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9)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第九章 帝国驾临(上)## 第一节 血地上的红毯天黑以后,峡谷仍没有安静下来。山壁间浮着薄烟,风一吹,便有火星从尚未熄透的木料里飘起。伤员被陆续抬到避风处,空出来的道路上,一队队银甲士兵举着火把走过。帝国近卫军到了。最先入谷的骑士没有围着俘虏看热闹。他们沿道路散开,查看两侧高处,随后便有军官拿着令牌,与刘铁交接防务。赖秉恒站在路旁,将自己的兵一批批换下来。一个火铳手走过他身边时,两条腿忽然软了。同伴连忙架住他。“伤在哪儿?”那兵摇头。问了第二遍,他才低声道:“没伤……就是站不住了。”他的脸熏得发黑,鼻梁上有一道已经结住的血口,两只手仍紧紧抱着火铳。同伴想替他拿,他却不肯松。赖秉恒按了按他的肩。“去喝口热的,枪让别人拿。”那兵怔怔望了他片刻,终于松开手。直到两人走远,赖秉恒才转回身。越来越多的帝国兵马出现在谷外。甲片碰撞、战马响鼻、军官传令的声音,将原先零散的呻吟声压了下去。鹰旗在火把照耀下展开,后续兵马不断沿谷口向外布防。赖秉恒看了一阵,低声问父亲:“长公主出行,需要这么多人?”赖山没有立即回答。他正望着谷外新出现的一面旗。片刻后,父亲站直了些。“恐怕不止长公主。”宫廷侍从随后进来。他们的靴面很快被泥血弄脏。有个人走到一具盖着破斗篷的尸体前,想让人将尸体抬走,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转身去找负责收殓的军官。道路被渐渐清出。然后,红毯被送了进来。赖秉恒看着那卷厚实的毯子在地上展开。底下的泥土还没有干。方才拖走伤员留下的血迹,也还在。一名侍从弯腰抚平毯角,起身时,袖口沾上了一片暗红。他皱了皱眉,悄悄将脏了的那一面翻到里面。赖秉恒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随后移开。赖秉安抱着名册赶来。弟弟手指上都是墨,眼睛红得厉害。“哥,前面的名单还没齐。”“伤员先记。死者等认清了再填,别因为急,把名字写错。”“知道。”赖秉安看向地上的红毯。“谁要来?”赖山伸手,将小儿子歪掉的衣领拉正。“陛下。”弟弟一下不说话了。谷口响起号角。银甲骑士先行,随后是随御驾而来的太子、长公主与统帅诸军的司令官。后面还有中央军将领、随军重臣,以及一大批闻讯赶来的地方军军官。中央军将领的甲胄较为齐整,披风上绣着各自军团的纹章。地方军这边则杂乱得多,有人披着旧皮袍,有人一条胳膊吊在胸前,肩头绷带渗着血,仍扶着马鞍赶到了这里。他们进谷后,不约而同望向赖秉恒。有惊讶,有打量,也有掩饰不住的羡慕。一个地方军出身的年轻指挥官,生擒了敌国皇帝。若不是亲眼看见那名受伤的黑衣男子和残存的金甲近卫,许多人至今还不敢相信传报。骑在最前面的皇帝披着金色龙纹披风。他鬓边已经泛白,鼻翼两侧的纹路很深,眼下带着倦色。坐在马上时,腰背却依旧挺直,目光扫过两侧的人,附近的军官便一个个低了头。赖秉恒单膝跪下。“臣赖秉恒,参见陛下。”身后能够列队的官兵随之行礼。声音在山壁间回荡。皇帝勒住马,先看向两侧山坡。炮位还在。烧黑的障碍、翻起的泥土,以及重新堵住出口的乱石,都来不及收拾。他沿着那些痕迹看了一圈,才翻身下马。长公主跟在后面。她的银甲上多了几道擦痕,披风下摆沾着泥,金发重新束过,仍有几缕散在耳边。灰蓝色的眼睛落到赖秉恒身上,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赖山。赖山低下头。皇帝走到赖秉恒面前。“起来。”赖秉恒起身。胸口旧伤被牵动,动作稍慢了一点。皇帝看见了。“受伤了?”“先前守补给镇留下的伤,不碍事。”皇帝点头,在他完好的肩上拍了一下。“好。”随后,他看向后面的地方军。那些人的甲胄颜色不一,有的连护肩都凑不齐。一个士兵盔带断了,用布条勉强系着;另一个人拄着长枪,脚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皇帝脸上渐渐露出笑意。“这条峡谷,守得好。”太子也上前半步。“接到传报时,我还当送信的人写错了。”赖秉恒垂首。“臣起初也不敢信。”皇帝笑了一声。“人呢?”“在里面。医官看过,伤势很重,目前还能说话。”皇帝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没有再问,沿红毯向前走去。## 第二节 二十年后的重逢阿斯塔罗斯没有坐着等。号角响起之后,他便让皇妃扶自己站了起来。医官想劝,被他抬手止住。黑色外衣已经换过,身上的包扎却遮不住。右肩垫得很厚,胸前衣襟被绷带撑起,嘴唇仍没有血色。他的双手戴着铐。皇妃站在身旁,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垂在腰侧。那里原本挂着长剑。如今只剩空了的剑扣。帝国皇帝在数步之外停下。两人相对看着。火把噼啪作响。过了很久,帝国皇帝先开口:“老弟。”阿斯塔罗斯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二十年了。”帝国皇帝说,“上回见面,你还没有这些白头发。”阿斯塔罗斯看了看他的鬓边。“你也没少长。”皇帝笑起来。身后几名原本绷着脸的大臣,也跟着松了口气。“朕还想着,再见你,怎么也得摆一桌酒。”“现在摆,也不迟。”阿斯塔罗斯刚说完,便偏过头咳嗽。皇妃立即扶住他。白布递到嘴边,取下来时,多了一点血色。帝国皇帝看着那块布。“伤得这么重?”“你的将军,准备得很周到。”阿斯塔罗斯望了一眼赖秉恒。“朕没闯出去。”皇帝回过头。赖秉恒正好抬眼,随即垂首。“年轻。”皇帝说。他又看向阿斯塔罗斯。“朕也没想到,会是这么年轻的人把你留下。”阿斯塔罗斯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谷口仍在向外移动的军旗。追击没有结束。帝国皇帝走近一步,视线落在皇妃脸上。她已经擦去血污,颈侧的伤却还在。黑发束起,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皇帝端详片刻。“你倒没怎么变。”他说着,抬手碰了碰她的面颊。她没有躲,也没有笑。只是扶着阿斯塔罗斯的那只手,慢慢收紧。阿斯塔罗斯抬起眼睛。皇帝的手很快收回,仿佛那只是故人重逢时一个随意的动作。赖秉恒站在几步外,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他们说话像旧友。可一个披着龙纹披风,另一个手腕上,还扣着铁铐。就在此时,一名骑兵被侍卫领进来。他尚未站稳,便单膝跪下。“启禀陛下,浅滩军报!”“说。”“魔族主力强行突破封锁,已有约半数渡河部队冲过浅滩。各军正在收拢兵马,继续追击。”方才松动的气氛骤然凝住。太子的脸色变了。皇帝站了片刻。“七处浅滩。”他缓缓道。“布置了那么多人,还是过去了。”骑兵伏得更低。皇帝没有向他发作,只转向司令官。“能追的整队追上去。别只顾着捡东西,给他们重新站稳脚跟的机会。”司令官领命。传令军官接连离开,几名刚刚进入峡谷的将领又匆匆转身。阿斯塔罗斯低垂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那变化很细微。帝国皇帝却看见了。“高兴了?”阿斯塔罗斯望着他。“至少还有人回得去。”皇帝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笑。## 第三节 地方军的沉默赖秉恒上前。“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讲。”“黑龙撞开封锁时,有三名金甲骑兵冲出了峡谷。臣已报联络官,也派人查探去向,尚未追回。”皇帝看向他。“只有三骑?”“最后核对,是三骑。”皇帝缓缓转头。“难怪你肯亲自撞那道口子。”阿斯塔罗斯没有说话。皇妃的目光却微微一动。皇帝看见了。“朕若没有猜错,你那位太子,也在里面。”赖秉恒心头一震。他想起那几名从火光中冲出去的骑兵。一样的金甲,一样伏在马背上的姿势,没有人举着能让他们辨认身份的旗号。皇帝背着手走了两步。“也好。”太子看向父亲。皇帝没有向他解释,只望着阿斯塔罗斯。“父亲在这里,儿子回去主持朝局。总得有人替魔族做主,往后的事情才谈得下去。”“他未必事事都听朕的。”“当了皇帝,本来也不该事事听父亲的。”帝国皇帝停了一下。“不过,父亲还活着,总比死了好。”赖秉恒站在旁边,慢慢听出了些意思。在他眼里,那是三名逃脱的敌人。在皇帝眼里,却已经是下一场谈判中的人选。皇帝向侍从招手。“备车。”随后,他看向魔族公主。“公主和这些近卫,也一并带回去,另择营帐安置。”侍从躬身应命。赖秉恒没有立即开口。皇帝身后,几名地方军军官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站在前面的老将低下头,伸手理了理腰间磨损的皮带。旁边的人看他一眼,也垂下目光。没有人反对。甚至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是方才那股替同属地方军的赖秉恒感到振奋的气氛,忽然淡了。赖山看见了。他站在儿子身后半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按地方军出征的惯例,缴获与俘虏,应由立功的指挥官依军规处置、分赏。敌国皇帝关系重大,自然要交御前。可公主与那些已经在赖秉恒阵前放下武器的近卫,若一句话便全带走,连个交代也没有,旁人又会如何想?地方军自备兵马,离乡出征。今日收走的是赖秉恒的俘虏。明日便可能轮到他们。皇帝已经向前走了一步。随后,脚步停住。他的目光从那几个垂首的地方军统领身上扫过。没有人抬眼。长公主望向父亲。太子似乎也察觉了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片刻后,皇帝忽然笑了。“赖将军。”赖秉恒立即应声。“臣在。”“朕方才只顾着与故人说话,倒把你的功劳放在一边了。”皇帝抬手指向魔族公主。“公主,还有这些王庭近卫,都赏你。”几名地方军统领终于抬起了头。“你带人守住峡谷,拿命换来的功劳,朕岂会让你空手回去?”皇帝环顾众人。“有功者,朕自然要赏。”一名地方军老将抱拳。“陛下赏罚分明。”后面的人随之行礼。方才那阵沉默,似乎就这样过去了。赖秉恒却僵在原地。魔族公主抬起头。她脸上的灰还没有擦净,颊边伤口凝着血。那双眼睛没有哀求,只是望着他,等他回答一个她自己无权回答的问题。“陛下,臣……”赖秉恒本想说,自己只是个地方军指挥官,如何安置敌国公主,实在不敢擅自做主。话没说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阿斯塔罗斯。目光只停了一瞬。皇帝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你看他干什么?”赖秉恒猛地收回目光。“你是朕的部将。”皇帝向前走了一步。“处置几个战俘,还要看敌国皇帝的眼色吗?”赖秉恒立即跪下。“臣不敢。”“不敢?”皇帝盯着他。“朕在这里给你论功,你却去看他。怎么,朕说的话,还不如他的脸色管用?”“臣并无此意。”皇帝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头看了看魔族公主,语气稍缓,怒意却没有散去。“不过,她到底也是朕的侄女。”“跟你回去,不许当奴隶一样使唤。吃穿、医药,都得有人照料。”赖秉恒尚未应声,皇帝已经接着说道:“做妾吧。”阿斯塔罗斯扶着皇妃的手骤然收紧。公主抬起眼睛。皇帝没有看他们。“回营就洞房。”他一挥手。“马上办,不必再挑日子。”赖秉恒怔住了。他以为所谓赏赐,是将俘虏交由自己看管处置。如何安置、如何交接,总还有时间商议。没想到一句话之间,连洞房都定下了。“啊……可是,臣……”“可是?”皇帝缓缓重复了一遍。随后,他忽然转向长公主。“你看看。”他指着赖秉恒。“看看你带出来的这些垃圾部将!”长公主脸色一变。“打仗的时候,一个个都敢自作主张。到了朕面前,领个旨,倒有这么多可是!”“父皇——”“朕是在问他愿不愿意吗?”长公主没有再辩解。她快步走到赖秉恒身旁,一手扣住他的后颈,猛地向下按去。赖秉恒猝不及防,额头重重抵上地面。胸口的伤被牵动,他闷哼一声,尚未出口的话全咽了回去。“陛下给你的东西,你还敢推辞?”长公主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众人耳中。她的手没有松。银色护腕贴着他的颈侧,冷得刺骨。“还不谢恩!”赖秉恒双手撑住地面。泥里夹着细小砂石,硌着掌心。他喘了一口气。“臣……谢陛下恩典。”长公主仍按着他。赖秉恒闭了闭眼。“臣领旨。”皇帝看着伏在地上的年轻人,胸膛起伏了一下。片刻后,才冷冷道:“这才像句话。”长公主松开手,退后半步,却没有让赖秉恒起身。皇帝转向侍从。“听清楚了?”“奴婢听清楚了。回营即刻安排。”“办妥。”“遵旨。”命令就这样定下。没有人再问公主。也没有人再问赖秉恒。阿斯塔罗斯望着女儿。公主慢慢垂下眼睛,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衣料。皇帝走回阿斯塔罗斯身旁。“你放心。朕既答应保她,自然不会让她落到奴隶贩子手里。”阿斯塔罗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她受了伤。”“会有医官。”“她——”“老弟。”皇帝看着他。“先把你自己的伤治好。”两人对视片刻。阿斯塔罗斯终于移开目光。皇妃扶着他走向车驾。经过女儿身旁时,他停了一下,似乎想抬手碰一碰她的头发。铐链响了。公主主动向前半步,扶住他的手。“父亲,先去吧。”阿斯塔罗斯看了她很久,才轻轻点头。御驾的号角再次响起。赖秉恒仍跪在泥地上。直到皇帝走远,长公主才低头看他。“方才再多说一句,便不是按你一下这么简单了。”赖秉恒没有辩解。她看了一眼他额上的擦痕。“起来。把这里交给能做事的人,你随驾回营。”他撑着膝盖起身,胸口疼得一时说不出话。不远处,魔族公主正望着他。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开口。## 第四节 御前的一杯茶赖秉恒将峡谷清点交给父亲和刘铁。赖秉安负责名册,先核对伤亡,再分清缴获与俘虏。军中另留人照看伤员,已经移交的近卫则依文书押送回营。最终归入他名下的王庭近卫,只有三百人。皇妃留在阿斯塔罗斯身边照料,另作安排。赖秉恒交代完,才走到后面的车旁。湾儿正在替一名伤员换水。听说他要先回大营,她停下手。“你身上的伤……”“回去有人看。”她望着他额头上的擦伤。那里原本没有伤。赖秉恒察觉她的目光,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点泥。“没事。”他顿了顿。“你家人的事,我记着。明日能去平原上找,就去找。”湾儿点头。“我把名字带好。”前面已有侍从来催。赖秉恒只能转身。回到大营时,夜已经深了。御帐内却灯火通明。桌上摆着酒菜,侍从来回走动,低声添换器皿。阿斯塔罗斯接受过医治,靠坐在宽椅里,脸色比峡谷时更差。帝国皇帝坐在旁边。见赖秉恒进来,他招了招手。“过来。”赖秉恒上前行礼。皇帝端起一杯茶,递给他。“去,给她父亲敬杯茶。”赖秉恒抬眼。阿斯塔罗斯正在望着他。“都是一家人了。”皇帝说,“跪就免了,鞠个躬。”赖秉恒接过茶盏。茶很热。他双手捧着,走到阿斯塔罗斯面前,缓缓俯身。“请用茶。”阿斯塔罗斯没有立即伸手。帐内很静。赖秉恒能听见身后衣料摩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阿斯塔罗斯终于接过茶。揭开杯盖时,盖沿轻轻碰了杯口一下。皇帝满意地点头。“好。”他向侍从示意。“带赖将军过去。”赖秉恒放下手,退出御帐。外面的风很凉。一名太监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走出一段,那人放慢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双手递过来。“赖将军,这是御前赐下的。”赖秉恒没有立即接。“什么药?”太监看了一眼他的胸前,笑得十分周到。“陛下体恤将军身上有伤,特意叫奴婢送来,供将军今夜取用。”赖秉恒望着那只瓷瓶,终于明白了意思。额上的擦伤还在疼。皇帝连这件事也替他安排好了。他接过药瓶。“替我谢陛下。”太监替他掀开帐帘。“将军请。若有什么需要,奴婢就在外面。”## 第五节 塞蕾希娅公主坐在灯下。她换过衣服,长发垂在肩后,脸颊上的伤口重新上了药。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从赖秉恒额上的擦痕,移向他手里的瓷瓶。“那是什么?”“御赐的药。”他没有打开瓶塞,只将瓷瓶放到桌角。瓶底碰上木面,发出轻轻一声响。公主看了片刻,收回目光。随后,她举起双手。细细的锁链从腕间垂下,在灯下轻轻一晃。“夫君。”赖秉恒被这个称呼叫得一怔。她看着他,嘴角有一点浅淡的笑意。“你不替我解开吗?”他这才看清,她腕上仍留着押送时的铐具。宫人替她换了衣服,整理了头发,甚至挂起了红绸,却没人替她解开这个。赖秉恒取出交接时领到的钥匙,走过去。锁扣打开。公主收回手,缓缓转动手腕。白皙的皮肤上压着一圈红痕,其中一处已经磨破。赖秉恒将铐具放到桌上,自己却没有坐到她身边。公主抬眼。“怎么?”他看了一眼帐门,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要不……咱们装一装?”“装什么?”赖秉恒越说越觉得这主意不大像样,却还是说完:“就叫两声,让外面的人听见,当这件事已经办了。今晚先这么过去。”公主没有立即回答。她低头揉了揉手腕,片刻后,竟点了一下头。“好啊。”赖秉恒有些意外。还没来得及松气,她便继续说道:“我们魔族有句婚誓,生则同归,死则同穴。”她抬起眼睛。“既做夫妻,总要相守一世。想不到夫君如此心急,今夜刚成婚,明日便准备与我同赴黄泉。”赖秉恒脸上的神情僵住。“我不是这个意思。”“可你们的皇帝未必肯听你解释。”她望了一眼帐门。外面的人影从灯光前经过,停了片刻,又走开。“他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了话。你现在骗他,明早若被发现……”公主停下来,像认真想了想。“我们的脑袋,大概会一起挂到营门上。”赖秉恒皱眉。“未必就——”“也可能是大殿门口。你是抗旨的部将,我是陪你欺君的战俘,摆在一起,正好给别人看。”她嘴角那一点笑意仍在。“等冬天下了雪,落在你我头上,也算白头偕老了。”赖秉恒彻底说不出话来。帐里的灯芯轻轻爆了一下。公主看着他收起那副侥幸的神情,笑意也慢慢淡了。她将袖口拉过腕上的红痕。“我也不想坐在这里。”这句话很轻。赖秉恒望向她。“但我父亲还在他们手里,我的人也在外面。”他缓缓坐到另一张凳子上。长公主按住后颈的那只手,仿佛又落了下来。过了很久,他低声道:“我知道了。”两人静坐片刻。公主忽然站起身。赖秉恒下意识抬头。她比他高出一个头。站直之后,身量便完全显了出来,肩背舒展,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没有寻常深闺女子的拘谨。她理了理袖口,将垂在胸前的长发拨到身后,在他面前慢慢转了一圈。裙角随着动作轻轻展开。转回来时,她微微扬起下巴,神情里竟有了几分得意。“我漂亮吧?”赖秉恒看着她,没有回答。她似乎将这份沉默当成了局促,唇边笑意又明显了一些。“像你这样的土包子,一定没见过跟我一样漂亮的人吧?”赖秉恒眉梢轻轻一动。他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很,既没有躲闪,也没有她预想中的惊艳,倒像在无声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公主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你那是什么眼神?”赖秉恒没有回答。她皱起眉,语气里添了几分恼意。“我们魔族女子的美貌,可是各国都知道的。难道你们人族,还有比我们更漂亮的女子?”“还真有。”公主微微一怔。赖秉恒说完,自己也静了一瞬。灯光下,他忽然想起青石城那间客栈。夜里,窗外的火把沿城墙排开。柳氏端着两杯热水站在门口,问他怎么还没有睡。后来再去,只剩烧过的屋梁。“我以前认识一个女子。”他说,“也很漂亮。”“谁?”“一个客栈老板娘。”“客栈?”她几乎立刻接住了这两个字。刚才那点怒气忽然停了。公主望着他,目光变得有些古怪。她似乎想问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又没有开口,只重新将他打量了一遍。这回轮到赖秉恒皱眉。“你这是什么眼神?”“没什么。”她回答得很快。赖秉恒仍看着她。公主却已经移开目光,将垂在肩前的头发拨回身后,语气恢复平静。“没什么事情。”她抬起眼睛。“我们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吧。”“等等。”公主看他。“还有什么事?”赖秉恒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咱俩都要洞房了,我怎么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她怔了一下,唇边重新浮起一点笑意。“你现在才想起来问?”“今天事情太多。”她望着他,缓缓说道:“塞蕾希娅。”赖秉恒轻轻重复了一遍。“塞蕾希娅。”她微微扬起下巴。“这回可记住了。”帐外又有脚步经过。桌上那副刚解下来的铐具,还映着一点冷光。【此处接到「这回可记住了。」之后。天亮被单那段不用改。】帐外又有脚步经过。桌上那副刚解下来的铐具,还映着一点冷光。赖秉恒没有立刻去碰她。他先看向帐顶斜挂下来的那截红绸。绸子仓促,结打得并不牢。他伸手将它解下,在掌心里绕了两圈。塞蕾希娅看见那截红绸,目光停了一下。塞蕾希娅说:“你要用这个?”赖秉恒说:“手抬起来。”她没有立刻照做。灯火落在她颊边新上的药上。腕上那圈被铐具磨破的红痕,还没有消。赖秉恒把声音压低。赖秉恒说:“不是铐。”“外面要听见。里面我不会再让你戴那副铁的。”塞蕾希娅看了他片刻。随后慢慢举起双手。腕骨细。可指节很长。她把两腕并到身前。赖秉恒用红绸绕过她手腕,打了个能勒住、却不嵌进伤口的结。绸面一收。她的手便合在一起,只能微微转动。塞蕾希娅试着挣了一下。结没有开。她却也没有真正用上力。塞蕾希娅说:“这样就够了?”赖秉恒说:“先这样。”他绕到她身后。第一层是外袍。系带在腰侧,打得很整齐。他解开时,指节擦过她腰眼。她身子轻轻一紧。外袍从肩上滑下去。里面是一件领口偏低的中衣。锁骨全露着。颈侧那道伤被药布盖住一角,边缘已经结痂。赖秉恒没有说话。他从领口最上面那颗扣解起。一颗。又一颗。布面一松,胸口的弧便顶出来。第三颗解开以后,中衣从中间分开。两只奶坠在灯下。比人族女子更大。也更沉。乳晕颜色偏深,奶头还软着,却已经微微抬头。塞蕾希娅想并拢手臂去挡。红绸一紧。她只能把已经绑在一起的手,抬到胸口前面。挡不住。赖秉恒把中衣从她肩上褪下去。布料滑过手臂时,发出极轻的声响。中衣落地。上身便空了。他绕回她面前。先看。肩宽。锁骨深。腰却收得很紧。小腹平坦,呼吸一沉,便会轻轻起伏。再往下,裙腰还系着。赖秉恒蹲下去,解开裙带。整幅裙坠到脚踝。亵裤已经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腿根,颜色比别处深。他把亵裤连着往下褪。她抬脚。最后一层也离开身体。灯把她整个人照出来。塞蕾希娅比他高出一个头。站着时,这个差距更明显。腿又长又直。耻毛比人族女子更少,颜色也更深,被水沾湿以后,贴在皮肉上。中间那条缝已经亮了。阴唇饱满,闭着,却含不住水。一线亮从缝里渗出来,顺着腿根往下淌。塞蕾希娅说:“看够了没有?”赖秉恒抬起头。赖秉恒说:“没有。”他把她放到榻上。红绸仍绑着她的手。她躺下去以后,两只奶向两侧微微散开。腿下意识并拢。又被他自己用膝分开。赖秉恒没有立刻解自己的衣。他俯身,先吻她颈侧没有伤的那一边。唇贴上去。停留。再往下。锁骨。胸口正中。每吻一处,她的呼吸便乱一分。吻到乳根时,他没有含。只用嘴唇沿着那圈深色的乳晕慢慢走。走完一圈,才用舌面舔过还软着的奶头。塞蕾希娅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哼。她想抬手按他的头。红绸却把两腕一起拽住。她只能抓住自己的手指。赖秉恒用拇指按住右边那颗,缓慢地揉。先绕着乳晕转。再轻轻掐住乳尖,向外拉一点,松开,再按回去。左边那颗被他含进嘴里。舌面压上去碾。牙齿磕过顶端。再吸。奶头在他嘴里一点点变硬。从软,到胀,到完全立起来。右边那颗也被揉得发烫。立得发亮。塞蕾希娅的腰已经不受控制地抬了一下。塞蕾希娅说:“别……只弄那里。”赖秉恒松开嘴。那颗湿亮的奶头离开唇时,带出一线唾液。赖秉恒说:“硬了。”他仍用指腹刮过两边乳尖。每刮一下,她穴口便跟着收缩一下。水声已经能听见。赖秉恒这才脱掉自己的衣服。胸口旧伤还缠着布。下身已经硬了。鸡巴抬着,顶端湿了一点。他跪进她两腿之间。没有马上进去。先用手分开那两片阴唇。里面更湿。也更热。穴口小小一张,随着呼吸收缩。他用龟头抵上去,只在缝上前后磨。每磨一下,水便多一点。塞蕾希娅咬住下唇。绑在一起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指节发白。赖秉恒说:“要进去了。”塞蕾希娅说:“进来。”他腰往前送。只进了一个头。穴口立刻箍死。比他预想的更紧。紧到他几乎不能再往前。塞蕾希娅痛得吸气。眉心皱起来。腿却没有夹死。赖秉恒停住。额头抵着她额头。赖秉恒说:“太紧了。”塞蕾希娅喘了两息。塞蕾希娅说:“继续。”他又往里顶。刚过一个指节的深度,便碰到一层阻。薄。韧。顶上去时,两个人都顿住了。赖秉恒看着她。赖秉恒说:“你还是第一次。”塞蕾希娅的眼睛里闪过一瞬恼意。随即被疼压下去。塞蕾希娅说:“现在知道,晚了。”“别停着问。”他吻她。把那句还没出口的话堵回去。随后腰一沉。那层膜被顶破。血立刻热起来。混着她自己的水,沿着交合处往外涌。塞蕾希娅痛得整个人绷直。喉咙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呜。红绸被她拽得死紧。腕上旧伤被牵动,她却顾不上。赖秉恒进到最里面。整根没入。囊袋贴上她湿透的会阴。他不敢立刻抽动。只埋在里面,等那阵撕裂的疼过去。血还在往外渗。把两人相连的地方染红。也把身下那方被单洇出一小片暗色。过了很久。她里面才稍微松开一点。赖秉恒开始动。第一次只退半寸。再慢慢送回去。第二次才带出清晰的水声。血与水搅在一起。每一下都又热又滑。塞蕾希娅的叫声渐渐从疼里分出别的东西。奶随着撞击晃。立起来的乳尖一下一下擦过他胸口的布。她把绑着的手抬起来,套过他的头,环住他的颈。红绸贴着他后脑。把人往下按。塞蕾希娅说:“再深一点。”赖秉恒照做。抽到只剩龟头,再整根顶回去。每一下都撞到最里面那一层软肉。穴壁死死吸他。血沫被捣在交合处,发出极湿的声响。帐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一息。两个人都没有停。塞蕾希娅把脸埋进他肩窝。把那声叫咬进他旧伤旁边的皮肉里。赖秉恒越顶越深。她里面又热又紧。处女的血还没流完,穴却已经会绞了。每绞一次,他头皮便麻一次。赖秉恒说:“我要射了。”塞蕾希娅说:“射里面。”他最后几下没有章法。整根埋死以后,鸡巴一跳一跳地射。精液打在刚被顶开的最深处。一股。一股。混着血,从交合的缝里往外溢。白与红缠在一起。淌到被单上。把那片暗色扩得更大。两个人叠着喘了很久。赖秉恒抽出来的时候,那口刚破开的穴还合不拢。中间一条缝张着。精与血慢慢往外涌。塞蕾希娅看着那里。看了片刻。随后轻轻用了力。红绸的结本就不是死结。她腕骨一拧,绸面松了。再一挣。整截红绸从手上滑下来,落到榻边。她翻身。比他高一个头的身量,在榻上压下来时,格外明显。赖秉恒被按进枕头里。她跨坐在他腰上。长发垂下来,扫过他胸口。塞蕾希娅说:“该我了。”她低头。先吻他的嘴。再一路往下。过锁骨。过缠着布的伤。过小腹。直到含住他还软着、沾着血与精的鸡巴。舌面从根部舔到头。把残留的味道卷进嘴里。然后张口,把整颗龟头吞进去。赖秉恒腰眼一麻。他想坐起来。她一只手按住他的小腹。力道不重。却按得死。塞蕾希娅抬眼看他。嘴里还含着他。随后便认真吞吐起来。唾液很快沿着柱身往下淌。她不会很巧。可每一下都进得深。喉口一缩,便把刚射过、还发敏感的顶端咬住。牙齿偶尔刮过。她立刻用舌去补。不多时,那根东西便重新抬起来。硬邦邦地顶着她的上颚。塞蕾希娅吐出来。唇边亮晶晶的。她跨上去。一只手扶着那根刚被舔硬的鸡巴。穴口还肿着,还往外吐着上一回的东西。她对准,腰一沉。整根重新吃到底。这一次比第一次顺。可仍旧紧。她自己先喘了一声。随后便按着他的小腹坐起来。起的时候,穴肉外翻。坐下去的时候,又全部吞回去。血已经淡了。剩下的全是水声。啪。啪。臀拍在他腿根上。奶在他眼前大幅度地晃。赖秉恒伸手托住。拇指刮过仍然硬着的乳尖。她坐得更重。每一下都把人吃到最里面。塞蕾希娅说:“看着我。”赖秉恒看着她。灯下,她颊边的伤、散开的黑发、被他揉肿的奶,和一下一下把他吞进去的穴,全落在同一处光里。她绞得很狠。像要把白天那些铁铐、红毯、谢恩、洞房两个字,全部从身体里挤出去。第一次坐到高潮时,她整个人抖起来。穴里一阵一阵地吸。水往外喷,浇在他小腹上。她没有停。高潮还没过完,便继续坐。把那一阵绞着的软肉,直接套在他鸡巴上磨。赖秉恒被她夹得头皮发炸。他抓住她的腰,往上顶。两个人撞在一起。交合处溅出细细的水丝。第二回射进最里面时,她伏在他胸口。长发全散了。呼吸打在他颈侧,又热又乱。精液太多。穴口含不住。往外淌的时候,沿着他的小腹流到榻上。过了片刻。她还是没有下来。里面那根东西本已软了些。被她又热又湿地含着,很快再次抬头。塞蕾希娅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没有刚才对外人时的锋利。塞蕾希娅说:“还能。”“那就再一次。”她没有换姿势。只把双手按在他肩上,重新坐起来。这一回完全没有前戏。穴里全是精。滑得几乎使不上力。她便坐得更重。每一下都砸到底。咕啾。咕啾。整座营帐里都是这种声音。赖秉恒坐起来。把她两只奶含进嘴里,一边吸,一边往上顶。她的胳膊环住他的头。把人按在自己胸口。第三次射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没有多少声音。只有交合处一下一下的肉响。和射进去时那几下发紧的绞。精液再次灌进去。这一次量少一些。仍旧全数留在最里面。她坐在他身上,很久没有起来。红绸掉在榻边。被单上那片红已经干了一圈边,中间却还湿着。瓷瓶与铐具仍并排放在桌上。谁都没有去碰。夜深以后,帐外换过一轮岗。赖秉恒仍没有睡着。塞蕾希娅背对着灯火,许久没有出声。桌边那截仓促挂起的红绸轻轻晃动。瓷瓶与铐具并排放着,一直没有人去碰。夜深以后,帐外换过一轮岗。赖秉恒仍没有睡着。塞蕾希娅背对着灯火,许久没有出声。桌边那截仓促挂起的红绸轻轻晃动。瓷瓶与铐具并排放着,一直没有人去碰。---天亮时,赖秉恒被帐外的说话声惊醒。他起身披衣,走到帐门前,便看见一方带着血迹的被单被挂在门口。两名宫人站在旁边。昨夜领路的太监正在查看,见他出来,立即躬身。“恭喜赖将军。”赖秉恒脸色沉下来。“谁让你们挂在这里的?”太监仍陪着笑。“御前交代过,要给将军道喜。”他说完,示意宫人将被单取下。赖秉恒伸手拦住。“拿去哪里?”“营门旗杆。”太监答得轻快。“陛下特赐的恩典,要让军中将士都知道。”赖秉恒的手停在半空。帐内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塞蕾希娅已经醒了。她没有走出来。太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声音略低。“将军,旨意如此。”赖秉恒没有再伸手。宫人抱着被单离开。太监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向沿途认出这座营帐的士兵笑着拱手。没过多久,营门方向便聚起一群人。那方被单被升上旗杆。风将布面展开,连同血迹,一起暴露在众人的目光里。旁边还悬起一幅写好的告示:**恭喜地方军赖将军娶魔族公主为妾。****皇帝陛下赏罚分明,地方军与中央军一视同仁,有功者皆受厚赏。**识字的士兵念给旁人听。人群里很快响起议论。“真赏给地方军了?”“敌国公主啊。”“昨日才擒住魔族皇帝,今日便成了他的女婿……”一名地方军老兵仰着头,将告示看了很久。他不认识全部的字,却听清了“一视同仁”。身旁的人笑着撞了撞他的肩。“往后咱们立了功,也有盼头。”赖秉恒站在远处。他终于知道,昨夜为什么必须立刻成婚。皇帝要让所有地方军看见,他们的功劳没有被中央军夺走,他们俘获的公主,确实留给了他们的指挥官。身后传来脚步声。赖秉恒回头。塞蕾希娅站在帐门内,已经换好衣服。隔着半掀的帐帘,她也能看见远处旗杆上的白布。他想说什么,却一时开不了口。她看了片刻,伸手放下帐帘。“我今日还能去看父亲吗?”赖秉恒望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第六节 立场与礼物“所以……”阿斯塔维娅放下茶杯,望着赖秉恒,唇边渐渐浮起笑意。“打了一场胜仗,又娶了一位魔族公主。”她稍稍倾身。“是不是很爽?”赖秉恒刚端起杯子,闻言停在半空。“你倒只听见这个。”“那我该听什么?”他放下杯子,神情有些尴尬。“她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女王眨了眨眼,目光颇有兴味地在他身上扫了一遍。赖秉恒无奈道:“我那时候身上的伤还没好。折腾一整天,第二日起身,浑身都疼,走路都得扶着桌子。”阿斯塔维娅终于笑出声。“原来赖将军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那天狼狈的事多了。”他望着杯中的水。“前一天刚被按着脑袋谢恩,第二天醒来,被单便让人拿走,挂到营门旗杆上去了。”女王的笑声渐渐停住。“她也看见了?”“看见了。”“说了什么?”赖秉恒沉默片刻。“她问我,能不能去看看父亲。”阿斯塔维娅重新坐直。“你答应了?”“我没有说话。”“为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办成。”他将茶杯放下。“阿斯塔罗斯由御前看押。我一个地方军指挥官,连他住在哪座帐里,都得先问人。”---赖秉恒看了塞蕾希娅片刻,拿起头盔,转身出了营帐。她的目光跟着他移到门口。帐帘落下。她慢慢收回视线,没有再问。赖秉恒却没有去找马。他径直去了存放缴获的地方。从峡谷先行送回的几口箱子,正由书记逐件登记。法杖、饰物和保存较好的魔法书分放在毡布上,旁边挂着写明来处的木牌。赖秉恒蹲下,拿起一根法杖。杖首嵌着蓝色晶石,金属纹饰沿杖身盘绕,握柄处包着细密皮革。他看不懂符文,只能将它转来转去,掂了掂分量。书记提醒:“将军,这些还没分赏。”“从我应得的份里记。”赖秉恒又挑了几件,让人取布包好。他不知道哪根最好。只能尽量挑那些看起来昂贵、又没有损坏的。昨夜领路的太监见他找来,脸上仍是那副周到的笑容。“赖将军,有何吩咐?”赖秉恒将包好的东西放到桌上。“昨夜劳烦公公来回照应。一点缴获,不知道合不合用。”布角展开,露出晶石与银色杖首。太监看了一眼,没有立即伸手。“将军太客气了。”赖秉恒没有绕很久。“还有一件事,想请公公帮忙递句话。”“说。”“公主想见见她父亲。”太监将布角重新盖好。“将军,这件事,奴婢可做不了主。”“我知道。只求代为通禀。”那人打量他片刻。“长公主那边,将军去过没有?”“正要去。”太监这才点头。“奴婢替将军留意着。若御前问起,也好说明白。”他抬手,将包裹收到了桌侧。赖秉恒向他拱了拱手。“有劳。”---长公主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裹。布角没有裹严,露出一截镶银的杖身。“拿这些来做什么?”赖秉恒将包裹往前放了放。“臣想求殿下帮个忙。”“说。”“公主想见一见她父亲。臣没有这个权力,只能来求殿下。”长公主没有去碰那些法杖。她走到赖秉恒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谁的部将?”赖秉恒几乎没有犹豫。“臣是皇帝陛下的部将。”长公主的手停住。她微微皱眉,看着他。“想清楚,再回答。”赖秉恒一怔。昨日在峡谷里,皇帝刚问过他类似的话。他记得额头碰上泥地时的疼,也记得那句“你是朕的部将”。可眼前问话的人,是长公主。她没有催,只静静等着。赖秉恒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旁的军务文书,又慢慢收回来。“臣……是您的部将。”长公主没有说话。他这才接着道:“臣出身地方军,此次编入殿下统领的部队,自然该听殿下的号令。”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索性换了句直白的。“您就是我们地方军的老大。”长公主眉间的那点不悦终于散去。“这就对了。”她又拍了拍他的肩,随后指向桌上的包裹。“拿回去。”赖秉恒迟疑。“殿下,这只是臣的一点——”“既然我是你的老大,咱们就不必来这一套。”她打断他。“这么一点事,你还要先从自己的战利品里挑东西,才能来找我?”赖秉恒低下头。“臣不知道规矩,怕给殿下添麻烦。”“往后遇上拿不准的事,先来问。”长公主将包裹推回他面前。“我需要的是立场,不是礼物。”赖秉恒抬眼。她也正看着他,方才那点随意已经收了起来。“听明白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话。片刻后,才郑重抱拳。“臣明白。”长公主点头。“探视的事,我替你向父皇说。准了,自会叫人通知你。”赖秉恒再次行礼,拿起包裹。走到帐门前时,身后又传来一句:“那些法杖,留给你的人用。拿不准好坏,就找个懂的人看,别只挑镶金嵌银的。”赖秉恒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脸上有些发热。“是。”---消息送回来时,已经近午。长公主带着女官亲自过来,看见塞蕾希娅,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跟我走吧。”塞蕾希娅一下站起来。“能见了?”“父皇准了。”她立即整理衣袖。赖秉恒走在后面,送两人到了御前看守的营帐外。侍卫进去通报。没过多久,帐内传出帝国皇帝的声音。“见见面,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帐帘掀开。皇帝坐在桌旁,手边放着军报。看见长公主带人进来,他随意抬了抬手。“进去见吧。医官刚看过,精神还好。”他又吩咐侍从:“中午添几副碗筷,一起吃顿饭。”长公主躬身应下。塞蕾希娅站在门边,低头行礼。“谢陛下。”皇帝点头,目光已经落回军报上。赖秉恒站在帐外,听得很清楚。长公主回头看他。“你呢?”“臣还有军务。”他往后退了一步,将门前的路让开。塞蕾希娅却停了一下。她望着他,像有话要说。赖秉恒只轻轻点头。“去吧。”她握紧袖口,终于转身,跟长公主走进去。帐帘落下之前,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父亲。”赖秉恒没有再往里看。他扶正头盔,转身去找等在营外的亲兵。---“就这么准了?”阿斯塔维娅望着他。“就这么准了。”“你送出去的东西呢?”“太监收了,长公主没收。”女王挑了挑眉。“她倒大方。”赖秉恒低头转了转茶杯。“她只问了我一句,我是谁的部将。”阿斯塔维娅望着他,片刻后,轻轻放下杯子。“那她要的,确实不是几根法杖。”赖秉恒没有接话。女王看了他片刻,又道:“你们人族的军队,一直很有意思。”“怎么说?”“兵力强,兵种也多。中央军有重骑兵、成建制的步兵和法师团,地方上又有各式各样的部队。草原上的骑兵、山地里的步卒,还有那些跟着领主世代征战的人,各有各的用处。”她将杯子往桌里推了推。“可到了同一座军营里,先要分清的,往往是谁的人。”赖秉恒抬手抓了抓头皮。“是。这事一直很难解决。”“那天在峡谷里,皇帝不过说要把俘虏带走,地方军的将领便都低下了头。他们不敢反对,却也没人肯替他说一句话。”阿斯塔维娅点头。“因为他们听见的,不只是那位公主归谁。”“还有以后自己的缴获,能不能留得住。”赖秉恒说,“自己带着兵、花着钱去打仗,打完以后,东西让人一句话拿走。回去拿什么分给部下,又拿什么补损失?”“所以皇帝改口,将公主赏给了你。”“嗯。东西还是留下了,但成了陛下的恩典。”女王望着他。“长公主也是一样。你把法杖送去,她退回来,却让你重新答了一遍,你究竟是谁的部将。”赖秉恒苦笑。“那时候,我才刚学着听这些话。”窗外的枝叶晃动,光斑从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缓缓移过。阿斯塔维娅问:“既然如此,你们的皇帝为什么不索性把地方军全部收归中央?”赖秉恒想了想。“想收。”“只是又舍不得地方军的好处。”他伸手,碰了碰杯沿。“平日不必由中央全养着,真要打仗,一道征召令下去,地方上便得出人、出马、出粮。那些人熟悉自己的土地,也有自己的打法。有些部队,换一批中央军过去,未必比他们好用。”“还有,他们听自己领主的话。”女王说。“对。”赖秉恒点头。“一个老领主站出来,能把乡里的青壮叫齐,也能让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兵重新披甲。中央要的是这支军队,可让这支军队聚起来的,偏偏又是中央不放心的那些关系。”女王的目光微微一动。“收得太紧,就会损掉它原来的长处。”“放得太松,朝廷又睡不安稳。”赖秉恒叹了口气。“所以中央既想彻底控制地方军,又不想失去地方军的用处。最好是人马粮草由地方出,仗能打,命令也一句不落地听。”“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阿斯塔维娅道。“是啊。”赖秉恒靠回椅背。“真要中央从征兵、发饷一直管到马匹补充,那就得把养兵的钱也接过去。地方的领主未必肯交,朝廷也未必愿意全掏。”女王沉默片刻。“那长公主站在哪里?”“她是皇帝的女儿,也是帝国地方军总司令。”赖秉恒放下杯子。“这个职位是帝国制度里正式设立的,不是因为她是长公主,下面的人才随口尊她一句统帅。地方军奉召参战之后,编入哪个军团、接受谁的调遣,都在她的职权之内。”“所以她问你是谁的部将,并不只是在拉拢你。”“对。我当时本来就在她麾下。”他停了一下。“皇帝是所有军队的最高统治者,但具体到那场战争,我该向谁禀报、听谁的军令,是有明确归属的。她替我出面,也是在替自己的部将办事。”阿斯塔维娅缓缓点头。赖秉恒望着桌面,继续道:“她是个好元帅,也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即使她曾经当众按着你的头?”“即使如此。”他摸了摸额角,像那里还留着当年的擦伤。“我未必喜欢她做的每一件事。但她知道怎么带兵,知道地方军在乎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在皇帝面前替他们说话。”“地方军遇上事情,总得有人能到御前说话。她肯替人出头,下面的人才愿意跟她;可下面的人若只认自己的领主,她又拿什么统军?”“她要下面的人听令,也肯替下面的人担事。那样的位置,不是谁坐上去,都能坐得稳。”女王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可是后来,这位依法统领地方军的总司令,这位你口中的好元帅,还是被当作一件物品,送给了你。”赖秉恒的手停住了。窗外树叶沙沙作响。许久,他点头。“是。”阿斯塔维娅没有追问,只等着他说下去。赖秉恒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过,我一直相信,无论当时把她送给我,还是送给别的地方军将领,都不会有人真把她当成奴隶,任意作践。”“你这么相信他们?”“她统领过我们。”他的声音低了些。“有人是她从败阵里带出来的,有人的军饷是她替他们追下来的,也有人受过她的责罚,心里一直不服气。但谁都知道,她替地方军撑过什么。”“一道旨意能撤掉她的职位,也能决定将她交给谁。可那些将领记得的,不会一下全变掉。”阿斯塔维娅望着他。“所以,你相信他们仍会敬她。”“是。”赖秉恒点头。“至少我会。”女王垂眼看了一会儿杯中的茶。“那她的体面,最后还是得靠接到她的人记不记旧情。”赖秉恒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所以,我才一直觉得,那件事不该发生。”两人沉默了一阵。阿斯塔维娅提起水壶,替他添满杯子。“回到那次探视。看来,长公主也让你明白了一件事。”“我可以来找她,但得记住为什么她肯帮我。”赖秉恒望着升起的热气。“太监那里,我送出去几件东西。到了她那里,我得先把自己站的位置说明白。”女王放下水壶。“而塞蕾希娅,只是想见一面父亲。”“是。”赖秉恒喝了一口茶,才接着说道:“她进去见父亲,我便走了。湾儿还在峡谷等我。”“她的家人呢?”他的手停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那天,我们都找到了。”## 第七节 战场上的名字赖秉恒带着获准返回战场清点的文书,赶回峡谷。父亲已经派人去平原寻找法师编队。湾儿也在等。她换了一双结实的鞋,将写着家人姓名的纸折好,放进衣襟。临走前,又取出来看了一遍。赖秉恒没有催她。走出峡谷之后,平原显得格外空旷。昨日从高处看见的军阵已经消失。留下的是被无数脚步踩烂的土地。断枪散在泥里,车轮陷在坑边,倒下的旗帜被踩得看不出原本颜色。鸟群在人影接近时飞起,盘旋片刻,又落到更远处。风里混着血腥、焦臭与湿土的气味。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守在尸体旁。士兵过去牵它。它往后躲了两步,又绕回来,用鼻子碰了碰地上的人。赖秉恒勒住坐骑。昨日有人在山上说,他们赢了。他们的确赢了。可走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高声谈论胜利。搜救的人嗓子已经哑了。每隔一段,便有人喊:“这里还有活的!”更多的时候,却只是蹲下,探一探鼻息,随后招手,让抬担架的人绕过去。赖山带回了一名军中书吏。那人抱着法师名册,眼窝深陷,袖子上沾满墨迹与污血。他翻了很久,才找到那几个名字。“是这一队。”湾儿立即上前。书吏看了看她递来的纸。“昨日编入第二批,后来有人又补进第三批。伤员送到后面去了,也有人自己走去找医官。”湾儿眼里浮起一点光。“那他们可能在后面?”书吏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先找找。”赖秉恒与父亲分开带人,沿着法师交战的区域一点点寻找。湾儿跟着他。起初,她走得很快。每看见一件相近颜色的法袍,便会停下。不是家人,又迅速站起,继续向前。最先找到的是她的一位叔父。那人倒在被炸开的土坎旁,法袍半边焦黑,手里仍握着断裂的杖柄。赖秉恒先看见他腰间的木牌。拂去泥土,名字对上了。身后脚步声停住。湾儿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向那只手。随后慢慢蹲下。“二叔。”没人回答。她伸手,将他脸上的土一点点擦掉。擦到眉骨时,手指停了一下,像仍在等他嫌烦,抬手将她拨开。赖秉恒蹲下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过了很久,她才问:“其他人呢?”他们继续找。老人的儿媳们是在更靠后的地方找到的。那里残留着法术烧灼的痕迹,地面干裂,边缘却积着冰水。有人曾在这里救护伤员,散落着撕开的绷带和倾倒的水罐。湾儿认得其中一人手腕上的旧绳结。那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她伸手碰了碰,嘴唇动了几下,没能叫出声。随后,第三名儿子的遗体被士兵抬来。再后来,他们找到了长子。赖山亲自认过,又拿名册核对。到最后,只剩老人。湾儿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表情。她不再跑,只跟着人往前走。鞋底被泥拖住,便低头拔出来,继续跟上。有人递水给她。她接着,却忘了喝。赖秉恒替她打开水囊。“喝一口。”她像过了一会儿才听懂。喝完,又轻声问:“爷爷会不会被抬走了?”赖秉恒没有说一定会。“我们再找。”老人是在一处低地找到的。一名士兵正准备收拢散在旁边的法术器具,赖秉恒从那边经过,先看见了一截熟悉的杖柄。银月堡里,他见过老人握着它。那时,老人还会瞪着眼睛讨价还价,会死死抓住赖山的衣摆,求他答应照顾孙女。赖秉恒翻身下马。低地里有几具尸体。老人侧躺着,一条胳膊伸在前面,像是在最后的时候,还想抓住什么。赖秉恒蹲下来,认了很久。随后摘下头盔。湾儿已经走到身后。这一次,她没有立即叫人。她绕到老人面前,慢慢跪下,将散在额前的灰白头发理开。老人闭着眼睛。皱纹里全是灰。她的手指从额角移到鬓边,又将衣领往上拉了拉。做得很仔细。仿佛只是看见老人睡着时衣服乱了,怕他醒来又嫌冷。赖山站在一旁,许久才低声叫她:“湾儿。”她没有抬头。身后,一副担架轻轻放下。白布掀开一点,露出她另一位亲人的衣角。湾儿忽然转过身。她看了看那副担架,又看向旁边已经认过的几具遗体。爷爷。父亲。叔叔。母亲和婶娘。她的目光从一处移到另一处,像终于明白,那些分开找到的人,如今全在这里了。一个也没有活着。“不对……”她轻轻说。赖秉恒蹲下来。“湾儿。”她没有看他,反而伸手去拉老人的胳膊。“我们走吧。”那只手没有回应。她又用力拉了一下。“爷爷,回去吧。”赖秉恒握住她的手腕。她突然挣扎起来。“你别拦着……他说要回来的,他说……”话没有说完,呼吸便乱了。她张着嘴,却像怎么也吸不进气,肩膀急促起伏。眼泪不断往下掉,目光却散着,叫她也没有回应。赖山往前走了一步。赖秉恒已经扶住她的肩。“湾儿,看着我。”她的眼睛从他脸上滑过去,又落回老人身上。“他们还没吃东西。”她低声说。“得叫他们起来……”赖秉恒胸口猛地一紧。他将她往自己这边扶了些,俯下身,凑近她耳边。“湾儿,你得撑住。”她没有回答。赖秉恒握紧她的肩,声音沉下来。“听见没有?你要是也撑不住了,我可不替你爷爷、你父亲和叔叔们收尸。”湾儿的身体微微一僵。赖山皱起眉。赖秉恒仍盯着她。“你得亲自认,亲自把名字记清。谁是谁,身上的东西该放在哪一处,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湾儿终于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慢慢有了焦点,紧接着,浮出一点惊惶。“你……不管他们了?”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赖秉恒心里。他停了一瞬。“你得跟我一起管。”“还要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去,找个好地方安葬。牌位怎么写,往后逢年过节怎么祭奠,都得有人记着。”他将掉在泥中的名单捡起,塞回她手里。“这些事,谁都不能替你记一辈子。”“他们的名字,他们在家里是什么样的人,只有你最清楚。”湾儿低头。纸被她攥住,抖得厉害。赖秉恒的声音终于低下来。“你还得带他们回家。”她望着名单,嘴唇动了动。“回家……”“对。”“要找个……好地方。”“我们一起找。”她的呼吸仍很乱,却不再伸手去拉老人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满是眼泪的脸。“不能弄混。”赖秉恒点头。“不会弄混。”“爷爷怕冷。”她说完,眼泪又掉下来,只死死抓着他的袖子。赖秉恒脱下外衣,替她披好。“先把名字认完。我陪着你。”她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他便扶着她,等她一点点缓过那阵急促的喘息。她仍会忽然失神,仍会在别人抬起担架时猛地伸手去抓。可每当看见掌中的名单,她便低下头,费力地辨认上面的字。有人过来问遗物该放到哪里。湾儿沉默片刻,终于指了一下。“这个……是我二叔的。”声音很小。赖秉恒立即向士兵点头,让他照着记下。随后,他重新扶住湾儿。“慢慢来。”这一次,他没有再催她撑住。只陪她守在那些担架旁,等她认完下一个名字。## 第八节 带他们回去一家人的遗体被分别收好。能辨认身份的木牌、随身旧物,都与名字放在一起。赖山亲自看着,直到最后一个名字核对完,才合上册子。湾儿始终跟在旁边。她想帮忙抬,被赖秉恒拦住。“有人抬。”她便退开,给士兵让路。但担架每往前走一步,她也跟着走一步,像怕再错开一次,就又找不到了。返乡的路很远。天气也不容许长久停放。赖秉恒将这些话慢慢说给她听。湾儿沉默很久,才点头。“带回去。”她抬起眼睛。“骨灰……也带回去。”“带回去。”赖秉恒说,“回去以后,好好安葬。”当晚,老人一家在营外被分别火化。没有混在一处。姓名一一记清,收殓的人按顺序守着。湾儿站在赖秉恒身旁,看着火光。脸上的灰已经洗去,她显得格外苍白。有人递来热水,她捧住碗,半晌才喝了一口。赖山站了许久。最后解下水囊,倒了一点水在地上。军中没有找来酒。他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看着火中渐渐倾倒的木料,低声道:“你托付的事,我记着。”湾儿转过身,向他行礼。赖山立即扶住她。“不用这样。”远处,大营方向响起欢呼。追击部队又送回了军报。不知道哪一处截住了敌军,也不知道又缴获了多少旗帜、兵器与牲畜。欢呼顺着夜风传过来。营外的人谁也没有回头。赖秉恒望着火。白日搜救时,他已看过太多法师的尸体。年轻的,年老的,都一样躺在地上。有的袍子很旧,袖口补过;有的法杖光洁得像刚从工坊里拿出来,主人却已经等不到下一场战争。从山上看时,法术落下去,阵列补上来,尚能让人误以为那些空缺很快就会填平。走到近处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一根法杖可以捡起。一本书可以重新装订。会握杖、会读书、能在数万人面前稳住吟唱的人,却需要很多年才能教出来。老人教出儿子,儿子又与同为法师的人结成家庭。这一家人几十年的积累,在同一日耗尽。明年若再开战,那些空缺由谁去补?赖秉恒转头,望向营地另一侧。工匠正围着损伤的虎蹲炮检查。老炮手蹲在旁边,与人争论某处还能不能修。火炮也要人操作,也会坏,也会打死人。但若有一天,能让它承担更多原本只能由法师承担的轰击,或许便不必再将那些学了十几年、几十年法术的人,一批批送上去耗尽。这个念头还很模糊。他没有对谁说。只是把它记住了。## 第九节 两份名册清点持续了一整日。峡谷缴获与平原上奉命收拢的战利品分开列册。完整兵器、损坏军械、牲畜、粮草,各有记录。法杖与书册另放一处,不能随意拆毁。完好战马六百四十七匹。完整法杖一百七十三根。各类魔法书三百余册。优先装运的贵重物资装满十辆大车,其余笨重军械另行编运。赖秉恒先前从个人应得份额中取走的物件也由书记注记,长公主退回的那包则重新交还入册。赖秉安念到这里,声音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振奋。这些东西,换作从前,他们家几辈子也攒不出来。可他抬头看见哥哥的神情,又慢慢停下。“还有俘虏。”“说。”“连同平原上收拢、登记划归咱们押送的,一共五千一百三十六人。”这数目并不全来自峡谷。主力继续追击,将来不及带走的俘虏交由留下的部队收拢。失去编制的精灵弓手、耗尽魔力的法师,以及辎重人员,一批批被送进临时营地。赖秉恒过去看了一遍。重甲兵很少。昨日站在最前面的人,更多留在了平原上。俘虏中有许多精灵。长耳从散乱的头发间露出,法袍沾满泥。一名女法师靠着木桩坐着,眼睛半闭,有人从面前走过,也没有抬头。她的手一直在抖。同伴替她端着碗,让她一点点喝水。赖秉恒停了片刻。“不能走的安排车,别到了路上才倒下。”负责看押的军官点头。“口粮呢?”“按人数报。押在我们手里的,不能报五千个人,只给三千个人吃。”军官应下,转身去了。赖秉恒回到车旁时,湾儿正在给装骨灰的容器套布袋。每一个都缝着名字。她缝得很慢,针脚却整齐。听见他回来,她抬起头。“快走了吗?”“这里交接完,就回大营,等封赏和放行的命令。”湾儿点头,继续穿针。针尖在指上扎了一下。她像没有感觉。赖秉恒伸手。“我叫人做。”她轻轻摇头。“这个,我自己来。”他便在旁边坐下,没有再抢。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家里那棵树,不知道还在不在。”赖秉恒知道,她说的是银月堡。堡已经烧毁。树是否还在,他不知道。“回去以后,可以找一处你喜欢的地方。”他说,“离家近些。”湾儿手中的针停住。“家……”她将这个字轻轻念了一遍。随后,再没说话。赖秉安拿着最后一批名册过来。一本记缴获。另一本记伤亡。两本并排放到赖秉恒面前。缴获那本写得满满当当,金币、战马、甲胄、法杖,每一项都让人看得见往后的好日子。伤亡那本却还留着空白。有的人没有找回来。有的名字尚待同乡辨认。有的人活着被抬回来,最后仍没能保住,又要从伤员那一栏移到另一边。赖秉恒先拿起伤亡册。逐页翻过。身旁的弟弟没有催。车前的湾儿也没有说话,只继续一针一针地缝着那些名字。远处,报捷的军旗在风中展开。夕阳照着旗面,颜色鲜亮。赖秉恒低头,将册中一个写错的字圈出来,递回弟弟手里。“这个,改好。”赖秉安接过,仔细看了一眼。“嗯。”“别漏掉谁。”“不会。”风吹来,纸页轻轻翻动。赖秉恒伸手按住。**第九章·上完**
# 第九章 帝国驾临(下)## 第十节 旗下的人论功行赏的那天,赖秉恒醒得很早。营地外已经响起清洗马匹、搬动甲具的声音。有人借着水盆剃胡子,有人把沾了血的衣领翻到里面,还有一个年轻军士,正蹲在帐门前,用布条使劲擦自己的靴子。鞋尖磨破了,露出里面垫着的旧布。他擦了许久,也没能把那处破洞擦掉。赖秉恒经过时,那军士连忙起身。“将军。”“不必起来,接着弄。”军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有些不好意思。“听说今日陛下也来。”赖秉恒点了点头。“是。”“不能太难看。”他说得很认真。赖秉恒看着那双破靴,片刻后,伸手替他拂掉了肩头的一小块干泥。“你从河岸上活着回来,就不难看。”年轻军士愣了一下。赖秉恒已经走了过去。帐篷另一侧,赖秉安抱着两本册子等他。一本是此次申报的功劳,一本是伤亡。两本都翻得起了毛边。“核过了?”赖秉恒问。“又核了一遍。”赖秉安说,“有两个名字之前写错了字,昨夜改过来了。刘叔又认出一个伤兵,他不是失踪,是被送到别的军医营去了。”赖秉恒接过册子,看了那处修改。墨迹已经干了。被划掉的“失踪”二字旁边,重新写着安置地点。他盯着看了片刻,把册子还给弟弟。“这两本都收好。”“我知道。”“尤其第二本。”赖秉安抱紧了一些。不远处,湾儿正蹲在火边煮水。水已经沸了,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提壶,只是望着壶嘴冒出的白气。赖秉恒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过了片刻,才像认出他似的站起来。“少爷,要出去了?”“去受赏。”湾儿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走过来,把一处折进去的衣领慢慢理平。她的手指很凉,指腹还有前几日缝布袋时留下的针眼。“那是好事。”“嗯。”她低下头,又把衣襟抚了一遍。“早点回来。”赖秉恒看着她。“好。”出了营门,刘铁已经牵着马等在外面。他那条受过旧伤的腿不太利索,见赖秉恒望过来,便先说:“今天不打仗,走慢点也没人骂。”赖秉恒笑了一下。两人沿着营道向校场走去。一路上,军旗越来越多。中央军的旗帜整齐地立在东面,地方军则占了西边的大半片空地。各地带来的旗号、服色、甲具都不相同,远远看去,像许多条颜色不同的河,终于汇在了一处。近了,才能看清那层威武下面的东西。一支骑兵只剩下不足两个横排,仍把旗帜举得很高。另一支步军的前列,站着几名用木棍支撑身体的伤兵。有个独臂军士把空袖子塞在腰带里,用左手扶旗。风把旗面扯开,露出上面被火烧穿的洞,他便把旗杆握得更紧了些。赖秉恒从旁边走过时,那人抬起下巴,努力站直。他向对方点了点头。随后,号角声响了。校场上的说话声逐渐低下去。皇帝的仪仗从北面进入。银甲卫士分列两侧,太子随行,文武官员依次登台。皇帝坐定以后,没有立刻示意礼官宣读,而是先看了一遍台下的军阵。他的目光在那些残破军旗上停留了片刻。“这一仗,打赢了。”校场上一片寂静。“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回来。”皇帝的声音并不特别响,近处的传令官接着往外传,片刻以后,远处的军阵也安静下来。“该记的功,要记。该发的赏,要发。”他抬了一下手。“开始吧。”## 第十一节 帝国的赏赐礼官展开诏书。首先受赏的是中央军。突破魔族阵线的骑兵军官走上高台。他的甲胄修整过,胸前仍能看见一道凹陷,行礼时,左臂的动作比右臂迟缓许多。礼官念出他率队冲阵、截断敌军退路的战功。晋军衔,赐金,补足所部战马。台下的骑兵方阵响起欢呼。几名骑手举起拳头,捶在胸甲上,声音沉闷而整齐。接着是一位步军将领。他守住了几乎被打穿的中央阵线,几次请求后撤,最后却仍带着人留在原地,等到了侧翼骑兵完成迂回。轮到他受赏时,他走得很慢。军靴里的一只脚肿得塞不进去,只能换上宽大的布鞋。礼官念完,他伏身谢恩,额头落在红毯上,久久没有抬起。随后,是魔法军团。一个鬓发灰白的军官捧着本部名册上前。皇帝问了一句:“你们统领呢?”那人低下头。“最后一次轮换时,没能撤下来。”台下原本低低的议论声停了。礼官重新看了一眼诏书,念出追授的军衔与抚恤。徽章放到托盘上。活着的人伸出双手,把它接了过去。没有欢呼。风从高台下掠过,吹得那页诏书轻轻作响。赖秉恒站在队列中,看着那名军官走下来。他的双手始终端得很平。像是稍微晃动一下,就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摔碎。中央军之后,是地方军。长公主走到台前。银色战甲外罩着深色披风,腰间佩着地方军统帅的印信。她站定时,地方军中的几名将领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体。她看了一眼礼官手中的名册。“继续。”地方第七混编军统领被叫了出来。那是个魁梧的汉子,左肩用木板固定着,胸前绷带还透着暗红。大战中,他率部顶住中军缺口,又调集草原骑兵,参与了对魔族左翼的包抄。他走到阶下,想自己登上去。抬脚时,身子却明显晃了一下。旁边的侍从赶紧伸手。他摇了摇头,咬牙跨上台阶。长公主直接走了下来。“站着听。”那汉子怔住。“殿下——”“你的膝盖留着养伤。”礼官在旁宣读封赏。爵位、牧场、赏金,还有补充军械与战马的凭据,一项项交到他手上。他听到前面时,脸上还绷着。听到最后那一笔军械补给,眼角忽然红了。“臣替弟兄们,谢陛下,谢殿下。”他仍想跪。长公主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回去告诉他们,朝廷记着。”地方军阵中响起一阵呼喊。有人叫统领,有人叫自家部族的名字。声音不如中央军整齐,却更杂、更响,甚至有人一激动,把头盔举到了头顶。礼官等声音稍低,又念出下一个名字。有人得了新的军衔。有人得了土地。也有人只领到一只不大的钱袋,接过以后,却反复掂了两次,像是不敢相信那真是属于自己的赏钱。赖秉恒看见一个代阵亡兄长领赏的年轻人。年纪不大,衣服也不合身。礼官让他签字,他拿着笔,手一直在抖。最后,还是旁边的书吏轻声教他,才把名字写下去。那年轻人抱着装有徽章和赏钱的小匣子退下,经过军阵时,忽然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间。周围的人默默让开了一点。没有人催。“赖秉恒!”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刘铁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一下。赖秉恒回过神,走出队列。一时间,许多目光都落到他身上。峡谷。魔族皇帝。御赐婚事。这几日,他的名字已经在各营传遍了。有人好奇,有人羡慕,也有人盯着他年轻的脸,似乎想看明白,这样一个地方军将领,究竟是怎么撞上了这场天大的功劳。赖秉恒走到高台前,跪下。胸口的伤牵动了一下。他没有出声。礼官开始宣读。“奉命转运军粮,穿越险地,保全辎重,解前线粮困。”“奉命扼守峡谷,整饬部伍,阻截敌军。”“生擒魔族皇帝,截获王庭近卫及军资,功居此次截敌诸部之首。”赖秉恒垂着头。那些被礼官念得清晰而平稳的字句,落到他耳中,却变成了另外一些声音。车轮陷进泥里的声音。饥饿的人争抢粮袋的声音。峡谷里炮声落下以后,火枪兵嘶哑的装填口令。还有那些始终没有等到回家的名字。“晋升帝国上校。”长公主走到他面前。侍从捧来新的军衔徽章。她俯身,替他取下旧章,把新章别在原处。金属擦过衣襟,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册封帝国世袭领主。”另一个托盘递了上来。上面放着黑金相间的领主徽记,以及盖有御玺的封地文书。“赐黑石谷及周边土地为封地,界址、村镇、山林、水道,依册交割。”赖秉恒抬起双手。长公主把文书放到他手里。“领好了。”他指尖收紧。那张纸比想象中沉。礼官继续宣读金银与财物的赏赐。几口木箱被抬到台前。箱盖一开,金币、银币与珠宝在日光下亮成一片。台下传来一阵压不住的低呼。赖秉恒忍不住看了一眼。皇帝恰好看见,嘴角微微动了动。“怎么,嫌少?”赖秉恒赶紧低头。“臣不敢。臣是在想,这下弟兄们的伤药和抚恤,能宽裕一些了。”皇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自己也该留些。”“打了胜仗,总不能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附近响起几声克制的笑。赖秉恒俯身谢恩。“臣谢陛下。”随后,他又向长公主行礼。“谢殿下。”长公主退开半步,让他起身。他站起来时,终于看见了台下的父亲。赖山站在地方军的队列旁,脊背挺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当父子二人的目光相遇,赖山还是缓缓点了一下头。刘铁在他旁边,已经笑得露出了牙。## 第十二节 中洲王的刀封赏结束后,赖秉恒没有立刻离开。一名亲兵找到他。“总司令请赖将军过去。”他抬头望去。高台另一侧,中洲王正同几名军官说话。那人身形高大,鬓边已有灰色,眉骨很深,眼角的纹路一直延到太阳穴。身上的甲胄没有多余装饰,只有肩部与腰间的纹章表明身份。站着不说话时,便让人不太敢随便凑近。这位中洲王是皇帝的弟子,也是此次大战的总司令。中央军、地方军在会战中的进退配合,最后都要归到他的军令之下;长公主则以地方军总司令的身份,统率地方各部。两人的职权不同,谁也不是临时站在台前领一份虚名。赖秉恒走过去,行礼。“殿下。”中洲王打量了他片刻。“伤还没好?”“已经好些了。”“刚才起身,右肩往后躲了一下。”赖秉恒一怔。中洲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是。”“别急着逞强。年轻时觉得扛得住,年纪大了,阴天下雨,欠下的东西都得还。”他说完,示意赖秉恒跟自己走几步。校场边停着几匹马。其中一匹通体深黑,额心有一小片白毛,颈项修长,胸腹结实。它对旁边的嘈杂似乎有些不耐烦,不时刨一下地,却始终没有挣动缰绳。中洲王并没有先说马。“峡谷那一仗,我看过战报。”赖秉恒站直了一些。“臣守得侥幸。”“运气是有。”中洲王看着他。“可光有运气,挡不住那支近卫军。”赖秉恒没有接着谦虚。对方继续问:“他们第一次重新列阵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派步兵下去?”“臣的兵,正面打不过。”回答得太直,旁边一名军官忍不住看了过来。中洲王却没有笑。“说下去。”“敌军虽然在挨炮,队列还没有散,盾阵后面也有魔法师。臣若以为他们被炸乱了,就让人下去抢战功,坡上这些兵未必还能回来。”“所以?”“继续守着,等他们自己来。”中洲王点了一下头。“知道自己手里是什么兵,比一味想着怎么赢重要。”他又问了火炮、军粮与士卒疲惫之后如何轮换。赖秉恒一一作答。没有把所有安排都说成自己的主意,提到赖山与刘铁时,也没有略过去。中洲王听到后来,目光往远处扫了一眼。“你父亲也在军中?”“在。”“难怪。”他没有继续解释,抬手示意亲兵把那匹黑马牵过来。“送你了。”赖秉恒看着递到面前的缰绳,没有马上伸手。中洲王笑了一下。“会骑吧?”“会。”“那就接着。”赖秉恒双手接过。黑马偏过头,鼻息喷在他袖口。他伸手摸了摸马颈,掌心下的肌肉温热而结实。亲兵又捧来一柄刀。刀鞘深色,装具简洁,握柄包着细密的皮革,没有镶满宝石,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军械。中洲王拿过刀,抽出一截。刀身寒亮。“马是让你赶路的,刀是让你防身的。”他把刀推回鞘内,递给赖秉恒。“火炮打得再好,也别忘了身边可能站着拿刀的人。”赖秉恒接住刀,郑重行礼。“臣谢殿下赏赐。”“这是我送你的。”中洲王纠正道。“朝廷的赏,你刚才已经领过了。”赖秉恒抬起眼。中洲王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地方军将领,声音放缓了些。“我很看好你。”“但别因为这一仗,就觉得往后打什么仗都能这么顺。”“回去把人养好,把地管好。下次朝廷要用你的时候,我希望看到的,不只是几门炮。”赖秉恒握着刀鞘,点头。“臣记住了。”临走前,中洲王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封地文书。“黑石谷是个起点。”“好好走。”## 第十三节 一匣首饰赖秉恒回到营地时,塞蕾希娅正在等他。她站在帐外,身边跟着一名受伤的近卫。那近卫脸色苍白,左臂吊在胸前,身上的旧军服洗过,袖口仍有洗不掉的血痕。看到赖秉恒,她下意识挺直身体。塞蕾希娅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同他调侃。“我想求你一件事。”赖秉恒看了看她,又看向那名近卫。“进去说。”帐内的桌上还放着没有收起的军粮册子。他把刀放到一旁。塞蕾希娅注意到了那柄刀,却没有问。她让近卫先出去,自己站在桌边,迟迟没有坐下。“怎么了?”赖秉恒问。“有些人,还活着。”他等着她说完。“不是跟我们一起从峡谷出来的那些。”塞蕾希娅吸了一口气。“河边败退的部队,还有后面失散的人。有的被别的军团俘虏了,有的躲在村子和林子里,已经没有粮食,也没有能带她们回去的军官。”赖秉恒明白了。“你想让我收她们?”“能收多少,收多少。”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低了许多。“今天有人认出了我身边的近卫,托她带话。”“有几个,是从前在宫里一起受训的。”她停顿了一下。“还有些我不认识。”赖秉恒拉过一把椅子。“先坐。”塞蕾希娅没有动。“我知道要花钱。”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放到桌上。布角展开,里面是一串项链、一对耳饰,还有几枚镶着宝石的饰件。帐篷里的光并不亮。那些宝石却像自己藏着光,颜色深得透彻。赖秉恒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你的?”“嗯。”“怎么还在?”“贴身的饰物,没有被收走。”她说着,抬手去解发上的一枚扣饰。长发落下来,垂在肩头。最后那件首饰被放进布包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些值很多钱。”赖秉恒望着她。塞蕾希娅怕他不信,语速稍微快了些。“不是因为我是公主,就故意说它们贵。里面有几件是能蓄存魔力的,镶嵌也不是寻常工匠做的。你找懂的人看,就知道。”“我不是怀疑这个。”“那……”“你先听我说。”赖秉恒把册子合上。“在别的部队手里的俘虏,不是你说一句,我就能带走。散兵也是一样。没有准许,我把他们聚起来,别人可以说我私自收容敌军。”塞蕾希娅的脸色微微白了。“所以不行?”“所以我要先去问长公主。”她抬起头。赖秉恒指了指桌上的首饰。“这个先收着。”“你不肯收?”“还没把事情问明白,就拿你的东西,我算怎么回事?”她看了他片刻,慢慢把布角合拢,却没有重新放进袖中。“几乎都是女人。”赖秉恒点头。“我听见了。”“她们当中有弓手,有医护,有魔法师,也有近卫。她们不是只会让人养着。”“我也没这么说。”塞蕾希娅嘴唇动了一下。赖秉恒站起身,拿过外衣。“把知道的名字、原来在哪一支部队、现在在哪里,先写下来。”她终于坐下。拿笔时,手指微微发抖。## 第十四节 先把人报上来长公主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接过那张名单,从头看到尾。“她求你的?”“是。”“首饰也拿出来了?”“拿了。”长公主把纸放回桌上,抬眼看他。“你倒是记得先来。”赖秉恒没有笑。“臣不敢私自做主。”“该来。”她用指尖点了点名单。“这里面有的人,你连原先的军职都没有核清。魔族近卫和后勤随员,不能只凭别人一句话就混在一起。”“臣会逐一登记。”“登记只是第一步。”长公主向椅背靠了靠。“你收进去的人,你负责。出了逃亡、私藏兵器、结队生事的事,不能再把塞蕾希娅推出来,说是她求的。”赖秉恒点头。“臣明白。”“还有,不要觉得几乎都是女人,就可以少放两个看守。”她看着他。“峡谷里那些女人,你刚打过。”“臣没忘。”这句话让长公主嘴角稍微动了一下。随后,她重新拿起名单。“既然确实是收容,不是替她重新拉一支军队,可以办。”赖秉恒抬头。长公主补充道:“散兵先缴械,核明身份,再交你带走。”“别的军团已经登记的俘虏,按各部的规矩交割。人家不愿意卖,你不能拿本宫的名字去抢。”“臣不敢。”“最后送一份总册来。”她拿起笔,在呈报上批了几行字,盖下印信。纸递到面前时,赖秉恒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谢殿下。”长公主没有松手,仍捏着纸的一角。“还有一件事。”“殿下请讲。”“塞蕾希娅是本宫的旧识。你照顾她,本宫知道。但她如今的身份,你也清楚。”“涉及军务,该分清的地方必须分清。”赖秉恒郑重应下。长公主这才把纸交给他。临出帐门,她又叫住他。“你准备让她把首饰全卖了?”“要看接回来多少人,也要看往后的粮食、伤药。”长公主静了片刻,从一旁的小匣中取出一张银票。“拿着。”赖秉恒接过来,眼睛微微睁大。票面上的数额后面,整整跟着五个零。“殿下?”“她的伙食费。”赖秉恒看了看票,又看她。长公主神色平静。“她自己顾着救人,未必顾得上往后。你不能收了她的首饰,再让她缺衣少药。”“臣没打算——”“本宫知道。”她抬了一下手,截住他的话。“拿着办事。”赖秉恒把银票仔细收好。长公主看着他的动作,终于轻轻哼了一声。“这个收得倒快。”“殿下交代的,臣一定办妥。”“财迷。”## 第十五节 围栏后面得到准许以后,事情仍没有想象中顺利。第一座营地还算好说话。负责看管俘虏的军官核对文书,问明价钱,便让人把那几个名字对应的人带出来。第二座营地,主官不在。赖秉恒等了半个时辰。第三座营地的军需官把名单看了两遍,张口报了个价。刘铁当场皱眉。“你这是卖人,还是卖金子?”对方把册子往桌上一扣。“会魔法的,跟普通俘虏能一样?”赖秉恒拦住刘铁。“先看人。”营后用木栅围出一片空地。俘虏挤在里面,空气里混着潮气、药味和许久没有清洗的衣物气味。塞蕾希娅跟在他身后。她进来之前,把头发束了起来,也换了一件并不显眼的外衣。可仍有人认出了她。起初只是一个靠在木栏边的女兵直起身。接着,旁边的人也抬起头。“殿下?”那声音很轻,像是不敢叫得太响。塞蕾希娅停住。木栏里的女人站起来时,腿明显发软,扶了一下身旁的人才勉强站稳。她半边眉毛被烧掉了,额角缠着布,布边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塞蕾希娅走过去。两人隔着木栏望了片刻。“你还活着。”那女兵点头,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我们都以为……”她说不下去了。塞蕾希娅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腕。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看。有人站起来,有人只是抬起头。她们的衣服、发色、面貌并不相同,有精灵弓手,也有魔族法师和军中的医护随员。还有几名男兵,扶着伤员靠在后面。赖秉恒回头问军需官:“这些人,几天没看过伤了?”“军医都忙着自己人。”“我问几天。”军需官看了他一眼。“有些昨天看过,有些没轮上。”赖秉恒没有同他在这里争辩。他让刘铁先把需要抬走的人记下,又叫随行的医护过去看看。军需官的脸色不太好。“赖将军,价钱还没谈。”“所以出去谈。”两人重新回到帐内。对方坚持魔法师要按另一种价,赖秉恒便拿出名册,一项项核对。有人已经无法正常施法,有人本来就不是战斗法师,还有人只是被同伴搀过来,便被一并记在法师名下。谈到最后,双方都失去了说客气话的兴致。刘铁站在旁边,脸色始终不好看。直到文书写定,交割的数目盖上印记,赖秉恒才把那一页纸按住。“人交出来,身上的东西不要再剥一次。”军需官皱眉。“兵器当然不能带。”“兵器归你。衣服、鞋,伤口上的布,留给她们。”对方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挥了挥手。“带走吧。”木栅门打开时,里面的人没有立刻拥出来。她们看着赖秉恒,又望向塞蕾希娅。塞蕾希娅站在门外,说:“跟着走。”一个伤员被抬到车上。随后是第二个。那个烧伤眉角的女兵出来时,还想向她行礼,膝盖刚弯,便被她一把扶住。“别跪。”塞蕾希娅的声音有些哑。“先上车。”到了傍晚,几处营地接回的人陆续集中到赖秉恒营外。散兵也分批送来。她们在接收处交出残余兵器,报姓名、部队和军职,听不懂人族话的,由塞蕾希娅身边的近卫协助翻译。赖秉安拿着笔,写得手腕发酸。原本五千一百三十六名俘虏的总册,后面又添了新的分册。赖秉恒特意让他分开记。峡谷受降、追击后交拨、此次收容、另外购回,各有来处,不能混成一笔。夜里,塞蕾希娅把首饰交给了他。这次他收下了。“估价和卖出的数目,会给你记清楚。”她摇头。“人带回来了就好。”赖秉恒把布包放进匣子,没有接这句话。她坐在桌边,像是直到此刻才松下那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抬手遮住眼睛。帐外,刚安置下来的伤员正分到热水。有人轻轻叫同伴的名字,确认对方还在。## 第十六节 向岳父讨钱次日,赖秉恒去见阿斯塔罗斯。这次不是陪塞蕾希娅。他手里带着一份账。皇妃把人领进去时,老皇帝正靠在软垫上喝药。碗放下以后,唇边还带着苦味。他看见赖秉恒,先问:“她怎么样?”“昨日接回来一些人,夜里睡得晚,今天早上好多了。”阿斯塔罗斯点头。“我听说了。”他的目光移到赖秉恒手里的纸上。“那是什么?”赖秉恒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这么直接拿账来,似乎是有点不像话。但人已经坐下了。他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想同您商量。”阿斯塔罗斯等着。“公主想多带一些人回去,长公主已经准了。人能接的,臣也在接。”“这是好事。”“是好事。”赖秉恒停了一下。“就是有点费钱。”帐里安静了片刻。皇妃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阿斯塔罗斯看着他。“所以,你是来找我要钱的?”赖秉恒硬着头皮点头。“您若方便,帮一笔。”老皇帝没有立即生气。他甚至有些意外地又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你们皇帝刚赏了你不少。”“伤兵要用药,阵亡的弟兄要给抚恤,带回去的人要吃饭。那几箱钱看着多,分开算,没多少能闲着。”阿斯塔罗斯伸出手。“给我看看。”赖秉恒把账递过去。上面没有写什么好听的话。粮食、车马、药材、帐篷,还有已经付出的赎买费用,列得明明白白。阿斯塔罗斯翻到后面,目光停在首饰那一栏。“她拿出来了?”赖秉恒点头。“拿了。”老皇帝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那几件首饰,他认得。其中有一件,还是女儿成年时,他亲自挑的。“你怎么不早来?”赖秉恒抬起头。阿斯塔罗斯把账放下。“非等她把东西都拿出来,再来找我?”“臣也不知道您现在还能不能……”赖秉恒没有把话说完。阿斯塔罗斯却听懂了。他苦笑了一下。“还能出一点。”战俘身份并没有让他所有的私产都凭空消失,只是如何支取、如何送达,都要经过看守与帝国方面的准许。他叫皇妃取来一份保留着的私产凭据,又写下支取的手令。数额落笔时,赖秉恒看了一眼,坐姿不由得端正了些。阿斯塔罗斯注意到了。“够不够?”“眼前够了。”“眼前?”赖秉恒有些尴尬。“以后人总还要吃饭。”老皇帝终于笑了一声。笑声刚出口,又牵得胸口发疼。皇妃赶紧扶了他一下。等那阵不适过去,他把文书递出来。“先拿去办手续。钱会送到,不会让你揣一张空纸走。”赖秉恒接过,郑重道谢。阿斯塔罗斯看着他收账,忽然说:“你很不像我想的那种人。”“哪种?”“领了赏,还要装作不缺钱的人。”赖秉恒想了想。“装完了,人还是得吃饭。”阿斯塔罗斯望着他,慢慢点头。“也是。”离开时,老皇帝叫住他。“那些首饰,能留下的,给她留一件。”赖秉恒脚步停了一下。“我记着。”## 第十七节 离营真正离营时,车队比原先更长了。贵重战利品仍集中在十辆大车上,其余车辆则装着军粮、帐篷、伤员,以及后来接回的人。缴获的战马另有马夫照管。新来的俘虏不能直接混进原有队列,名单核过,才分段编入行军序列。赖秉安忙得嗓子都哑了。“这个名字写在后册!”“伤员先上车,能走的往旁边等!”“不要挤,少了谁都得重新数!”赖山站在一旁,见一名队正想催着开拔,便伸手把人拦下。“让他核清楚。”湾儿坐在一辆有篷的车里。身边放着几只包好的骨灰匣。每只匣子外面都系着名字,她怕路上磨掉,里面也另放了一份。赖秉恒走到车旁时,她正用布把匣子之间的空隙塞紧。“这样就不会碰了。”她像是在向他解释。赖秉恒点头。“路上若颠得厉害,就叫车夫慢些。”湾儿把最后一角布掖好。“我们今天真走了?”“真走了。”她低头看着那些匣子,轻轻说:“好。”营门另一侧,银甲卫士让开一条路。阿斯塔罗斯由皇妃扶着,慢慢走来。塞蕾希娅迎上去。她今日没有佩戴首饰,头发只用一条深色发带束着。长裙的样式也很普通,若不是那张脸与始终挺直的脊背,很难把她同几日前的魔族公主联系起来。阿斯塔罗斯看了一眼队伍后方。有些被接回的女兵看见他,停住脚步,低下头。他认出了几个。更多的,叫不出名字。但她们都还活着。他回过头,看向赖秉恒。“赖领主。”赖秉恒行礼。“陛下。”老皇帝沉默了片刻。“朕……”他停住,重新开口。“我还有一个请求。”赖秉恒没有插话。“她可以不再是公主,不再有从前的身份。”阿斯塔罗斯看着女儿。“可我希望,她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塞蕾希娅的嘴唇一下抿紧。赖秉恒想起了营门前的旗杆。有些已经发生的事,他没有能力抹去。因此,他没有轻易说出谁也不能伤她的大话。他只是站直,认真回答:“到我的领地,她会有住处,有吃穿,也有自己的体面。”“我不会把她当作供人取乐的战利品。”阿斯塔罗斯看了他许久。随后点头。“好。”塞蕾希娅跪了下去。三个头,磕得很慢。起身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父亲,按时吃药。”“知道。”“医官问什么,不许再瞒。”阿斯塔罗斯笑了笑。“知道。”她还想说话,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父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去吧。”马车启动以后,她仍掀着帘子。营门越来越远。父亲站在那一片旗帜与甲胄之间,身上披着厚袍,肩膀却比记忆里窄了许多。直到道路转弯,她才放下帘子。营门前,皇妃低声劝丈夫回去。阿斯塔罗斯望着南面的道路,良久没有动。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至少,带回了一些。”## 第十八节 不属于这里的人午后,道路渐渐颠簸起来。中洲王送的马很好。可马再好,也不能把胸口的伤一并治好。赖秉恒骑了半日,脸色便有些难看。赖山看了他两眼,第三次直接牵住缰绳。“下马。”“我还能——”“我知道你能。你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也能。”赖秉恒只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塞蕾希娅的马车宽敞,里面铺着厚垫,窗框和扶手都做得精细。赖山跟着坐上去,伸手按了按坐垫,忍不住感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坐这么好的车。”赖秉恒靠住软垫,终于松了一口气。“有好车,不坐白不坐。”车帘从外面掀开。塞蕾希娅刚看过后面的伤员,鞋边沾着泥。她看了看已经坐稳的父子二人,没有说什么,坐到对面。赖山坐了一阵,外面有人找,便下了车。车厢里只剩两个人。赖秉恒原本想闭眼歇一会儿,却发现塞蕾希娅一直看着他。“怎么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你找我父亲要钱了?”赖秉恒顿了一下。“要了。”“他给了?”“给了。”她盯着他,神情慢慢有些古怪。赖秉恒先开口:“那些人也是他的兵。”塞蕾希娅垂眼,过了片刻,居然轻轻笑了一声。这还是离营以来,她第一次笑。“父亲怎么说?”“说我不像他想的那种人。”“确实不像。”赖秉恒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两人之间。塞蕾希娅打开,看见里面那枚扣饰。她的手停住了。“没卖?”“别的已经够用,这个先留着。”她把扣饰拿起来,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边缘。许久以后,才低声说:“谢谢。”车轮轧过一块石头。她扶住车壁,再抬眼时,目光又落在他脸上。赖秉恒被看得不太自在。“又看什么?”“看你。”“这个我知道。”她没有移开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睛在车厢暗处显得格外深。赖秉恒忽然想起了新婚那夜,她听见“客栈”两个字时的神情。“你认识柳氏?”塞蕾希娅的睫毛动了一下。“你还记着她。”“我在问你认不认识。”她靠回车壁,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我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赖秉恒扶在桌边的手停住。外面有人催促牲口,鞭梢在空中响了一下。车厢继续摇晃。片刻以后,他才笑出声。“你们魔法师说话,都这么玄乎?”塞蕾希娅没有回答。她把那枚扣饰收进掌心,转头看向车窗。赖秉恒仍靠着软垫。这一次,却没有再闭眼。## 第十九节 两年之后“她那时就这么说?”阿斯塔维娅放下茶杯。赖秉恒点头。木精灵女王望着他,眼底有一点笑意。“你就装没听懂?”“我当时还能怎么说?”“难怪。”“难怪什么?”她笑而不答。片刻以后,女王的目光落到他手边的杯子上,忽然问:“那位老皇帝呢?”赖秉恒没有立即回答。“你后来,还见过他吗?”“那次离营以后,没再同他见面说过话。”“他活了多久?”“两年。”女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是你们皇帝——”“不是。”赖秉恒摇头。“是峡谷里留下的伤。”“龙躯被重创,变回来以后,伤并没有消失。那时能站着说话,已经是在硬撑。”他低头看着杯沿。“我后来才知道,最初看他的几名医官,都觉得他熬不了多久。”“可他又活了两年。”“嗯。”“谁治的?”“很多人。”赖秉恒说。“我们皇帝派人找医师,找药。人族的,魔族的,能请来的都请过。”阿斯塔维娅皱了一下眉。“他竟肯这样做。”“他确实做了。”“因为旧情?”“有多少旧情,有多少别的考虑,我说不清。”赖秉恒把杯子放下。“活着的魔族皇帝,对朝廷有用。但药是真的找了,医师也是真的请了。”“后来魔族朝廷的公告,还专门谢了我们皇帝,说他顾念旧谊,为先皇延续了两年寿命。”女王很久没有说话。窗外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当着他的面处置他的女儿,又替他寻医问药。”“是。”赖秉恒没有替谁辩解。那两件事,都是他亲眼见过的。良久,他才把话题接回去。“不过离营那天,我还不知道这些。”“那时候,我只想把人带回黑石谷。”## 第二十节 归途上的人家离开大营后的第五日,道路两侧开始出现耕作的人。农夫赶着瘦牛下田。犁尖碰到埋在土里的硬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响。他停下来,蹲下挖了半晌,拖出一块变形的胸甲。泥水顺着甲片往下滴。农夫看了一眼,便把它丢到田埂上,重新牵牛往前走。不远处,烧毁的屋子只剩半面墙。一家人住在棚子里。女人蹲在灶前,两个孩子抱柴回来,最小的那个跌了一跤,爬起来没有先拍身上的泥,而是去捡散落的木枝。湾儿掀着车帘,看了很久。赖秉恒骑在旁边。她忽然说:“他们都回来了。”赖秉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棚边,一个老人正在修门,另一个成年男子扶着门框。两人似乎为了尺寸争了几句,女人回头说话,他们才各自低下头继续做事。“嗯。”赖秉恒说。湾儿慢慢放下帘子。当晚,她主动下来帮忙烧水。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她却仍蹲在火旁,拿着一根细树枝拨灰。赖秉恒走过去,叫了她一声。她猛地抬头。“我忘了。”“没事。”他把锅往旁边移开。湾儿起身时,蹲得太久,身子晃了一下。赖秉恒扶住她的手臂,让她坐到旁边。她没有挣开。过了很久,才轻声问:“回去找地方的时候,我能一起去吗?”“安葬他们的地方?”她点头。“当然。”“不要太远。”“好。”“也别在太吵的地方。”赖秉恒看着她。“我们慢慢找,你看好了再定。”湾儿低下头,像是终于有一件事能由自己去做。远处响起工匠修车的敲打声。一下。又一下。她听了一阵,忽然说:“三叔以前最烦隔壁铁匠打东西。”赖秉恒没有打断。“可爷爷的法杖断了,又总叫三叔拿过去修外面的箍。”她说到这里,嘴角似乎想动一下。最后却没有笑出来。眼泪从脸颊滑下。她抬手擦了,新的又落下来。赖秉恒在她身边坐下。火堆里一截木头烧断,向里塌了下去。这一次,湾儿没有再像战场上那样喘不过气。她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哭。## 第二十一节 第一条船两日后,车队抵达一条大河。桥还在修。车辆只能分批通过。岸上挤满民夫,河里也有人。断木、沉船的残片,还有被水冲到狭窄处的杂物,一样样拖上岸,堆成了几座小山。几十个人拽着绳索,同时后退。水面翻起浑浊的泥浆。一块黑沉沉的船板终于露出水面。工头喊得嗓子都哑了,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又回身催人换班。赖秉恒下马,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一个小吏过来验他的文书,验完便躬身赔礼,说车队还得再等。“没事。”赖秉恒问,“河道什么时候能通?”“整段还早,眼前这截差不多了。”小吏抹去脸上的泥点,指向上游。“那条船,今日试过。”顺着他的手看去,一条吃水不深的小商船正缓缓驶来。船头有人拿长篙探水。岸上的民夫渐渐停下动作。那条船经过最窄的地方时,速度慢得几乎看不出来。有人忍不住往水边走了两步。工头骂了一声,让他们退开。又过了片刻,船身终于完全通过。船上的人先叫起来。岸上随即响起一片欢呼。几个浑身是泥的民夫用力拍手,有人把手里的破帽子高高举起。赖秉恒站在人群后,没有动。那条船并不大。可只要它过去,后面就会有第二条、第三条。盐、粮食、布匹、木料。还有靠着这条河养家的人。身边一个年轻军士看得发笑。“通条船,至于这么高兴?”赖山抬手,在他后脑轻拍了一下。“你家要是等着这条河吃饭,你比他们还高兴。”年轻军士摸了摸头,不说话了。远处,船上的人仍在挥手。## 第二十二节 涨价的法杖再往南,市镇渐渐热闹起来。铁匠铺重新开炉,木匠把修好的车轮靠在门口,酒馆挂起新旗。街上的墙壁仍有火烧痕迹。可讨价还价的声音,已经重新响了起来。赖秉恒进城补充粮草,顺便带了几根法杖到魔法商会估价。老板打开长匣时,原本挂在脸上的客气笑容忽然变了。他先看杖身,又看嵌石。伸手之前,还特意问了一句:“能拿起来看吗?”赖秉恒点头。老板仔细检查了许久,报出一个价。赖秉恒没有说话。对方以为他嫌少,咬了咬牙,又往上添了一截。这一下,连跟来的赖秉安都抬起了头。“涨了这么多?”赖秉恒问。老板苦笑。“您看看后面。”柜台后的木架,大半都是空的。“各地都要重建魔法军团。法杖、法袍、典籍,有多少收多少。有些东西,比大战前贵了四五倍,也照样有人抢。”赖秉恒看着那些空架。他想起老魔法师手边那根折断的杖。人死了。留下来的器物,反而更值钱。老板见他沉默,试探着问:“将军若还有……”“先把这几根验完。”赖秉恒回过神。“其余的,要回去挑。”能修的、适合留下的、军中可能用得上的,他不打算一股脑变卖。那些书更要先清点,不能只看封面是否镶金。交易谈完,他又问粮食与铁料。老板的表情立刻变了。“那两样,这几日倒是往下走。”军方的大批征购停了。一些粮仓重新开门,水道逐渐恢复,原本压在各处的粮食开始往外运。铁料商人也在急着收钱。赖秉恒没有只听这一家,带着弟弟又走了几条街。等问过粮行、铁铺和车马行,他才在路边站住。“买粮。”赖秉安已经翻开册子。“按多少人算?”“按现在全部的人算。沿途的用度,回去后的口粮,都留余地。”“铁料呢?”“验过再买。”赖秉安低头算了一会儿。“车不够。”赖秉恒看着街对面的车马行。“那就雇车。”赖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刚领的赏钱。”“钱放着,人也不能吃。”“你倒会说。”赖秉恒看了一眼父亲。“回去修农具,盖屋子,整兵器,哪样不要铁?”赖山点头。“那就买。”这一次,他没有再逗儿子。## 第二十三节 多带几个人另一座城的战俘市场,比粮市还要热闹。与军营里的交割不同,这里的人被挂牌出售。木牌上写着年龄、种族、会做什么,有些只写一个价。卖主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叫喊。赖秉恒沿着围栏慢慢走。一个矮人蹲在里面,胡须打着结,双手厚实,虎口与指节上全是旧茧。卖主见他停下,立刻过来。“这个力气大,矿上干活——”“你原来做什么?”赖秉恒问。矮人抬起头,没有出声。卖主正要拍栏杆,被赖秉恒抬手拦住。过了一会儿,矮人才说:“铁匠。”“会修车轴?”“会。”“农具?”矮人皱起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看不起他。“会。”赖秉恒点头,又往旁边走。他问木匠、石匠,问会种地的,问会放牧的,问认不认识矿石,会不会修水渠。随行军士越听越不安。“将军,咱们已经添了不少人。”赖秉恒停下来。“我知道。不能超过咱们能安置的数目。”军士松了口气。他又补了一句:“但合用的匠人,还是要带。”前面围栏里,一个木匠抬起了头。赖秉恒问他会不会盖屋。那人点头。问完手艺,赖秉恒又问:“还有家人在这里吗?”木匠的眼睛忽然变了。他朝旁边看去。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另一处围栏后。卖主立刻接话:“那个得另外算。”“我知道另外算。”赖秉恒望向记录的人。“记一起。”木匠抓着栏杆的手骤然收紧。等价钱谈妥,人领出来,他仍像不敢相信,走两步就回头看妻子和孩子。孩子抱着母亲的脖子,盯着赖秉恒腰间的刀。赖秉恒侧过身,让刀鞘离孩子远了些。“到车边等。出发前有饭。”那木匠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几下头。回到营地,赖秉安看着新添的册页,半晌没说话。“又怎么了?”赖秉恒问。“锅不够。”“买。”“盐也要添。”“添。”“还得重新分配车辆。”“找刘铁一起安排。”赖秉安抬起头,认真看着兄长。“哥,你下次进城,能不能先告诉我,打算带多少人回来?”赖秉恒被问得一时答不上来。旁边的赖山偏过头,笑出了声。晚些时候,塞蕾希娅看过新来的那些人,走到他身旁。“你不只收我的人。”赖秉恒正在看粮册。“我的领地也缺人。”她看着营地里渐渐升起的炊烟。那个新来的矮人铁匠,已经蹲在车边检查一处松动的铁箍。车夫想催他,他反而皱起眉,用不甚熟练的人族话要求把车先停稳。不远处,木匠一家坐在一起喝粥。孩子终于松开母亲,端着一只小碗,喝得很慢。塞蕾希娅收回目光。“他们会记着的。”赖秉恒没有抬头。“先让他们吃饱。”## 第二十四节 黑石谷在前车队再次出发时,已是黄昏。新添的车辆排在后面,粮袋码得整齐,铁料用绳索固定。伤员换过药,能坐起来的便靠着车帮,看道路两旁渐渐熟悉起来的景色。赖秉安骑马沿着队伍往返。刘铁在后面压阵。赖山看过前方道路,回来同赖秉恒说,照这个速度,再走几日便能到黑石谷。赖秉恒点头。他腰间挂着中洲王赠的刀。那匹黑马轻轻甩头,缰绳在掌心里动了一下。经过湾儿乘坐的车旁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说话声。不是叫他。湾儿正在整理那些骨灰匣。木头碰了一下,随即被她扶稳。“别急。”她轻声说。赖秉恒勒住马。车帘没有掀开。过了片刻,他又听见一句:“快到家了。”他握着缰绳,在车旁静静停了一会儿。后面的车轮声逐渐靠近。他才重新催马,向队伍前方走去。长长的车队拖过夕照下的道路。有人捧着刚领到的赏钱,盘算回家以后修一间屋。有人握着同袍的遗物,想着该怎样面对等在家门口的人。塞蕾希娅坐在车里,掌心合着那枚留下来的扣饰。帘外经过的近卫向她低头,她也轻轻点头回应。湾儿身边,是再也不会说话的亲人。赖秉恒怀里,则放着那份盖有御玺的文书。黑石谷及周边土地。世袭领主。他此前无数次想过,得到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地,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如今真到了这一步,首先压在心上的,却是冬天来以前,要备下多少粮,修起多少屋,安置多少人。前方,先行的军士举起旗帜。道路转过山脚,向南延伸。赖秉恒抬起头。“跟上。”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咱们回家。”**第九章·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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