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9)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09-30 0:00 已读18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异世界之我的奋斗】(9)

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 第九章 帝国驾临(上)

## 第一节 血地上的红毯

天黑以后,峡谷仍没有安静下来。

山壁间浮着薄烟,风一吹,便有火星从尚未熄透的木料里飘起。伤员被陆续抬到避风处,空出来的道路上,一队队银甲士兵举着火把走过。

帝国近卫军到了。

最先入谷的骑士没有围着俘虏看热闹。他们沿道路散开,查看两侧高处,随后便有军官拿着令牌,与刘铁交接防务。

赖秉恒站在路旁,将自己的兵一批批换下来。

一个火铳手走过他身边时,两条腿忽然软了。

同伴连忙架住他。

“伤在哪儿?”

那兵摇头。

问了第二遍,他才低声道:

“没伤……就是站不住了。”

他的脸熏得发黑,鼻梁上有一道已经结住的血口,两只手仍紧紧抱着火铳。同伴想替他拿,他却不肯松。

赖秉恒按了按他的肩。

“去喝口热的,枪让别人拿。”

那兵怔怔望了他片刻,终于松开手。

直到两人走远,赖秉恒才转回身。

越来越多的帝国兵马出现在谷外。

甲片碰撞、战马响鼻、军官传令的声音,将原先零散的呻吟声压了下去。鹰旗在火把照耀下展开,后续兵马不断沿谷口向外布防。

赖秉恒看了一阵,低声问父亲:

“长公主出行,需要这么多人?”

赖山没有立即回答。

他正望着谷外新出现的一面旗。

片刻后,父亲站直了些。

“恐怕不止长公主。”

宫廷侍从随后进来。

他们的靴面很快被泥血弄脏。有个人走到一具盖着破斗篷的尸体前,想让人将尸体抬走,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转身去找负责收殓的军官。

道路被渐渐清出。

然后,红毯被送了进来。

赖秉恒看着那卷厚实的毯子在地上展开。

底下的泥土还没有干。

方才拖走伤员留下的血迹,也还在。

一名侍从弯腰抚平毯角,起身时,袖口沾上了一片暗红。他皱了皱眉,悄悄将脏了的那一面翻到里面。

赖秉恒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随后移开。

赖秉安抱着名册赶来。

弟弟手指上都是墨,眼睛红得厉害。

“哥,前面的名单还没齐。”

“伤员先记。死者等认清了再填,别因为急,把名字写错。”

“知道。”

赖秉安看向地上的红毯。

“谁要来?”

赖山伸手,将小儿子歪掉的衣领拉正。

“陛下。”

弟弟一下不说话了。

谷口响起号角。

银甲骑士先行,随后是随御驾而来的太子、长公主与统帅诸军的司令官。

后面还有中央军将领、随军重臣,以及一大批闻讯赶来的地方军军官。

中央军将领的甲胄较为齐整,披风上绣着各自军团的纹章。地方军这边则杂乱得多,有人披着旧皮袍,有人一条胳膊吊在胸前,肩头绷带渗着血,仍扶着马鞍赶到了这里。

他们进谷后,不约而同望向赖秉恒。

有惊讶,有打量,也有掩饰不住的羡慕。

一个地方军出身的年轻指挥官,生擒了敌国皇帝。

若不是亲眼看见那名受伤的黑衣男子和残存的金甲近卫,许多人至今还不敢相信传报。

骑在最前面的皇帝披着金色龙纹披风。

他鬓边已经泛白,鼻翼两侧的纹路很深,眼下带着倦色。坐在马上时,腰背却依旧挺直,目光扫过两侧的人,附近的军官便一个个低了头。

赖秉恒单膝跪下。

“臣赖秉恒,参见陛下。”

身后能够列队的官兵随之行礼。

声音在山壁间回荡。

皇帝勒住马,先看向两侧山坡。

炮位还在。

烧黑的障碍、翻起的泥土,以及重新堵住出口的乱石,都来不及收拾。

他沿着那些痕迹看了一圈,才翻身下马。

长公主跟在后面。

她的银甲上多了几道擦痕,披风下摆沾着泥,金发重新束过,仍有几缕散在耳边。灰蓝色的眼睛落到赖秉恒身上,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赖山。

赖山低下头。

皇帝走到赖秉恒面前。

“起来。”

赖秉恒起身。

胸口旧伤被牵动,动作稍慢了一点。

皇帝看见了。

“受伤了?”

“先前守补给镇留下的伤,不碍事。”

皇帝点头,在他完好的肩上拍了一下。

“好。”

随后,他看向后面的地方军。

那些人的甲胄颜色不一,有的连护肩都凑不齐。一个士兵盔带断了,用布条勉强系着;另一个人拄着长枪,脚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

皇帝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这条峡谷,守得好。”

太子也上前半步。

“接到传报时,我还当送信的人写错了。”

赖秉恒垂首。

“臣起初也不敢信。”

皇帝笑了一声。

“人呢?”

“在里面。医官看过,伤势很重,目前还能说话。”

皇帝的笑容收敛了些。

他没有再问,沿红毯向前走去。

## 第二节 二十年后的重逢

阿斯塔罗斯没有坐着等。

号角响起之后,他便让皇妃扶自己站了起来。

医官想劝,被他抬手止住。

黑色外衣已经换过,身上的包扎却遮不住。右肩垫得很厚,胸前衣襟被绷带撑起,嘴唇仍没有血色。

他的双手戴着铐。

皇妃站在身旁,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垂在腰侧。

那里原本挂着长剑。

如今只剩空了的剑扣。

帝国皇帝在数步之外停下。

两人相对看着。

火把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帝国皇帝先开口:

“老弟。”

阿斯塔罗斯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二十年了。”帝国皇帝说,“上回见面,你还没有这些白头发。”

阿斯塔罗斯看了看他的鬓边。

“你也没少长。”

皇帝笑起来。

身后几名原本绷着脸的大臣,也跟着松了口气。

“朕还想着,再见你,怎么也得摆一桌酒。”

“现在摆,也不迟。”

阿斯塔罗斯刚说完,便偏过头咳嗽。

皇妃立即扶住他。

白布递到嘴边,取下来时,多了一点血色。

帝国皇帝看着那块布。

“伤得这么重?”

“你的将军,准备得很周到。”

阿斯塔罗斯望了一眼赖秉恒。

“朕没闯出去。”

皇帝回过头。

赖秉恒正好抬眼,随即垂首。

“年轻。”皇帝说。

他又看向阿斯塔罗斯。

“朕也没想到,会是这么年轻的人把你留下。”

阿斯塔罗斯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谷口仍在向外移动的军旗。

追击没有结束。

帝国皇帝走近一步,视线落在皇妃脸上。

她已经擦去血污,颈侧的伤却还在。黑发束起,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皇帝端详片刻。

“你倒没怎么变。”

他说着,抬手碰了碰她的面颊。

她没有躲,也没有笑。

只是扶着阿斯塔罗斯的那只手,慢慢收紧。

阿斯塔罗斯抬起眼睛。

皇帝的手很快收回,仿佛那只是故人重逢时一个随意的动作。

赖秉恒站在几步外,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他们说话像旧友。

可一个披着龙纹披风,另一个手腕上,还扣着铁铐。

就在此时,一名骑兵被侍卫领进来。

他尚未站稳,便单膝跪下。

“启禀陛下,浅滩军报!”

“说。”

“魔族主力强行突破封锁,已有约半数渡河部队冲过浅滩。各军正在收拢兵马,继续追击。”

方才松动的气氛骤然凝住。

太子的脸色变了。

皇帝站了片刻。

“七处浅滩。”

他缓缓道。

“布置了那么多人,还是过去了。”

骑兵伏得更低。

皇帝没有向他发作,只转向司令官。

“能追的整队追上去。别只顾着捡东西,给他们重新站稳脚跟的机会。”

司令官领命。

传令军官接连离开,几名刚刚进入峡谷的将领又匆匆转身。

阿斯塔罗斯低垂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

那变化很细微。

帝国皇帝却看见了。

“高兴了?”

阿斯塔罗斯望着他。

“至少还有人回得去。”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再笑。

## 第三节 地方军的沉默

赖秉恒上前。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

“讲。”

“黑龙撞开封锁时,有三名金甲骑兵冲出了峡谷。臣已报联络官,也派人查探去向,尚未追回。”

皇帝看向他。

“只有三骑?”

“最后核对,是三骑。”

皇帝缓缓转头。

“难怪你肯亲自撞那道口子。”

阿斯塔罗斯没有说话。

皇妃的目光却微微一动。

皇帝看见了。

“朕若没有猜错,你那位太子,也在里面。”

赖秉恒心头一震。

他想起那几名从火光中冲出去的骑兵。

一样的金甲,一样伏在马背上的姿势,没有人举着能让他们辨认身份的旗号。

皇帝背着手走了两步。

“也好。”

太子看向父亲。

皇帝没有向他解释,只望着阿斯塔罗斯。

“父亲在这里,儿子回去主持朝局。总得有人替魔族做主,往后的事情才谈得下去。”

“他未必事事都听朕的。”

“当了皇帝,本来也不该事事听父亲的。”

帝国皇帝停了一下。

“不过,父亲还活着,总比死了好。”

赖秉恒站在旁边,慢慢听出了些意思。

在他眼里,那是三名逃脱的敌人。

在皇帝眼里,却已经是下一场谈判中的人选。

皇帝向侍从招手。

“备车。”

随后,他看向魔族公主。

“公主和这些近卫,也一并带回去,另择营帐安置。”

侍从躬身应命。

赖秉恒没有立即开口。

皇帝身后,几名地方军军官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站在前面的老将低下头,伸手理了理腰间磨损的皮带。旁边的人看他一眼,也垂下目光。

没有人反对。

甚至没有人交头接耳。

只是方才那股替同属地方军的赖秉恒感到振奋的气氛,忽然淡了。

赖山看见了。

他站在儿子身后半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按地方军出征的惯例,缴获与俘虏,应由立功的指挥官依军规处置、分赏。

敌国皇帝关系重大,自然要交御前。

可公主与那些已经在赖秉恒阵前放下武器的近卫,若一句话便全带走,连个交代也没有,旁人又会如何想?

地方军自备兵马,离乡出征。

今日收走的是赖秉恒的俘虏。

明日便可能轮到他们。

皇帝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随后,脚步停住。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垂首的地方军统领身上扫过。

没有人抬眼。

长公主望向父亲。

太子似乎也察觉了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片刻后,皇帝忽然笑了。

“赖将军。”

赖秉恒立即应声。

“臣在。”

“朕方才只顾着与故人说话,倒把你的功劳放在一边了。”

皇帝抬手指向魔族公主。

“公主,还有这些王庭近卫,都赏你。”

几名地方军统领终于抬起了头。

“你带人守住峡谷,拿命换来的功劳,朕岂会让你空手回去?”

皇帝环顾众人。

“有功者,朕自然要赏。”

一名地方军老将抱拳。

“陛下赏罚分明。”

后面的人随之行礼。

方才那阵沉默,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赖秉恒却僵在原地。

魔族公主抬起头。

她脸上的灰还没有擦净,颊边伤口凝着血。那双眼睛没有哀求,只是望着他,等他回答一个她自己无权回答的问题。

“陛下,臣……”

赖秉恒本想说,自己只是个地方军指挥官,如何安置敌国公主,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话没说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阿斯塔罗斯。

目光只停了一瞬。

皇帝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你看他干什么?”

赖秉恒猛地收回目光。

“你是朕的部将。”

皇帝向前走了一步。

“处置几个战俘,还要看敌国皇帝的眼色吗?”

赖秉恒立即跪下。

“臣不敢。”

“不敢?”

皇帝盯着他。

“朕在这里给你论功,你却去看他。怎么,朕说的话,还不如他的脸色管用?”

“臣并无此意。”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头看了看魔族公主,语气稍缓,怒意却没有散去。

“不过,她到底也是朕的侄女。”

“跟你回去,不许当奴隶一样使唤。吃穿、医药,都得有人照料。”

赖秉恒尚未应声,皇帝已经接着说道:

“做妾吧。”

阿斯塔罗斯扶着皇妃的手骤然收紧。

公主抬起眼睛。

皇帝没有看他们。

“回营就洞房。”

他一挥手。

“马上办,不必再挑日子。”

赖秉恒怔住了。

他以为所谓赏赐,是将俘虏交由自己看管处置。如何安置、如何交接,总还有时间商议。

没想到一句话之间,连洞房都定下了。

“啊……可是,臣……”

“可是?”

皇帝缓缓重复了一遍。

随后,他忽然转向长公主。

“你看看。”

他指着赖秉恒。

“看看你带出来的这些垃圾部将!”

长公主脸色一变。

“打仗的时候,一个个都敢自作主张。到了朕面前,领个旨,倒有这么多可是!”

“父皇——”

“朕是在问他愿不愿意吗?”

长公主没有再辩解。

她快步走到赖秉恒身旁,一手扣住他的后颈,猛地向下按去。

赖秉恒猝不及防,额头重重抵上地面。

胸口的伤被牵动,他闷哼一声,尚未出口的话全咽了回去。

“陛下给你的东西,你还敢推辞?”

长公主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众人耳中。

她的手没有松。

银色护腕贴着他的颈侧,冷得刺骨。

“还不谢恩!”

赖秉恒双手撑住地面。

泥里夹着细小砂石,硌着掌心。

他喘了一口气。

“臣……谢陛下恩典。”

长公主仍按着他。

赖秉恒闭了闭眼。

“臣领旨。”

皇帝看着伏在地上的年轻人,胸膛起伏了一下。

片刻后,才冷冷道:

“这才像句话。”

长公主松开手,退后半步,却没有让赖秉恒起身。

皇帝转向侍从。

“听清楚了?”

“奴婢听清楚了。回营即刻安排。”

“办妥。”

“遵旨。”

命令就这样定下。

没有人再问公主。

也没有人再问赖秉恒。

阿斯塔罗斯望着女儿。

公主慢慢垂下眼睛,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衣料。

皇帝走回阿斯塔罗斯身旁。

“你放心。朕既答应保她,自然不会让她落到奴隶贩子手里。”

阿斯塔罗斯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

“她受了伤。”

“会有医官。”

“她——”

“老弟。”

皇帝看着他。

“先把你自己的伤治好。”

两人对视片刻。

阿斯塔罗斯终于移开目光。

皇妃扶着他走向车驾。经过女儿身旁时,他停了一下,似乎想抬手碰一碰她的头发。

铐链响了。

公主主动向前半步,扶住他的手。

“父亲,先去吧。”

阿斯塔罗斯看了她很久,才轻轻点头。

御驾的号角再次响起。

赖秉恒仍跪在泥地上。

直到皇帝走远,长公主才低头看他。

“方才再多说一句,便不是按你一下这么简单了。”

赖秉恒没有辩解。

她看了一眼他额上的擦痕。

“起来。把这里交给能做事的人,你随驾回营。”

他撑着膝盖起身,胸口疼得一时说不出话。

不远处,魔族公主正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谁都没有开口。

## 第四节 御前的一杯茶

赖秉恒将峡谷清点交给父亲和刘铁。

赖秉安负责名册,先核对伤亡,再分清缴获与俘虏。军中另留人照看伤员,已经移交的近卫则依文书押送回营。

最终归入他名下的王庭近卫,只有三百人。

皇妃留在阿斯塔罗斯身边照料,另作安排。

赖秉恒交代完,才走到后面的车旁。

湾儿正在替一名伤员换水。

听说他要先回大营,她停下手。

“你身上的伤……”

“回去有人看。”

她望着他额头上的擦伤。

那里原本没有伤。

赖秉恒察觉她的目光,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点泥。

“没事。”

他顿了顿。

“你家人的事,我记着。明日能去平原上找,就去找。”

湾儿点头。

“我把名字带好。”

前面已有侍从来催。

赖秉恒只能转身。

回到大营时,夜已经深了。

御帐内却灯火通明。

桌上摆着酒菜,侍从来回走动,低声添换器皿。阿斯塔罗斯接受过医治,靠坐在宽椅里,脸色比峡谷时更差。

帝国皇帝坐在旁边。

见赖秉恒进来,他招了招手。

“过来。”

赖秉恒上前行礼。

皇帝端起一杯茶,递给他。

“去,给她父亲敬杯茶。”

赖秉恒抬眼。

阿斯塔罗斯正在望着他。

“都是一家人了。”皇帝说,“跪就免了,鞠个躬。”

赖秉恒接过茶盏。

茶很热。

他双手捧着,走到阿斯塔罗斯面前,缓缓俯身。

“请用茶。”

阿斯塔罗斯没有立即伸手。

帐内很静。

赖秉恒能听见身后衣料摩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阿斯塔罗斯终于接过茶。

揭开杯盖时,盖沿轻轻碰了杯口一下。

皇帝满意地点头。

“好。”

他向侍从示意。

“带赖将军过去。”

赖秉恒放下手,退出御帐。

外面的风很凉。

一名太监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走出一段,那人放慢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双手递过来。

“赖将军,这是御前赐下的。”

赖秉恒没有立即接。

“什么药?”

太监看了一眼他的胸前,笑得十分周到。

“陛下体恤将军身上有伤,特意叫奴婢送来,供将军今夜取用。”

赖秉恒望着那只瓷瓶,终于明白了意思。

额上的擦伤还在疼。

皇帝连这件事也替他安排好了。

他接过药瓶。

“替我谢陛下。”

太监替他掀开帐帘。

“将军请。若有什么需要,奴婢就在外面。”

## 第五节 塞蕾希娅

公主坐在灯下。

她换过衣服,长发垂在肩后,脸颊上的伤口重新上了药。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从赖秉恒额上的擦痕,移向他手里的瓷瓶。

“那是什么?”

“御赐的药。”

他没有打开瓶塞,只将瓷瓶放到桌角。

瓶底碰上木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公主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随后,她举起双手。

细细的锁链从腕间垂下,在灯下轻轻一晃。

“夫君。”

赖秉恒被这个称呼叫得一怔。

她看着他,嘴角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不替我解开吗?”

他这才看清,她腕上仍留着押送时的铐具。

宫人替她换了衣服,整理了头发,甚至挂起了红绸,却没人替她解开这个。

赖秉恒取出交接时领到的钥匙,走过去。

锁扣打开。

公主收回手,缓缓转动手腕。白皙的皮肤上压着一圈红痕,其中一处已经磨破。

赖秉恒将铐具放到桌上,自己却没有坐到她身边。

公主抬眼。

“怎么?”

他看了一眼帐门,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

“要不……咱们装一装?”

“装什么?”

赖秉恒越说越觉得这主意不大像样,却还是说完:

“就叫两声,让外面的人听见,当这件事已经办了。今晚先这么过去。”

公主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揉了揉手腕,片刻后,竟点了一下头。

“好啊。”

赖秉恒有些意外。

还没来得及松气,她便继续说道:

“我们魔族有句婚誓,生则同归,死则同穴。”

她抬起眼睛。

“既做夫妻,总要相守一世。想不到夫君如此心急,今夜刚成婚,明日便准备与我同赴黄泉。”

赖秉恒脸上的神情僵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们的皇帝未必肯听你解释。”

她望了一眼帐门。

外面的人影从灯光前经过,停了片刻,又走开。

“他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了话。你现在骗他,明早若被发现……”

公主停下来,像认真想了想。

“我们的脑袋,大概会一起挂到营门上。”

赖秉恒皱眉。

“未必就——”

“也可能是大殿门口。你是抗旨的部将,我是陪你欺君的战俘,摆在一起,正好给别人看。”

她嘴角那一点笑意仍在。

“等冬天下了雪,落在你我头上,也算白头偕老了。”

赖秉恒彻底说不出话来。

帐里的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公主看着他收起那副侥幸的神情,笑意也慢慢淡了。

她将袖口拉过腕上的红痕。

“我也不想坐在这里。”

这句话很轻。

赖秉恒望向她。

“但我父亲还在他们手里,我的人也在外面。”

他缓缓坐到另一张凳子上。

长公主按住后颈的那只手,仿佛又落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我知道了。”

两人静坐片刻。

公主忽然站起身。

赖秉恒下意识抬头。

她比他高出一个头。站直之后,身量便完全显了出来,肩背舒展,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没有寻常深闺女子的拘谨。

她理了理袖口,将垂在胸前的长发拨到身后,在他面前慢慢转了一圈。

裙角随着动作轻轻展开。

转回来时,她微微扬起下巴,神情里竟有了几分得意。

“我漂亮吧?”

赖秉恒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似乎将这份沉默当成了局促,唇边笑意又明显了一些。

“像你这样的土包子,一定没见过跟我一样漂亮的人吧?”

赖秉恒眉梢轻轻一动。

他又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很,既没有躲闪,也没有她预想中的惊艳,倒像在无声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

公主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

赖秉恒没有回答。

她皱起眉,语气里添了几分恼意。

“我们魔族女子的美貌,可是各国都知道的。难道你们人族,还有比我们更漂亮的女子?”

“还真有。”

公主微微一怔。

赖秉恒说完,自己也静了一瞬。

灯光下,他忽然想起青石城那间客栈。

夜里,窗外的火把沿城墙排开。柳氏端着两杯热水站在门口,问他怎么还没有睡。

后来再去,只剩烧过的屋梁。

“我以前认识一个女子。”他说,“也很漂亮。”

“谁?”

“一个客栈老板娘。”

“客栈?”

她几乎立刻接住了这两个字。

刚才那点怒气忽然停了。

公主望着他,目光变得有些古怪。她似乎想问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又没有开口,只重新将他打量了一遍。

这回轮到赖秉恒皱眉。

“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

她回答得很快。

赖秉恒仍看着她。

公主却已经移开目光,将垂在肩前的头发拨回身后,语气恢复平静。

“没什么事情。”

她抬起眼睛。

“我们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吧。”

“等等。”

公主看他。

“还有什么事?”

赖秉恒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咱俩都要洞房了,我怎么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她怔了一下,唇边重新浮起一点笑意。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今天事情太多。”

她望着他,缓缓说道:

“塞蕾希娅。”

赖秉恒轻轻重复了一遍。

“塞蕾希娅。”

她微微扬起下巴。

“这回可记住了。”

帐外又有脚步经过。

桌上那副刚解下来的铐具,还映着一点冷光。

【此处接到「这回可记住了。」之后。天亮被单那段不用改。】

帐外又有脚步经过。

桌上那副刚解下来的铐具,还映着一点冷光。

赖秉恒没有立刻去碰她。

他先看向帐顶斜挂下来的那截红绸。

绸子仓促,结打得并不牢。

他伸手将它解下,在掌心里绕了两圈。

塞蕾希娅看见那截红绸,目光停了一下。

塞蕾希娅说:

“你要用这个?”

赖秉恒说:

“手抬起来。”

她没有立刻照做。

灯火落在她颊边新上的药上。

腕上那圈被铐具磨破的红痕,还没有消。

赖秉恒把声音压低。

赖秉恒说:

“不是铐。”

“外面要听见。里面我不会再让你戴那副铁的。”

塞蕾希娅看了他片刻。

随后慢慢举起双手。

腕骨细。

可指节很长。

她把两腕并到身前。

赖秉恒用红绸绕过她手腕,打了个能勒住、却不嵌进伤口的结。

绸面一收。

她的手便合在一起,只能微微转动。

塞蕾希娅试着挣了一下。

结没有开。

她却也没有真正用上力。

塞蕾希娅说:

“这样就够了?”

赖秉恒说:

“先这样。”

他绕到她身后。

第一层是外袍。

系带在腰侧,打得很整齐。

他解开时,指节擦过她腰眼。

她身子轻轻一紧。

外袍从肩上滑下去。

里面是一件领口偏低的中衣。

锁骨全露着。

颈侧那道伤被药布盖住一角,边缘已经结痂。

赖秉恒没有说话。

他从领口最上面那颗扣解起。

一颗。

又一颗。

布面一松,胸口的弧便顶出来。

第三颗解开以后,中衣从中间分开。

两只奶坠在灯下。

比人族女子更大。

也更沉。

乳晕颜色偏深,奶头还软着,却已经微微抬头。

塞蕾希娅想并拢手臂去挡。

红绸一紧。

她只能把已经绑在一起的手,抬到胸口前面。

挡不住。

赖秉恒把中衣从她肩上褪下去。

布料滑过手臂时,发出极轻的声响。

中衣落地。

上身便空了。

他绕回她面前。

先看。

肩宽。

锁骨深。

腰却收得很紧。

小腹平坦,呼吸一沉,便会轻轻起伏。

再往下,裙腰还系着。

赖秉恒蹲下去,解开裙带。

整幅裙坠到脚踝。

亵裤已经湿了一小片。

布料贴在腿根,颜色比别处深。

他把亵裤连着往下褪。

她抬脚。

最后一层也离开身体。

灯把她整个人照出来。

塞蕾希娅比他高出一个头。

站着时,这个差距更明显。

腿又长又直。

耻毛比人族女子更少,颜色也更深,被水沾湿以后,贴在皮肉上。

中间那条缝已经亮了。

阴唇饱满,闭着,却含不住水。

一线亮从缝里渗出来,顺着腿根往下淌。

塞蕾希娅说:

“看够了没有?”

赖秉恒抬起头。

赖秉恒说:

“没有。”

他把她放到榻上。

红绸仍绑着她的手。

她躺下去以后,两只奶向两侧微微散开。

腿下意识并拢。

又被他自己用膝分开。

赖秉恒没有立刻解自己的衣。

他俯身,先吻她颈侧没有伤的那一边。

唇贴上去。

停留。

再往下。

锁骨。

胸口正中。

每吻一处,她的呼吸便乱一分。

吻到乳根时,他没有含。

只用嘴唇沿着那圈深色的乳晕慢慢走。

走完一圈,才用舌面舔过还软着的奶头。

塞蕾希娅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哼。

她想抬手按他的头。

红绸却把两腕一起拽住。

她只能抓住自己的手指。

赖秉恒用拇指按住右边那颗,缓慢地揉。

先绕着乳晕转。

再轻轻掐住乳尖,向外拉一点,松开,再按回去。

左边那颗被他含进嘴里。

舌面压上去碾。

牙齿磕过顶端。

再吸。

奶头在他嘴里一点点变硬。

从软,到胀,到完全立起来。

右边那颗也被揉得发烫。

立得发亮。

塞蕾希娅的腰已经不受控制地抬了一下。

塞蕾希娅说:

“别……只弄那里。”

赖秉恒松开嘴。

那颗湿亮的奶头离开唇时,带出一线唾液。

赖秉恒说:

“硬了。”

他仍用指腹刮过两边乳尖。

每刮一下,她穴口便跟着收缩一下。

水声已经能听见。

赖秉恒这才脱掉自己的衣服。

胸口旧伤还缠着布。

下身已经硬了。

鸡巴抬着,顶端湿了一点。

他跪进她两腿之间。

没有马上进去。

先用手分开那两片阴唇。

里面更湿。

也更热。

穴口小小一张,随着呼吸收缩。

他用龟头抵上去,只在缝上前后磨。

每磨一下,水便多一点。

塞蕾希娅咬住下唇。

绑在一起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指节发白。

赖秉恒说:

“要进去了。”

塞蕾希娅说:

“进来。”

他腰往前送。

只进了一个头。

穴口立刻箍死。

比他预想的更紧。

紧到他几乎不能再往前。

塞蕾希娅痛得吸气。

眉心皱起来。

腿却没有夹死。

赖秉恒停住。

额头抵着她额头。

赖秉恒说:

“太紧了。”

塞蕾希娅喘了两息。

塞蕾希娅说:

“继续。”

他又往里顶。

刚过一个指节的深度,便碰到一层阻。

薄。

韧。

顶上去时,两个人都顿住了。

赖秉恒看着她。

赖秉恒说:

“你还是第一次。”

塞蕾希娅的眼睛里闪过一瞬恼意。

随即被疼压下去。

塞蕾希娅说:

“现在知道,晚了。”

“别停着问。”

他吻她。

把那句还没出口的话堵回去。

随后腰一沉。

那层膜被顶破。

血立刻热起来。

混着她自己的水,沿着交合处往外涌。

塞蕾希娅痛得整个人绷直。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呜。

红绸被她拽得死紧。

腕上旧伤被牵动,她却顾不上。

赖秉恒进到最里面。

整根没入。

囊袋贴上她湿透的会阴。

他不敢立刻抽动。

只埋在里面,等那阵撕裂的疼过去。

血还在往外渗。

把两人相连的地方染红。

也把身下那方被单洇出一小片暗色。

过了很久。

她里面才稍微松开一点。

赖秉恒开始动。

第一次只退半寸。

再慢慢送回去。

第二次才带出清晰的水声。

血与水搅在一起。

每一下都又热又滑。

塞蕾希娅的叫声渐渐从疼里分出别的东西。

奶随着撞击晃。

立起来的乳尖一下一下擦过他胸口的布。

她把绑着的手抬起来,套过他的头,环住他的颈。

红绸贴着他后脑。

把人往下按。

塞蕾希娅说:

“再深一点。”

赖秉恒照做。

抽到只剩龟头,再整根顶回去。

每一下都撞到最里面那一层软肉。

穴壁死死吸他。

血沫被捣在交合处,发出极湿的声响。

帐外有人经过。

脚步停了一息。

两个人都没有停。

塞蕾希娅把脸埋进他肩窝。

把那声叫咬进他旧伤旁边的皮肉里。

赖秉恒越顶越深。

她里面又热又紧。

处女的血还没流完,穴却已经会绞了。

每绞一次,他头皮便麻一次。

赖秉恒说:

“我要射了。”

塞蕾希娅说:

“射里面。”

他最后几下没有章法。

整根埋死以后,鸡巴一跳一跳地射。

精液打在刚被顶开的最深处。

一股。

一股。

混着血,从交合的缝里往外溢。

白与红缠在一起。

淌到被单上。

把那片暗色扩得更大。

两个人叠着喘了很久。

赖秉恒抽出来的时候,那口刚破开的穴还合不拢。

中间一条缝张着。

精与血慢慢往外涌。

塞蕾希娅看着那里。

看了片刻。

随后轻轻用了力。

红绸的结本就不是死结。

她腕骨一拧,绸面松了。

再一挣。

整截红绸从手上滑下来,落到榻边。

她翻身。

比他高一个头的身量,在榻上压下来时,格外明显。

赖秉恒被按进枕头里。

她跨坐在他腰上。

长发垂下来,扫过他胸口。

塞蕾希娅说:

“该我了。”

她低头。

先吻他的嘴。

再一路往下。

过锁骨。

过缠着布的伤。

过小腹。

直到含住他还软着、沾着血与精的鸡巴。

舌面从根部舔到头。

把残留的味道卷进嘴里。

然后张口,把整颗龟头吞进去。

赖秉恒腰眼一麻。

他想坐起来。

她一只手按住他的小腹。

力道不重。

却按得死。

塞蕾希娅抬眼看他。

嘴里还含着他。

随后便认真吞吐起来。

唾液很快沿着柱身往下淌。

她不会很巧。

可每一下都进得深。

喉口一缩,便把刚射过、还发敏感的顶端咬住。

牙齿偶尔刮过。

她立刻用舌去补。

不多时,那根东西便重新抬起来。

硬邦邦地顶着她的上颚。

塞蕾希娅吐出来。

唇边亮晶晶的。

她跨上去。

一只手扶着那根刚被舔硬的鸡巴。

穴口还肿着,还往外吐着上一回的东西。

她对准,腰一沉。

整根重新吃到底。

这一次比第一次顺。

可仍旧紧。

她自己先喘了一声。

随后便按着他的小腹坐起来。

起的时候,穴肉外翻。

坐下去的时候,又全部吞回去。

血已经淡了。

剩下的全是水声。

啪。

啪。

臀拍在他腿根上。

奶在他眼前大幅度地晃。

赖秉恒伸手托住。

拇指刮过仍然硬着的乳尖。

她坐得更重。

每一下都把人吃到最里面。

塞蕾希娅说:

“看着我。”

赖秉恒看着她。

灯下,她颊边的伤、散开的黑发、被他揉肿的奶,和一下一下把他吞进去的穴,全落在同一处光里。

她绞得很狠。

像要把白天那些铁铐、红毯、谢恩、洞房两个字,全部从身体里挤出去。

第一次坐到高潮时,她整个人抖起来。

穴里一阵一阵地吸。

水往外喷,浇在他小腹上。

她没有停。

高潮还没过完,便继续坐。

把那一阵绞着的软肉,直接套在他鸡巴上磨。

赖秉恒被她夹得头皮发炸。

他抓住她的腰,往上顶。

两个人撞在一起。

交合处溅出细细的水丝。

第二回射进最里面时,她伏在他胸口。

长发全散了。

呼吸打在他颈侧,又热又乱。

精液太多。

穴口含不住。

往外淌的时候,沿着他的小腹流到榻上。

过了片刻。

她还是没有下来。

里面那根东西本已软了些。

被她又热又湿地含着,很快再次抬头。

塞蕾希娅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却没有刚才对外人时的锋利。

塞蕾希娅说:

“还能。”

“那就再一次。”

她没有换姿势。

只把双手按在他肩上,重新坐起来。

这一回完全没有前戏。

穴里全是精。

滑得几乎使不上力。

她便坐得更重。

每一下都砸到底。

咕啾。

咕啾。

整座营帐里都是这种声音。

赖秉恒坐起来。

把她两只奶含进嘴里,一边吸,一边往上顶。

她的胳膊环住他的头。

把人按在自己胸口。

第三次射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没有多少声音。

只有交合处一下一下的肉响。

和射进去时那几下发紧的绞。

精液再次灌进去。

这一次量少一些。

仍旧全数留在最里面。

她坐在他身上,很久没有起来。

红绸掉在榻边。

被单上那片红已经干了一圈边,中间却还湿着。

瓷瓶与铐具仍并排放在桌上。

谁都没有去碰。

夜深以后,帐外换过一轮岗。

赖秉恒仍没有睡着。

塞蕾希娅背对着灯火,许久没有出声。

桌边那截仓促挂起的红绸轻轻晃动。

瓷瓶与铐具并排放着,一直没有人去碰。

夜深以后,帐外换过一轮岗。

赖秉恒仍没有睡着。

塞蕾希娅背对着灯火,许久没有出声。

桌边那截仓促挂起的红绸轻轻晃动。

瓷瓶与铐具并排放着,一直没有人去碰。

---

天亮时,赖秉恒被帐外的说话声惊醒。

他起身披衣,走到帐门前,便看见一方带着血迹的被单被挂在门口。

两名宫人站在旁边。

昨夜领路的太监正在查看,见他出来,立即躬身。

“恭喜赖将军。”

赖秉恒脸色沉下来。

“谁让你们挂在这里的?”

太监仍陪着笑。

“御前交代过,要给将军道喜。”

他说完,示意宫人将被单取下。

赖秉恒伸手拦住。

“拿去哪里?”

“营门旗杆。”

太监答得轻快。

“陛下特赐的恩典,要让军中将士都知道。”

赖秉恒的手停在半空。

帐内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塞蕾希娅已经醒了。

她没有走出来。

太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声音略低。

“将军,旨意如此。”

赖秉恒没有再伸手。

宫人抱着被单离开。太监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向沿途认出这座营帐的士兵笑着拱手。

没过多久,营门方向便聚起一群人。

那方被单被升上旗杆。

风将布面展开,连同血迹,一起暴露在众人的目光里。

旁边还悬起一幅写好的告示:

**恭喜地方军赖将军娶魔族公主为妾。**

**皇帝陛下赏罚分明,地方军与中央军一视同仁,有功者皆受厚赏。**

识字的士兵念给旁人听。

人群里很快响起议论。

“真赏给地方军了?”

“敌国公主啊。”

“昨日才擒住魔族皇帝,今日便成了他的女婿……”

一名地方军老兵仰着头,将告示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全部的字,却听清了“一视同仁”。

身旁的人笑着撞了撞他的肩。

“往后咱们立了功,也有盼头。”

赖秉恒站在远处。

他终于知道,昨夜为什么必须立刻成婚。

皇帝要让所有地方军看见,他们的功劳没有被中央军夺走,他们俘获的公主,确实留给了他们的指挥官。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赖秉恒回头。

塞蕾希娅站在帐门内,已经换好衣服。

隔着半掀的帐帘,她也能看见远处旗杆上的白布。

他想说什么,却一时开不了口。

她看了片刻,伸手放下帐帘。

“我今日还能去看父亲吗?”

赖秉恒望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 第六节 立场与礼物

“所以……”

阿斯塔维娅放下茶杯,望着赖秉恒,唇边渐渐浮起笑意。

“打了一场胜仗,又娶了一位魔族公主。”

她稍稍倾身。

“是不是很爽?”

赖秉恒刚端起杯子,闻言停在半空。

“你倒只听见这个。”

“那我该听什么?”

他放下杯子,神情有些尴尬。

“她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

女王眨了眨眼,目光颇有兴味地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赖秉恒无奈道:

“我那时候身上的伤还没好。折腾一整天,第二日起身,浑身都疼,走路都得扶着桌子。”

阿斯塔维娅终于笑出声。

“原来赖将军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那天狼狈的事多了。”

他望着杯中的水。

“前一天刚被按着脑袋谢恩,第二天醒来,被单便让人拿走,挂到营门旗杆上去了。”

女王的笑声渐渐停住。

“她也看见了?”

“看见了。”

“说了什么?”

赖秉恒沉默片刻。

“她问我,能不能去看看父亲。”

阿斯塔维娅重新坐直。

“你答应了?”

“我没有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办成。”

他将茶杯放下。

“阿斯塔罗斯由御前看押。我一个地方军指挥官,连他住在哪座帐里,都得先问人。”

---

赖秉恒看了塞蕾希娅片刻,拿起头盔,转身出了营帐。

她的目光跟着他移到门口。

帐帘落下。

她慢慢收回视线,没有再问。

赖秉恒却没有去找马。

他径直去了存放缴获的地方。

从峡谷先行送回的几口箱子,正由书记逐件登记。法杖、饰物和保存较好的魔法书分放在毡布上,旁边挂着写明来处的木牌。

赖秉恒蹲下,拿起一根法杖。

杖首嵌着蓝色晶石,金属纹饰沿杖身盘绕,握柄处包着细密皮革。

他看不懂符文,只能将它转来转去,掂了掂分量。

书记提醒:

“将军,这些还没分赏。”

“从我应得的份里记。”

赖秉恒又挑了几件,让人取布包好。

他不知道哪根最好。

只能尽量挑那些看起来昂贵、又没有损坏的。

昨夜领路的太监见他找来,脸上仍是那副周到的笑容。

“赖将军,有何吩咐?”

赖秉恒将包好的东西放到桌上。

“昨夜劳烦公公来回照应。一点缴获,不知道合不合用。”

布角展开,露出晶石与银色杖首。

太监看了一眼,没有立即伸手。

“将军太客气了。”

赖秉恒没有绕很久。

“还有一件事,想请公公帮忙递句话。”

“说。”

“公主想见见她父亲。”

太监将布角重新盖好。

“将军,这件事,奴婢可做不了主。”

“我知道。只求代为通禀。”

那人打量他片刻。

“长公主那边,将军去过没有?”

“正要去。”

太监这才点头。

“奴婢替将军留意着。若御前问起,也好说明白。”

他抬手,将包裹收到了桌侧。

赖秉恒向他拱了拱手。

“有劳。”

---

长公主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裹。

布角没有裹严,露出一截镶银的杖身。

“拿这些来做什么?”

赖秉恒将包裹往前放了放。

“臣想求殿下帮个忙。”

“说。”

“公主想见一见她父亲。臣没有这个权力,只能来求殿下。”

长公主没有去碰那些法杖。

她走到赖秉恒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谁的部将?”

赖秉恒几乎没有犹豫。

“臣是皇帝陛下的部将。”

长公主的手停住。

她微微皱眉,看着他。

“想清楚,再回答。”

赖秉恒一怔。

昨日在峡谷里,皇帝刚问过他类似的话。他记得额头碰上泥地时的疼,也记得那句“你是朕的部将”。

可眼前问话的人,是长公主。

她没有催,只静静等着。

赖秉恒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旁的军务文书,又慢慢收回来。

“臣……是您的部将。”

长公主没有说话。

他这才接着道:

“臣出身地方军,此次编入殿下统领的部队,自然该听殿下的号令。”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索性换了句直白的。

“您就是我们地方军的老大。”

长公主眉间的那点不悦终于散去。

“这就对了。”

她又拍了拍他的肩,随后指向桌上的包裹。

“拿回去。”

赖秉恒迟疑。

“殿下,这只是臣的一点——”

“既然我是你的老大,咱们就不必来这一套。”

她打断他。

“这么一点事,你还要先从自己的战利品里挑东西,才能来找我?”

赖秉恒低下头。

“臣不知道规矩,怕给殿下添麻烦。”

“往后遇上拿不准的事,先来问。”

长公主将包裹推回他面前。

“我需要的是立场,不是礼物。”

赖秉恒抬眼。

她也正看着他,方才那点随意已经收了起来。

“听明白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话。

片刻后,才郑重抱拳。

“臣明白。”

长公主点头。

“探视的事,我替你向父皇说。准了,自会叫人通知你。”

赖秉恒再次行礼,拿起包裹。

走到帐门前时,身后又传来一句:

“那些法杖,留给你的人用。拿不准好坏,就找个懂的人看,别只挑镶金嵌银的。”

赖秉恒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脸上有些发热。

“是。”

---

消息送回来时,已经近午。

长公主带着女官亲自过来,看见塞蕾希娅,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跟我走吧。”

塞蕾希娅一下站起来。

“能见了?”

“父皇准了。”

她立即整理衣袖。

赖秉恒走在后面,送两人到了御前看守的营帐外。

侍卫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帐内传出帝国皇帝的声音。

“见见面,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帐帘掀开。

皇帝坐在桌旁,手边放着军报。看见长公主带人进来,他随意抬了抬手。

“进去见吧。医官刚看过,精神还好。”

他又吩咐侍从:

“中午添几副碗筷,一起吃顿饭。”

长公主躬身应下。

塞蕾希娅站在门边,低头行礼。

“谢陛下。”

皇帝点头,目光已经落回军报上。

赖秉恒站在帐外,听得很清楚。

长公主回头看他。

“你呢?”

“臣还有军务。”

他往后退了一步,将门前的路让开。

塞蕾希娅却停了一下。

她望着他,像有话要说。

赖秉恒只轻轻点头。

“去吧。”

她握紧袖口,终于转身,跟长公主走进去。

帐帘落下之前,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

“父亲。”

赖秉恒没有再往里看。

他扶正头盔,转身去找等在营外的亲兵。

---

“就这么准了?”

阿斯塔维娅望着他。

“就这么准了。”

“你送出去的东西呢?”

“太监收了,长公主没收。”

女王挑了挑眉。

“她倒大方。”

赖秉恒低头转了转茶杯。

“她只问了我一句,我是谁的部将。”

阿斯塔维娅望着他,片刻后,轻轻放下杯子。

“那她要的,确实不是几根法杖。”

赖秉恒没有接话。

女王看了他片刻,又道:

“你们人族的军队,一直很有意思。”

“怎么说?”

“兵力强,兵种也多。中央军有重骑兵、成建制的步兵和法师团,地方上又有各式各样的部队。草原上的骑兵、山地里的步卒,还有那些跟着领主世代征战的人,各有各的用处。”

她将杯子往桌里推了推。

“可到了同一座军营里,先要分清的,往往是谁的人。”

赖秉恒抬手抓了抓头皮。

“是。这事一直很难解决。”

“那天在峡谷里,皇帝不过说要把俘虏带走,地方军的将领便都低下了头。他们不敢反对,却也没人肯替他说一句话。”

阿斯塔维娅点头。

“因为他们听见的,不只是那位公主归谁。”

“还有以后自己的缴获,能不能留得住。”赖秉恒说,“自己带着兵、花着钱去打仗,打完以后,东西让人一句话拿走。回去拿什么分给部下,又拿什么补损失?”

“所以皇帝改口,将公主赏给了你。”

“嗯。东西还是留下了,但成了陛下的恩典。”

女王望着他。

“长公主也是一样。你把法杖送去,她退回来,却让你重新答了一遍,你究竟是谁的部将。”

赖秉恒苦笑。

“那时候,我才刚学着听这些话。”

窗外的枝叶晃动,光斑从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缓缓移过。

阿斯塔维娅问:

“既然如此,你们的皇帝为什么不索性把地方军全部收归中央?”

赖秉恒想了想。

“想收。”

“只是又舍不得地方军的好处。”

他伸手,碰了碰杯沿。

“平日不必由中央全养着,真要打仗,一道征召令下去,地方上便得出人、出马、出粮。那些人熟悉自己的土地,也有自己的打法。有些部队,换一批中央军过去,未必比他们好用。”

“还有,他们听自己领主的话。”女王说。

“对。”

赖秉恒点头。

“一个老领主站出来,能把乡里的青壮叫齐,也能让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兵重新披甲。中央要的是这支军队,可让这支军队聚起来的,偏偏又是中央不放心的那些关系。”

女王的目光微微一动。

“收得太紧,就会损掉它原来的长处。”

“放得太松,朝廷又睡不安稳。”

赖秉恒叹了口气。

“所以中央既想彻底控制地方军,又不想失去地方军的用处。最好是人马粮草由地方出,仗能打,命令也一句不落地听。”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阿斯塔维娅道。

“是啊。”

赖秉恒靠回椅背。

“真要中央从征兵、发饷一直管到马匹补充,那就得把养兵的钱也接过去。地方的领主未必肯交,朝廷也未必愿意全掏。”

女王沉默片刻。

“那长公主站在哪里?”

“她是皇帝的女儿,也是帝国地方军总司令。”

赖秉恒放下杯子。

“这个职位是帝国制度里正式设立的,不是因为她是长公主,下面的人才随口尊她一句统帅。地方军奉召参战之后,编入哪个军团、接受谁的调遣,都在她的职权之内。”

“所以她问你是谁的部将,并不只是在拉拢你。”

“对。我当时本来就在她麾下。”

他停了一下。

“皇帝是所有军队的最高统治者,但具体到那场战争,我该向谁禀报、听谁的军令,是有明确归属的。她替我出面,也是在替自己的部将办事。”

阿斯塔维娅缓缓点头。

赖秉恒望着桌面,继续道:

“她是个好元帅,也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即使她曾经当众按着你的头?”

“即使如此。”

他摸了摸额角,像那里还留着当年的擦伤。

“我未必喜欢她做的每一件事。但她知道怎么带兵,知道地方军在乎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在皇帝面前替他们说话。”

“地方军遇上事情,总得有人能到御前说话。她肯替人出头,下面的人才愿意跟她;可下面的人若只认自己的领主,她又拿什么统军?”

“她要下面的人听令,也肯替下面的人担事。那样的位置,不是谁坐上去,都能坐得稳。”

女王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可是后来,这位依法统领地方军的总司令,这位你口中的好元帅,还是被当作一件物品,送给了你。”

赖秉恒的手停住了。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

许久,他点头。

“是。”

阿斯塔维娅没有追问,只等着他说下去。

赖秉恒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过,我一直相信,无论当时把她送给我,还是送给别的地方军将领,都不会有人真把她当成奴隶,任意作践。”

“你这么相信他们?”

“她统领过我们。”

他的声音低了些。

“有人是她从败阵里带出来的,有人的军饷是她替他们追下来的,也有人受过她的责罚,心里一直不服气。但谁都知道,她替地方军撑过什么。”

“一道旨意能撤掉她的职位,也能决定将她交给谁。可那些将领记得的,不会一下全变掉。”

阿斯塔维娅望着他。

“所以,你相信他们仍会敬她。”

“是。”

赖秉恒点头。

“至少我会。”

女王垂眼看了一会儿杯中的茶。

“那她的体面,最后还是得靠接到她的人记不记旧情。”

赖秉恒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

“所以,我才一直觉得,那件事不该发生。”

两人沉默了一阵。

阿斯塔维娅提起水壶,替他添满杯子。

“回到那次探视。看来,长公主也让你明白了一件事。”

“我可以来找她,但得记住为什么她肯帮我。”

赖秉恒望着升起的热气。

“太监那里,我送出去几件东西。到了她那里,我得先把自己站的位置说明白。”

女王放下水壶。

“而塞蕾希娅,只是想见一面父亲。”

“是。”

赖秉恒喝了一口茶,才接着说道:

“她进去见父亲,我便走了。湾儿还在峡谷等我。”

“她的家人呢?”

他的手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

“那天,我们都找到了。”

## 第七节 战场上的名字

赖秉恒带着获准返回战场清点的文书,赶回峡谷。

父亲已经派人去平原寻找法师编队。

湾儿也在等。

她换了一双结实的鞋,将写着家人姓名的纸折好,放进衣襟。临走前,又取出来看了一遍。

赖秉恒没有催她。

走出峡谷之后,平原显得格外空旷。

昨日从高处看见的军阵已经消失。

留下的是被无数脚步踩烂的土地。

断枪散在泥里,车轮陷在坑边,倒下的旗帜被踩得看不出原本颜色。鸟群在人影接近时飞起,盘旋片刻,又落到更远处。

风里混着血腥、焦臭与湿土的气味。

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守在尸体旁。

士兵过去牵它。

它往后躲了两步,又绕回来,用鼻子碰了碰地上的人。

赖秉恒勒住坐骑。

昨日有人在山上说,他们赢了。

他们的确赢了。

可走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高声谈论胜利。

搜救的人嗓子已经哑了。

每隔一段,便有人喊:

“这里还有活的!”

更多的时候,却只是蹲下,探一探鼻息,随后招手,让抬担架的人绕过去。

赖山带回了一名军中书吏。

那人抱着法师名册,眼窝深陷,袖子上沾满墨迹与污血。

他翻了很久,才找到那几个名字。

“是这一队。”

湾儿立即上前。

书吏看了看她递来的纸。

“昨日编入第二批,后来有人又补进第三批。伤员送到后面去了,也有人自己走去找医官。”

湾儿眼里浮起一点光。

“那他们可能在后面?”

书吏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

“先找找。”

赖秉恒与父亲分开带人,沿着法师交战的区域一点点寻找。

湾儿跟着他。

起初,她走得很快。

每看见一件相近颜色的法袍,便会停下。不是家人,又迅速站起,继续向前。

最先找到的是她的一位叔父。

那人倒在被炸开的土坎旁,法袍半边焦黑,手里仍握着断裂的杖柄。

赖秉恒先看见他腰间的木牌。

拂去泥土,名字对上了。

身后脚步声停住。

湾儿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向那只手。

随后慢慢蹲下。

“二叔。”

没人回答。

她伸手,将他脸上的土一点点擦掉。擦到眉骨时,手指停了一下,像仍在等他嫌烦,抬手将她拨开。

赖秉恒蹲下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

过了很久,她才问:

“其他人呢?”

他们继续找。

老人的儿媳们是在更靠后的地方找到的。

那里残留着法术烧灼的痕迹,地面干裂,边缘却积着冰水。有人曾在这里救护伤员,散落着撕开的绷带和倾倒的水罐。

湾儿认得其中一人手腕上的旧绳结。

那是从家里带出来的。

她伸手碰了碰,嘴唇动了几下,没能叫出声。

随后,第三名儿子的遗体被士兵抬来。

再后来,他们找到了长子。

赖山亲自认过,又拿名册核对。

到最后,只剩老人。

湾儿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表情。

她不再跑,只跟着人往前走。鞋底被泥拖住,便低头拔出来,继续跟上。

有人递水给她。

她接着,却忘了喝。

赖秉恒替她打开水囊。

“喝一口。”

她像过了一会儿才听懂。

喝完,又轻声问:

“爷爷会不会被抬走了?”

赖秉恒没有说一定会。

“我们再找。”

老人是在一处低地找到的。

一名士兵正准备收拢散在旁边的法术器具,赖秉恒从那边经过,先看见了一截熟悉的杖柄。

银月堡里,他见过老人握着它。

那时,老人还会瞪着眼睛讨价还价,会死死抓住赖山的衣摆,求他答应照顾孙女。

赖秉恒翻身下马。

低地里有几具尸体。

老人侧躺着,一条胳膊伸在前面,像是在最后的时候,还想抓住什么。

赖秉恒蹲下来,认了很久。

随后摘下头盔。

湾儿已经走到身后。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叫人。

她绕到老人面前,慢慢跪下,将散在额前的灰白头发理开。

老人闭着眼睛。

皱纹里全是灰。

她的手指从额角移到鬓边,又将衣领往上拉了拉。

做得很仔细。

仿佛只是看见老人睡着时衣服乱了,怕他醒来又嫌冷。

赖山站在一旁,许久才低声叫她:

“湾儿。”

她没有抬头。

身后,一副担架轻轻放下。

白布掀开一点,露出她另一位亲人的衣角。

湾儿忽然转过身。

她看了看那副担架,又看向旁边已经认过的几具遗体。

爷爷。

父亲。

叔叔。

母亲和婶娘。

她的目光从一处移到另一处,像终于明白,那些分开找到的人,如今全在这里了。

一个也没有活着。

“不对……”

她轻轻说。

赖秉恒蹲下来。

“湾儿。”

她没有看他,反而伸手去拉老人的胳膊。

“我们走吧。”

那只手没有回应。

她又用力拉了一下。

“爷爷,回去吧。”

赖秉恒握住她的手腕。

她突然挣扎起来。

“你别拦着……他说要回来的,他说……”

话没有说完,呼吸便乱了。

她张着嘴,却像怎么也吸不进气,肩膀急促起伏。眼泪不断往下掉,目光却散着,叫她也没有回应。

赖山往前走了一步。

赖秉恒已经扶住她的肩。

“湾儿,看着我。”

她的眼睛从他脸上滑过去,又落回老人身上。

“他们还没吃东西。”

她低声说。

“得叫他们起来……”

赖秉恒胸口猛地一紧。

他将她往自己这边扶了些,俯下身,凑近她耳边。

“湾儿,你得撑住。”

她没有回答。

赖秉恒握紧她的肩,声音沉下来。

“听见没有?你要是也撑不住了,我可不替你爷爷、你父亲和叔叔们收尸。”

湾儿的身体微微一僵。

赖山皱起眉。

赖秉恒仍盯着她。

“你得亲自认,亲自把名字记清。谁是谁,身上的东西该放在哪一处,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湾儿终于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慢慢有了焦点,紧接着,浮出一点惊惶。

“你……不管他们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赖秉恒心里。

他停了一瞬。

“你得跟我一起管。”

“还要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去,找个好地方安葬。牌位怎么写,往后逢年过节怎么祭奠,都得有人记着。”

他将掉在泥中的名单捡起,塞回她手里。

“这些事,谁都不能替你记一辈子。”

“他们的名字,他们在家里是什么样的人,只有你最清楚。”

湾儿低头。

纸被她攥住,抖得厉害。

赖秉恒的声音终于低下来。

“你还得带他们回家。”

她望着名单,嘴唇动了动。

“回家……”

“对。”

“要找个……好地方。”

“我们一起找。”

她的呼吸仍很乱,却不再伸手去拉老人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满是眼泪的脸。

“不能弄混。”

赖秉恒点头。

“不会弄混。”

“爷爷怕冷。”

她说完,眼泪又掉下来,只死死抓着他的袖子。

赖秉恒脱下外衣,替她披好。

“先把名字认完。我陪着你。”

她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他便扶着她,等她一点点缓过那阵急促的喘息。

她仍会忽然失神,仍会在别人抬起担架时猛地伸手去抓。可每当看见掌中的名单,她便低下头,费力地辨认上面的字。

有人过来问遗物该放到哪里。

湾儿沉默片刻,终于指了一下。

“这个……是我二叔的。”

声音很小。

赖秉恒立即向士兵点头,让他照着记下。

随后,他重新扶住湾儿。

“慢慢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催她撑住。

只陪她守在那些担架旁,等她认完下一个名字。

## 第八节 带他们回去

一家人的遗体被分别收好。

能辨认身份的木牌、随身旧物,都与名字放在一起。

赖山亲自看着,直到最后一个名字核对完,才合上册子。

湾儿始终跟在旁边。

她想帮忙抬,被赖秉恒拦住。

“有人抬。”

她便退开,给士兵让路。

但担架每往前走一步,她也跟着走一步,像怕再错开一次,就又找不到了。

返乡的路很远。

天气也不容许长久停放。

赖秉恒将这些话慢慢说给她听。

湾儿沉默很久,才点头。

“带回去。”

她抬起眼睛。

“骨灰……也带回去。”

“带回去。”赖秉恒说,“回去以后,好好安葬。”

当晚,老人一家在营外被分别火化。

没有混在一处。

姓名一一记清,收殓的人按顺序守着。

湾儿站在赖秉恒身旁,看着火光。

脸上的灰已经洗去,她显得格外苍白。有人递来热水,她捧住碗,半晌才喝了一口。

赖山站了许久。

最后解下水囊,倒了一点水在地上。

军中没有找来酒。

他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只是看着火中渐渐倾倒的木料,低声道:

“你托付的事,我记着。”

湾儿转过身,向他行礼。

赖山立即扶住她。

“不用这样。”

远处,大营方向响起欢呼。

追击部队又送回了军报。

不知道哪一处截住了敌军,也不知道又缴获了多少旗帜、兵器与牲畜。

欢呼顺着夜风传过来。

营外的人谁也没有回头。

赖秉恒望着火。

白日搜救时,他已看过太多法师的尸体。

年轻的,年老的,都一样躺在地上。

有的袍子很旧,袖口补过;有的法杖光洁得像刚从工坊里拿出来,主人却已经等不到下一场战争。

从山上看时,法术落下去,阵列补上来,尚能让人误以为那些空缺很快就会填平。

走到近处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

一根法杖可以捡起。

一本书可以重新装订。

会握杖、会读书、能在数万人面前稳住吟唱的人,却需要很多年才能教出来。

老人教出儿子,儿子又与同为法师的人结成家庭。

这一家人几十年的积累,在同一日耗尽。

明年若再开战,那些空缺由谁去补?

赖秉恒转头,望向营地另一侧。

工匠正围着损伤的虎蹲炮检查。老炮手蹲在旁边,与人争论某处还能不能修。

火炮也要人操作,也会坏,也会打死人。

但若有一天,能让它承担更多原本只能由法师承担的轰击,或许便不必再将那些学了十几年、几十年法术的人,一批批送上去耗尽。

这个念头还很模糊。

他没有对谁说。

只是把它记住了。

## 第九节 两份名册

清点持续了一整日。

峡谷缴获与平原上奉命收拢的战利品分开列册。

完整兵器、损坏军械、牲畜、粮草,各有记录。法杖与书册另放一处,不能随意拆毁。

完好战马六百四十七匹。

完整法杖一百七十三根。

各类魔法书三百余册。

优先装运的贵重物资装满十辆大车,其余笨重军械另行编运。赖秉恒先前从个人应得份额中取走的物件也由书记注记,长公主退回的那包则重新交还入册。

赖秉安念到这里,声音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振奋。

这些东西,换作从前,他们家几辈子也攒不出来。

可他抬头看见哥哥的神情,又慢慢停下。

“还有俘虏。”

“说。”

“连同平原上收拢、登记划归咱们押送的,一共五千一百三十六人。”

这数目并不全来自峡谷。

主力继续追击,将来不及带走的俘虏交由留下的部队收拢。失去编制的精灵弓手、耗尽魔力的法师,以及辎重人员,一批批被送进临时营地。

赖秉恒过去看了一遍。

重甲兵很少。

昨日站在最前面的人,更多留在了平原上。

俘虏中有许多精灵。

长耳从散乱的头发间露出,法袍沾满泥。一名女法师靠着木桩坐着,眼睛半闭,有人从面前走过,也没有抬头。

她的手一直在抖。

同伴替她端着碗,让她一点点喝水。

赖秉恒停了片刻。

“不能走的安排车,别到了路上才倒下。”

负责看押的军官点头。

“口粮呢?”

“按人数报。押在我们手里的,不能报五千个人,只给三千个人吃。”

军官应下,转身去了。

赖秉恒回到车旁时,湾儿正在给装骨灰的容器套布袋。

每一个都缝着名字。

她缝得很慢,针脚却整齐。

听见他回来,她抬起头。

“快走了吗?”

“这里交接完,就回大营,等封赏和放行的命令。”

湾儿点头,继续穿针。

针尖在指上扎了一下。

她像没有感觉。

赖秉恒伸手。

“我叫人做。”

她轻轻摇头。

“这个,我自己来。”

他便在旁边坐下,没有再抢。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家里那棵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赖秉恒知道,她说的是银月堡。

堡已经烧毁。

树是否还在,他不知道。

“回去以后,可以找一处你喜欢的地方。”他说,“离家近些。”

湾儿手中的针停住。

“家……”

她将这个字轻轻念了一遍。

随后,再没说话。

赖秉安拿着最后一批名册过来。

一本记缴获。

另一本记伤亡。

两本并排放到赖秉恒面前。

缴获那本写得满满当当,金币、战马、甲胄、法杖,每一项都让人看得见往后的好日子。

伤亡那本却还留着空白。

有的人没有找回来。

有的名字尚待同乡辨认。

有的人活着被抬回来,最后仍没能保住,又要从伤员那一栏移到另一边。

赖秉恒先拿起伤亡册。

逐页翻过。

身旁的弟弟没有催。

车前的湾儿也没有说话,只继续一针一针地缝着那些名字。

远处,报捷的军旗在风中展开。

夕阳照着旗面,颜色鲜亮。

赖秉恒低头,将册中一个写错的字圈出来,递回弟弟手里。

“这个,改好。”

赖秉安接过,仔细看了一眼。

“嗯。”

“别漏掉谁。”

“不会。”

风吹来,纸页轻轻翻动。

赖秉恒伸手按住。

**第九章·上完**
# 第九章 帝国驾临(下)

## 第十节 旗下的人

论功行赏的那天,赖秉恒醒得很早。

营地外已经响起清洗马匹、搬动甲具的声音。有人借着水盆剃胡子,有人把沾了血的衣领翻到里面,还有一个年轻军士,正蹲在帐门前,用布条使劲擦自己的靴子。

鞋尖磨破了,露出里面垫着的旧布。

他擦了许久,也没能把那处破洞擦掉。

赖秉恒经过时,那军士连忙起身。

“将军。”

“不必起来,接着弄。”

军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有些不好意思。

“听说今日陛下也来。”

赖秉恒点了点头。

“是。”

“不能太难看。”

他说得很认真。

赖秉恒看着那双破靴,片刻后,伸手替他拂掉了肩头的一小块干泥。

“你从河岸上活着回来,就不难看。”

年轻军士愣了一下。

赖秉恒已经走了过去。

帐篷另一侧,赖秉安抱着两本册子等他。

一本是此次申报的功劳,一本是伤亡。

两本都翻得起了毛边。

“核过了?”赖秉恒问。

“又核了一遍。”赖秉安说,“有两个名字之前写错了字,昨夜改过来了。刘叔又认出一个伤兵,他不是失踪,是被送到别的军医营去了。”

赖秉恒接过册子,看了那处修改。

墨迹已经干了。

被划掉的“失踪”二字旁边,重新写着安置地点。

他盯着看了片刻,把册子还给弟弟。

“这两本都收好。”

“我知道。”

“尤其第二本。”

赖秉安抱紧了一些。

不远处,湾儿正蹲在火边煮水。

水已经沸了,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提壶,只是望着壶嘴冒出的白气。

赖秉恒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过了片刻,才像认出他似的站起来。

“少爷,要出去了?”

“去受赏。”

湾儿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走过来,把一处折进去的衣领慢慢理平。

她的手指很凉,指腹还有前几日缝布袋时留下的针眼。

“那是好事。”

“嗯。”

她低下头,又把衣襟抚了一遍。

“早点回来。”

赖秉恒看着她。

“好。”

出了营门,刘铁已经牵着马等在外面。

他那条受过旧伤的腿不太利索,见赖秉恒望过来,便先说:

“今天不打仗,走慢点也没人骂。”

赖秉恒笑了一下。

两人沿着营道向校场走去。

一路上,军旗越来越多。

中央军的旗帜整齐地立在东面,地方军则占了西边的大半片空地。各地带来的旗号、服色、甲具都不相同,远远看去,像许多条颜色不同的河,终于汇在了一处。

近了,才能看清那层威武下面的东西。

一支骑兵只剩下不足两个横排,仍把旗帜举得很高。

另一支步军的前列,站着几名用木棍支撑身体的伤兵。

有个独臂军士把空袖子塞在腰带里,用左手扶旗。风把旗面扯开,露出上面被火烧穿的洞,他便把旗杆握得更紧了些。

赖秉恒从旁边走过时,那人抬起下巴,努力站直。

他向对方点了点头。

随后,号角声响了。

校场上的说话声逐渐低下去。

皇帝的仪仗从北面进入。

银甲卫士分列两侧,太子随行,文武官员依次登台。皇帝坐定以后,没有立刻示意礼官宣读,而是先看了一遍台下的军阵。

他的目光在那些残破军旗上停留了片刻。

“这一仗,打赢了。”

校场上一片寂静。

“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回来。”

皇帝的声音并不特别响,近处的传令官接着往外传,片刻以后,远处的军阵也安静下来。

“该记的功,要记。该发的赏,要发。”

他抬了一下手。

“开始吧。”

## 第十一节 帝国的赏赐

礼官展开诏书。

首先受赏的是中央军。

突破魔族阵线的骑兵军官走上高台。他的甲胄修整过,胸前仍能看见一道凹陷,行礼时,左臂的动作比右臂迟缓许多。

礼官念出他率队冲阵、截断敌军退路的战功。

晋军衔,赐金,补足所部战马。

台下的骑兵方阵响起欢呼。

几名骑手举起拳头,捶在胸甲上,声音沉闷而整齐。

接着是一位步军将领。

他守住了几乎被打穿的中央阵线,几次请求后撤,最后却仍带着人留在原地,等到了侧翼骑兵完成迂回。

轮到他受赏时,他走得很慢。

军靴里的一只脚肿得塞不进去,只能换上宽大的布鞋。

礼官念完,他伏身谢恩,额头落在红毯上,久久没有抬起。

随后,是魔法军团。

一个鬓发灰白的军官捧着本部名册上前。

皇帝问了一句:

“你们统领呢?”

那人低下头。

“最后一次轮换时,没能撤下来。”

台下原本低低的议论声停了。

礼官重新看了一眼诏书,念出追授的军衔与抚恤。

徽章放到托盘上。

活着的人伸出双手,把它接了过去。

没有欢呼。

风从高台下掠过,吹得那页诏书轻轻作响。

赖秉恒站在队列中,看着那名军官走下来。

他的双手始终端得很平。

像是稍微晃动一下,就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摔碎。

中央军之后,是地方军。

长公主走到台前。

银色战甲外罩着深色披风,腰间佩着地方军统帅的印信。她站定时,地方军中的几名将领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体。

她看了一眼礼官手中的名册。

“继续。”

地方第七混编军统领被叫了出来。

那是个魁梧的汉子,左肩用木板固定着,胸前绷带还透着暗红。大战中,他率部顶住中军缺口,又调集草原骑兵,参与了对魔族左翼的包抄。

他走到阶下,想自己登上去。

抬脚时,身子却明显晃了一下。

旁边的侍从赶紧伸手。

他摇了摇头,咬牙跨上台阶。

长公主直接走了下来。

“站着听。”

那汉子怔住。

“殿下——”

“你的膝盖留着养伤。”

礼官在旁宣读封赏。

爵位、牧场、赏金,还有补充军械与战马的凭据,一项项交到他手上。

他听到前面时,脸上还绷着。

听到最后那一笔军械补给,眼角忽然红了。

“臣替弟兄们,谢陛下,谢殿下。”

他仍想跪。

长公主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回去告诉他们,朝廷记着。”

地方军阵中响起一阵呼喊。

有人叫统领,有人叫自家部族的名字。声音不如中央军整齐,却更杂、更响,甚至有人一激动,把头盔举到了头顶。

礼官等声音稍低,又念出下一个名字。

有人得了新的军衔。

有人得了土地。

也有人只领到一只不大的钱袋,接过以后,却反复掂了两次,像是不敢相信那真是属于自己的赏钱。

赖秉恒看见一个代阵亡兄长领赏的年轻人。

年纪不大,衣服也不合身。

礼官让他签字,他拿着笔,手一直在抖。

最后,还是旁边的书吏轻声教他,才把名字写下去。

那年轻人抱着装有徽章和赏钱的小匣子退下,经过军阵时,忽然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间。

周围的人默默让开了一点。

没有人催。

“赖秉恒!”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铁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一下。

赖秉恒回过神,走出队列。

一时间,许多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峡谷。

魔族皇帝。

御赐婚事。

这几日,他的名字已经在各营传遍了。

有人好奇,有人羡慕,也有人盯着他年轻的脸,似乎想看明白,这样一个地方军将领,究竟是怎么撞上了这场天大的功劳。

赖秉恒走到高台前,跪下。

胸口的伤牵动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礼官开始宣读。

“奉命转运军粮,穿越险地,保全辎重,解前线粮困。”

“奉命扼守峡谷,整饬部伍,阻截敌军。”

“生擒魔族皇帝,截获王庭近卫及军资,功居此次截敌诸部之首。”

赖秉恒垂着头。

那些被礼官念得清晰而平稳的字句,落到他耳中,却变成了另外一些声音。

车轮陷进泥里的声音。

饥饿的人争抢粮袋的声音。

峡谷里炮声落下以后,火枪兵嘶哑的装填口令。

还有那些始终没有等到回家的名字。

“晋升帝国上校。”

长公主走到他面前。

侍从捧来新的军衔徽章。

她俯身,替他取下旧章,把新章别在原处。

金属擦过衣襟,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册封帝国世袭领主。”

另一个托盘递了上来。

上面放着黑金相间的领主徽记,以及盖有御玺的封地文书。

“赐黑石谷及周边土地为封地,界址、村镇、山林、水道,依册交割。”

赖秉恒抬起双手。

长公主把文书放到他手里。

“领好了。”

他指尖收紧。

那张纸比想象中沉。

礼官继续宣读金银与财物的赏赐。

几口木箱被抬到台前。

箱盖一开,金币、银币与珠宝在日光下亮成一片。

台下传来一阵压不住的低呼。

赖秉恒忍不住看了一眼。

皇帝恰好看见,嘴角微微动了动。

“怎么,嫌少?”

赖秉恒赶紧低头。

“臣不敢。臣是在想,这下弟兄们的伤药和抚恤,能宽裕一些了。”

皇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自己也该留些。”

“打了胜仗,总不能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附近响起几声克制的笑。

赖秉恒俯身谢恩。

“臣谢陛下。”

随后,他又向长公主行礼。

“谢殿下。”

长公主退开半步,让他起身。

他站起来时,终于看见了台下的父亲。

赖山站在地方军的队列旁,脊背挺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可当父子二人的目光相遇,赖山还是缓缓点了一下头。

刘铁在他旁边,已经笑得露出了牙。

## 第十二节 中洲王的刀

封赏结束后,赖秉恒没有立刻离开。

一名亲兵找到他。

“总司令请赖将军过去。”

他抬头望去。

高台另一侧,中洲王正同几名军官说话。

那人身形高大,鬓边已有灰色,眉骨很深,眼角的纹路一直延到太阳穴。身上的甲胄没有多余装饰,只有肩部与腰间的纹章表明身份。

站着不说话时,便让人不太敢随便凑近。

这位中洲王是皇帝的弟子,也是此次大战的总司令。

中央军、地方军在会战中的进退配合,最后都要归到他的军令之下;长公主则以地方军总司令的身份,统率地方各部。

两人的职权不同,谁也不是临时站在台前领一份虚名。

赖秉恒走过去,行礼。

“殿下。”

中洲王打量了他片刻。

“伤还没好?”

“已经好些了。”

“刚才起身,右肩往后躲了一下。”

赖秉恒一怔。

中洲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

“是。”

“别急着逞强。年轻时觉得扛得住,年纪大了,阴天下雨,欠下的东西都得还。”

他说完,示意赖秉恒跟自己走几步。

校场边停着几匹马。

其中一匹通体深黑,额心有一小片白毛,颈项修长,胸腹结实。它对旁边的嘈杂似乎有些不耐烦,不时刨一下地,却始终没有挣动缰绳。

中洲王并没有先说马。

“峡谷那一仗,我看过战报。”

赖秉恒站直了一些。

“臣守得侥幸。”

“运气是有。”

中洲王看着他。

“可光有运气,挡不住那支近卫军。”

赖秉恒没有接着谦虚。

对方继续问:

“他们第一次重新列阵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派步兵下去?”

“臣的兵,正面打不过。”

回答得太直,旁边一名军官忍不住看了过来。

中洲王却没有笑。

“说下去。”

“敌军虽然在挨炮,队列还没有散,盾阵后面也有魔法师。臣若以为他们被炸乱了,就让人下去抢战功,坡上这些兵未必还能回来。”

“所以?”

“继续守着,等他们自己来。”

中洲王点了一下头。

“知道自己手里是什么兵,比一味想着怎么赢重要。”

他又问了火炮、军粮与士卒疲惫之后如何轮换。

赖秉恒一一作答。

没有把所有安排都说成自己的主意,提到赖山与刘铁时,也没有略过去。

中洲王听到后来,目光往远处扫了一眼。

“你父亲也在军中?”

“在。”

“难怪。”

他没有继续解释,抬手示意亲兵把那匹黑马牵过来。

“送你了。”

赖秉恒看着递到面前的缰绳,没有马上伸手。

中洲王笑了一下。

“会骑吧?”

“会。”

“那就接着。”

赖秉恒双手接过。

黑马偏过头,鼻息喷在他袖口。他伸手摸了摸马颈,掌心下的肌肉温热而结实。

亲兵又捧来一柄刀。

刀鞘深色,装具简洁,握柄包着细密的皮革,没有镶满宝石,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军械。

中洲王拿过刀,抽出一截。

刀身寒亮。

“马是让你赶路的,刀是让你防身的。”

他把刀推回鞘内,递给赖秉恒。

“火炮打得再好,也别忘了身边可能站着拿刀的人。”

赖秉恒接住刀,郑重行礼。

“臣谢殿下赏赐。”

“这是我送你的。”

中洲王纠正道。

“朝廷的赏,你刚才已经领过了。”

赖秉恒抬起眼。

中洲王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地方军将领,声音放缓了些。

“我很看好你。”

“但别因为这一仗,就觉得往后打什么仗都能这么顺。”

“回去把人养好,把地管好。下次朝廷要用你的时候,我希望看到的,不只是几门炮。”

赖秉恒握着刀鞘,点头。

“臣记住了。”

临走前,中洲王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封地文书。

“黑石谷是个起点。”

“好好走。”

## 第十三节 一匣首饰

赖秉恒回到营地时,塞蕾希娅正在等他。

她站在帐外,身边跟着一名受伤的近卫。

那近卫脸色苍白,左臂吊在胸前,身上的旧军服洗过,袖口仍有洗不掉的血痕。

看到赖秉恒,她下意识挺直身体。

塞蕾希娅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同他调侃。

“我想求你一件事。”

赖秉恒看了看她,又看向那名近卫。

“进去说。”

帐内的桌上还放着没有收起的军粮册子。

他把刀放到一旁。

塞蕾希娅注意到了那柄刀,却没有问。

她让近卫先出去,自己站在桌边,迟迟没有坐下。

“怎么了?”赖秉恒问。

“有些人,还活着。”

他等着她说完。

“不是跟我们一起从峡谷出来的那些。”

塞蕾希娅吸了一口气。

“河边败退的部队,还有后面失散的人。有的被别的军团俘虏了,有的躲在村子和林子里,已经没有粮食,也没有能带她们回去的军官。”

赖秉恒明白了。

“你想让我收她们?”

“能收多少,收多少。”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低了许多。

“今天有人认出了我身边的近卫,托她带话。”

“有几个,是从前在宫里一起受训的。”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些我不认识。”

赖秉恒拉过一把椅子。

“先坐。”

塞蕾希娅没有动。

“我知道要花钱。”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放到桌上。

布角展开,里面是一串项链、一对耳饰,还有几枚镶着宝石的饰件。

帐篷里的光并不亮。

那些宝石却像自己藏着光,颜色深得透彻。

赖秉恒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

“你的?”

“嗯。”

“怎么还在?”

“贴身的饰物,没有被收走。”

她说着,抬手去解发上的一枚扣饰。

长发落下来,垂在肩头。

最后那件首饰被放进布包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些值很多钱。”

赖秉恒望着她。

塞蕾希娅怕他不信,语速稍微快了些。

“不是因为我是公主,就故意说它们贵。里面有几件是能蓄存魔力的,镶嵌也不是寻常工匠做的。你找懂的人看,就知道。”

“我不是怀疑这个。”

“那……”

“你先听我说。”

赖秉恒把册子合上。

“在别的部队手里的俘虏,不是你说一句,我就能带走。散兵也是一样。没有准许,我把他们聚起来,别人可以说我私自收容敌军。”

塞蕾希娅的脸色微微白了。

“所以不行?”

“所以我要先去问长公主。”

她抬起头。

赖秉恒指了指桌上的首饰。

“这个先收着。”

“你不肯收?”

“还没把事情问明白,就拿你的东西,我算怎么回事?”

她看了他片刻,慢慢把布角合拢,却没有重新放进袖中。

“几乎都是女人。”

赖秉恒点头。

“我听见了。”

“她们当中有弓手,有医护,有魔法师,也有近卫。她们不是只会让人养着。”

“我也没这么说。”

塞蕾希娅嘴唇动了一下。

赖秉恒站起身,拿过外衣。

“把知道的名字、原来在哪一支部队、现在在哪里,先写下来。”

她终于坐下。

拿笔时,手指微微发抖。

## 第十四节 先把人报上来

长公主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接过那张名单,从头看到尾。

“她求你的?”

“是。”

“首饰也拿出来了?”

“拿了。”

长公主把纸放回桌上,抬眼看他。

“你倒是记得先来。”

赖秉恒没有笑。

“臣不敢私自做主。”

“该来。”

她用指尖点了点名单。

“这里面有的人,你连原先的军职都没有核清。魔族近卫和后勤随员,不能只凭别人一句话就混在一起。”

“臣会逐一登记。”

“登记只是第一步。”

长公主向椅背靠了靠。

“你收进去的人,你负责。出了逃亡、私藏兵器、结队生事的事,不能再把塞蕾希娅推出来,说是她求的。”

赖秉恒点头。

“臣明白。”

“还有,不要觉得几乎都是女人,就可以少放两个看守。”

她看着他。

“峡谷里那些女人,你刚打过。”

“臣没忘。”

这句话让长公主嘴角稍微动了一下。

随后,她重新拿起名单。

“既然确实是收容,不是替她重新拉一支军队,可以办。”

赖秉恒抬头。

长公主补充道:

“散兵先缴械,核明身份,再交你带走。”

“别的军团已经登记的俘虏,按各部的规矩交割。人家不愿意卖,你不能拿本宫的名字去抢。”

“臣不敢。”

“最后送一份总册来。”

她拿起笔,在呈报上批了几行字,盖下印信。

纸递到面前时,赖秉恒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谢殿下。”

长公主没有松手,仍捏着纸的一角。

“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讲。”

“塞蕾希娅是本宫的旧识。你照顾她,本宫知道。但她如今的身份,你也清楚。”

“涉及军务,该分清的地方必须分清。”

赖秉恒郑重应下。

长公主这才把纸交给他。

临出帐门,她又叫住他。

“你准备让她把首饰全卖了?”

“要看接回来多少人,也要看往后的粮食、伤药。”

长公主静了片刻,从一旁的小匣中取出一张银票。

“拿着。”

赖秉恒接过来,眼睛微微睁大。

票面上的数额后面,整整跟着五个零。

“殿下?”

“她的伙食费。”

赖秉恒看了看票,又看她。

长公主神色平静。

“她自己顾着救人,未必顾得上往后。你不能收了她的首饰,再让她缺衣少药。”

“臣没打算——”

“本宫知道。”

她抬了一下手,截住他的话。

“拿着办事。”

赖秉恒把银票仔细收好。

长公主看着他的动作,终于轻轻哼了一声。

“这个收得倒快。”

“殿下交代的,臣一定办妥。”

“财迷。”

## 第十五节 围栏后面

得到准许以后,事情仍没有想象中顺利。

第一座营地还算好说话。

负责看管俘虏的军官核对文书,问明价钱,便让人把那几个名字对应的人带出来。

第二座营地,主官不在。

赖秉恒等了半个时辰。

第三座营地的军需官把名单看了两遍,张口报了个价。

刘铁当场皱眉。

“你这是卖人,还是卖金子?”

对方把册子往桌上一扣。

“会魔法的,跟普通俘虏能一样?”

赖秉恒拦住刘铁。

“先看人。”

营后用木栅围出一片空地。

俘虏挤在里面,空气里混着潮气、药味和许久没有清洗的衣物气味。

塞蕾希娅跟在他身后。

她进来之前,把头发束了起来,也换了一件并不显眼的外衣。

可仍有人认出了她。

起初只是一个靠在木栏边的女兵直起身。

接着,旁边的人也抬起头。

“殿下?”

那声音很轻,像是不敢叫得太响。

塞蕾希娅停住。

木栏里的女人站起来时,腿明显发软,扶了一下身旁的人才勉强站稳。

她半边眉毛被烧掉了,额角缠着布,布边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

塞蕾希娅走过去。

两人隔着木栏望了片刻。

“你还活着。”

那女兵点头,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

“我们都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塞蕾希娅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腕。

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看。

有人站起来,有人只是抬起头。她们的衣服、发色、面貌并不相同,有精灵弓手,也有魔族法师和军中的医护随员。

还有几名男兵,扶着伤员靠在后面。

赖秉恒回头问军需官:

“这些人,几天没看过伤了?”

“军医都忙着自己人。”

“我问几天。”

军需官看了他一眼。

“有些昨天看过,有些没轮上。”

赖秉恒没有同他在这里争辩。

他让刘铁先把需要抬走的人记下,又叫随行的医护过去看看。

军需官的脸色不太好。

“赖将军,价钱还没谈。”

“所以出去谈。”

两人重新回到帐内。

对方坚持魔法师要按另一种价,赖秉恒便拿出名册,一项项核对。

有人已经无法正常施法,有人本来就不是战斗法师,还有人只是被同伴搀过来,便被一并记在法师名下。

谈到最后,双方都失去了说客气话的兴致。

刘铁站在旁边,脸色始终不好看。

直到文书写定,交割的数目盖上印记,赖秉恒才把那一页纸按住。

“人交出来,身上的东西不要再剥一次。”

军需官皱眉。

“兵器当然不能带。”

“兵器归你。衣服、鞋,伤口上的布,留给她们。”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挥了挥手。

“带走吧。”

木栅门打开时,里面的人没有立刻拥出来。

她们看着赖秉恒,又望向塞蕾希娅。

塞蕾希娅站在门外,说:

“跟着走。”

一个伤员被抬到车上。

随后是第二个。

那个烧伤眉角的女兵出来时,还想向她行礼,膝盖刚弯,便被她一把扶住。

“别跪。”

塞蕾希娅的声音有些哑。

“先上车。”

到了傍晚,几处营地接回的人陆续集中到赖秉恒营外。

散兵也分批送来。

她们在接收处交出残余兵器,报姓名、部队和军职,听不懂人族话的,由塞蕾希娅身边的近卫协助翻译。

赖秉安拿着笔,写得手腕发酸。

原本五千一百三十六名俘虏的总册,后面又添了新的分册。

赖秉恒特意让他分开记。

峡谷受降、追击后交拨、此次收容、另外购回,各有来处,不能混成一笔。

夜里,塞蕾希娅把首饰交给了他。

这次他收下了。

“估价和卖出的数目,会给你记清楚。”

她摇头。

“人带回来了就好。”

赖秉恒把布包放进匣子,没有接这句话。

她坐在桌边,像是直到此刻才松下那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手遮住眼睛。

帐外,刚安置下来的伤员正分到热水。

有人轻轻叫同伴的名字,确认对方还在。

## 第十六节 向岳父讨钱

次日,赖秉恒去见阿斯塔罗斯。

这次不是陪塞蕾希娅。

他手里带着一份账。

皇妃把人领进去时,老皇帝正靠在软垫上喝药。

碗放下以后,唇边还带着苦味。

他看见赖秉恒,先问:

“她怎么样?”

“昨日接回来一些人,夜里睡得晚,今天早上好多了。”

阿斯塔罗斯点头。

“我听说了。”

他的目光移到赖秉恒手里的纸上。

“那是什么?”

赖秉恒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自己这么直接拿账来,似乎是有点不像话。

但人已经坐下了。

他清了清嗓子。

“有件事,想同您商量。”

阿斯塔罗斯等着。

“公主想多带一些人回去,长公主已经准了。人能接的,臣也在接。”

“这是好事。”

“是好事。”

赖秉恒停了一下。

“就是有点费钱。”

帐里安静了片刻。

皇妃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阿斯塔罗斯看着他。

“所以,你是来找我要钱的?”

赖秉恒硬着头皮点头。

“您若方便,帮一笔。”

老皇帝没有立即生气。

他甚至有些意外地又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

“你们皇帝刚赏了你不少。”

“伤兵要用药,阵亡的弟兄要给抚恤,带回去的人要吃饭。那几箱钱看着多,分开算,没多少能闲着。”

阿斯塔罗斯伸出手。

“给我看看。”

赖秉恒把账递过去。

上面没有写什么好听的话。

粮食、车马、药材、帐篷,还有已经付出的赎买费用,列得明明白白。

阿斯塔罗斯翻到后面,目光停在首饰那一栏。

“她拿出来了?”

赖秉恒点头。

“拿了。”

老皇帝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那几件首饰,他认得。

其中有一件,还是女儿成年时,他亲自挑的。

“你怎么不早来?”

赖秉恒抬起头。

阿斯塔罗斯把账放下。

“非等她把东西都拿出来,再来找我?”

“臣也不知道您现在还能不能……”

赖秉恒没有把话说完。

阿斯塔罗斯却听懂了。

他苦笑了一下。

“还能出一点。”

战俘身份并没有让他所有的私产都凭空消失,只是如何支取、如何送达,都要经过看守与帝国方面的准许。

他叫皇妃取来一份保留着的私产凭据,又写下支取的手令。

数额落笔时,赖秉恒看了一眼,坐姿不由得端正了些。

阿斯塔罗斯注意到了。

“够不够?”

“眼前够了。”

“眼前?”

赖秉恒有些尴尬。

“以后人总还要吃饭。”

老皇帝终于笑了一声。

笑声刚出口,又牵得胸口发疼。

皇妃赶紧扶了他一下。

等那阵不适过去,他把文书递出来。

“先拿去办手续。钱会送到,不会让你揣一张空纸走。”

赖秉恒接过,郑重道谢。

阿斯塔罗斯看着他收账,忽然说:

“你很不像我想的那种人。”

“哪种?”

“领了赏,还要装作不缺钱的人。”

赖秉恒想了想。

“装完了,人还是得吃饭。”

阿斯塔罗斯望着他,慢慢点头。

“也是。”

离开时,老皇帝叫住他。

“那些首饰,能留下的,给她留一件。”

赖秉恒脚步停了一下。

“我记着。”

## 第十七节 离营

真正离营时,车队比原先更长了。

贵重战利品仍集中在十辆大车上,其余车辆则装着军粮、帐篷、伤员,以及后来接回的人。

缴获的战马另有马夫照管。

新来的俘虏不能直接混进原有队列,名单核过,才分段编入行军序列。

赖秉安忙得嗓子都哑了。

“这个名字写在后册!”

“伤员先上车,能走的往旁边等!”

“不要挤,少了谁都得重新数!”

赖山站在一旁,见一名队正想催着开拔,便伸手把人拦下。

“让他核清楚。”

湾儿坐在一辆有篷的车里。

身边放着几只包好的骨灰匣。

每只匣子外面都系着名字,她怕路上磨掉,里面也另放了一份。

赖秉恒走到车旁时,她正用布把匣子之间的空隙塞紧。

“这样就不会碰了。”

她像是在向他解释。

赖秉恒点头。

“路上若颠得厉害,就叫车夫慢些。”

湾儿把最后一角布掖好。

“我们今天真走了?”

“真走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匣子,轻轻说:

“好。”

营门另一侧,银甲卫士让开一条路。

阿斯塔罗斯由皇妃扶着,慢慢走来。

塞蕾希娅迎上去。

她今日没有佩戴首饰,头发只用一条深色发带束着。长裙的样式也很普通,若不是那张脸与始终挺直的脊背,很难把她同几日前的魔族公主联系起来。

阿斯塔罗斯看了一眼队伍后方。

有些被接回的女兵看见他,停住脚步,低下头。

他认出了几个。

更多的,叫不出名字。

但她们都还活着。

他回过头,看向赖秉恒。

“赖领主。”

赖秉恒行礼。

“陛下。”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

“朕……”

他停住,重新开口。

“我还有一个请求。”

赖秉恒没有插话。

“她可以不再是公主,不再有从前的身份。”

阿斯塔罗斯看着女儿。

“可我希望,她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塞蕾希娅的嘴唇一下抿紧。

赖秉恒想起了营门前的旗杆。

有些已经发生的事,他没有能力抹去。

因此,他没有轻易说出谁也不能伤她的大话。

他只是站直,认真回答:

“到我的领地,她会有住处,有吃穿,也有自己的体面。”

“我不会把她当作供人取乐的战利品。”

阿斯塔罗斯看了他许久。

随后点头。

“好。”

塞蕾希娅跪了下去。

三个头,磕得很慢。

起身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父亲,按时吃药。”

“知道。”

“医官问什么,不许再瞒。”

阿斯塔罗斯笑了笑。

“知道。”

她还想说话,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父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去吧。”

马车启动以后,她仍掀着帘子。

营门越来越远。

父亲站在那一片旗帜与甲胄之间,身上披着厚袍,肩膀却比记忆里窄了许多。

直到道路转弯,她才放下帘子。

营门前,皇妃低声劝丈夫回去。

阿斯塔罗斯望着南面的道路,良久没有动。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至少,带回了一些。”

## 第十八节 不属于这里的人

午后,道路渐渐颠簸起来。

中洲王送的马很好。

可马再好,也不能把胸口的伤一并治好。

赖秉恒骑了半日,脸色便有些难看。

赖山看了他两眼,第三次直接牵住缰绳。

“下马。”

“我还能——”

“我知道你能。你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也能。”

赖秉恒只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塞蕾希娅的马车宽敞,里面铺着厚垫,窗框和扶手都做得精细。赖山跟着坐上去,伸手按了按坐垫,忍不住感叹: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坐这么好的车。”

赖秉恒靠住软垫,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好车,不坐白不坐。”

车帘从外面掀开。

塞蕾希娅刚看过后面的伤员,鞋边沾着泥。

她看了看已经坐稳的父子二人,没有说什么,坐到对面。

赖山坐了一阵,外面有人找,便下了车。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

赖秉恒原本想闭眼歇一会儿,却发现塞蕾希娅一直看着他。

“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找我父亲要钱了?”

赖秉恒顿了一下。

“要了。”

“他给了?”

“给了。”

她盯着他,神情慢慢有些古怪。

赖秉恒先开口:

“那些人也是他的兵。”

塞蕾希娅垂眼,过了片刻,居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还是离营以来,她第一次笑。

“父亲怎么说?”

“说我不像他想的那种人。”

“确实不像。”

赖秉恒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两人之间。

塞蕾希娅打开,看见里面那枚扣饰。

她的手停住了。

“没卖?”

“别的已经够用,这个先留着。”

她把扣饰拿起来,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边缘。

许久以后,才低声说:

“谢谢。”

车轮轧过一块石头。

她扶住车壁,再抬眼时,目光又落在他脸上。

赖秉恒被看得不太自在。

“又看什么?”

“看你。”

“这个我知道。”

她没有移开目光。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车厢暗处显得格外深。

赖秉恒忽然想起了新婚那夜,她听见“客栈”两个字时的神情。

“你认识柳氏?”

塞蕾希娅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还记着她。”

“我在问你认不认识。”

她靠回车壁,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我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赖秉恒扶在桌边的手停住。

外面有人催促牲口,鞭梢在空中响了一下。

车厢继续摇晃。

片刻以后,他才笑出声。

“你们魔法师说话,都这么玄乎?”

塞蕾希娅没有回答。

她把那枚扣饰收进掌心,转头看向车窗。

赖秉恒仍靠着软垫。

这一次,却没有再闭眼。

## 第十九节 两年之后

“她那时就这么说?”

阿斯塔维娅放下茶杯。

赖秉恒点头。

木精灵女王望着他,眼底有一点笑意。

“你就装没听懂?”

“我当时还能怎么说?”

“难怪。”

“难怪什么?”

她笑而不答。

片刻以后,女王的目光落到他手边的杯子上,忽然问:

“那位老皇帝呢?”

赖秉恒没有立即回答。

“你后来,还见过他吗?”

“那次离营以后,没再同他见面说过话。”

“他活了多久?”

“两年。”

女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是你们皇帝——”

“不是。”

赖秉恒摇头。

“是峡谷里留下的伤。”

“龙躯被重创,变回来以后,伤并没有消失。那时能站着说话,已经是在硬撑。”

他低头看着杯沿。

“我后来才知道,最初看他的几名医官,都觉得他熬不了多久。”

“可他又活了两年。”

“嗯。”

“谁治的?”

“很多人。”

赖秉恒说。

“我们皇帝派人找医师,找药。人族的,魔族的,能请来的都请过。”

阿斯塔维娅皱了一下眉。

“他竟肯这样做。”

“他确实做了。”

“因为旧情?”

“有多少旧情,有多少别的考虑,我说不清。”

赖秉恒把杯子放下。

“活着的魔族皇帝,对朝廷有用。但药是真的找了,医师也是真的请了。”

“后来魔族朝廷的公告,还专门谢了我们皇帝,说他顾念旧谊,为先皇延续了两年寿命。”

女王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一片叶子落下来。

“当着他的面处置他的女儿,又替他寻医问药。”

“是。”

赖秉恒没有替谁辩解。

那两件事,都是他亲眼见过的。

良久,他才把话题接回去。

“不过离营那天,我还不知道这些。”

“那时候,我只想把人带回黑石谷。”

## 第二十节 归途上的人家

离开大营后的第五日,道路两侧开始出现耕作的人。

农夫赶着瘦牛下田。

犁尖碰到埋在土里的硬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响。

他停下来,蹲下挖了半晌,拖出一块变形的胸甲。

泥水顺着甲片往下滴。

农夫看了一眼,便把它丢到田埂上,重新牵牛往前走。

不远处,烧毁的屋子只剩半面墙。

一家人住在棚子里。

女人蹲在灶前,两个孩子抱柴回来,最小的那个跌了一跤,爬起来没有先拍身上的泥,而是去捡散落的木枝。

湾儿掀着车帘,看了很久。

赖秉恒骑在旁边。

她忽然说:

“他们都回来了。”

赖秉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棚边,一个老人正在修门,另一个成年男子扶着门框。两人似乎为了尺寸争了几句,女人回头说话,他们才各自低下头继续做事。

“嗯。”赖秉恒说。

湾儿慢慢放下帘子。

当晚,她主动下来帮忙烧水。

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她却仍蹲在火旁,拿着一根细树枝拨灰。

赖秉恒走过去,叫了她一声。

她猛地抬头。

“我忘了。”

“没事。”

他把锅往旁边移开。

湾儿起身时,蹲得太久,身子晃了一下。

赖秉恒扶住她的手臂,让她坐到旁边。

她没有挣开。

过了很久,才轻声问:

“回去找地方的时候,我能一起去吗?”

“安葬他们的地方?”

她点头。

“当然。”

“不要太远。”

“好。”

“也别在太吵的地方。”

赖秉恒看着她。

“我们慢慢找,你看好了再定。”

湾儿低下头,像是终于有一件事能由自己去做。

远处响起工匠修车的敲打声。

一下。

又一下。

她听了一阵,忽然说:

“三叔以前最烦隔壁铁匠打东西。”

赖秉恒没有打断。

“可爷爷的法杖断了,又总叫三叔拿过去修外面的箍。”

她说到这里,嘴角似乎想动一下。

最后却没有笑出来。

眼泪从脸颊滑下。

她抬手擦了,新的又落下来。

赖秉恒在她身边坐下。

火堆里一截木头烧断,向里塌了下去。

这一次,湾儿没有再像战场上那样喘不过气。

她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哭。

## 第二十一节 第一条船

两日后,车队抵达一条大河。

桥还在修。

车辆只能分批通过。

岸上挤满民夫,河里也有人。断木、沉船的残片,还有被水冲到狭窄处的杂物,一样样拖上岸,堆成了几座小山。

几十个人拽着绳索,同时后退。

水面翻起浑浊的泥浆。

一块黑沉沉的船板终于露出水面。

工头喊得嗓子都哑了,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又回身催人换班。

赖秉恒下马,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小吏过来验他的文书,验完便躬身赔礼,说车队还得再等。

“没事。”赖秉恒问,“河道什么时候能通?”

“整段还早,眼前这截差不多了。”

小吏抹去脸上的泥点,指向上游。

“那条船,今日试过。”

顺着他的手看去,一条吃水不深的小商船正缓缓驶来。

船头有人拿长篙探水。

岸上的民夫渐渐停下动作。

那条船经过最窄的地方时,速度慢得几乎看不出来。

有人忍不住往水边走了两步。

工头骂了一声,让他们退开。

又过了片刻,船身终于完全通过。

船上的人先叫起来。

岸上随即响起一片欢呼。

几个浑身是泥的民夫用力拍手,有人把手里的破帽子高高举起。

赖秉恒站在人群后,没有动。

那条船并不大。

可只要它过去,后面就会有第二条、第三条。

盐、粮食、布匹、木料。

还有靠着这条河养家的人。

身边一个年轻军士看得发笑。

“通条船,至于这么高兴?”

赖山抬手,在他后脑轻拍了一下。

“你家要是等着这条河吃饭,你比他们还高兴。”

年轻军士摸了摸头,不说话了。

远处,船上的人仍在挥手。

## 第二十二节 涨价的法杖

再往南,市镇渐渐热闹起来。

铁匠铺重新开炉,木匠把修好的车轮靠在门口,酒馆挂起新旗。

街上的墙壁仍有火烧痕迹。

可讨价还价的声音,已经重新响了起来。

赖秉恒进城补充粮草,顺便带了几根法杖到魔法商会估价。

老板打开长匣时,原本挂在脸上的客气笑容忽然变了。

他先看杖身,又看嵌石。

伸手之前,还特意问了一句:

“能拿起来看吗?”

赖秉恒点头。

老板仔细检查了许久,报出一个价。

赖秉恒没有说话。

对方以为他嫌少,咬了咬牙,又往上添了一截。

这一下,连跟来的赖秉安都抬起了头。

“涨了这么多?”赖秉恒问。

老板苦笑。

“您看看后面。”

柜台后的木架,大半都是空的。

“各地都要重建魔法军团。法杖、法袍、典籍,有多少收多少。有些东西,比大战前贵了四五倍,也照样有人抢。”

赖秉恒看着那些空架。

他想起老魔法师手边那根折断的杖。

人死了。

留下来的器物,反而更值钱。

老板见他沉默,试探着问:

“将军若还有……”

“先把这几根验完。”

赖秉恒回过神。

“其余的,要回去挑。”

能修的、适合留下的、军中可能用得上的,他不打算一股脑变卖。那些书更要先清点,不能只看封面是否镶金。

交易谈完,他又问粮食与铁料。

老板的表情立刻变了。

“那两样,这几日倒是往下走。”

军方的大批征购停了。

一些粮仓重新开门,水道逐渐恢复,原本压在各处的粮食开始往外运。

铁料商人也在急着收钱。

赖秉恒没有只听这一家,带着弟弟又走了几条街。

等问过粮行、铁铺和车马行,他才在路边站住。

“买粮。”

赖秉安已经翻开册子。

“按多少人算?”

“按现在全部的人算。沿途的用度,回去后的口粮,都留余地。”

“铁料呢?”

“验过再买。”

赖秉安低头算了一会儿。

“车不够。”

赖秉恒看着街对面的车马行。

“那就雇车。”

赖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

“刚领的赏钱。”

“钱放着,人也不能吃。”

“你倒会说。”

赖秉恒看了一眼父亲。

“回去修农具,盖屋子,整兵器,哪样不要铁?”

赖山点头。

“那就买。”

这一次,他没有再逗儿子。

## 第二十三节 多带几个人

另一座城的战俘市场,比粮市还要热闹。

与军营里的交割不同,这里的人被挂牌出售。

木牌上写着年龄、种族、会做什么,有些只写一个价。

卖主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叫喊。

赖秉恒沿着围栏慢慢走。

一个矮人蹲在里面,胡须打着结,双手厚实,虎口与指节上全是旧茧。

卖主见他停下,立刻过来。

“这个力气大,矿上干活——”

“你原来做什么?”赖秉恒问。

矮人抬起头,没有出声。

卖主正要拍栏杆,被赖秉恒抬手拦住。

过了一会儿,矮人才说:

“铁匠。”

“会修车轴?”

“会。”

“农具?”

矮人皱起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看不起他。

“会。”

赖秉恒点头,又往旁边走。

他问木匠、石匠,问会种地的,问会放牧的,问认不认识矿石,会不会修水渠。

随行军士越听越不安。

“将军,咱们已经添了不少人。”

赖秉恒停下来。

“我知道。不能超过咱们能安置的数目。”

军士松了口气。

他又补了一句:

“但合用的匠人,还是要带。”

前面围栏里,一个木匠抬起了头。

赖秉恒问他会不会盖屋。

那人点头。

问完手艺,赖秉恒又问:

“还有家人在这里吗?”

木匠的眼睛忽然变了。

他朝旁边看去。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另一处围栏后。

卖主立刻接话:

“那个得另外算。”

“我知道另外算。”

赖秉恒望向记录的人。

“记一起。”

木匠抓着栏杆的手骤然收紧。

等价钱谈妥,人领出来,他仍像不敢相信,走两步就回头看妻子和孩子。

孩子抱着母亲的脖子,盯着赖秉恒腰间的刀。

赖秉恒侧过身,让刀鞘离孩子远了些。

“到车边等。出发前有饭。”

那木匠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几下头。

回到营地,赖秉安看着新添的册页,半晌没说话。

“又怎么了?”赖秉恒问。

“锅不够。”

“买。”

“盐也要添。”

“添。”

“还得重新分配车辆。”

“找刘铁一起安排。”

赖秉安抬起头,认真看着兄长。

“哥,你下次进城,能不能先告诉我,打算带多少人回来?”

赖秉恒被问得一时答不上来。

旁边的赖山偏过头,笑出了声。

晚些时候,塞蕾希娅看过新来的那些人,走到他身旁。

“你不只收我的人。”

赖秉恒正在看粮册。

“我的领地也缺人。”

她看着营地里渐渐升起的炊烟。

那个新来的矮人铁匠,已经蹲在车边检查一处松动的铁箍。车夫想催他,他反而皱起眉,用不甚熟练的人族话要求把车先停稳。

不远处,木匠一家坐在一起喝粥。

孩子终于松开母亲,端着一只小碗,喝得很慢。

塞蕾希娅收回目光。

“他们会记着的。”

赖秉恒没有抬头。

“先让他们吃饱。”

## 第二十四节 黑石谷在前

车队再次出发时,已是黄昏。

新添的车辆排在后面,粮袋码得整齐,铁料用绳索固定。伤员换过药,能坐起来的便靠着车帮,看道路两旁渐渐熟悉起来的景色。

赖秉安骑马沿着队伍往返。

刘铁在后面压阵。

赖山看过前方道路,回来同赖秉恒说,照这个速度,再走几日便能到黑石谷。

赖秉恒点头。

他腰间挂着中洲王赠的刀。

那匹黑马轻轻甩头,缰绳在掌心里动了一下。

经过湾儿乘坐的车旁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不是叫他。

湾儿正在整理那些骨灰匣。

木头碰了一下,随即被她扶稳。

“别急。”

她轻声说。

赖秉恒勒住马。

车帘没有掀开。

过了片刻,他又听见一句:

“快到家了。”

他握着缰绳,在车旁静静停了一会儿。

后面的车轮声逐渐靠近。

他才重新催马,向队伍前方走去。

长长的车队拖过夕照下的道路。

有人捧着刚领到的赏钱,盘算回家以后修一间屋。

有人握着同袍的遗物,想着该怎样面对等在家门口的人。

塞蕾希娅坐在车里,掌心合着那枚留下来的扣饰。帘外经过的近卫向她低头,她也轻轻点头回应。

湾儿身边,是再也不会说话的亲人。

赖秉恒怀里,则放着那份盖有御玺的文书。

黑石谷及周边土地。

世袭领主。

他此前无数次想过,得到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地,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如今真到了这一步,首先压在心上的,却是冬天来以前,要备下多少粮,修起多少屋,安置多少人。

前方,先行的军士举起旗帜。

道路转过山脚,向南延伸。

赖秉恒抬起头。

“跟上。”

他对身边的亲兵说。

“咱们回家。”

**第九章·下完**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丫丫不正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