便再度开口:

  “阁下是来取朕项上人头?”

  踏踏……

  双手拢袖的人影,在梁帝丈余开外站定,声音云淡风轻:

  “非也。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老夫过来,是助陛下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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