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俱乐部_续写】(2)作者:曹孟德2三个月,足够把某种极端重新过成习惯。我不再每天点开那个已灰白的商品页,只在半夜醒来时偶尔看两眼。照片仍是黑白,那具没有四肢的黑色乳胶人形静在屏幕上,像一页不会再翻动的档案。家里没有孩子,没有电视常开,只有餐桌旁四根黑胶椅腿贴地立着,深色,沉默。我会每周给它们上一次保养油,从腕口擦到指尖,从足背擦到脚底。擦到那半圈藤蔓纹身时,手指总会停一下,又像被烫到一样挪开。其实日子并没有真正平静,反而像一潭死水被慢慢抽干。下班后先看手机,再开门,把钥匙丢在门后,绕过玄关,在餐桌旁坐一会儿。偶尔做个晚饭,盛一碗放在对面,等她。等什么?我不知道。也许等邦妮再发来一条链接,也许等门铃再响。所以那天傍晚门铃真的响起来时,我甚至没有意外,只是胃先缩了一下,后颈的汗毛慢慢竖起来。邦妮站在门外。浅灰色薄夹克,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脸上没太多妆。她左手提着一只黑色尼龙圆筒包,底部微微鼓起,像装着一件不重的、柔软的、形状不太规则的东西。“好久不见。”她说。没有眼罩,没有项圈,没有车。她就那么直接走上楼,像来给老朋友送回一件忘拿的东西。我侧身让她进门。她没换鞋,也没坐下,径直走到餐桌前,把圆筒包横放在桌面上,动作轻且随意,像在放一袋超市买回来的菜。接着她拉开一侧拉链。先涌出来的是一股气味。密封太久的酸腐味、浓重的尿骚味、消毒水味绞在一起,闷得发稠,像打开一锅被遗忘很久的抹布。我不由得偏了一下头,喉咙里泛起一点酸,又被我硬咽下去。邦妮没有说话,双手伸进包口,慢慢托出一样东西。一颗头。她把它放在餐桌上。没有布,没有盒。后脑贴着桌板,脸朝上。黑色乳胶头套已经发灰起毛,表面布满细小的磨损和划痕,像在粗糙地面上拖过。左眼窝附近的乳胶磨破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泛白的皮肤。不是活人的肉色,是长期浸泡过后失去血色的死皮,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旧橡胶。嘴的位置被一只金属环撑开。那环还在,但周围的组织已经和它长在一起,乳胶、皮肤、翻卷的口腔黏膜黏连成暗红色的一圈,像伤口在异物上结了痂。环的边界分不清哪里是胶,哪里是肉。洞口深处暗红,潮湿,空的。它不再收缩,也不再有起伏。我盯着它,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三个月前还在墙上的那个洞里。 男人们一个接一个进去,那些液体从她的断口流下透明管。现在那个咽喉已经垮了,成了一个不再回弹的肉腔。它只是敞在那里,像一扇永远也关不上的窗。邦妮从包里抽出一片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她的动作很轻,像刚完成了一件例行工作。然后她抬眼看我,嘴角勾了一下:“怎么样,眼熟吧?”我没说话。我的眼神还锁在金属环上。我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反应。可小腹下端偏偏先热了,那种熟悉的、不体面的紧绷感顺着大腿内侧往上爬,连裤裆都沉起来。我把自己往桌边靠了靠,左手装作去扶桌沿,其实是在挡。呼吸放得极浅,像怕她听见我身体里翻上来的可耻声音。她一定看见了。邦妮这种人,最会看男人这种时候。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把擦过的湿巾慢慢团进手心,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颗头上。“她还活着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邦妮从包里抽出一片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她做完这些,才抬眼看向我。“怎么说呢。”她的语气像在讨论一件旧衣服的去留,“活性组织还留着,神经也还有反应。但你不能指望她开口说话,也不能指望她再叫你。”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一件退回品。严格讲,是报废品。”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把妻子复原?”我等着,以为邦妮会像从前那样,先笑,再用半真半假的语气安抚我。说俱乐部会处理。说别担心。说太太很快会恢复成你熟悉的样子。我甚至在脑子里已经替她补好了下一句。邦妮把湿巾团进手心,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我会问这个。她看着桌上的头颅,声音不急不慢:“复原只针对来我们黑箱俱乐部体验的客人,而且所有改造过程必须按照我们俱乐部的标准规范来。你太太是拍卖品,所有权归买家。买家怎么用,怎么改,都跟俱乐部没关系。拍卖之后发生什么,不在俱乐部的管控范围内。”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一层一层往下沉。“所以你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她治好?”邦妮歪了歪头,笑了一下,那笑很轻,没到眼底:“免责条款上写的很清楚,还有太太的亲笔签名哦:“本人自愿参加,拍卖后可被任意处置、转卖、拆解、使用,出现任何损耗均无需俱乐部及买家负责”我没说话。我站在餐桌前,低头看着那颗头。黑胶磨损的额角,金属环撑开的嘴。三个月前,她还在婚礼纪念日的阳台边对我说,她想再回黑箱俱乐部,说这次不想再选方式,想被当作商品,由俱乐部决定她变成什么。我当时没有阻止,反而沉默着兴奋。邦妮没有立刻说话。她偏过头,看着我,像在打量一个还没弄清楚规则的客人。“你觉得她还会被修好吗?”她反问。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僵了一下。她笑得更淡了,把手里那团湿巾丢进圆筒包的侧袋,又慢慢走到我面前,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低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头颅。“你太太最早是体验客户。体验客户,不管在我们里面做了什么,出来都得保证还能像个人样。但这次不一样。从拍卖台上落槌那一刻起,她就不归俱乐部管了。她属于买家。”我看着她,像没听懂。她继续,语气冷了一些:“买家怎么用她,怎么改她,俱乐部都没有权利管。你以为她这三个月还在我们那儿?她早就被买家转了好几手了。现在她这副样子,是买家的需求,不是俱乐部标准流程。就算我们想管,也管不着。”我的嘴动了动,出来一句连自己都没料到的:“可你们拆了她的骨头。”邦妮看着我,点点头:“对。技术是我们的。但拆完之后,她属于谁,就不归我们负责。”我像被一掌扇在耳后。后颈发麻,接着是一阵从尾椎升上来的冷。手还扶在桌沿,指节却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在木头上刮出极轻的响。“所以,你们把她拆了,现在又说管不了?”我的声音在抖,压得很低。“对。”邦妮说得轻描淡写,“因为卖出去了。”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餐椅。椅子在瓷砖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我没有追问。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碰过桌沿的那只右手。几分钟前它下面还硬着,现在那热度像被抽掉了,一点不剩。我慢慢蹲下去,背靠着餐柜,和那扇金属环黑洞洞的洞口齐平。洞里没有声音。它不再缩,不再有气流穿过,不再像从前视频通话里那样一下一下地动。她连一个“嗬”都没有了。我忽然想到她签协议的那晚。结婚纪念日,她从阳台进来,用商量周末去哪里的语气对我说:“我还想去黑箱俱乐部。”那时我心里不是害怕,是兴奋。我还在等这一天。现在她在这里。一颗被用旧的、退回她家属手里的头。头皮上的乳胶灰得发暗,眼眶处一块破口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永远朝着天花板。我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没有泪。只是嘴唇发冷,连“对不起”都说不出来。邦妮没有催。她走到我旁边,也蹲下来,和我一起看那颗头颅。她的肩膀离我不到一掌,身上还是那股很淡的橙子气味。混合着包里残留的消毒水气,像从某个不被允许进入的病房里带出来的风。“行了,别在我面前演那么用力。”她放低声音,像在说一句只有我们两个能听的话。她伸出戴乳胶手套的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断口边缘那截透明塑料管。管子很细,里面还有一小段淡黄色液体,混着白色絮状物,像一截早已不通的旧导流管。“按流程,这种退回来的报废品,就是送处理间销毁,连家属都不会通知。”她顿了顿,把指尖收回来,“我给你带过来,已经算私人交情了。”她慢慢站起来,从上往下看我,下巴朝卧室方向抬了抬。“现在我再私人帮你一次。把头和身体缝起来。不算复原,只是让她看起来像个人。至少你不用每天对着一颗头说话。”她转身走向餐桌,重新把圆筒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取出几样简单工具,一把弯头手术剪,一小瓶透明液体,一卷深色缝合线,几片独立包装的纱布。她把这些东西整齐地摆在那颗头颅旁边,像准备拆一件旧包裹。“我先看看你那具身体还能不能对得回去。去抱出来吧。”我仍蹲在地上。头顶的灯光照着桌面,把金属环的影子投在她脸上,又滑进那颗头的洞口里。邦妮没回头,只补了一句:“你不是想让她完整吗?”我慢慢站起来,膝盖像生了锈。四根黑胶椅腿在客厅暗处立着,两只手贴地,两只脚撑地,纹丝不动,像在听。我转身进了卧室。那具没有头的身体还躺在床上,软塌塌的,没有被子。它已经不再是她的形状。肩和胯的断口被三个月前裹成圆润的弧形,黑胶表面布着极淡的水痕。胸没有起伏,小腹塌陷,两条没有骨头的腿分开,像被人抽掉了里面所有支撑与形状。我抱起她时,她的腰折了一下。比三个月前更轻。轻得像一包浸过水又风干的旧衣。我走出卧室,怀里的身体软软坠着。餐桌上的头颅仰面朝上,金属环洞口正对着我,像在等我把它放回原处。我抱着那具无头的身体走到餐桌前时,邦妮已经把旧浴巾铺开了。浴巾是灰白色的,边缘有些起球,像从某个旧柜底翻出来的。她把桌上所有东西推到一边,只剩那颗头颅孤零零仰着,正好摆在浴巾中央。“放上去。”她朝我抬了抬下巴。我弯腰,把怀里的身体慢慢放下来。它太软了,放在桌面上时像半袋水,腰部瘪下去,背上贴着浴巾,再也没有人形该有的弧度。我站直,手腕上还留着一点黏腻,是刚才从她滚圆的肩断口那儿蹭来的。邦妮把白布掀开,从胸口一路看到胯下。她的表情像在对一件退货做初步检查,手指隔着手套顺肩头摸下去,又停在肋骨那样本该是肋缘的位置,压了压。那里只是皮肉,下陷得很安静,没有一点弹回来的意思。“骨头一根不剩。”她低声说,“你看到的身体,就是皮肉包着整套内脏,没有架子撑。这不是缺个零件,是整副支撑都拆了。”她抬眼,瞥了我一下:“之前抽骨的时候,器官保存做过处理,所以内脏还能放回原位。但以后没有任何东西承力。她现在没有骨头,也没有四肢。你摸不到她的手和脚,不在这里。在你那四根椅腿里。”我低头看着餐桌上这具身体。它确实没有四肢。肩的位置只有两个圆润的断端,黑胶裹成弧面,像两只被磨圆了的旧把手。胯两侧也一样,本该连着手臂和大腿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躯干本身,像一截被截去所有末端的黑色胶筒。我喉咙里干得厉害。三个月前它被送回来时,我几乎没有仔细看过。那时只觉得它像用旧的货。现在要在灯光下,把它和她的头重新拼在一个平面上,那种感觉像在替一件摔碎的东西画最后一遍图。邦妮没管我。她走到洗手池边上,拧开水龙头洗手,又把橡胶手套往上提了提,回来时已经开始往工具上浇透明液体。我盯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你怎么会做这个?”她手上没停,像早就知道我会有这么一问:“以前在实验室帮过忙。人又死不了,反复拆装罢了。我没资格动刀,只能递东西。递多了,看会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轻得几乎只有嘴角动了一下:“俱乐部里什么人都有。你不就是那种一边看,一边还硬着的吗?”我没接话。腿根确实又热了,但不敢看自己。她拿起一把弯头剪,指腹沿颈部切口摸了一圈,像在找下剪的位置。突然又停下来,转头看我:“你要一直站那么远?等会儿还要你扶头。手套在抽屉第二格,自己去拿。”我戴上手套回来时,邦妮已经剪开了身体颈部断口周围一小圈旧疤。暗色的死皮被翻开,里面露出些颜色更浅的组织。没有血涌出来,只渗出一点清液,她用纱布按掉,动作又轻又稳。她斜过身子,从包里又掏出几样东西。那条半透明塑料管还插在头颅断口里,她先用剪刀贴着断口,慢慢把它剪断,只留一截很短的头。我看着她把管子从气管残端里拔出来,那过程没有声音,只带出一点点淡黄黏液。她顺手丢进小垃圾袋里,封口,像做完一件极小的清创。“嘴和食道我接不了。她的喉咙已经死透了。”她把玩着手里的镊子,侧头看我,“这块地方现在就是一个洞。等会儿我把它和头一起缝回身体上,不会通胃,也不能通肺。不负责吃,不负责呼吸。你平时就把它当个摆设。”我盯着妻子的头。黑胶头套下,鼻梁是一道很细的隆起,唇的位置全被金属环吞掉了。那个洞曾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被一个接一个男人用过。视频里它还会一下一下地动。现在它不再缩了,湿湿地张着,像一口被煮干的水池。内壁暗红,光打上去时有一层亮,却不带一点温度。“别这么看着她。”邦妮突然说,“你再看,她也不会从那个洞里叫你名字。”我喉咙一紧,像被她说中了。她也没等我回答,把一颗叠好的纱布卷成粗条,从颈部开口塞进去,一直塞到头颅骨底下方。她一边塞一边解释:“这是垫高的。不然你老婆这头一放上去,就会陷进空腔里。你的头至少得有个座。”然后她把头颅转向我,像递来一样。“扶住。用两只手。别让头动。”我伸出手。隔着手套,掌心覆上那层发灰的黑色乳胶。凉的,硬。我能清楚摸到底下额骨的弧度,眉骨突起的棱,颧弓像两道很薄的边。再往下,是鼻尖那一点极小的隆起。她整个头都在我手里,像被黑布蒙住的一只旧花瓶。我忽然想,这大概是我妻子的颅骨。去年她洗完澡出来,会仰着脸让我帮她擦头发。骨头下面还有热气,有血在流。现在只剩这一层冷壳,和壳下那颗不知是否还有意识的东西。“又不是让你抱新娘,扶稳点就行了。”邦妮的声音里带着浮笑,“她还能让你这么紧张?”我没应。可两腿之间又胀了,像有什么东西从腹部深处强行挤出来。我知道邦妮看见了。知道自己的呼吸正变得又浅又急。甚至知道手套里已经出了一层汗。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面前弯下腰,开始往颈部断口和头颅断面涂那瓶黏合剂。涂得很薄,像给旧家具补一层胶。然后她把我的手腕往下压了压,让头颅斜斜对准躯干中央那个缺口。“保持这个角度。偏了,她以后就歪着。”我屏住呼吸。黑胶头套的边缘慢慢压入躯干颈口,和那圈暗色皮肤碰在一起。邦妮开始下针。针穿过乳胶和皮肤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轻的线摩擦声。每一下,我都能从捧着的手掌里感到极细的震颤。她的头没有动。我却觉得自己在把妻子按进一具尸体里。邦妮缝得很快。一针一针,沿着断口一圈,有时会拉紧,有时用指腹按一下,让两边贴合。我始终盯着天花板看,不敢再低头。胃里翻涌着一种空的、没有东西可吐的恶心。可下身硬得厉害,把裤裆顶得发疼。“好了。”她把线头剪断,轻轻转了转镊子,像审视一条刚缝好的包边,“没有血。她这身体也不会流太多血了。”她又取出一段灰白色的硬质颈托,里侧是薄的软棉,绕在脖子外一圈,魔术贴贴紧。她的头被固定住,微微前倾,下巴压着颈托上缘。头套和脸仍隐在黑色里,只有那个洞朝下斜开,像一艘坏船上的排水口。我慢慢松开手。她的头没有掉,也没有动,只是那样支着,像刚从湿模里被托出来,还没干透。邦妮脱下一只手套,用掌根抹了抹额头的汗。我从未见过她做这种事。屋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布的气味,混着她身上那缕橙子香,像把家变成了某个不对外公开的处置室。“她现在的状态,我给你说清楚,你记住就行。”她一边清理工具,一边说。语气放松,像在交代一件进口家具的保养方法。“听觉可能还留着,但别期待回应。你跟她说话,也许她能听见,可她一点都动不了。她看不看得见,我不知道。别从嘴里喂东西,嘴里的东西不归这里管了。她不能发声,吞咽功能已经没了。你要喂,就从我留的颈侧小口插管,清水、流食,一点一点进胃。她不会感觉饿。”她顿了一下,把最后一片用过的纱布卷紧,丢进袋子。“搬动的时候,托住头和屁股。不能抱腰。你要乱动,她就不只是软,是会散。”我站在桌边,点了一下头。脸上没有表情。“这就是‘简单修复’。只是让她有个人样。你要觉得她这样也叫回来,那她确实回来了。”邦妮拎起包,走到门口。她低头看看那只空圆筒包,回头对我笑了。门关上。屋子里重新静下来。我走到桌边,弯下腰。双臂穿过她腋下的位置,把她从浴巾上抱起。她的头悬在颈托里,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很轻。没有四肢的躯干沉坠下去,像把一袋温水兜在身前。肩和胯的断口贴着我的手腕,又滑又重。我把她抱到窗边的靠椅上。没有坐姿。只是一个被摆进去的弧。她的身体往下陷,肩斜向一侧,头又慢慢歪下去,颈托在椅背上发出很轻的磨响。我不得不用靠枕从两边夹住,她才没有继续滑到地上。我半蹲下来,与她的头平齐。金属环洞口朝斜下方,黑洞洞的,里面那点暗色已经被光压得几乎看不见。我轻轻叫了她的名字。她没有动。没有呼吸声。没有气流从洞口出来。连那声“嗬”也没有。我仍然蹲着,手套还没摘。上面粘着些暗红的痕迹,还有黏合剂的干斑。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腿间。那里还没有完全软下去。她成这样了。我仍硬着。我又叫了她一声。客厅里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的轻响,和餐桌旁四根黑胶椅腿落在地砖上的、极细的静。接驳完成后的日子里,我开始学着照顾妻子。每天清晨,我把妻子的身体从靠椅上抱起来,端到餐桌边。她没有骨头,整个人的重量软散地坠在我双臂之间,像一袋温水。我必须用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兜住臀部,脊背绷紧,不敢让她身体任何一处弯折太久——邦妮说过,她会散架。喂食时,只能用一根细软管从颈侧的小口插入,用注射器慢慢推入稀粥。妻子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吞咽,没有皱眉。液体会顺着管子直接滑进胃囊,像倒进一口无底的锅里。偶尔有液体从食道残端逆流出来,淌过乳胶头套的下缘,被她头顶的黑色胶面无声吸收。大部分时间,她坐在窗边的靠椅上。头歪向一侧,颈托撑着后脑,我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安静地、不知所措地站着。傍晚。我坐在她旁边吃饭。筷子在碗沿停住。我忽然开口,像在对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那天晚上你跟我说要去俱乐部,我就不该答应的。说到一半,我的声音变了调。我想抱住妻子,但抱到的是一团软的、没有骨骼的肉。深夜。我被一声极轻的气流声惊醒。声音来自客厅。很像一个人在昏暗里试图说话,却只在喉咙里碾出一声空气的皱褶。我赤脚走到客厅。妻子任在窗边的靠椅上,姿势没有变。我跪下来,几乎把耳朵贴到金属环洞口前,指节发白。又是一声。“嗬。”“你在说话吗?”我的声音颤得厉害。没有回答。只间歇性地,肺里残余的空气穿过已成死腔的喉管,从金属环边缘挤出来,发出一声干涩的、不具有任何语义的摩擦声。她的身体纹丝不动。黑胶头套上没有嘴的轮廓,唯一的洞口是那枚金属环——它不会闭上,不会翕动,只是一个瘘口。声音像从一座废墟的裂缝里吹过的风,响一下,就没了。
我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金属环的边缘。那圈环与乳胶、与肉长在一起的暗红色组织,又湿又凉,像一小片腐殖层。我明白,那不是语言,但比语言更准确——那道气流声是她的身体唯一还办得到的声音。她再也没有办法把他喊到身边了。我收回手,蹲在原地。金属环的洞口仍然朝上,黑洞洞的,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邦妮再次来到我家,是在三天后的傍晚。我打开门时,她站在楼道的暗处,浅灰色薄外套,头发松松扎成低马尾,肩上搭着只大挎包。身后还立了一只黑色硬面旅行箱,箱体不厚,四个静音轮,像随时要赶去机场。她没等我开口,先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我,落在窗边那张靠椅上。“我来看看线。不用紧张。”她说,语气很淡,像在说等会儿要下雨。我侧身让开。她拖着箱子进来,轮子在门坎上轻轻磕了一下,又回到地板上,发出极细的滚动声。她没有换鞋,径直走到靠椅前,戴上一次性手套,把一个扁平的检查小包放在扶手上。她先托起妻子的头,往来回两个方向轻轻转了一下。黑胶头套下的脸被灯光斜切,只有鼻梁一道极淡的隆起。她又用指尖在颈托下按了两下,撩起缝合口边沿,低头看了几秒,像在检查一条包边有没有开线。“接口还行。没裂开。”她慢慢把她的头放回原位,又用指背贴了贴她的颈侧,“里面也还稳。你搬她的时候没太折腾。”我站在两步外,没说话。她的手指顺着那具躯干往下。隔着一层黑胶,她按了按胸腔,小腹,下体凹套。动作不重,像在捏一团需要保持原状的软泥。妻子没有反应。脖子的断处偶尔漏出一声极轻的“嗬”,短而远,像风穿过一个很旧的孔。邦妮没抬头,像早已听惯了这种声音。“你把她平时挪哪儿?”她摘下医用手套,扔进一个小袋里,突然问。“靠椅和沙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还有一次是餐桌旁边的软垫。”她“嗯”了一声,像在确认什么。她顿了顿:“你现在对太太的状态觉得满意吗?起码现在像个人”我看着她,又看看靠椅上的妻子。现在她的头连上了身体,颈部的缝合线沿着黑胶边缘密匝匝走了一圈,像一道被谨慎闭合的旧伤口。她看起来确实完整多了,但只是“看起来”。“满意?满不满意你自己不清楚吗?就算不满意又能怎么样。”我说。邦妮眉毛轻轻一挑:“哦?”我站在餐桌旁边,手指握着桌沿,指节发白。我说:“我想让她站起来。”邦妮没有立刻说话。“我想让她能说话。我想让她叫我的名字。”我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在喉咙里发‘嗬’那种气声。是真正开口”“有没有办法,让她完全复原?”我终于问出来。邦妮一边擦手,一边头也不回地笑:“又来了。我上次不是说过吗?不行。完全复原,俱乐部没这规矩。”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赶一只不肯走的飞虫。我喉咙滚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那好歹……让她能走、能说话。你们以前不都是这么送回来的吗?”邦妮转头看我,眼底带着点揶揄:“以前是以前。那时候她是客户,我们当然得把人整回原样。现在她不是我们的客户了。买家怎么改,俱乐部管不着。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能给她变出一副骨头来。”她说话时,尾音拖得长,像故意留个空给我。我张了张嘴,没再辩。她看着我,反倒像很满意我这样。“我不信。”我低声说,“你们总能做点什么。”邦妮已经绕过我,走到餐桌旁,回过头,眼里那点笑还没散:“你可真倔。”屋里极静。靠椅里偶尔又泄出一声“嗬”,像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气泡,破得没有回音。邦妮没有马上接话。她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交叠,靴尖轻轻点着桌腿边的地板。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像终于把什么话松开。“不过——也不是完全没路。俱乐部或许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我立刻问:“什么办法?”她慢悠悠地竖起两根手指,在空气里轻轻一勾,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夹住:“你只要记住两点。第一,你太太的记忆会留住。第二,她最后能成人形——能站,能走,能说话。”我的心口像被人从里面撞了一下。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那两根手指。她不急,把手指慢慢收回,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那我还是她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问我‘她还是不是她’?”邦妮歪了歪头,笑得浅而散,“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剩下的,我也不知道。”“成功率呢?”“不知道。”她不再解释。手指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抬眼看我,那表情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片。窗外有车经过,光带从墙壁慢慢滑过去,又暗下来。她仍靠在椅背上,一副不着急的样子。我看着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更明确的承诺。可她的脸在灯下很干净,干净得什么都没有。“条件呢?”我的声音低下去。“俱乐部需要她的时候,她得无条件配合一次。”她坐直了些,语气终于正经一点,“干什么不知道。时间、地点、内容,都不知道。我只负责转达流程。”我看着她,想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没有。她脸上那层惯常的轻佻没有散,却像薄冰下的水,深处是冷的。“是俱乐部买单。免费,不用你出一分钱。用她后半辈子换这一次。你自己想。”她的后半辈子。我脑子里又闪过那个洞。闪过男人们从它前面走过去的画面。闪过“配合”两个字可能意味着的所有事情。小腹忽然抽了一下,很热,也很低。我像被掐住喉咙,右手按在桌沿,指节发白。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在怕那个词,还是怕自己刚才的反应。邦妮没有放过我。她也不说破,只静静地看着,唇边浮着一点很浅的笑,像早就看见了我裤下慢慢紧绷的轮廓。她打开包,从夹层里抽出几页纸,压到我面前。“签吧。”纸页很薄,四边白得晃眼。页眉是那个熟悉的箱形徽记,黑得发亮。我扫下去,真正看进去的字没有几个。只有“重塑服务”“不可逆状态”“法定代理人代签”“无条件配合一次”像从纸里浮出来,往眼睛里钻。“你不必等她同意。”邦妮像在提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开不了口。你才是她丈夫,也是她法定代理人。你能替她签的,也就这最后一样。”那声“嗬”又响了一下。我低头看那几个字。耳里还留着那声音,像有人想从喉咙深处掏出一句完整的话,却永远被堵在身体里面。我拿起笔。手腕有些僵。我停了一下,去看靠椅上的妻子。她还歪在那里,头斜着,金属环洞口朝着我。黑胶头套蒙住她所有表情,只剩一个洞里漏出一丝极浅的阴影。她没有动,也不会动。可那瞬间,我像感觉她在“看”我。只是看,不劝,不拦,也不点头。笔尖压上纸面。很响,像在砂纸上慢慢拖。我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把每一个笔画都按进纸里。签完一个,又签另一个。没有抬头,也没数自己到底写了几处。邦妮没催。她只站在桌边,等着。等我写完最后一笔,她才把协议拿起来,草草翻了两下。然后分成三份,一份折好留在我手边,一份放进她包里,另一份装进密封袋。她往袋子上贴标签,笔尖很轻地划出那串编号。“早这样多好。”她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要带她去哪”,她已经走到门口,提过那只黑色旅行箱,重新平放在客厅地板上。箱盖弹开,里面是一整块深灰色海绵,挖出一个人形凹槽。头、胸、腰、臀各有固定凹陷,像专门为某个没有四肢的身体做的托盘。“现在就把她送过去。”邦妮说。她走回靠椅,俯身去抱妻子。她的头在颈托里晃了一下,没有四肢的躯干软软往下一坠,像一袋被抱起的水。邦妮托得极稳,像常干这种事。她走到箱子旁,单膝跪下,把妻子慢慢放进凹槽里。后脑陷进灰海绵,颈托正好卡住。腰沉下去,小腹和胸口被托得严丝合缝。两条腿根断端和肩断口都落进圆角凹槽,像本来就长在那里。箱盖合上时,我最后一次看见她那张被黑胶裹住的脸,慢慢沉进阴影。金属环闪了一下,然后箱盖落下。两声锁扣响。我整个人轻轻一颤。“她会不会……在箱子里难受?”我说。邦妮站在走廊里,一手搭在箱体上:“她不会觉得闷。她那副身体需要的氧气很少。何况我也得带上她。如果你听到她发出什么声音,那也不是因为难受。”她说着,蹲下来,轻轻拍了拍箱盖侧面的接缝处:“就是一件行李。”邦妮把箱子立起来,拉出拉杆,试了试轮子。她走到门口,侧过身,用那种惯常的、看戏似的眼神望我。“你太太从这里出去,等回来的时候,可能就真能自己走进这扇门了。”她笑了笑。“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也许怕你。也许还爱你,也许连这都会变。我不保证。”她说完,拖着箱子走出去,没再回头。我站在客厅里,没动。轮子碾过楼道的声越来越小,像是从这间屋子里往外抽走一截很长的线。门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协议吹得轻轻翻起一个角。我走到门外,又站住。走廊空着,灯灭着,楼梯口只剩一截黑黑的箱子远影,很快也没了。邦妮把妻子带走以后,我没有睡。她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留下。餐桌上是那份协议,窗边是空下来的靠椅,卧室里是四根从旧身体上拆下来的黑胶椅腿,纹丝不动地立在床脚。有那么几个夜晚,我还会走到床边,去碰前腿末端露出的那只手。掌心仍旧冰凉,指节并拢,好像随时准备撑住什么。只是现在,撑不起来了。这样的日子到底过了几天,我不记得。也许三天,也许更久。我不上班,也不出门,连窗帘都很少拉开。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其余时间坐在地上,看手机,看那些已经打不开的旧链接。邦妮没有再来消息。好像她把那口旅行箱拖出楼道之后,就把我和这里都忘了。直到某天午夜,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邦妮的声音很轻,像从一截很短的胶皮管子里吹出来:“别睡了,穿衣服。我来接你。”没有商量。我问她去哪儿,她只说:“带你看点东西。”楼下停着一辆灰车,和上次不是一辆。我坐进副驾驶,她没看我,只调了调后视镜。车在夜里开得很稳,像在送一个朋友赶末班车。没有蒙眼,没有项圈,只有仪表盘上一点暗绿色的光。她偶尔打半个哈欠,像这趟路已经走过很多遍。车从俱乐部后门绕进去,停在一片没灯的卸货区。邦妮从包里掏出一张员工卡,刷开旁边一扇灰色铁门。风从里面扑出来,腥而凉,混着乳胶、凡士林、消毒水和旧汗味,像打开了一口长期不通风的井。她没回头,径直往里走,鞋跟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而短的声响。我跟着她进了货梯。金属箱很旧,四壁磨得发亮,梯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重的一声。灯光在顶上微微颤动,四壁泛着才被反复擦拭过的水光。楼层灯一路往下跳,最后停在“B8”。门开了,走廊里没有灯亮着,只有墙角几处残旧的荧光管发出昏光。邦妮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像走过无数遍。走廊很窄,头顶管道纵横,空气黏湿,像刚从哪个封闭空间里渗出来的。两侧堆着些模糊的铁皮柜、塑料筐、旧铁桌,上面蒙着一层很薄的灰。每走几步就有一道铁门,门上订着褪色的塑料牌,写着我看不懂的编号。邦妮又刷开一道防火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到了。别乱碰。”灯光灰白,从头顶那几条旧灯管里漏下来。地面很滑,像刚拖过,又像从来干不彻底。空气里像裹着从不止一个身体里渗出来的东西——旧乳胶被汗浸透后的酸味、消毒水、滑石粉,还有一层极淡的、沉在底部的腥气,像刻在墙壁里。四周的货架一直排到深处,像一片被遗忘的旧货区。有些架子上盖着防潮布,有些还挂着塑料帘。再往里,几扇半开的门背后,还能看见一些金属推车和盛液体的方桶。没有无菌灯,没有实验台。这里和“实验室”没有任何关系。我还没跨进去,鼻子里先撞进一股旧货味:陈年乳胶、汗液、滑石粉、消毒水和某种接近精液的腥味混在一起,沉得发稠。我喉咙一紧,脚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地面往上一推。邦妮站在门边,侧过身,目光在暗里打量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进来吧。这里的东西,都和你太太一样,用旧了的。”卷门升到顶时,里头的冷气像一堵矮墙似的漫出来,贴着地面涌过我脚腕。邦妮先走进去,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踩出很轻的“嗒、嗒”声。那声音在两边货架之间来回折,像被谁的耳朵慢慢吞掉。她顺手拉开了靠墙一盏旧荧光灯。灯管闪了几下,才“嗡”的一声完全亮起来。光很白,白得发僵,把整个房间照得又冷又薄。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货架一直排到深处,尽头缩在一团暗里,看不太清。货架是灰绿色的,铁皮很旧,有些层板已经往下弯。每一层都堆着东西,整齐而沉默。胳膊,腿,躯干片,乳胸,臀模,还有些我没能马上看明白的部件。大部分被黑胶裹着,从头到尾裹得死紧,只留下一个大概的轮廓。有些能看出是手臂,有些像被压平的小腿,还有几排像半身人台那样的胸腰件,一个个侧躺或仰放着,乳尖从黑胶下顶出来,硬硬的一小粒。有的标签已经洇开,只剩几个模糊数字。有些用保鲜膜潦草缠着,膜已经松脱,边角翻开,像被谁拆了一半又懒得多包。有些黑胶磨破了,裂口边缘翻卷,里面露出一小块蜡白的皮肉,像在水里泡过很久,又像被抽空了血。货架下排堆着些更碎的件,看不出是什么,像拆散后随便扔进去的。“这是残肢库。”邦妮的声音在前头响起来,“这是俱乐部储存报废品的地方。身体没办法培养。我们只能用的库存重新配齐。”我站在两排货架中间,动弹不得。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灯管里头细小的电流声,像很多根头发同时被风提起来。我的目光从一件东西移到另一件,又很快弹回来,不敢停,也不敢看清。邦妮走到前头,手指偶尔在架子边缘划一下,或是在某条垂下来的黑胶腿旁拍一下,发出很轻的“啪”。那声音湿而钝,像拍在一块浸透了的胶皮上。“本来不对外。”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要不是俱乐部为了帮你复原太太,你根本进不来。”我喉咙动了动,没应。她继续往前走,抬手对着一条挂在架边的黑胶腿扇了一掌,那腿轻轻晃了晃,像半截没挂稳的肉。“别一副上当的脸。”她笑了一声,“你以为俱乐部有超能力,能从实验室里培育出身体?想得美。能来残肢库挑几件能用的,已经算你太太命不错。”我站在原处,觉得这整个房间都朝我挤了一下。这里全是别人不要的东西。别的人。别的身体。它们曾属于某些我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人,如今全被裹成一样的黑色,像一批被退了货的模具,堆在这下面,无人认领。有些东西还保留着主人的形状:一条腿,黑胶贴着皮肤的走向,脚踝处微微收窄,能看出那是一个女人的脚踝;旁边一截小臂,五指的位置微微张开,像被冻在最后一秒。黑胶裹得太厚,很多细节都被抹得只剩个轮廓,像人裹在棺材外面,又像从未活过。“你们……就这么放着?”我低声问。“还能怎么放?”邦妮没回头,手搭在一层胸腰组件上,像挑水果一样拨了拨,“都是拆旧的,指不定什么时候用。你别把他们想成‘人’。到了这儿,就是件儿。”她说完,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我。灯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别傻站着。过来。我让你自己看看,哪些件能装配成你太太。”我像被她的声音牵着,慢慢抬起脚。鞋底离开地面时,发出一点黏黏的响,像地上结着一层看不见的薄油。我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旁边就有什么东西从眼角里溜过去:一只被压扁的手,一截从架沿垂下来的大腿,一片像半张脸似的东西。那些黑胶件没有脸,没有表情,却让我觉得它们像挤在暗处,正朝我这边微微侧着。邦妮已经停在一排大腿前面。那些腿被立着插在格槽里,脚尖朝上,黑胶裹得极亮,像一排刚从机器上拆下来的配件。有的脚背弓着,有的趾头张开,有的脚踝处还有皮肤露出来,白得泛蓝,像冻肉。“自己摸摸看。”她朝我抬了抬下巴。我没有立刻动。她看了我一眼,唇角动了动:“摸都不敢摸,还怎么替她做主?”我终于伸出手,停在那排腿前面。指尖离黑胶还有几寸,却已感到那股透过胶皮渗出来的冷。我碰上去。很滑,很凉,像摸到一块刚从冷藏库里搬出来的石头。下面有些肉感,不多,像胶包着一层半干的软东西。我顺着小腿往下摸,摸到脚踝,再摸到脚背,脚趾。每一根都能从黑胶下摸出形状,像真的一样。可一想到这截腿曾经从谁身上拆下来,我的手指又开始发僵。旁边一条腿的脚尖处破了个小洞,露出两颗脚趾。趾甲上还涂着浅红色,半脱落,像被人把脚趾从胶口里挤出来过。我握着它,能摸到脚背的皮,有点干,发硬,像用盐搓过。邦妮站在旁边,身子斜靠在一根货架立柱上,像看戏。“反正你看不出来。”她慢悠悠地说,“我也看不出来。全裹着。哪个人的都一样。能拼上,就成。”她抬起手,用指尖把我手边那根腿轻轻一推。那腿歪了歪,又弹回来,在格槽里晃。我缩回手,指尖上还留着一层极薄的腻滑,分不清是胶皮上的保养油,还是别的。“想好了?”她笑道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货架上一排排黑胶肢体在冷光里静着。我小腹里那股热却开始往下坠。我并了并腿,把身体的反应压下去,可越是压,那股灼热越像要从皮肤底下自己跑出来。邦妮突然站直,从我身边擦过去,带起一股很轻的香气。那个味道和这里的旧货味几乎不配,像故意把一朵花扔进废油里。“我再带你看看躯干。”她说,脚步没停,“省得等会你又问东问西。”我跟着她,像踩在一层不干净的水上。忽然,我的脚踢到了什么。很轻地“咚”一声。我低头看,是一条从最底层货架滑出来的手臂。黑胶已经旧得发灰,手腕处被乳胶绳捆着,五根手指软软地蜷着。它没有抓我,也一动不动,可我后颈的汗毛还是一下全立起来。我跨过去,像跨过一个没有盖上的梦。她在墙角一堆蓝色塑料筐旁拉出一辆手推车,车身灰蓝,边角掉漆,轮子转起来像咬着沙。她一直把车推到我面前,才松开手,车头轻轻一晃。“来,自己挑。”她抬手往两排货架中间一划,像把整个房间都让给我,“你太太回来的身体,就从这里出。选仔细点,别回头说我们没给你机会。”我盯着那辆推车。车斗底铺着一层灰膜,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我忽然觉得这东西像个空棺材,正等着我从这些架子上重新把她捡回来。邦妮靠到旁边一根货架柱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一副要长看的样子。她也不催我,也不走开,就那么半侧着身,像监工,又像看热闹。我慢慢往前走。灯管在头顶发出“嗡”的细响,像有只活物贴着管壁在叫。两边的货架很高,每层都堆着黑胶裹死的东西。靠近手边的几层,有些用保鲜膜草草缠过,膜边已经干得快翘起来;有些没有包,就那么裸着,黑胶发灰,裂口半张,像一只只被撬松的嘴。我停在第一排前。那里横着一条大腿。很长,黑胶裹得厚,能看出膝盖和脚踝,但大腿内侧被压出一条深纹,像在箱底放久了。再往左,是几根手臂似的胶件,指节微微窝着,像要握什么;有一只腕口露出一点皮,青白,发干,和黑胶黏在一起,像刚从冰柜边沿撕下一小片。我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一条手臂外缘。比想象中更凉,像贴着一块被冷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我只好用整只手掌包上去,才感到胶皮下有些软,但软得很空,像按着一层没有气的气球。手指处尤其怪,像摸到剥了骨的鸡翅,皮还连着,只是里面没东西。我摸完这条,又缩回手,转头去看另一件。邦妮仍靠在那里,唇角似笑非笑。“别光看。上手。感受一下你未来的老婆。反正又不是纸糊的,摸不坏。”我喉咙发干,像被人从后面按了一下。可我还是伸出手,拿起旁边一截胸腰件。那东西中间窄,两边宽,像把人的上身从胸口到胯整个剥下来。表面黑胶发旧,乳房的形状还清清楚楚,两粒乳尖从黑胶下顶着,硬而扁。腰腹处有一条竖缝,像被切开又合上,边缘湿黏,像从里面渗出来过东西,又被草草擦干。我的手指滑到那凹口。很湿,很冷。指尖刚碰到,就像被吸了一下,我猛地抽回手,指尖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腻,闻起来像旧胶和某种洗不掉的腥。“你这么摸,是在挑西瓜吗?”邦妮笑了一声,轻得几乎只从嗓子眼里滚出来。我抬头看她。她下巴朝那堆物件一扬:“仔细挑挑。你要是挑的不仔细,等装到她身上,你不喜欢,那才叫麻烦。”我深吸一口气,又往前挪了一步。货架越往里越乱。有腿横着,手臂竖着,几条黑胶残件摞在一起,像被人随手扔进去的。有些从黑胶破口里露出皮肤,颜色深浅不一,有白得泛青,也有黄得发蜡。裂口处有的结着一层透明硬痂,有的还湿着,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不久。我甚至看见一片乳胶下面夹着几根毛,很短,弯着,贴在淡红的肉色边缘。我强忍着不吐,又拿起一条腿。这件比刚才那根要新一些,黑胶亮,脚踝细,足弓绷得很紧。我握着它,能摸到脚背的皮,有点干,发硬,像用盐搓过。货架深处有一件被拦腰剪开的躯干,两头露着暗色断口,断口上压着极细的胶须,像皮肤被拉断后卷成的边。我被那东西逼得往旁边退了一步,后肩撞在货架上,几样黑胶件跟着一晃。“这些……原本是谁的?”我问,声音压得很低。邦妮没有马上回答。她斜眼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过了几秒才说:“我哪知道。都是以前留下来的。有些是体验完换下来的,有些是拍卖拆废的,还有些没撑到结束就报废了的。这里的东西不分主,到了货架上,就都是俱乐部库存。”“那这些……被用过么?”我换了一条更细的手臂,从肘弯到指尖摸过去,又补了一句,“我是说,里面。”邦妮笑了一下,像听见一个小孩问尸体还会不会饿。“你以为呢?来这儿的哪个没被用过。有些是过不了质检的,有些是买家退回来的。人家玩得狠了,就扔回这。你现在挑的就是这种。”我望着她。她像猜到我要问什么,慢慢走过来,用鞋尖轻轻踢了踢我脚边一个黑色塑料筐,发出“空”地一声。“你想分,也分不出来。黑胶一裹,里面是黑是白,是少女是大妈,都只能靠猜。所以叫你摸。你摸出哪个顺,就哪个。”我愣在原地。这哪里是挑选,分明是从一堆没人认领的旧肉里捡几件还能成形的,往她身体上拼。我不敢再细想,可目光已经落到旁边一整排乳胸件上。那些胸被压成不同大小,有的半满,有的瘪着,有几个乳尖位置已经歪了,像被拉扯后又草草定型。它们像死物的同时,又太像人。我的手搭在一件胸模的下沿,鼓鼓的,凉,却不完全软。我像被人从下面拉了一把,裤子里又有了反应。我知道邦妮看见了,可她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像在说“早该这样”。“可外面全包着,我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声音有点哑,像为身体反应找了个完全不相干的出口,“要是长短不对,皮肤颜色不一样,粗细也差得多怎么办?”邦妮像早等着这个。她从我身后绕过来,顺手从架子上摘下一截小臂,在手里转了一圈,像拿一根旧水管。她没有马上递给我,只把它举到我面前。“这么粗的,你说行不行?”我看着她。她笑了,把东西塞进我手里:“颜色当然看不出来。里面是深是浅,有没有疤,谁也不会给你保证。你要长短看着差不多,那就差不多。”她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裤前:“反正装上去之后,大不了重新套黑胶。头发一盖,拉练一拉,谁还看得出你太太实际是什么状况,能用就行。眼不见,心不烦。”我握着那截小臂,没再说话。它太凉了,凉得我手心都跟着发麻。指节的位置软而滑,像几根没骨头的香肠挤在胶皮下,还带着一点洗过后没散尽的油味。我看不见里面,可那一层黑胶把很多人的边界都抹掉了。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东西以前是男是女,现在却要被我叫成妻子的一部分。“你挑不出来,就别挑了。”邦妮在后头说,语气里已经少了点玩笑,像开始不耐烦。我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始终没把任何一件放进推车。她走过来,抱起一条黑胶大腿,在灯下随意转了转,然后“啪”地扔进车里。又拿起一件像臀模似的东西,按了按,像在试面团的回弹,才丢进去。接着是半截胸腰件、一条偏细的腿、一只脚掌。她没有再问我,只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扔,像在清仓。“你不挑?那我帮你。”她边说边把一件件往车里码,动作熟练,像给一个挑食的男人夹菜。“你有这功夫问来源,不如想想她回来以后你睡哪儿。”她又扔进一条带手腕的组件,黑胶在灯下油亮。“反正废料,用哪件都差不多。你最后还是会看见她套着黑胶回来。只要她还能自己坐着,你就该谢我了。”邦妮把手推车停在一排灰黑色货架前。这一排没有手臂,也没有腿。每一层都摆着一颗一颗被黑胶裹住的头。它们整整齐齐地码着,有的正放,有的侧着,有的后脑朝外,有的脸朝上。没有头发,没有眼睛,没有标签,只有一个个被薄薄黑胶压出的轮廓:额头、眉骨、鼻梁、下颌、后脑。像一排从模具里刚脱出来的黑色保龄球,又像一摞没有拆封的假人。我站在两步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被它们看着,还是被它们挡着。喉咙突然收紧了,像有什么从胸腔里浮上来,又不敢吐。“到了。给她挑颗头。”邦妮拍了拍手推车的车沿,语气像在菜市场替我张罗最后一道菜。我僵在原地,没动。她回过头,看我一眼,忽然笑了。“别这种表情。你太太原来的记忆和人格要移植进去,总得有个壳。不是随便拿颗球装进去就完了。这里边,每一颗都带脑子。”她用手背轻轻敲了敲最近一颗头的脑顶,发出很轻的“空”的一声,像在敲一颗半熟的椰子。我喉咙滚了一下:“带脑子?”“嗯。”她应得轻飘飘,“外头是胶,里面是真脑。不然你以为移植到哪儿?U盘里啊?”她往前走了两步,从架子上拿下一颗头。那颗头很小,后脑圆,黑胶发亮,鼻梁处稍稍鼓起来一点,像还没完全干透。她抛了抛,又放到手里掂了掂,像在试一个哈密瓜熟没熟。“这个说不定合适。你太太脑袋一直不大。”她偏过头,把头发别到耳后,眼睛亮得像在分享一个很有意思的小秘密,“你摸摸看。别光站着。你老婆的头,你不能只让外人挑。”我逼着自己走上去。指尖先碰到那颗头。黑胶凉得厉害,像从冰水里刚拎出来。那层胶皮很薄,几乎像一层不贴合的膜,下面就是头骨的形状。额头偏低,颧骨有一点点突,下颌收得窄。我慢慢顺着脸颊往下摸,越摸越觉得指尖发麻,像在摸一个已经没有脸的人,只留着一张脸的模子。“里面有脑子?”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有。”邦妮把我手里那颗头转过去,露出后脑一个用胶圈封住的方形开口。她指给我看,像指着一台旧收音机后面的电池槽。我猛地缩回手,像被那道开口咬了一口。“你是说……原本那个脑子里,也装过别人?”我盯着她,嘴唇有点发抖,“也可能有别的念想,别的记忆?”“当然。”邦妮笑出来,像是听见一句极傻的话,“不然你以为这些脑袋是空壳批发来的?都是有主儿的。只不过原主早没了。脑子还留着,但用不上了。等你太太的记忆和人格结晶筛出来,从这里进去,再把脑重新灌‘醒’。这头就成她的了。”我向后退了半步,后肩又碰到架子上的一颗头。它“咚”地滚了半圈,又停住。我像被它逼了回来,不敢碰,也不敢让开。邦妮却完全不在意,顺手把我撞歪的那颗拨正,又轻轻拍一拍,像拍一个不听话的西瓜。“你想想,是不是很划算。”她语气突然兴奋起来,“别的女人的头,我们免费送给你,相当于给你换个老婆,是不是很刺激?”她的眼睛在冷灯下亮晶晶的,那种神情像是在说:你看,我又帮了你个大忙。我小腹下面绷得发疼,胃里却像被谁攥着往上提。两种感觉同时翻上来,像一根绳子从下巴一直勒到腿根。“可我现在连它们原来是谁都不知道。”我声音干得厉害,像在砂纸上磨,“要是不合适,怎么办?她醒过来,发现自己变了样子,接受不了怎么办?”“你又来了。”邦妮叹了口气,夸张地翻了一下眼睛,像被一个反复问同一句话的顾客搞烦了,“我不是说了吗?免费的,能让你老婆从一滩烂肉变成能走能说话的人,你怎么要求还那么多。”她蹲下去,从最下面一层里扒出一颗略大的头。那颗后脑还粘着半截旧颈托,胶皮灰旧,像刚从某个过期展示柜里撤下来。她用手掌擦了擦鼻尖处的灰,又朝我的脸比了比,眯起一只眼。“这颗脸盘子大点,像你。”她忽然笑起来,像发现什么绝妙的巧合,“哎,要不就这颗?等她回来,你们还能有点夫妻相。”我看着她,完全笑不出来。她似乎也不需要我笑。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挑选里,像在旧货市场淘一只灯罩,只要形状对,就能拿回家装在哪盏灯上。过了一会儿,她敛了笑,把手里那颗塞进我怀里。那东西比想象中沉,后颈贴着冰,冷意顺掌根一路蹿到后脑。我低头看,却只看一张被黑胶抹平的脸。没有五官,没有开口,只有一个极淡的鼻梁弧线,像谁留在水里的一小片影子。“就它了。”邦妮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像完成了什么大事,“头嘛,等你太太的结晶一进去,它自然就像她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还没接话,她已经自己答了:“因为人本来就不是靠脸认出来的。是靠名字,靠记忆,靠叫起来有没有人回头。”她凑近我,声音轻得像在分享一个很坏的小秘密:“只要她回头,你就不会在乎这颗头以前是谁。你只会想,她这回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我的手指抠进那颗头的黑胶里,像怕它滑下去。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把这样一颗头放进推车。它现在还不是她。可邦妮说得太轻松,轻松得让我几乎要信了。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把整根脊梁敲得发响。“进去吧。”邦妮掀开车斗。车斗里已经躺着残肢:一条腿压着半截胸腰件,旁边斜着一只脚掌,黑胶表面留着我掌心的湿印。我慢慢把手里这颗头放进去,像把最后一块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盖在它们上面。“这就对了。”邦妮推起那辆手推车,脚下往前一滑,轮子“嘎啦”地响。她回眸看我一眼,笑得古灵精怪,像刚从旧货堆里捡了什么了不得的便宜。她推着车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车斗里那些被黑胶包裹的物件,声音平下来,像终于收起了玩笑:“记住,从这一刻起,它们没有过去。它们只是你太太的身体。”她说完,没有等我回答,推着推车向走廊深处走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均匀的低响。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和推车上那堆沉默的轮廓消失在走廊拐角。我迈开步,跟上邦妮。她推着车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只丢来一句:“你现在这脸,跟你老婆被拆那天比,还更像个死人。”我跟着她往前走,裤裆里还硬着,脑子却像被抽空了。我低着头,只看那两只轮子在灰白色地板上压出细细的湿痕,一条追着一条。冷意从四面漫过来,像终于把所有属于人的表情都冻住了。灯光在墙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截被拖走的黑胶。邦妮推开尽头一扇半旧的双层门。门是灰白色的,上面有几块被擦得发亮的掌印。她没说话,只回头看我一眼,目光像从很浅的水面下浮上来的光影。我跟着她走了进去。房间不大,灯比走廊亮。很白,白得让人眼眶发酸。中间是一张不锈钢台,有些旧了,台沿有几处磕痕。台面上铺着一层淡蓝无纺布,边角发黄,有些地方皱起来,像很久没换过。空气里的气味又重了一层,消毒水、旧胶皮、某种像脑油一样的腥气,像被这房间的四面墙慢慢吸进去。邦妮把手推车停在门边。车斗里那些挑好的部件还躺着:一条腿压着半截胸腰件,旁边斜着一只脚掌,黑胶表面留着我掌心的湿印。最上面是那颗挑好的头,黑胶裹得严实,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一个等着被填入什么的空壳。我没有多看它。因为我的目光已经被台上那个东西钉住了。一颗头。它仍裹在黑胶头套里。那层胶被重新清理过,表面干净得发亮,泛着陈旧皮革的光泽。但当我的视线沿着它的轮廓向上爬时,我注意到头顶那一圈——”天灵盖”的位置整个塌陷下去,像一只被踩扁的铝罐。黑胶头套没有破,却因为底下失去了骨头的支撑而凹成一块软坑,中央的胶皮皱成几道深褶,仿佛那里从来就不是颅骨,只是被随手凹下去的一团形状。没有骨瓣,没有脑膜,没有敞开的大脑。只有一层黑胶,包裹着一颗曾经是人头的、如今内部已经被掏空了大半的壳。一根透明的旧管子从她左侧太阳穴的位置插进去,胶皮被撑开一小圈,边缘泛着淡黄的陈旧渗液,管口用生锈的金属箍固定住,一直连到墙边那台深色铁箱上。铁箱旧得发污,漆皮鼓起几块,像被开水烫过。旁边有只透明储液罐,里面浮着几缕淡白絮状物,像痰,又像被搅散了的脑髓。我看不见她的脸。黑胶把一切都抹平了,没有眼睛,没有嘴唇,没有表情。可我的目光落到她嘴的位置时,整个人像被从上到下劈了一刀。那枚金属环还在。它嵌在乳胶和口腔黏膜之间,周围的组织已经和它长在一起,暗红色的一圈,像伤口在异物上结了痂。环口微微变形,边缘有磨损的痕迹,那是三个月来被反复插入、拉扯、挤压留下的。我知道那是妻子。不用看脸,不用听声音,只要那枚环还在,那就是她。我的脚像被钉在门口。后颈发紧,胃里翻了一下,又被一种更热、更重的东西压下去。“这是……在做什么?”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邦妮走到台边,伸手摸了摸太阳穴那根管子的接口,像在确认它还插得够深。她没有马上回答,先看了一眼台上那颗头,才偏过头来看我。“太太的记忆和人格正在经历固化流程。”她说,“前几天实验室把她脑子里能储存的东西都逼到一起,压缩成结晶。现在要把结晶从脑组织里分出来,过一遍筛,移进那颗新头里。”她朝铁箱努了努嘴:“那东西就是筛子。旧是旧了点,不过能用。”我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子,过了好几秒才挤出声音:“那她的脑子……会怎么样?”“她脑子已经没用了。”邦妮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报废的家电,“除了维持心跳和呼吸这类最基本的条件反射,其余的功能全都没了。语言、记忆、情感——早就被压成结晶。剩下的那些……就是些死肉。”她停了一下,重新看向我,目光直直的:“你听明白了吗?她现在已经不是她了。严格来说,你甚至不能把她当成一个活人看。她只是一块还没完全凉透的旧容器。”我沉默了半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她的身体呢?”邦妮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她偏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半真半假地说:“旧身体已经不能用了。扔了也怪可惜的——我就让人拿去喂狗了。”她笑着,又说:“你信不信?”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浮着一层没有化开的雾,分辨不出真假。她没有等我回答,便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人可以进来了。”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深蓝色工装,站着,裤腰松垮,像随便从哪个值班室睡了起来。他没理我,只对邦妮点了下头。黑手套裹着的手很大,指节粗,像做过许多不看人脸的事。他眼睛很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打一个没打出来的哈欠。他径直走到台前,先低头看了一眼太阳穴处那根管子,又抬手按了按黑胶头套塌陷下去的那片软坑,像在确认底下还剩多少东西。“结晶完成了吗?”他哑着嗓子问。“等你呢。”邦妮说,声音软下来,像对熟人说话,“你动手快一点,别耽误下边的事。”男员工“啧”了一声,没再多说。他走到水槽边,摘下右手手套,露出一只肤色发红的大手,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像很久没认真洗过。他站在台前,看了那颗头几秒,像是在估量从哪儿下第一手。邦妮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给我做一份说明:“简单的说,大概流程就是,是把剩下的脑组织搅碎,加溶剂,搅拌,让结晶充分分离出来,然后过滤、沉淀、收集。不分打碎的话,结晶和那些死肉粘在一起,根本筛不出来。”她说着,斜倚在铁台边缘,用下巴朝男员工的方向点了点,示意可以开始了男员工没有理她。他伸手,把那只没有戴手套的大手覆在黑胶头套塌陷的位置上,压了压,像在试一块豆腐还嫩不嫩。灰粉色的浆液从太阳穴管口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点,淡红色,稠得像没滤过的米糊,又像半化的草莓酱。妻子的嘴微微动了动。“你看。”邦妮在我耳边低声说,“太太没死,还挺敏感。”我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嗯”,裤子里又紧起来,涨得难受,那热度从下腹往上翻,和眼前的一切绞成了湿淋淋的一片。男员工已经绕到台子另一侧。他像是不耐烦了,直接拉开自己的裤前拉链。那声音在静室里非常清晰,像一条旧拉链被撕开。他掏出阳具,半硬,深色,粗,青筋从根部爬到顶端。他用手套着撸了两下,又往地上甩了甩,像把一件不常用的工具抖开。他没有走向水槽,也没有找任何工具。他直接用阳具的顶端对准黑胶头套塌陷的软坑——那里没有骨头,只有一层被压薄的胶皮和底下早已软化了的脑组织。那层胶皮被压得往里凹进去,随即“噗”地一声,破开一个小口。灰粉色的脑浆涌出来一点,顺着他龟头往下滴,像被挤破了的水果。他扶住妻子的头,把屌慢慢顶了进去。妻子的嘴忽然张得更大。金属环被撑到极限,嘴唇的位置在黑胶下发出一声很短的“呃”,不是叫,也不像哭,只是一股气从喉咙里被挤出来。她的头在托盘里往前顶了一下,颈骨在凹槽里发出极轻的“咔”。男员工没有理会,开始搅动。不是抽送。是搅。他缓慢地、用力地转着腰,像要把一根棍子插进一桶已经凝固的漆里,搅松,搅匀。灰粉色的浆液不断流涌向在太阳穴的出口,顺着透明的管子慢慢流进过筛箱。妻子的头在托盘里一下一下地动,没有规律,像被一根太粗的楔子钉在那儿,逃不掉,也死不透。邦妮看着那场景,忽然像才注意到什么似的,轻轻咳嗽了一声。她侧过头,靠到我肩膀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讪讪:“呃……正常来说,应该用专业工具搅拌。但他不太愿意碰那东西。”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你知道,免费给他的活儿,没有加班费,所以就……”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向我,而是看向台面某个模糊的地方,像是有几分不好意思。她很快又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正常:“俱乐部也不好过多指责员工什么,就当是员工福利吧。你也不要在意,别生气。现在太太已经不是人了,就是件物品,你这样想应该会容易接受一点”我没回话。男员工搅了很久。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舌头上沾着一点灰白色沫子。他开始骂,声音很低,像在骂天气,又像在骂这具脑壳不如前几次好进。“擦……那么紧。”他腾出一只手,把妻子的头往自己那边拽了一下,又松开。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滴到黑色乳胶头套上,晕成一粒浅浅的圆。他又用力搅了十几下,才猛地挺进去,停住。我看见他肩头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从腿根一路抽到小腹。他没有拔出来,只往前又压了半寸,像要把最后一点也送进去。白色的东西混着脑浆灰液又慢慢从流进太阳穴那根管子流出来。他没急着退出来,像在等自己彻底排空。过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与头颅相接的位置,喉结滚了一下,然后直接尿了出来。尿液从黑胶头套的破口灌注进妻子的头颅,把黑胶包裹着的塌陷的颅腔重新顶成圆形,一眼看去,好像头骨还在的样子。白色的浆、灰粉色的脑髓和淡黄的尿混在一起,向洪水一样涌向过筛箱。妻子喉咙里滚出一串很轻的“嗬、嗬”,像被水漫过鼻口的人在做最后的换气。他尿得随随便便,像给一件要筛的东西浇最后一道水。尿完后,他没有立刻拔出来,而是用那根半软的东西在颅腔内扫了一圈,像个用旧拖把把地最后过一遍水的人。灰粉色的混合物被推到一起,顺着太阳穴的管口慢慢流了出去“行了。”他像自言自语。他退出来。那根东西湿淋淋的,沾满灰粉色浆液和淡黄尿渍,像刚从一锅冷掉的浆糊里捞出来。他拿手压了压,又甩了两下,像把多余的水滴甩掉,然后塞回裤子里。拉链“呲”地响起来。他走到水槽边,用凉水冲了冲手,又掬起一捧往脸上抹了一把,像刚干完一件重活。他没有洗那根阳具,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好像那东西自始至终都不算他身体的一部分,只是今天顺手借出的一件脏工具。我站在原地,脸白得像被抽掉了血。我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她会疼吗?”男员工转过头,像没听清,又像听了个很无趣的问题。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说:“疼什么。她脑子已经压浆了。早空了。”邦妮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从齿缝里漏出来。“你看,我也说了,别生气。”她走近我,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近乎体贴的温柔,“免费的,——你也知道,这种活儿,给钱也没多少人愿意干。”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只看着我裤前。那目光太直接,像在我身体上点了一小把火。我没有否认,也否认不了。邦妮看我毫无反应,又补了一句:“溶剂嘛,精液也好,尿也好,都差不多,加进去搅拌之后,结晶就能被冲出来,一起流到太阳穴那根管子里,过筛。道理都差不多。”门再次被推开。两个男工从门外进来,径直走向门边那辆手推车。一个抬前,一个抬后,脚步又重又乱,像刚从值班室里被叫起来,还没醒透。他们没说话,直接把车斗里的东西往外搬——不是轻拿轻放,而是随手抓起,一件件扔到铁桌上。腿。手臂。胸腰件。两片像臀模似的东西。全砸在桌面上。那声音很沉,很湿,像把几块未化的冻肉往铁上摔。一条腿从桌边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一个男工没去捡,先骂了一句:“擦,这种货还留到现在。”另一个男人弯腰,用脚把那小腿踢回桌脚边,像把它当个不肯归位的破拖把。他们没洗手,没消毒。一个脚尖还沾着地上那滩灰粉色液体的边缘,一个指甲缝里嵌着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泥。现在他们的手又直接去抓那些将被称作妻子身体的东西,像拾荒,又像分肉。其中一个男工走到台边,弯腰,从铁桌底下拖出一只铁盒。他没有打开,只是放到台沿上,朝另一个使了个眼色。另一个把台边那颗挑好的黑胶头拿过来,小心地放在铁盒旁边——动作终于轻了一点,像怕磕坏了什么。那颗头静静地躺着,黑胶裹得严实,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它和台上那颗头颅并排摆在一起,一颗是未来的壳,一颗是正在被榨干的过去。中间只隔着半根手臂的距离。而铁桌上,那些被当作妻子新身体的部件还散乱地堆着,有的压在另一件下面,有的半截悬在桌沿,黑胶表面沾着不知名的湿痕。没有人去整理它们,也没有人告诉我,接下来要怎么把它们拼成一个人。邦妮走过来,停在我身边。她的肩几乎贴着我的胸口,鼻息像一小片凉风拂过我的下巴。“怎么?。”她歪了歪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看到太太的新部件,一点都不开心嘛。”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下亮晶晶的,像刚从旧货堆里捡了什么了不得的便宜。她顿了半拍,又轻轻补一句:“拼上,能用,就不错了”台边那颗黑胶新头静静等着。铁桌上的残肢还未成形。台上妻子的颅腔被冲净,金属环洞口空荡荡地敞着,朝向天花板,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那根连接铁箱的管子里,灰色的液体正慢慢流下去,一滴,又一滴。“行了,看够了。”邦妮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像在哄一个已经不会哭闹的孩子。我没有动,眼睛还望着那间屋子里的一切,望着妻子的头颅仰在不锈钢台上,望着两个男工围在铁桌前,把那些黑胶残肢从筐里倒出来又踢回去。台面上一片湿痕,混着脑灰、淡黄尿迹和几个鞋印,像从谁梦里泼出来的一滩。“剩下的你别管。”邦妮说,声音软下来,却不像安慰,像给一件旧事收尾,“今天让你下来,就是告诉你,我们不是平白帮你。你看见了,这笔买卖也不容易。”她说着,已经走到我前面,半推半引地把我拉出门。我一个踉跄,鞋底在门口的地砖上打滑,差点没站稳。邦妮没伸手扶,只回头看了我一眼,像觉得我连走路都不会。“我先送你回家,好了会叫你。”“要多久?”我问。嗓子是哑的,像含着一口散不开的浊气。“半年?一年?不知道。”她笑了一下,那笑浮在嘴角,没到眼里, “你别打电话,也别来。来也没用,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忽然,她停下来,偏过脸。走廊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把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半张埋进阴影里。“别一副丢魂的样子。你是不希望看太太重新变成人吗?。”引擎声低低地响着,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翻了个身。邦妮开车开得很稳。我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头歪向车窗,玻璃凉得像贴在脸上的一层薄冰。我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慢慢后退,那些亮着灯的店铺、关着门的铁闸、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全都和我没有关系。我脑子里只剩下一颗裹着黑胶的头颅,太阳穴上插着一根管子,管子里灰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你刚才一直在硬着,对吧?”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方。那里确实还隐隐隆起一个模糊的弧度,隔着裤子和刚才那间屋子里的热意,像一道没退完的潮。邦妮没有追问,她踩下油门,车缓缓地继续向前。车在公寓楼下停稳。引擎没有熄火,暖风还在吹,嗡嗡地,像一只趴在黑暗里的小虫。邦妮松开安全带,转过身来看着我:“今天那几个工人确实粗鲁了点。免费的活儿,没人会当回事。但你是客——俱乐部不亏待客人,我也不想让你觉得自己花的钱不值。”她说完,没等我回答,已经俯身过来,伸手拉下我的拉链。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一粒纽扣被解开的脆响。她低下头,头发从耳侧滑落,露出干净的那半张脸。她含住我的瞬间,我的腰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又被她一只手稳稳地按回椅垫。邦妮的口活算不上温柔,但熟练得惊人。她不用手辅助,只靠嘴唇和舌头的力道恰到好处地施压,齿尖偶尔刮过,像故意让我又疼又爽。她不时抬眼看我,目光从下往上,嘴唇裹着我,眉眼间带着一丝近乎恶作剧的笑意。她知道我是怎样被那间屋子里的画面顶到巅峰的,现在又是怎样被她含在嘴里,一点一点推过那条线。我没有坚持太久。在她喉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时,我整个人绷紧,到达顶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的喉咙轻轻收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都接住了。邦妮没有抬头,直到我彻底泄在她嘴里,才慢慢直起身。她用手背擦去嘴角的一丝浊痕,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又甩了甩,像甩掉一滴不小心溅到的水珠。没有嫌恶,只有一种像顺手处理完一件杂事的平静。她把我的拉链拉好,扣好安全带的扣片,往嘴里丢了一颗口香糖,嚼了两下,才开口说话。“看太太被物化的时候,你一直硬着。被那么粗鲁地对待,你也没有阻止。”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记得很熟的账目,“你喜欢看她那样,对吧。喜欢看她被当成一件东西——不是人,不配叫名字,只是肉做的物品,随随便便被人摆弄、灌注。”她侧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进我眼里,没有讽刺,也没有轻蔑,就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写好的事实:“我没说错吧?”我没有回答。沉默黏在喉咙里,像一块没咽下去的糖。邦妮笑了一下,像是替我收下了这个答案。她把手上的残留擦干净,理了理头发,靠回驾驶座,像闲聊似的补了一句:“说起来……你要是真那么喜欢,倒也不用只看着太太。”
她偏过头来,目光里藏着一点说不清颜色的光:“要不要我也做成黑胶娃娃,送到你手上?”邦妮停了两秒,补上后半句:“就当是补偿。俱乐部的员工,也算员工福利,也不奇怪。”我没有回答。我推开车门,迈出去。夜风灌进衣领,像从一场持续太久的睡梦里被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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