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她入轨】(17-23)作者:猫着笑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9-30 17:05 已读12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引她入轨】(1-8)作者:猫着笑 由 a_yong_cn 于 2026-09-30 17:04
第17章 坏消息

两人赶到殡仪馆时,严家夫妇正满目愁容地坐在铁椅上。
任佳慧哭得五官融在了一起,看到林影,忽然起身,劈头就是一通狂斥——
“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离婚!我们家阿明那么喜欢你!对你百依百顺,你什么都不缺有什么过不去的?!为什么要逼他离婚!他本来要往家赶的,你是不是给他通了电话?是不是还要坚持离婚?!
都是你,都是为了你,他就是为了去找你们小时候藏的宝藏!一些个不值钱的水晶手串!被你们藏在庐山十年!他就为了讨你欢心冒着大雨跑去江西!”
那时他们还在上初中,趁着假期,严家人带着她一起去庐山游玩,后来在山上抽签,林影抽到了一张凶签,签文上说她早年身世多舛、遇人不淑,而心思敏感的她,一时间,焦灼不悦都写在了脸上。
严翊明看出她不开心,便一把将那签文撕掉,林影又气又憋闷,直怨他:“道士都说了不好的签文挂起来,你替我撕掉,这不是折我功德吗?!”
然而他却不以为意,但为争得林影原谅,便去隔壁纪念品店买了串水晶手链,想要挽回她的心思,林影望着那串水晶,通体透明,毫无特色,况且她压根不在乎物质上的补偿,即使规规矩矩地说了谢谢,却依旧表示:
“我不喜欢这手串,你自己留着吧。”
严翊明却像哄小孩似的地说:“不喜欢就埋在这里,十年之后再看,你说不定就会喜欢了?”
严翊明将自己那张上上吉的签文,与这串水晶一起,放在一块木盒里,并将它存在了山庙的隐蔽处,说这是两人的十年之约。
或许是那些年很多电影都拿这套来玩浪漫吧?他也想尝试,真荒唐,明明是他想哄自己,到头来,却还是她为他的无聊想法妥协。
可那之后,彼此一次都没提过这件事。
如今她提了离婚,没想到严翊明居然偏执到这个地步,以为挖出来这些玩意就可以让林影回心转意,也许不是为了做给林影看,而是为了做给自己父母看,好让父母能够为他的深情重申数遍,让林影就范。
为了赶从南昌回来的高铁,他从庐山坐了黑车,却不想被人盯上了那“木盒”,或许是看严翊明全身都是价值不菲的衣服配饰,让人自然联想到那盒子里是个宝贝。
他遭到了劫掠,其实只要放弃就好了,也不知道他怎么偏偏这时候犯倔——死也不肯放弃那盒子,最终引来了杀身之祸。
事发后,他立刻被送去当地医院,但人已经没了气息。而那个匪徒也在事发两小时后被捉拿归案。林林总总绕了半晌,严家人才得到了这个消息。
林影望着那被血浸的水晶手串,以及被染得看不清内容的上上吉签文,经历了岁月与鲜血的磨砺,它的确变得与众不同了。
就为了这么个东西,就为了这么个不重要的东西,他跑了那么远的路,费尽力气去挖出来,还要和歹徒抢夺……
就为了不和她离婚?为什么这么幼稚呢?不和她正面沟通,却把希望寄托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她是不爱严翊明了,她是想要赶紧离婚,但她从未想过这样的结果,从未想过让对方为此付出生命……
这是在惩罚她吗?是他在惩罚自己,还是上天在惩罚自己?
为什么要给她开这样的玩笑?
有点哭笑不得,所以她只能哭。
望着严翊明惨白的遗体,林影胃里翻滚,但她不该的——退一万步讲,这还是她的丈夫,他是为了与她和好,他是为了她,为了她,为她……
她吐了出来,任佳慧的气焰更大了,甚至要上手,“那是你丈夫,你有什么好恶心的…”
还好江数及时阻止了她的巴掌,才不至于让林影状态更糟。
事发突然,没人疑惑为何江数怎么会和林影一起出现,包括姗姗来迟的林济东和江月龄。
夫妇俩压根不知道两个孩子在闹离婚,也不知林影居然一个多星期没回家了。
从任佳慧的哭诉里探知到这些消息,林济东果然露出了林影想象中的表情——望着女儿,难以置信的一张脸。
“你怎么什么都不跟家里讲,擅自做决定,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我没有!”
林影忍无可忍地怒吼,“你眼里有过我这个女儿吗?我是个成年人,为什么不能提离婚……”
啪——
这一巴掌没被任佳慧打上来,却被自己父亲打上来了。
“反了你了!”
然而林影已经听不到更多的台词了,她本来状态就不对,吐了一晚上,挨了一巴掌,脑袋里面像灌了铅。
顺势昏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醒来时,温润的包裹感笼在口鼻处,林影手背冰凉,恍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打吊瓶。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亮得和太平间没什么两样。
她哑着嗓子想出声,床边的任佳慧一下注意到了,擦着红肿的眼眶,率先伏过来,“阿影你醒了!?”
她一把拉住了林影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阿影,是妈不好,那会儿太心急了……”
她的声音仍旧哽咽,这回却带了点释然。
“妈不知道你和阿明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让你这么咽不下这口气,但他人已经去了,你…你别再和他计较了,现在的你得养好身体…好把你和阿明的孩子,平安生下来。”
孩子?
听到这个字眼,林影瞬间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阿影,你怀孕了,医生说刚足月。”
说这话的是江月龄,而林影也是这时候才发觉,林济东正坐在床角,一筹莫展地望着她,依旧一言不发。
她这会儿浑身无力,除了脑子在混沌运转,完全没
有精力应付这些人,护士进来,问了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检查了吊瓶后,颇为震惊的叮嘱——
“幸好送过来及时,不然指定要流产,你身体状况这么差,出血了都没想过查验吗?”
“…我以为是生理期。”
“小姑娘啊,自己的身体还是要多留意,既然都结婚了那就该有这个意识。”
果然怀孕了。
林影只觉体内翻江倒海,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会儿从向嘉南的诊室出来,她就有所怀疑,但只是怀疑而已,没想到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她从与江数坦白和解、到知晓严翊明的噩耗、再到现在确认自己怀了孕,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脑袋和身体,都已经超负荷了。
而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生命,要她继续负荷。
一直寡言的严松终于开口:“医生那会儿也说了,这孩子能保住是万幸,翊明已经无力回天了,不管怎么说,这孩子是我们严家的骨肉,对你婆婆和我来说,也是个念想。
阿影,就算你结婚后这两年,我和佳慧有千不该万不该,翊明他对你又疏忽了多少,但他人都走了,离婚这事就翻篇吧,别再提了,今后你想住哪、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们都不管了,只要你把孩子安心生下来,让我和佳慧承欢膝下。”
林影觉得全身都被拧成了麻绳,把她脑子里的褶皱都被拧裂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
江数呢?他知道自己怀孕这回事了吗?
他会怎么想?他会告诉自己怎么做吗?
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然而,病房里除了四个长辈,并没有其他人。
“我累了。”
她闭上眼睛,恳求着说,“想再睡会儿,可以吗?”
四个长辈依次从病房里走出来,江数几乎从门外的椅子上弹起来。
他问江月龄:“她怎么样了?”
“这孩子也是粗心,怀孕了都没在意。”
江数脱口就是一句:“她怀孕了?什么时候怀的?”
“你这话问的,肯定是翊明还在家的时候怀的呗。”
他这才意识到不妥,便敛了神色。
任佳慧此刻的脸色释然了点,知道了儿媳肚子里怀了儿子的骨肉,多少是个安慰,可失去儿子的痛苦还是难排的。
毕竟是继母,江月龄已经做足了体面,看林济东也没有要留的意思,便朝着严家夫妇道:
“你和严松节哀,到时候…有需要帮忙的,一定叫我们。”
江数此刻心乱如麻,如果他们都离开了,他势必要推门进去,他知道林影或许没睡,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或许也希望自己能给她说些什么……
看到儿子满腹心事的脸,江月龄不禁探问:
“你今天怎么来那么快?我和你爸一听到消息立刻就赶去殡仪馆了,还没提醒你,你是怎么得知的?”
江数抿唇,打了个马虎眼,“靳泽告诉我的,帮阿影处理离婚的律师。”
“是你那个律师朋友?怎么突然和阿影联系上了?”
“靳泽在业界很出名的,阿影找到他也不奇怪吧?”
江月龄将信将疑,“你和那律师关系这么好,阿影闹离婚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江数这点城府,在母亲面前,还是小巫见大巫,“嗯,我知道。”
可一听这,林济东的情绪倒比妻子先行了,“那你怎么不早提?要是有父母干预,现在也不至于闹成这种局面!”
“阿影和严翊明都是成年人了,他们有权选择做什么事,也该为自己决定的事负责,你干预了又能怎样?”
“江数你怎么说话呢?”
可江数无视了母亲的提醒,紧跟着不吐不快——
“爸你有想过阿影为什么要离婚吗?我从靳泽那得知,结婚后这两年,她与严翊明聚少离多,严家人还动不动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和工作晋升,严翊明甚至还打她,要不是她搬出去,现在别说孩子能不能保住,她自己都未必是个人样!”
“够了!”
江月龄厉声打断,使了个眼色让他适可而止,“严翊明人都走了,这事跟你又没关系,用不着你在这说嘴……”
他向来看不惯母亲在林济东面前置身事外这套,懒得争论,一甩手肘上的西装,直接开车走了。
江月龄满脸愤怨,口中悻悻——“快三十岁的人了,没说两句脾气还上来了。”
可林济东的表情,却愁愤难辨。
那之后,林影的身体基本恢复,严翊明的葬礼事宜也如期进行。
由于这算意外杀人,且凶手又很快被绳之以法,所以相应的追责赔偿,严家自然是没有姑息,不到一周,律师函、法院判决依次审批下文。
葬礼当天,除了严家的亲友之外,林家夫妇和江数自然都需到场,其余还有些江林集团要好的股东、合伙人。
教堂里乌乌泱泱的人群,黑白灰坐了一大片。
林影作为妻子,今日着一身庄重的黑色香风套装,一贯披散的长发也利索地绾在了后脑,围以同色系的黑色宽边礼帽,胸前别了朵白菊,面无表情地坐在最前排,空洞的一双眼,盯着遗照上那双原该明亮的双眼,泛不出任何或悲或痛的情绪。
明明认识了十几年,明明做了两年的夫妻,此刻她的心思,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是五味陈杂,放进肚子里,中和成了现如今的不知该用何种情绪去表现。
但至少,她是开心不起来的。
尤其是知道了自己怀孕之后。
上天真是给她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现在,她真活得像个笑话了。
她以为自己提了离婚,生活就要有转机了,却不想是一个急转直下。可明明在这之前,她就已经很挣扎了,为什么还要让她继续挣扎?
葬礼的基本流程走完之后,人群窃窃私语,起身逐渐离去,她看着公婆依旧在儿子的灵位前一筹莫展,看样子,去墓地下葬又要等上一会儿了。
她觉得憋闷,便出去教堂后面透个气。
刚背过人群,去到背阴处,熟悉的手掌将她一把拽到更隐秘的角落里,后背紧贴着教堂外的墙面,明明是盛夏,明明还隔着衣服,她却仍感到脊背一片幽凉,像被按在了冰面上……
她以为江数会像过去一样,不由分说地吻上来,但这次,他并未出格,只是逼她看着自己,酝酿良久才问出——
“孩子是谁的?”
“不是你的,别担心。”
“你怎么确定?那天我们没有做措施……”
“那也只有一次,我和他从来没戴过。”她垂下眼,不想再盯着他看,“况且那天之后…我和他每天都做,怀上也正常。”
可江数半信半疑,“他那样对你,你还愿意和他亲近?”
林影有些受不了他这种质问,嘲讽——
“那怎么了?那几天他有了危机感,突然开窍变着法的讨我开心…”
“林影,你最好是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她猛然抬高了语调,怕隔墙有耳,又赶紧压低道,“你希望这孩子是你的吗?是你的话就完了……”
“如果是我的,我会毫不犹豫地娶你,不管父母还有严家人怎么看,下个月我带你去香港……”
“我们那天不都已经说开了吗?”
“那是在知道你怀孕之前!”
江数也忍不住抬高了音量,“如果从我姐的医院出来就得知你怀孕了,我根本不会跟你说那么多废话,更不会在得知严翊明死讯的时候让你妥协!”
“够了江数!”
林影怒气横生,狠狠地将他推开——“我再声明一次,我不喜欢你,无论这孩子跟你有没有关系,我都不会和你结婚,我不想再跳到下一个牢笼里了!”
说完,她修整了下自己的衣着头饰,回到了教堂里,没多久后,跟着严家人一起去筹备下葬的事宜。
看着骨灰盒被放进尘土里,冰凉的墓碑上印着严翊明冰凉的名字,两行泪忽然从林影的脸颊滑落。
这是得知这件事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落泪。
她俯下身子,将雏菊与向日葵的花束摆在丈夫的名字前,喃喃歉疚——
“翊明,对不起。”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似乎都不言而喻了。
江数去香港的方案申请通过了,一切正如他料想的那样——下个月即将启程。在离开前,他一边在公司做好交接事宜,一边抽空与老友相聚,靳泽、eric、陈灿……
林影离婚这件案子,自然是随着严翊明的离世而彻底搁下。
靳泽在林影那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介绍人江数这里,少不了“闲话”几句——“从利益角度来讲,损失这笔委托费确实可惜,但从个人情感角度,这对我的委托人也不算个绝对坏消息,不过对于某人而言,这消息或许是喜忧参半呢?”
江数听出来他在点自己,也向来受不了靳泽说话讲究逻辑严谨的调性,便侃他:“真不知道你家那位大明星怎么受得了你的。”
靳泽去年刚结了婚,妻子是个息影多年的演员,当年还活跃在影坛的时候,也是斩粉无数的,不知道后来怎么被靳泽钻了空。
当时知道这消息时,江数还不忘调侃——“你什么时候还追星了?”
至于藤春文化那边,据陈灿透露,先前因林影牵线,现在他与画廊的合作项目进展顺利,虽然残忍,但严翊明身为新进画家,现在忽然罹难,倒也是给他们宣传新作找了一个新的噱头。
当然,这也是在严家父母应允的条件下进行的。
而林影,作为英年早逝的“天才画家”的遗孀,同时还怀有遗腹子的消息,无疑也被藤春文化得知,他们想借此“添油加醋”炒作一番,严家夫妇不置一词,但林影作为当事人,却在知晓了对方这样要求之后,立刻严令禁止。
听陈灿说,那天林影在家里害喜严重,硬是卯足了劲冲出来拜托他——“千万别拿我和孩子做文章,让我先生安息吧。”
去香港之前,江数一直想找个机会再见她一面。
不为别的,只是想看她一眼,确认她现在一切都好,以后也会认真生活。可无论是微信请求还是电话联系,对方的热情都不高,不断重复着那句话——
“你到那边好好生活工作吧,我一切都好。”
明明那天已经讲得那么清楚了,即使孩子不是他的,她仍不会和自己结婚。可即便如此,继续把自己套在严家的牢笼里,难道就是她的心之所愿吗?套在在两个家族的枷锁里,怀着已故丈夫的孩子,她又该怎么做呢?
如果她答应与他结婚,他一定不会像严翊明那样,限制她的自由,忽视她的感受,让她每天像个行尸走肉一般,只“等”他回家。
她说:“不会再让自己跳入下一个牢笼。”
为什么会觉得和自己结婚就是牢笼?因为两人身份的尴尬与难为情吗?还是她仍旧无法逃脱世俗的眼光?明明他清楚地表达了心意,愿意娶她,提出带她和孩子离开的承诺,她却还要这么固执呢?
因为不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他?
他搜寻着过往二人亲密的瞬间,林影愿意毫无保留地与他做爱,是因为她享受他的取悦,同时享受自己的高潮,可这些却并不因对方是喜欢的人。
就像曾经他与过去那些女人做的事一样。
他享受的,也不过就是那短暂的激情。
飞机腾升的那一刻,耳机里的《富士山下》戛然而止,歌词驻停在那句——
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他曾告诉林影,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或许,感情也不是呢?

第18章 六年后

六年后的初夏,上海又遁入了一年一度的梅雨季。
江数从香港回程的航班因当地的雷雨天气,推迟了快两个小时,落地已是晚上八点。
出了虹桥机场,坐在eric的副驾上,眼看着雨水瀑布似的泼洒在他的法拉利前窗上……
“真服了,每年都要来这么一趟,今年特别久。”
eric不耐烦地拍着方向盘,恰到好处地不去按动喇叭。
“麻烦你了,我还没告诉父母回来的事情,只能先投靠你。”
“这有什么?你这一走六年,别说下雨了,下冰雹我都乐意来,今晚的场都安排好了,美酒美女都有,包您满意…”
江数微微蹙眉,“酒可以,美女就免了。”
“别啊,你这回来不打算换换口味?哎话说你现在什么口味?”
他手机上划着其他朋友的消息,嘴上不忘简短回复——
“没什么口味,戒了。”
eric听得方向盘都差点多打两圈,“兄弟别开玩笑,烟酒戒了好说,这玩意儿戒了…不太好吧?”
江数打趣:“开玩笑呢,你安心开车。”
eric也很识趣,话题一转——“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嗯,大湾区和东南亚那边基本铺陈好了,不需要我长期在,回来清净点。”
“既然不回去了,那…打算结婚吗?”
“再说吧。”
他回得平常,眼神都没抬一下,倒惹得eric唏嘘了——“哎不是我说你,你这样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没有啊?何必一定要去啃那个最硬的骨头……”
“想什么呢?早翻篇了。”
eric只好刹住嘴,“行吧,我要是跟你一样有能耐就好了,去年被家里催着结了婚,老婆今年又怀了孕,以后这自由时光是越来越少喽!”
“恭喜啊,到时候孩子出生,别忘了叫我去吃百天宴。”
“那你可得先去吃靳泽的,他女儿出生有日子了,应该很快就要办酒。”
这晚以接风设宴的酒局里,江数喝了不少,结束时eric替他打好了车,并交代今晚同坐台的一个美女搀扶着江数,让她跟着回去。
eric猜测她是江数喜欢的类型,在晚餐的时候还不忘与他眉来眼去,看对方没有拒绝,这小美女以为是今晚可以的意思,结果到了后半场,江数自己倒是先倒下了……
一起坐在车上时,江数揉了揉鼻梁,突然问她:“你多大?”
“二十一。”
闻此,他借着醉意忍俊不禁,“eric现在太不了解我了。”
对方却不满:“怎么?嫌我小啊?”
他摇头,“我今年三十四了,大你一轮,你怎么不嫌我年纪大?”
“会疼人就行。”
“我不谈恋爱。”
“我又没说要跟你谈恋爱。”
“睡觉的话,你这么年轻,更应该找个相当的。”
听了这么多,她极度怀疑这人到了地方之后还能不能行,然而这个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只因他沉声对着司机交代了一句——
“麻烦先送她回学校。”
而后,他十分清楚地报出了对方的学校名称——是个专科技术学校。
她嗫嚅着:“什么意思啊?”
“以后别来参加这种局了,无论是男人还是资源,对你来说都超纲了。”
一听这个,女孩脸挂羞赧,到了校园门口,只好悻悻下了车。
那晚江数并没有回老宅,也没去从前惯常住的商务公寓,而是回了那别墅——与不少人曾翻云覆雨的别墅,今晚却刻意将到手的激情拱手推出去,独守空房。
这儿许久没人光顾,回前特意找保洁来打扫了一番,大晚上进门,灯一开,依然有刚交房时的冷清。
六年前临行前,他原想着把刘妈介绍去严家,想着她和林影平时聊得来,而且刘妈做菜手巧,熟知林影的口味,可惜在他走后,刘妈却因腱鞘炎手术辞职回了老家将养,这事便搁置了下来。
这六年里,他回内地的机会屈指可数,中间又经历了疫情,连续三年没回家过年。除了工作,就是应付各种新的条例规矩,久而久之,家、牵挂这些东西似乎也不算什么了。与父母的交流仅限工作,江月龄也从不要求他,一定要回家看看。
至于林影这些年的情况,林济东那边讲得敷衍,只听说,她如今没和公婆住在一起,带着女儿自己住,还换了工作,竟然跳槽去了藤春,做了画廊合伙人……
听上去,她过得还算自由,想来生的女儿,应该和她一样可人吧?
差点忘了,得先给靳泽道个喜……
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江数去参加了靳泽女儿的百天宴。
靳泽在业界的名声有目共睹,加上夫人是息影女星,之前二人婚礼已经刻意玩了一次低调,此番阵仗绝不会小。
那天的宴会,连江数这样的身份去了,也不免被女主人那边的亲友团衬得黯然失色,有些在荧幕电视、电影节上才能见到的名人影星,这次倒是在靳泽孩子的百天宴上,认了个全乎。
当天,他在宴会门口登记完入场,并且送上了他特意挑的小银锁项圈,靳泽适时出现,亲自接他进去,忙里偷闲着与他打了个招呼——
“前天eric为你设的接风宴通知我了,但得在家照顾妻孩就没去,你可别记仇……”
“我记什么仇?你结婚之后这些局都不露面,好容易办酒,孩子和太太都好吗?”
靳泽的妻子由于身体原因,婚前就查出难以受孕这些隐患了,但比起后代,靳泽显然更愿意和妻子相守,便毅然决然与之闪婚,并承诺二人余生相互扶持。
今年添了女儿,这对夫妻二人来说,无疑是个莫大的惊喜。
“我先前很担心,生产会不会对她今后的身体状况造成不可逆的影响,一度想过打掉,但她却觉得,在原知身体难受孕的前提下,还是有了孕,那这无疑是一种恩赐,才算是做了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建设,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靳泽的语气虽然轻松,但江数仍听出了些他对妻子的不忍与心疼。
他道:“你不知道,女人生孩子真是道坎,不管现在医学技术怎么发达,她们分娩前后要受的苦,一点都不亚于男性在其他事上的身心俱乏。以前我只是在各种委托人的案例、数据和书本上了解到这种‘苦’,现在亲眼看着她闯过这道关,才得以真切见识…女人确实不易,也确实了不起。”
靳泽如今做了父亲,说话方式都变柔软了,以前他讲话可从不会如此絮叨,这倒被江数听出来些说教感化的意味,佯装噎他——
“你这话里有话的,别是跟eric一样,想催我成家吧?”
“有感而发而已,我身边除了你,没别的男人能理解这话。”
“我又没结婚生子,你怎么知道我就能理解……”
话都没说完,江数只感后膝一阵冲撞来袭,撞得他手里的香槟差点撒靳泽一身,还好他手劲猛,刹住了,没撒到靳泽胸口上,倒是撒了自己一身……
等回过神,发现膝盖上竟还盖了整片蛋糕奶油……好家伙,来参加宴会,还没享用什么,自己倒是快成酒水甜品了……
低头一看,原来始作俑者是个刚到他膝盖的小女孩,端着蛋糕莽撞冲撞到他。
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她吓得嘴巴一张,伸出双手一捂嘴,蛋糕盘彻底掉在了地上,看得江数是一头雾水…
“妈妈你看你做的好事!把大哥哥的衣服都弄脏了!”
她叽叽喳喳地,指着朝这边行进的女人,竟恶人先告状,然而对方一点不受威胁,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林如星!我都看着呢,不许撒谎!”
女孩的母亲丝毫不惯着她,直接蹲下身来把她拽过来,转身抬头,便要勒令她对江数道歉——“是你撞到人,又弄脏了人家衣服,快给大哥哥道歉……”
当她抬头看清“大哥哥”的脸时,整个人近乎失色……
什么大哥哥?
论资排辈,她自己都要叫哥的,怎么能被自己女儿误导呢?
“好久不见。”
这话是江数先说的,从女孩的母亲闯入视线,宾客的喧嚷繁杂,衣物上潮湿的压痕,以及小女孩吵闹的声响,靳泽离开去帮他找换掉的衣服,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他只能听到到林影久违的声音,以及那双澄涩杂糅的眼。
没想到刚回上海不过三天,两人居然在朋友女儿的百天宴上,以这样的形式重逢……
“好久不见。你…你也来参加靳律女儿的百日宴啊?”
对方也很茫然,招呼打得温吞。
他点头,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这是你女儿?”
“…嗯,她叫如星。”
小女孩意识到了什么,人躲在林影的腿后面,圆溜溜的黑眼珠转了一转——这眼睛,还真是和林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轻轻拽了下林影的裙摆,“妈妈,你认识这个大哥哥啊?”
这个称呼瞬间让林影收神,她深吸一口气,正经八百地纠正——
“什么大哥哥?这是妈妈的哥哥,你要叫舅舅的。”
就在江数搜罗台词,想着要如何跟小孩子相处交谈时,林如星的话倒先把他问住了——
“舅舅?”她眼神忽然明亮,“那是不是就不用道歉了?舅舅不会和如星计较的吧?”
……
这场闹剧被及时赶到的应侍和靳泽制止了。
靳泽拿了自己的一套备用西装,让应侍带江数去了休息间,江数此刻心神忐忑,连打领带的手都转错了几次…没办法,他太着急了,他太想赶紧再出去见她,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但他不确定,她是否都想答……
万一她走了呢?这些年她一直躲着自己,今天冷不丁重逢,也一定在计划之外吧?说不定趁这个空当,已经溜了呢?
从休息室出来后,他就像个隐形雷达一样,用尽全身解数去搜寻整个会场的人脸,生怕错过了什么,直到靳泽拍了下他的肩膀,指了下二楼甜品休息区的窗帘附近……
“她本来要走的,女儿贪吃,一直赖着不走,她追着孩子才撞到你。我把提拉米苏交给她女儿,才让她多留了会儿。”
江数直接朝那边走过去。
林影显然已接受二人狭路相逢的现实,主动问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回香港吗?”
“三天前回的。那边业务稳定了,以后我常驻上海。”
林影似笑非笑,“这样啊。”
“你呢?工作生活还顺利吗?”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点头,“还算顺利吧,我生了她后跳槽了,现在是藤春旗下画廊的合伙人,也算是个‘小总’吧?当然了,跟江林的生意没法比。”
“还住在那个公寓吗?”
“没,我现在住徐汇,公司附近,如星的幼儿园也在那里。”
江数盯着如星的眼睛看了会儿,“我以为你会把孩子交给公公婆婆呢。”
林影眉睫一颤,窘然摇头,似乎并不想多解释:“自己的孩子当然得自己带才放心。你呢?回来有别的打算吗?”
他默认林影指的是婚姻方面,倒也不瞒着——“暂时没有,还单身呢。”
或许是当着孩子的面,再多的话也不好多问,林影只是一味地点头,眼神游离,并不肯老老实实地放在江数身上——可对方的眼神,却近乎像胶水似的,只黏着自己,快要把她看透了似的。
林如星不紧不慢地舔着甜品调羹,抬着脸,忽闪着眼打量着江数,“舅舅,你喜欢我妈妈吗?”
……
小孩姐这发言,瞬间让人窘得发麻,林影直接把她的调羹没收——
“你瞎说什么呢?”
“舅舅一直盯着妈妈看,我好奇嘛……”
“你好奇什么?”
林影故意打断她的话茬,接着就是一通教育——
“刚刚你撞到舅舅,害得人家衣服都脏了,还嘴硬说是妈妈害的,妈妈平时怎么跟你讲的?还记得嘛?”
“……维护自己不丢人,但不许推卸责任。”
说罢,林影使了个眼色,如星略撅起小嘴,抬头望着江数道歉,
“舅舅对不起,如星不小心撞到你,把你衣服弄脏了……”
一双委屈巴巴的眼睛,嗫嚅着的语气,冷不丁就触到了江数内心那块很久未被触碰的柔软,他不禁蹲下身子,将自己与如星的视野相叠,郑重表示——
“没关系,我衣服多,不在乎这一套两套。”
……
空气骤然冷了三秒,如星回头,摇着妈妈的手,稚气十足,像是早知如此地说:“你看你看,舅舅就是不计较啊。”
对于女儿的语出惊人,林影是早有预料的,但江数对于小孩子
依旧一视同仁的语音语调,林影可是一点没预料。
她突然明白,女儿这活跃又耿直的脑回路是遗传谁的了——噎人绝对不是她的强项。
“行了行了别吃了,妈妈待会儿要赶回去工作,跟舅舅说再见,我们要走了!”
林影一把将女儿半扛至肩膀上,脱离地面,朝江数使了个道别的眼色,立刻离开了会场,一点挽留的余地都没给江数。
除了趴在她肩膀上的如星,还一脸无辜的朝他挥手……
他也不自觉伸出了手,配合着她的节奏,在空气里挥了挥…直到再也看不到母女俩的身影。
“怎么样?孩子还是很有趣的吧?”
靳泽只能用拍肩来拽回江数的注意力——
然而江数也不傻,那会儿换衣服时,他就已断定——二人今天有此遭,靳泽绝对知道些什么。
“你跟林影什么时候这么熟了?特意请她来百天宴?”
靳泽假装欲言又止,只好坦白:
“其实也没什么,当年林小姐生了女儿后不久,主动来找了我,咨询了一些和抚养权相关的法律问题。不过你放心,最后没有闹到对簿公堂,她也没损失什么。”
“抚养权?怎么回事?”
靳泽却摇头:“抱歉,虽然是好朋友,但这些涉及到委托人的隐私,我不方便透露细节,和你说这些,只是解释你刚刚的问题——关于我今天为什么会请林小姐来。
你要是真想知道当年的事,我建议,主动问当事人,毕竟,这也算是你们的家事。”

第19章 旧时情

林影回到家时,大门上贴了张粉色欠缴通知单——上个月收缴系统坏掉了,缴费无法入账,维护好之后,每天事情太多,一来二去就忘了补上。
她撕掉通知单,拿钥匙转锁时恰逢邻居回来,如星大声招呼——
“你回来了馨然阿姨?”
程馨然是林影户内的邻居,也是她现下最好的朋友。
两年前,她们便阴差阳错,共同住进这一户套内,林影租的两居室,程馨然是一居室,两户共用一个公门和走廊。
这场缘分还要追溯到六年前,那个出逃的雨夜——程馨然便是当年的小程。
“小星星又陪妈妈一起下班了?”
程馨然欠身摸了摸如星的后脑勺,忽想起:“我今天去了静安寺,排队买了两份蝴蝶酥,给你分一半呀…”
此时公门打开,林影见势推脱:“不用不用,你忘了今天是靳律师孩子的百天宴,我带她去吃了一堆甜品,再塞她该长蛀牙了。”
“哎瞧我这记性,要不是今天委托人急招,我怎么也得和你一起去,靳律现在可是我大老板…”
“放心,你那份礼金我一起随上了。”
当年她还在物业上班的时候,偷摸自己考初律,后来找工作碰壁,还是经林影的介绍,才得以正式入职靳泽的律所。
一进门,林影先把水果、菜肉搁在了灶台上,她家的厨房在公共区域,如星跟着她,眼睛却直直盯着程馨然手上的蝴蝶酥…
看出小孩子的贪吃,程馨然应景一放——
“我一个人吃不完,给你放保鲜室,慢慢吃。”
如星笑着叽喳:“馨然阿姨,我今天吃到了超级好吃的布丁,和上次你带我去排队两小时的,一样好吃!”
“是吗?那你今天还真是有口福了!”
“可是妈妈不想我吃,还追着我跑,把舅舅的衣服都弄脏了…”
如星的表达力已是同龄人里很出挑的了,但毕竟只有五岁,逻辑上总归差点。
比如这句话,程馨然就没闹明白。
“什么舅舅的衣服?”
林影把外套包包放回了卧室,走回来边围上围裙,边朝程馨然解释:“哦,靳律师是我哥的朋友,今天在宴席上,正好撞上了。”
“你哥?是你继母的儿子?”
林影“嗯”着,手边忙活着把土豆洗好、削皮、切丝……
“他之前一直在香港,现在回来了。”
程馨然点着头,没再追问。
这几年来,她与这母女一直相处良好,关于各自的背景也交过心,但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多余的,程馨然也并不刨根究底。
她大学读的是法学,但成绩平平,对未来从事本专业这事将信将疑,当年刚毕业,便顺从家里介绍,去了物业上清闲的岗位,但日复一日的乏味教条工作,着实令她开朗的个性水土不服,结识林影,已是她彼时工作里一味少有的调味剂了。
继当年林影雨夜出逃之后,再听说她的消息,竟是严翊明的噩耗,再便是听说她怀孕了……
严松毕竟是江林集团的骨干,持股比例仅次于林济东,儿子出了事,被卷入舆论也在所难免,那时候网络媒体一顿发酵,带出不少话题热度,连带江林集团的股价都涨了呢,更别说严翊明作为画家,活着的时候作品无人在意,人一走,倒是遇到不少伯乐青睐呢。
甚至还有些阴谋论,说这是江林集团的自导自演,为了利益名誉连儿子都可以牺牲。
不过程馨然还是更倾向相信——严翊明的死只是被用来给江林集团炒作,并不是严家本意。
尤其是严太太本人,当时任佳慧回来收拾儿子遗物,那出来进去眼睛都没睁开过,倒是一旁的林影,跟在婆婆身后,手里拎着散物,脸上一点表情没有。
同事八卦说她是伤心过度,流不出眼泪了,可程馨然却不以为然,与其说她是伤心过度,倒不如说是麻木。
那时程馨然在工作之余准备法考,因讨厌一成不变的工作氛围,想要多条选择,她觉得,上学时候做不到的事,未必以后都做不到,不试试怎么能行呢?
就在她拿到初律证书,写好了辞职信的后,听到同事们又讲起了严家的八卦——
“哎,我今天看见小严太太拎着个箱子走了,脸色跟刚死老公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不是刚生完孩子吗?走去哪?”
“你们没听说吗?她老公死之前,夫妻感情就不好了,正好在闹离婚的时候老公出了事,结果她被查出来怀孕,才将错就错帮着公婆又主持葬礼又怀孕生子的…”
“那她现在走就是跟严家撇清关系?那孩子怎么办?严家人怎么可能妥协?”
对方撇嘴摇头,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哎你说,小严太太当初干嘛要和老公离婚?他俩也算是门当户对,有钱有闲,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那谁知道,他俩结婚也没多久,老公还总出门…说不定是寂寞了吧?”
“啊?寂寞还怀上孕了啊?”
所有的八卦轶事里,女人总是最易被津津乐道,也是最容易成众矢之的的,这种调侃、揣测甚至是讽刺,没有来由,只为了给大众的茶余饭后塞塞牙缝,图个乐。
在严家丧子这一连串的故事里,林影自然成了这个被说道的对象。
再度与之产生交集,是在递了辞呈一年多以后,当时程馨然正满上海海投审计法务岗,但疫情以来经济下行,大小事务所都在严控人员成本,像她这种没有经验、在校成绩平平的简历,碰壁是在所难免的。
家里人天天对她的辞职、不着调阴阳怪气,好容易捱过了年,工作还没着落,又赶上了封控,她被硬控在家整整一个季度,听了家里人三个月的轮番数落,再这样下去,她真快要被逼疯了……
于是乎,居委会宣布解封的第二天,她立刻联系了中介看房,能逃一天是一天。
目前还没找到稳定工作,经济上还付不起新小区房租,而合租这种事不确定性太大,何况疫情反复,她总担心又来一次鸳鸯锅。
就是在这样一个人心惶惶、却万物复苏的节骨眼上,她与林影在一次看房中偶遇了。
老旧的楼道本就狭窄,各大房屋中介生意火爆,一天之内,来来去去,一户锁头能被转上几百圈。
中介将这一门两户的公门打开,公共走廊的空间适中,刚好够两个清瘦的成年人并行,他介绍说——
“朝北的房子是整户,朝南的这边是卧室,厨房在走
廊这边,还有个阳台…”
听到阳台,程馨然便听到对方问——
“我要是把朝南这间租下来,对面这间你能只租给女生吗?”
“这得看情况,解封后着急跑路的人不少…得看行情的,你是担心安全问题?以为你看二室,想着是和家人一起住呢。”
“只有我和女儿一起,她年纪还小,我当然有顾虑。”
那时候出门,大家仍戴着口罩,听她声音有些熟悉,皱眉的神色亦然,程馨然开口试探——
“你是小严太太嘛?”
由此,她们才辨认出了彼此。
一聊才知,林影生产半年后就带着女儿住出来了,说是与公婆的育儿理念不合,先前她请着月嫂、带着孩子住在松江那边的别墅——听说是隶属于她名下的唯一房产,但住松江毕竟太远,她又找了新工作,为了生活通勤方便,好容易解了封,她也着急看新住处……
时隔小两年,两人兜兜转转,从之前的业主与物业,成了套内的邻居,这缘分着实难得。
程馨然看着小如星一天天长大,从牙牙学语,到如今口齿伶俐,从最初闹着喝奶吃辅食,到现在酷爱甜品……
她很佩服林影,几乎是刮目相看。
明明出身不菲,想不出是什么信念支撑着她,让她忍受现在的生活模式,单亲带娃,甚至某种程度上,与家庭“决裂”。
如今这老公寓,虽然内设新装,但毕竟房子有年月了,但林影却依旧愿意带女儿住在这,程馨然问过这些,林影是这么说的——
“房子老,但是人味重啊,要是我和孩子在家里遇到什么事,街坊都能帮衬,总比当年那一梯一户的钢筋水泥强…满眼黑。”
林影始终记得那次开锁,若没有程馨然的放水,若她遇上的是一个冷漠的物业,或许她永远都逃不出那个牢笼……
后来时移事易,在找房期间再次遇到程馨然,像是上天的二次垂怜,二人既是旧识,步调需求也一致,林影毫不犹豫地租下了这里。
她怕类似当年的事再上身,比起物色房子,不如说她一直在物色邻居。
而帮过自己脱离苦海的人,自然是她的第一选择。
虽然关上门是两家,但碰到程馨然正常下班回家,林影都是直接邀请对方一起吃晚餐。
今天她做了三菜一粥,整整齐齐地端上桌来,听取程馨然的声声赞美——
“林影,上帝到底为你关上了哪一扇窗啊?”
“行了不要拍马屁了,又不是第一次吃。”
林影把筷子匙羹给她们各自递过去,像是想起来什么,“对了,我回来时看到我门上贴着单子,刚刚扫二维码缴费,系统提示这个月电费清账了,你又替我垫上了?”
“这个月我自己的都还没付呢,你可别自作多情。”
因为吃人家嘴短,程馨然有时给自己交钱的时候,顺带把隔壁的一起付了,不过这次还真不是她。
“难道是之前我付过忘记了?”
两个大人还没头绪,喝着粥的如星一语点醒梦中人——
“会不会是岑哥哥啊?上周如星看到他在楼下。”
这话引来两人的共同沉默。
程馨然问:“岑硕?你公司那个实习生?”
然而林影轻咳两下,给女儿夹几根土豆丝,轻声细语道:“如星你好好吃饭,这不是你关心的。”
听到这里的程馨然,两眼一顿,想问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毕竟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个话题有点过于直接了。
那天饭后,她主动接下来刷碗的活,看着林影把孩子哄到客厅里看动画片,才悄声问——“从实招来,你俩有事吧?”
“不就是成年人那点事,有什么好招的。”
“所以那天你把如星交给我,是和他那啥了?”
林影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程馨然忽然一脸坏笑:
“行啊你,吃得真好。哎不过…他年纪会不会小了点,感觉他不太适合带娃当爸哎。”
“别多想,那天只是喝了点酒,意识微醺,都没确立关系。”
上周公司组织团建,经典的“看你喝多送你回家的”的庸俗套路,还好她早有预感,把孩子放在了对面程馨然家里。
不然那晚,她刚一进门就被岑硕莽撞的身板扑上去拥吻,若是被孩子看到了,那可是要在三人心里都留下不可磨灭阴影的……
很久没和男人做爱了,这些年的生活像紧绷的琴弦,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要不是那晚的他还算耐心细致,她还真怕自己的声音吵到隔壁,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江数那样,对她怎样都迁就。
真奇怪,平时基本不会想到他,但那晚和男孩做爱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当年和他的回忆……
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这几年应该又找了新的床伴吧?那他会想自己的吧?
毕竟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她是特别的,她是他妹妹,也是他喜欢的女人,甚至是他想娶的……
但是他娶不了她,她也并不想被娶。
所以她选择了向前看,看了六年,却还是在这种时刻,想到了他的脸。
而一周后,她真的看到了那张脸。
和六年前一样的锋利眉宇,棱角粹然分明,依旧稳重自得,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女儿在她膝边问:“你们认识吗?”
她才发觉,变的只有她——这个世界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总是带点残忍的,因为孩子无时不刻提醒着你的变化。
刷了碗后,她回到卧室,如星已经抱着平板睡着了。
她帮忙调整好睡姿,最后干脆抱孩子到床上,盖好被子……昏黄的光线下,林影打量着这张稚嫩的脸,觉得她的长相,还是像自己多一点。
这么想,总能给她安慰不少,总能让她从女儿没有父亲这个点上释然。
她倒是有父亲,这么些年不还是这么过来了?年轻的时候免不了犯错,但人贵在自重,也贵在有重新开始的决心。
她又怎么能去可怜自己的女儿,因为没有父亲就人格不健全了呢?到底什么是健全呢?当年那个痛骂自己“不健全”的父亲,他又健全吗?他又有评判自己的资格吗?
微信消息一连振动了四五下,她解锁,发觉是来自两人的邀请——
岑硕:“今天下午你没来以为在家,结果扑了空,顺便就帮你缴了电费,不客气~btw,这周末有空吗?一起溯溪?”
而另一个人,便是今天意外偶遇的人——
江数:“这周末有空吗?我订了外滩的一家法国餐厅,他们家甜品做的还不错,如星应该会喜欢,要一起吃顿饭吗?”

第20章 巧遇事

“这种天气去溯溪多好啊,你怎么不去?”
周六一早,程馨然将积攒了好多天的衣服一一晾晒上公共阳台。
周末的上海难得转晴,林影却放弃这绝佳的户外运动机会,依旧选择陪女儿去静安寺附近学画。
“好容易过个周末,我懒得去那么远。再说都是群刚毕业的孩子,我凑什么热闹?”
“得了吧,还装起老年人了,我看,你是没想好怎么面对人家吧?”
林影耸肩,不作回应,专心把今天出门要带的所有东西:女儿的水杯,零食,还有她之前画的作业,全都一股脑塞进supersize的软布大托特里,再给她把琳娜贝儿的小挎包背上,正了正帽檐,提醒她——
“好啦,把手表状态调好,我们出发!”
她捏了捏女儿的脸,“给馨然阿姨说拜拜?”
小如星抬头招手,朝程馨然露出小牙齿:“馨然阿姨晚上见~”
望着林影牵着女儿离开的步伐,程馨然不禁唏嘘——魅力这种东西,真是个玄学,有人稍纵即逝,就有人历久弥新,身为单亲妈妈的林影,如今可比当年的“小严太太”吸睛多了,难怪实习生也喜欢。
不过实习生喜欢的,可能只是她散发出来的那些光鲜,而她隐藏起来的难堪,或许能吓跑不少人。
最近林影的车提去送检了,所以出门暂靠地铁来回——这辆车,正是当年
她与严翊明都很少启用的:夫妻共同财产。
周末的静安寺商圈,哪里都人满为患。
画室开在商场里,呈半开放布局,并没有具体的实体隔墙,为了增加商场整体的流动布局,也为了方便路人参观欣赏,从而达到引流的效果。
林影刚把女儿送到老师面前,上司的电话忽然进来,她朝老师打了招呼,去外场接起来——
“汪总?”
上司汪铎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强打起精神的疲倦:“看你昨天下班打了我电话,是有什么急事吗?”
林影这才被提醒,略作振奋着表示:“是急事,但是个好消息来的,您之前提到过的法国画家皮埃尔,我们已经与他本人联系上,并且约到会谈时间了。”
“皮埃尔?”对方似乎有点讶异,“你已经联系上了?”
“对,准确来说,是实习生岑硕联系上的……”
林影跳槽至藤春文化,正值封控前不久,她四处找工作碰壁,偶然间看到陈灿发的招聘朋友圈,她忽然想起当时在乌镇,他不停感谢自己帮了大忙的那番话,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私聊他,甩了份简历过去……
彼时各行各业百废待兴,藤春也不算景气,离职率爆表,市场也不看好,她却选择了迎难而上。
可万事逃不过一个缘份,若不是当年行情不好,藤春也根本不会考虑让她一个经验不足的单亲母亲入局,她也不可能仅凭一股子义无反顾的韧劲儿,就能受到汪铎的器重。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汪铎看中她背水一战的气性,也欣赏她独特的审美眼光。他名下的公司品牌众多,画廊只是其中一个,经历了前三年的挣扎与重生,画廊如今发展良好,年初让林影做了业务总监,自己则腾出精力,侧重于其他产业。
林影先前听汪铎谈及过皮埃尔,一个走现代印象派格调的法国年轻画家,出道即颠峰,两幅作品都在佳士德拍出了靓价,为他背后的代理赚得不少名利,不过这位傲娇的新派艺术家,至今还未在大陆释出代理权……
“三年前上海办过一场国际艺术交流展,皮埃尔当时作为特邀嘉宾亲临过现场,岑硕当时是高校联合学生会负责人,皮埃尔对他印象深刻,两人才留了联系方式。”
“是你提过的,那个很会来事的实习生?”
“就是他,这次真的很巧。”
可汪铎并未追问细节,只问:“约的什么时候?与我的schedule有没有冲突?”
“暂定周二下午三点半,约在武康大楼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离画廊不远,我与您助理确认过时间,到时候您一起去?”
“你记得,让那个实习生doubleconfirm好。”
“明天上班我提醒他。”
这通电话本该到此为止,出于礼貌,林影想等对方先挂,可汪铎却迟迟未动,林影只好追问:
“汪总还有要交代的?”
一阵短促的沉默后,他方才言明:“你很少在下班时间联系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要紧事。昨晚去应酬了,有些宿醉,没能早点回你,抱歉。”
无精打采的语气,配着这串说辞,经过电流的过滤,更显沙哑……林影准备好的场面话,不由得咽了回去。
“…哪有汪总?昨天是我唐突,忘了您非工作时间不接电话。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您再休息会儿,下周见。”
主动按下电话的一瞬间,她眼前似乎浮现出汪铎的镜片之下,那不可捉摸的眼神……
林影清了下思绪,选择锁屏。
然而刚回到画室,却发现画画的女儿身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江数。
这次他先道:“好巧,看到这孩子有点熟悉,才发现是如星。”
“妈妈,舅舅喜欢我画的可达鸭,你呢?”
林影压下忐忑又讶异的心情,先回答了女儿的问题,“妈妈也喜欢,如星进步好大呀,老师又夸你了吧?”
如星这孩子最爱听夸奖,每次夸了之后进步突飞猛进,林影有时候都想,这样下去她会不会养成自负的个性……但又转念一想,她明明就是进步很大啊,为什么要骗她自己没那么好呢?
望着如星的杰作,江数不由得感叹:“如星画画挺有天赋的,应该是随她父亲。”
林影不满反驳:“怎么就随父亲了?我当年画画也不差的好吧?只不过没有精进学习而已,不然…我现在指不定也是个插画师。”
这话听着像逞强,但也不是空穴来风。
小学时她曾和严翊明一起上绘画课,她学得很有滋味,老师也夸赞过,可直到有次她在小书房拿水粉涂鸦,把江月龄随手一放的高定礼服弄脏了,让她不得不临时更换装扮,那次因不合宴会主题,而错失了一次绝佳的投资机遇,回到家后,林济东先妻子一步,对她又吼又骂,最后甚至威胁:
“以后不许学这又脏又臭的,老实做点女孩该做的。”
什么是女孩该做的呢?林济东没提过,反正不让她“添乱”,出声的、乱跑的特长跟着江数蹭课,她完全没有机会说不,画画好容易满足了这两项,他还是不满意。
半途而废的林影,虽没有成为专业画师,可受前夫以及业余兴趣的耳濡目染,她的水平在一众业余选手里,也可圈可点,素描简笔、随手涂鸦,也小有特点。
如今经营画廊,做代理人,更是少不了与画打交道,谈起作品,既有绘画基本功的加持,见解也独到,谈及投资,她平时的阅读量,也足够撑得起她的见地观点,更别说这两年,她有刻意去了解艺术品投资相关的资源……
某种程度上,也是与童年遗憾的一种“殊途同归”吧。
“妈妈,你可以和如星一起学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当画家。”
如星转过头来,迎着午后明媚的光线,美好而纯粹。
林影说:“妈妈都多大了,怎么和你一起当画家?妈妈看着你画就够啦。”
“可你之前不是还对如星说,想做的话什么时候都不晚啊。”
“但现在,比起去学画画,妈妈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学,学好了这些,才能帮未来的如星把画推广出去啊?”
“真的吗?”
“当然喽,妈妈刚刚离开,就是在学习找到优秀的画家合作,等如星成了画家,将来和妈妈一起合作啊?”
如星终于被劝服,立刻点头,继续投入到自己创作中去。
林影方才退后两步,低声问江数:
“你怎么在这?”
“刚在这见完一个开发商,他抽烟,就来这层的露台上谈了,刚走。”
林影却疑窦层出——前几天说要请她吃饭,她立刻拒绝了:“周末我要陪如星去静安寺学画,恐怕不方便。”
他并没有极力相邀,但今天立刻安排了工作不说,还好巧不巧地来到了这间画室,显然过于偶然了。
林影不愿跟他打哑谜,直接戳破:“你怎么知道是这间画室?”
江数一笑:“猜的,歪打正着。”
这问题没什么意义,他人脉这么广,打听个画室对他来说不是个难事。
见林影不说话了,他趁机再度邀请:“我订的是晚餐,等结束了一起?”
林影下意识揉了揉手指尖——不知所措的时候,她总会这么做,是个改不掉的坏习惯。然而她明白,自己不该不知所措。
“干嘛非要请我吃饭?我们之间,不用讲客气。”
“我没有在跟你客气,这顿饭我确实非请不可。”
他打断得很柔和,但语气仍镇定。
“…为什么?”
江数看了眼卡通可达鸭前的小女孩,说出一个俗套却真实的理由——“那会儿我已经答应了如星,说晚上请她吃可丽饼的,要是爽了约,让她觉得我这个舅舅言而无信,给孩子印象不太好吧?”
……
林影心中默念:是时候加强对女儿“不要随便和不熟的人打赌”的教育了。
傍晚时,江数特意吩咐司机来接,后车门一开,林影发现,里面居然已经安排好了一个儿童安全座椅。
怕母女两人坐着不敞亮,江数主动去坐了
副驾的位置。
从静安寺到外滩,一路上车流不止,红绿灯路口一个接着一个,越到目的地越堵,小孩子猛得坐陌生人的车,不到地方便已昏沉欲吐了……
还好出发算早的,晚一分钟到餐厅,如星都有可能吐在车里。还好林影有预料,车门一开,还没等餐厅服务生亲自迎接,进门一句——“不好意思借下洗手间!”
如星如她所愿地吐在了马桶里面,并没有给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造成困扰。
之后,林影带她清洗了口鼻手指,确定她身体一切正常,将随身携带的儿童健胃消食片喂了两片,见如星的表情有些委屈,林影替她揉了揉小肚子,朝她打气:
“正好,我们腾出来胃胃,吃可丽饼呀!”
小孩子就是好哄,一听到可丽饼,元气立刻恢复,烦恼也抛掷脑后。
从洗手间出来后,服务生将母女俩引去了僻静雅座处。
米其林餐厅的服务过分周到,提前在二人的餐桌中间配备好了儿童餐椅,并贴心告知——
“江太太,小朋友可以坐这里。”

第21章 家人念

这称呼令林影脸上的笑一僵。
看出她僵笑下的不情愿,江数先服务生一步走向如星,主动亮明:“舅舅抱你上来?”
将孩子安顿好后,他也不忘给服务生一个台阶,“我们自己来就好,你去忙吧。”
用餐过程中,林影全程表现得体,但寡言,比起与江数对视寒暄,她还是愿意和女儿讲话,除此之外,便是边吃边望着窗外夜景,时不时被江上来往邮轮和写字楼上闪耀的铺面的广告吸引,其中也不乏江林集团的投放……
霓虹江景一如当年,映入眼里,巍峨而陆离。
“看那么多年,还没看够啊?”
江数拉回她的视线,林影却摇头玩笑——
“你这几年不在上海,为了节能减排,减少光污染,现在夜景早没过去华丽了,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之前那灯闪得我眼疼…”
“维港现在也差不多,偶尔才亮亮灯。”
江数将面前的牛排切成丁状,再用刀叉一颗一颗转移到一碟小盘子里,推到如星面前,女孩开心道谢:“谢谢舅舅!”
“她哪里吃这么多,可丽饼都够了…”
“我让厨师按照儿童餐量上的,牛肉挑得都是最嫩的,不多,孩子喜欢就好。”
看着如星这嗷嗷待哺的模样,林影只好妥协了,拿起小叉子,一颗一颗地喂到如星嘴里,美餐一顿,吃得欢实极了。
“小馋猫,吃妈妈做的饭可从来没这样过。”
“唔…妈妈的饭…没有这里的香…”
林影佯装气恼,“你什么意思?拿妈妈和米其林大厨比啊?”
江数忍俊不禁,朝如星耐心解释:“如星,今天的饭是专业厨师做的,妈妈平时既要照顾你还要工作,没有空钻研那么多好吃的,所以别对她那么苛刻,好不好?”
以如星的理解力,显然不能完全吃透这含义,但看她表情,应该懂了个大概,她点着头说——
“妈妈做饭也好吃的,舅舅尝过吗?”
“还没有。”
“那下次舅舅来我家吃饭吧?妈妈,我们叫上馨然阿姨一起……”
林影阻她:“你倒是安排上了?妈妈一个人做四个人的饭菜,好辛苦哦。”
如星理解了这句话,刚要面露“难”色,对面人及时表示:
“舅舅会帮她一起的,别担心。”
及此,林影已大约洞悉了江数此番用意——他不会是想和她旧“情”复燃吧?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孩子都管他叫舅舅了,他难道还记挂着当年呢?
林影想说些什么让他打消这念头,六前就该终结的事,不能现在越描越黑,不然这几年白熬了……可当着孩子的面,她既不能对江数说绝情的话,也不好说什么露骨的话。
这一刻,她顿感割裂。
她第一次如此希望,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要么都是成熟的大人,要么都是幼稚的孩童。
而在这六年里,她的心境似乎就是不停地在这两者中间横跳。
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扮演孩童,还是在扮演大人。
但任何一个角色扮演久了,都是一样的累。
待二人饮足饭饱后,如星嚷嚷着要去上厕所,林影将计就计,“吃差不多了,要不…今天就到这吧?”
江数点头。
他是这的老主顾了,跟着服务生行至餐厅前台,记账结单。
结单等待之余,他听到大厅角落处,似乎有些争执动静——
“女士,您的心情我理解,但这情况……我们很难从现实角度帮到您。”
一张二人台边,坐着一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女生,望着账单,面露难色,眼泪说掉就掉了两行……
再定睛一看,这女孩的脸还挺熟悉,不就是他刚从香港回来那晚,差点要跟他回家的女大学生吗?
身边的服务生也很为难——
“您如果没有信用卡、花呗额度又不够,要不朝父母、同学救个急……”
“我要是能找到人还用得着赖在这吗?你以为我想赖在这?你们这是不是抢钱啊?一份餐前面包就要我200!这是哪里的人民币汇率啊!你为什么不能记在那个渣男的账上?凭什么……”
“很抱歉,可那位先生临走时明确交代……”
“怎么了?”
江数忽然插足,让服务生小吃了一惊,而女孩红着的眼,也像是忽然遇到救星般,稍稍回了点暖……但还带着些犹豫,似乎没想到两人居然会再次遇见。
她这种情况江数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初出茅庐的女孩子,以为自己钓到了富二代金龟婿,想跟着好好奢侈一把,占个小便宜,结果对方总能出其不意,说翻脸就翻脸,代价也就落在女孩身上了……
想当年,江数第一次谈的那个女朋友,两人就是类似情况分的手,但他可没有不要脸到连账都不结,算是好聚好散。
听服务生简单解释了缘由后,江数看了眼账单——5666。
对一个大学生而言,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不过对他而言,连个数都算不上。
“记我账上,开个单让她走吧。”
见他慷慨解囊,服务生也不带多言的,给当事人核对了菜品后,立刻出了结款单。
在江数的示意下,这单子便交给了那女孩保留。
“…谢,谢谢。”
她恍惚着接下服务生递来的单子,朝江数温吞道谢,然而对方却早已转身,与门口的母女汇合了……
那是他的妻女吗?原来他已经结婚生子了啊?
林影从洗手间出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与江数一同走出餐厅,好奇发问:“你朋友?”
“eric朋友,之前酒局上见过。”
出于某种刻板印象,走进电梯时,林影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反问:“sexpartner?”
江数瞬间否认:“不是。”
电梯下到餐厅一楼,三人出了户外,司机已经待命在门口,想到江数势必会先送自己回家,而林影私心不想被他知晓住址,便提出:
“如星坐车晕车,我带她坐地铁回去吧?今晚多谢你招待了,哥。”
听了这理由的江数,倒也不劝慰,表示,“那我陪你们走到地铁站。”
“不用了,人多路窄的……”
江数敲了下司机的窗户,交代他:“待会儿去地铁口附近等我。”
怎么还是和当年一样,压根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林影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噪意,而这股噪意很快便随着马路两侧相撞的人流,催生出更大的情绪……
如星个头小,走得也不快,三人并排总是少不得撞到来人,她怕孩子受伤,干脆将她抱了起来,托着她的臀,让她与自己呈一个拥抱姿势,为了方便,她索性走到了江数前面……
见她穿着跛跟小皮鞋,江数主动提出,“我来抱吧?你鞋子不方便。”
“我习惯了。”林影没有看他,淡定解释,“再说了,如星不喜欢别人抱。”
刚要让江数吃瘪,不想小孩本人竟主动发话——“舅舅可以抱我的,舅舅不是别人。”
“你呀!谁带你吃好吃的就喜欢谁。”
江数也忍
俊不禁,上前捏了捏如星的脸,林影只好妥协,在等人行道红绿灯的时候,二人做了抱孩子的交接——
担心江数不会抱,林影还特意用自己姿势示范了一下,“她可不轻的哦,你别嫌累。”
一边接过江数的西装外套,一边命令已经围住江数脖子的如星,“腿脚放好,别再弄脏舅舅的衣服了。”
江数刚要故技重施,“没事,我衣服多……”
“谁问你了?我教育孩子呢。”
话毕,绿灯亮起,林影率先走上了斑马线。
江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孩子抱在胸前,不由得感到胸口惬意无限——是久违的安心之感。
如星问:“舅舅,你答应如星的,会来我家吃饭的吧?”
“当然,如星想舅舅什么时候去啊?”
“妈妈、妈妈!”
她催促江数赶上林影的脚步,她早就将二人的对话收到耳朵里。
“妈妈最近有点忙,舅舅也挺忙的,等不忙了再说吧…”
江数直言:“我还好,看你时间。”
“那舅舅下周末来好吗?妈妈周末都会陪如星的,应该不忙。”
好家伙,又给她安排上了?
江数不由得坦言:“如星真聪明,才五岁思路就这么清晰了。”
“那当然,也不看她妈妈是谁?”
走到地铁口,江数小心翼翼将孩子放下来,让她拉上了林影的手,才放心站起身。
“好啦,跟舅舅说再见吧?我们要下去坐地铁啦。”
就在林影以为今天的应付要到此为止时,江数果然备好了煞风景的话题——
“过两天我打算回家一趟,你要带如星一起吗?”
“我工作忙,没空。”
她以为拒绝得轻描淡写,江数就不会纠缠下去,谁知他是有备而来:“你这两年都没回去过,让如星回去见见外公,有什么不好?”
“出生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
“那后来为什么搬出来了?”
“江数。”
林影不客气地直呼他大名,语气也冷了下来,“我不需要对你事事报备,请你尊重我。”
她眼里凌厉漫溢,念及如星也在,江数只好软下态度,“只是随口一问,你不想回就算了。”
“那回见。”
林影立刻转身,拉着如星站上了电动扶梯,没多看江数一眼。
如星再次伸出小手朝江数打招呼——“舅舅再见!下周来我家呀!”
周日晚上的地铁线人满为患。
挤上车后,林影立刻后悔坐地铁这个决定了,正值晚高峰,全是人头,没有座位,空气也不好。
她只好像刚刚一样,将孩子抱在胸口,但这样很难握紧扶手,每次到站前后,她都要用摇摇欲坠的小高跟找定一个正确的角度,下半身死死稳扎住地面,才不至于被惯性带跑……
那个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混沌的埋怨: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把车去送检?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要碰到江数?为什么偏偏要妥协他送自己到地铁站?
回到地面的一瞬间,林影狠狠地做了几个呼吸循环,还好现在是夏天,傍晚温度刚好。这边不比外滩,人多路窄,小马路到了晚上逛着还有一番惬意。
她牵着女儿的手朝家里溜达着,如星突然问:
“妈妈,你不喜欢舅舅吗?”
“嗯?怎么这么问呀?”
“那会儿看到妈妈对舅舅好凶,妈妈不喜欢如星的时候,也是这么凶的……”
林影思索了会儿才解释:“没有啦,妈妈之前凶如星,是不喜欢如星做的错事,不是不喜欢如星,所以今天妈妈朝舅舅凶,也是因为舅舅提了妈妈不喜欢的事。”
“那…妈妈还是喜欢舅舅这个人的,对吧?”
林影默默叹息,小孩子的世界还真是泾渭分明,对什么事什么人都只有喜欢和不喜欢,没有中间地带。
“你这么在意舅舅啊?今天不过才第二次见而已啊?”
“唔…可是舅舅人很好啊,他带如星吃好吃的,还有好好听如星讲话。”
“这样就把你收买了?”
如星眨着眼,“可是,舅舅是我们的家人不是嘛?”
林影牵女儿的手一僵……真是好陌生的字眼。
“老师说,爸爸妈妈的家人也是我们的家人,所以舅舅是妈妈的家人,也就是如星的家人,对吧?”
林影忽然觉得,以如星现在的表达和思辨能力,再过个十几年,她可能并不是对手…
“妈妈,我没有爸爸,之前也没有家人来认识如星,所以想舅舅来家里看如星,也来看妈妈,这样…有家人陪的妈妈,会不会也开心点呢?”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被五岁的女儿说服。
这么简单的关系,这么直白的逻辑。
在孩子的世界里,她是全部,但她的世界却远比一个孩子复杂。
在既定的世俗里,自己是被所有人抛弃的人,她的孩子也是。躲得久了,总会下意识躲避那些“家人”。
所以她抗拒江数的邀请,只因为她自己不想涉足过去的漩涡,但孩子是无辜的。抛开所有的偏见,他确实是如星的家人,虽然相处不久,但他似乎,也并没有提什么出格的要求……
他要她回家看看,不过也是出于一种世俗的礼节,他不了解当年的真相,是因为她的刻意隐瞒。
但是纸包不住火的,这团火,迟早是捂不住的。
“妈妈,你会让舅舅来的吧?”
如星摇着林影的手腕,撒着娇恳求。
林影败给她了,妥协:“好,到时候请舅舅来家里作客。”
如星开心地欢喜雀跃,拉着妈妈近乎一路小跑着到了家门楼下。
林影正欲掏钥匙,却被楼道外、街灯下熟悉的轮廓吸引了注意……
“嗨小星星?今天妈妈带你去哪里玩了?”
如星并未因此松下母亲的手,只是睁着大眼睛,略带防备地盯着眼前这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岑哥哥?”
年轻人真是精力旺盛,出去溯溪一整天,居然还有工夫来堵她家门……
“今天舅舅带我去吃可丽饼了,还有嫩牛肉……”
如星如实说出来,可岑硕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她的话里,他转而问林影:“不请我上去坐坐嘛?”
“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还会让我来吗?”
岑硕轻轻挑眉,真是好一双漂亮勾魂的桃花眼。
上次那事发生得突然,林影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段关系,本想着等明天上班,找个时间私下聊聊,没想到他竟然先发制人,当着孩子的面都敢朝她眉目传情。
“你来得真不巧,晚上回去我要检查如星的绘画作业,老师交代的。”
“那我和你一起……”
“不行。”
声调淡定,语气决绝。林影转身,用动作对来人进行二次确认——不行。
“你今天玩了一天,早点回去吧,明天上班,我还有事交代你。”
“什么事?”
上楼前林影瞥了他,一字一顿地注解:“周末不聊工作。”
“还有…”
她还是补了句,“以后要来提前打招呼,我这个年纪,没那么喜欢惊喜了。”

第22章 老朋友

隔天一早,林影踏进办公室,桌面上已经摆上热乎的咖啡了。
自从岑硕来实习,近两个月的咖啡都是他解决的,不过她也不白让他花钱,偶尔会以工作、出外勤为由,顺便请他喝下午茶,甚至直接一起解决午饭——正是因着这些细碎的交集,才让他有了“得寸进尺”的机会。
两人有过一夜情后,他仍旧雷打不动地给她买咖啡。
她应了昨天的话,叫岑硕到办公室里确认行程,
“你今天与皮埃尔确认好时间地点,汪总届时会一起去见他。”
“汪总也要去?”
“当然。皮埃尔是近年来少有的、愿意把作品交由亚洲画廊长期代理的年轻
画家,他之前一直在与港澳的艺术机构合作,好容易来了内地,汪总又是香港人,没有不亲自会面的道理。”
见岑硕眼神略略失望,林影问,“怎么?”
“…没什么,我怕皮埃尔先生误会。之前,我主要介绍了你,他本人也是看在你的履历,才答应会面的。”
作为上司,林影本该舒舒服服地接受这份讨好,但作为画廊的主理人之一,又念及岑硕初入职场的身份,不由得劝诫——
“汪总是藤春的创始人,画廊又是他当年来大陆的初心,这回约皮埃尔,也是他先起的头,无论是作为代理人还是老板,汪总都有亲自面见他的理由。你虽然是实习生,但这次由你牵线,帮画廊约到这个重要的委托人,昨天汪总听说后还提到,你很灵光。
你今后若是决定留在藤春,那在协调沟通这块…不需要我再点得更直白了吧?”
言下之意,让他把讨好的心思放在该放的人上,而不是他想讨好的人上。
但林影知道,岑硕心里分明憋着一股气,那晚之后,作为前辈的她一点说法都不给,的确不该,若是不能好好讲明,这年轻人显然不能安稳收心。
所以那天,她主动约了岑硕一起吃午饭,“武康路上有家地道的本帮菜,我请你。”
餐厅的氛围很安静,林影特意选了二楼最角落的位置,这里隐蔽,不易惹人察觉误会——二人的关系在公司里并未受到关注。
但愿如此。
林影让岑硕先点菜,但他翻了遍菜单,两眼一黑:“你点吧,我不太懂本帮菜。”
林影也不跟他客气,点了几道不出错的下饭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百叶结红烧肉,配上一道生煸草头,并嘱咐服务生尽量快一点出餐。
“林总怎么突然要请我吃饭了?”
“有些话还是得当面与你说明,毕竟我是你上司,昨晚你突然去我家,孩子在场说什么都不合适。”
林影抿了口柠檬水,味道微涩,开口仍直奔主题:“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想法?”
他倒是极为坦率:“喜欢你呗,想和你谈恋爱。”
“那你能接受,我带着孩子跟你恋爱吗?”
“要是不能接受,那我那天何必……”
林影则耐心铺陈:
“我是说,你接受我除了是你上司,同时还是一个单亲妈妈的身份。这身份不仅是一个符号,它代表,我每天下班后,要去接孩子放学,买菜、做饭、收拾家务,晚上陪她看书学习,周末陪她去上兴趣课。
除了这些,我还要时刻关注她的身心健康,了解她的想法,引导她的人格发展。而做了这些,势必会影响我做其他事的时间和精力,包括约会恋爱。作为伴侣,我也不会把这些事放在首位。这些,你确定都能接受?”
如此具象化的呈现,让岑硕的表情愣怔了几秒,他跟着抿了口柠檬水……
“我知道你和女儿的情况,虽然我没做过父亲,但我愿意为了你去尝试学习,我学习能力很强,还有信念,只要是想达成的,给我机会,一切都是时间问题。”
“你误会了小岑,我虽然是个单亲妈妈,但恋爱的标准,也并不是为了要给孩子找个爸。你是我下属,年纪又小,我们在一起,其实对你并不公平……”
“可我没觉得不公平。”岑硕再度抢过话柄,“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跟你年纪大不大、有没有女儿没关系……”
“那若我并没有结婚的打算,你还要谈这个恋爱吗?”
及此,岑硕终于哑然,准备好的应对说辞,意料之内地被噎了回去。
还好菜品陆续端了上来,服务生为他们盛了饭,林影催他夹菜,“本帮菜甜口居多,你在上海大学四年,能吃得惯吗?”
岑硕嘴里嚼着排骨,身心像灵魂出窍,只心不在焉地回她“吃得惯”,连排骨的酱汁粘到嘴边都未在意,林影只好抽了张纸来,替他擦了下嘴角,宽慰:
“别多想,你还年轻,对感情义无反顾很正常,但我毕竟和你不同,还是个母亲……”
“那你能接受炮友关系吗?”
岑硕忽然如是提及,“我是说,有机会转正的那种?”
这话一出,林影夹百叶结的手都抖了两抖,差点失态掉到别的菜里……现在小孩都这么直接的吗?
她佯装淡定地进了口饭,揶揄:
“工作实习还不够,谈恋爱也要实习?”
“实话说,你若真的不以结婚为前提,我反倒松了一口气……我这样子确实没有追你的资格。如果你不想结婚,那至少不排斥那种事吧?”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眼神虽有闪躲,语气却郑重,
“不瞒你说,从第一天来实习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你可以说我年纪小,不够成熟,色令智昏,但我确实被你吸引了,那晚之前…就已经如此,那晚之后,我更确定了。”
岑硕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无处藏匿,耳朵红得似滴血……平日的他纯粹就是一副不拘一格、清爽男大的姿态,主动、幽默、灵活聪明,这样的男生在大学里,完全就是抢手货,可他却偏偏另辟蹊径……
每次看到他,林影总会想到自己的青春时代——近乎一度被她的糟糕心态破坏殆尽,若是能重返二十岁,她铁定要踹掉严翊明,和帅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这些年,林影没有正式谈过恋爱,遑论跟谁建立肉体关系,她平时除了上班,几乎都和女儿呆在一起,压根没空经营两性关系。
她自己也受困于“母亲”的身份,恋爱也好、炮友也罢,似乎这种看不到结果的事,不该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女儿……
可那晚破了戒,岑硕这橄榄枝抛得彻底,简直就是拿糖衣炮弹朝她身上轰。
她想到当年江数的那套理论,关于他与床伴们的约法三章,当时听来荒谬,如今她竟觉得有理——本着不用负责的态度,各取所需,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拧巴着内心做个好人,不如自洽着行为当个俗人。
林影拿起公筷,给岑硕夹了块很软烂的排骨:
“你若是不介意,那不如就试试?”
听了这话,岑硕的眼睛都亮了几个八度,排骨汤烫到嘴也不忘记先点头。
“不过我们约法三章,关系不能公开,工作时间不做,我平时很忙,不会和你频繁约会,你别觉得闷。”
“应该的,你让我什么时候去,我就什么时候去……”
“还是不要总来我家吧?孩子在,不太方便。”
岑硕反应过来,立刻表示:
“下个月我就离校了,最近在看这附近的房子,等到时候搬过来,我也能帮你一起照顾如星。”
“这附近房子又老又贵的,你刚毕业哪来这么多预算?”
岑硕爽利一笑,“我之前兼职干过房屋中介,老同事那能拿个好价!”
这顿饭吃得二人都精神舒畅。尤其是岑硕,雀跃简直溢于言表了,来之前生怕对方把自己pass掉了,结果不仅没淘汰,反而还通知他能继续闯,而且还是靠他自荐得来的机会,没有不欣喜的理由。
下了楼,林影刚把二维码调出来付款,收银员竟表示:
“女士,您这一桌的账已经付过了。”
林影下意识瞟了一眼岑硕,他看上去事不关己,“说好的我请你,你怎么……”
身后忽传来一段画外音——
“看你们聊得投入,就没去打扰。好巧,阿影。”
又是江数。
二人回头,林影诧异:“你怎么在这?”
“我来见一个老朋友,他想吃本帮菜,特意来陪他的。”
而他口中这位老朋友,正是她后天要见的皮埃尔。
这深眉高目的欧洲面孔,扎在人堆里过于显眼,他见到岑硕,他热情招呼——“oh alan!what acoincidence.”
看到这一幕,林影的脸简直就是前段时间上海的天气,阴晴交加。
这一番巧合撞上,岑硕也主动朝皮埃尔打招呼,而江数显然是这里唯一的明白人,不紧不慢地朝他讲
明了人物关系——准确的说,是他与皮埃尔的关系,以及他与林影的关系。
林影顺带补充了岑硕是她下级这回事。
皮埃尔笑得爽利又直接,说这简直是乌龙一场,早知如此,还不如安排今天直接与贵画廊会晤,但是林影却赶紧道——“汪总今天可能不方便,不知能否通融一下?”
“of course,since you're sister of jiang.we're good mates in hongkong.he ment ioned about you back then,and this is called 庐山真容 in your language,uh?”
他的中文发音带着浓重的法语味,但英语却几乎没有。
她还听皮埃尔朝江数玩笑,“你该早点告诉我这回事,不然我上周就可以与你妹妹的画廊约见面。”
江数诚然致歉,“抱歉哥们,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们在谈合作。”
三言两语里,倒衬得岑硕像个十足的局外人,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了。
还要赶回去上班,林影不想和江数多言语,只是在分别时,颇为不满地追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阿影,这次真的是巧合。皮埃尔好容易来了上海,我不请他吃顿地道的,不太好吧?”
末了,他还不忘瞥岑硕一眼,男人间的敏锐微妙丝毫不亚于女人。
临走时,江数刻意压低了嗓音,学着昨晚她偷偷调侃自己的语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sex partner?”
林影一愣,完全僵在了原地。
可江数似乎完全不感兴趣这答案,反而大方地朝她挥了挥手,继而确认,“这周末我去看如星,记得把地址发我,回见。”
而后,他与皮埃尔先后上车后离开了。
六年了,他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没怎么变。
还是那么自以为是,还是那么不给人留余地,但好在,不是不留情面。
“那是你哥?”
岑硕拉她回神。
“嗯。”
“哦…我还以为,是你前夫呢。”
林影诧异:“怎么?”
岑硕耸了下肩膀,装作不在意地白描:
“可能是…他看我的眼神来者不善吧。”

第23章 新人欢

周三那天,画廊如约正式与皮埃尔会晤,此人粤语的使用率可比普通话高多了,甚至能与汪铎相谈甚欢。
两个小时后,双方敲定了其作品在大陆的独家代理,真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
会晤结束后,皮埃尔与汪铎握手道别,并表示,有他好朋友的加持,对画廊的呈现方案十分放心,甚至还送了他们两张邀请函,说这个月有一家私人画廊在古北附近开展,他那时候度假,让他们留着去玩……
送走了这位跳脱的新锐画家,汪铎欢喜之余,不忘夸赞林影:
“原来他是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才肯赏脸的,你倒是会力挺新人,我还真以为,是小岑鞍前马后约到的。”
林影忙澄清:“确实是小岑帮忙约的,我前天偶然才从我哥那听说,他和皮埃尔之前是好朋友……”
“你放心,小岑是你带的,这次你们都是功臣。”
汪铎表示:
“林影,你的眼光和交涉能力,我都看在眼里。这么好的消息,我打算去同我好友饮茶分享,你要不要一起?算是我们提前庆功?”
他眼神蓦然停驻,被镜片过滤后的一双眼里,满是意味深长。
林影瞬间会意,这是一场私人邀请,她立刻婉拒——
“您肯定又和朋友聊些体己话,我在一旁多尴尬?”
闻此,汪铎瞟了眼在门口等待的岑硕,又睇了下腕表,不紧不慢地玩笑——“也好,你这次立了功,回去摸会儿鱼也没什么,我批准了。”
他还未走几步,像是忘了什么,再次折返至林影面前,将刚刚皮埃尔给的邀请函抽出一张……
“我看这场画展的主办方来头不小,去露个脸对我们也有好处,既然给了两张,那到时候,你我同去吧?”
他将邀请函塞至林影手里,语气格外柔和,“这总算得上是公事了?”
望着老板扬长而去的背影,林影握着那信封,倏然走神,脑子里闪过的,是汪铎适才金丝镜框之下,一双探究而深邃的眼……
汪铎今年三十七岁,林影刚来藤春那年,他与前妻离了婚,在那之后,前妻带儿子去了香港,而他则选择了继续留在上海发展。
藤春文化只是他名下的其中一处产业,他握在手上的,还有不少传媒公司和品牌,不过藤春是他入行的初心,所以平日里最为上心,遇到好的艺术品和艺术家,他总爱不释手的。
自打陈灿单飞后,汪铎作为引路人兼老板,对林影这个后生可说是无比器重,也无比照料。
器重于她的韧劲儿,照料于她的境遇。可这份照料,有时候,似乎超过了惺惺相惜这份革命情谊……
拉她回神的人,是岑硕。
“姐姐,你在想什么?”
此时两人并肩走在梧桐下,虽然朝着公司的方向,但二人的步子,仍旧漫无目的……
“没想什么,倒是你,别往心里去。”
林影立刻就事论事,谈及这次的meeting——原本是他的功劳,临时莫名就被她“抢”去了,本来是该她欠的人情,硬生生成了她给他的“施舍”。
“刚谈妥皮埃尔,汪总心里正是痛快的时候。等过两天,我会把来龙去脉,好好解释给他听的。”
“我没往心里去,我一个实习生,哪就那么功利了?”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虽然是你上司,但也不至于和抢你功劳。”
“就算是抢,也不是你抢。”岑硕嘴角一勾,眼里满是戏谑,“是你哥抢的。所以这仇,我记在他身上。”
林影嗤笑,“记他干嘛?你又不认识…”
“怎么不算认识?见过就算认识。这周末他去看如星,我也能去吗?这次我提前申请了,可以吗?”
他忽然停了脚步拦在她眼前,风吹过茂密的梧桐,午后的光线漏下来,映在年轻人张扬的脸上,有一瞬间像虚焦了。
“你就这么想去啊?他是去看我女儿的。”
岑硕跟上:
“他看如星,我看你。”
林影轻声笑,话里有话,“现在也能看到,干嘛非等周末?”
成年人的默契不需要点破,他似笑非笑,低头凝着林影,眼神暧昧而迫近。
“那我现在也想看,可以吗?”
林影瞥了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如星才下课。
没有比此刻更美好的时刻,午后,沉闷安静,完成的工作让她不必在下一个小时就列出待办事项,而下一个待办事项,也不需要她提前一个小时就准备……
忙里偷闲。
这是再好不过的闲暇。
她刚把公门打开,岑硕便急不可耐地吻起了她,今天彼此都没喝酒,林影反倒感到羞耻,虽然知道这会儿没有人,如星还在幼儿园做剪纸,但这样日常进出的场合里,此时她却在和自己下属,在工作时间,做着这样暧昧出格的事……
确立了那种关系,做这事也无可厚非,可偏偏此时、此景……
让她仍像在偷情一般。
一打开自家的门,岑硕正式展开了攻势,这攻势丝毫不亚于上次的,甚至更急切了,年轻人总是精力旺、性子急……
他才二十二岁。
想当年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和严翊明也没有享受到什么好处……
她又无端想起,江数曾说,他的第一次也是在二十二岁,是和他初恋,真奇怪,她当时有疑问来着,想问他:“怎么你二十二岁才开始?以为你早就尝试过了。”
可惜,她没有问出口,他也没有明说。
她也体会不到他二十二岁的感受了,不过她品尝过别人的二十二岁,也算一种弥补?
这次没有醉意萦绕,林影真切感受了一次少年人的魄力。
争分夺秒,每一分钟都很有质量,一点都不生疏晦涩,她揣测,岑硕应该不止有过她……
“姐姐…我们天天做可以吗?”
难得能在自己家里发出这样的自由的声音,听到这话,她压根不在乎内容,语无伦次地应了下来——或许是一种慰藉吧?这种时候,不应该说些煞风景的话,而这个时候说的所有话,也都有不当真的默许。
结束之后,林影很想睡过去,但还是强迫自己爬起来,快速冲了个澡……
十分钟后,她正好能去接如星放学。
看她这么着急忙慌,岑硕也不好一直躺着,便跟着起身穿好了衣服,望着眼前人白玉般的皮肤,挑挑拣拣,一点点覆盖,再把自己恢复成惯常知性雅致的模样……
拉上衣裙的林影,催促着岑硕,说要出门了。
可就在她拉开门之前,岑硕忽然从身后箍住了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只大金毛一样,撒娇似的蹭着她,嘴上喃喃:
“你刚刚答应我的事,说话算数?”
林影却像哄孩子似的,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怎么算数?又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时间。”
他却忽然吻在她的耳垂上,想惹她就范,然而林影却并不受此蛊惑,干脆地转过身,踮脚啄吻着他唇角,继续哄:“乖,可以的时候,我会叫你。”
他配合着,与她争取这闲暇时间的最后温存。
“那这周末我也来,你会介意吗?”
末了,他还是问了出来。
林影只好妥协:“你来也没什么,别嫌挤。”林影没有看他,眼里更像是思索,“反正他是我孩子的舅舅。”
江数回内地两周了,尚未向父母透露自己回沪的消息。
在家远程办公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没有什么主心骨,不去公司,也不联系下属,假装沿用前两年的工作模式:workfromhome。
上周末他去静安寺,并不是在谈什么项目,而是故意找由头与林影母女偶遇。
她说女儿在静安寺学画画,便打听了一下那附近知名的大小画室,在官网上看到商场的那家,正好展出了本月的“新星作品”,其中有一个署名便是“林如星”。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便掐着时间去蹲点,正好蹲上了。
没想到才第二次见面,如星竟愿意与他亲近,这女孩不仅一点不露怯,反而一字一句都踩在他的心窝上,仿佛是故意在给他铺路似的。
如星这孩子,虽然长得和林影小时候一模一样,个性上却绝不相同,更像是个鬼机灵——或许是随了严翊明那聒噪样。
不过这聒噪放在严翊明身上,他是一点欣赏不来,但放在如星这里,他却倍感亲近。谁让她是林影的女儿呢?爱屋及乌了吧。
皮埃尔听说他人在上海,以后不打算回香港了,可给他急坏了,直接央他出来碰头,吵着要吃开在武康路上的这家本帮私房菜,江数自然应下,他比皮埃尔先到,本想坐二楼角落的,但刚上楼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对面还坐着一个年轻小伙,看上去大学生模样,可林影居然还很亲昵地去帮他擦拭唇角…
江数顿感心中空落,搁在过去,他可能会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装作不经意偶遇二人,再故作淡定地挑一个隔壁的位置,这样便能时不时欣赏林影尴尬、无奈的纠结表情了,这可是过去最让他乐此不疲的事情。
但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没有必要惹她不痛快。才交代了服务生,挑了一楼的座位,正好赶上皮埃尔进门。
两人像过去一样相谈甚欢,皮埃尔看着坐落在不远处的武康大楼,便透露出,他后天还要再来一趟,和附近的一家画廊有个meeting,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也出于对林影先前透露出公司地点的好奇,他主动询问了画廊名称。
果然,就是林影所在的藤春文化。
本打算悄无声息地把这场“偶遇”遮掩过去,并不想表现得刻意,但知道了藤春与皮埃尔的缘分后,他还是忍不住出面,顺带把账给结了——这样她就不得不得与自己偶遇了。
即使尴尬,但皮埃尔这件事,是否会让她动容一二?
谁知四人见了面才知,原来她居然是通过那个大学生搭上线的。
江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放弃这个偶遇的机会。
接下来的这一周,他的行程依旧松散,除了周四去给皮埃尔送机,其他时间依旧自由支配。
皮埃尔上机前,不忘调侃他:
“希望下次见你,她不再是你‘妹妹’了。”
江数嗤之以鼻——“那你这几年都别来大陆了。”
“come on!it'snot you rpace!”
他眨着眼,一语双关地开他尺度玩笑。
然而却不知,他和林影的尺度,六年前就停摆了。
从机场出来后,他驾车一时漫无目的,想着叫eric有没有什么活动,他好去打发下时间,谁知与对方的想法一拍即合,对方道——
“今晚我新酒吧开业,来捧场?”
eric这人毕业后游手好闲,之前背靠爸妈家的公司大树好乘凉,这两年结了婚才开始主动倒腾些事情做,先前投资快消、加盟二次元来来回回也收了不少,不过品牌热度更新迭代快,想来想去,他还是想做自己擅长的——喝酒。
于是半年前开始策划的项目,如今终于落成。
虽然叫酒吧,但场子不小,更像个ktv会所,有清净喝酒的台,也有闹腾的包间。
反正他朋友也都是富二代创一代居多,不怕这大场子暖不了。
江数到的时候,大厅的光线时强时弱,灯球闪得令人目眩,还好eric主动从喧嚷里探出身来,亲自拉他入局,进了一个相对清净点的包厢。
形形色色的男女载歌载舞,尤其是站在中间的女郎身材曼妙,衣着闪耀如大厅的灯球,垂腰的大波浪给她的声音都添了不少韵味,其他男人朝着她吹口哨,女郎笑得妩媚妖冶……
eric安排江数坐在自己身边,女孩们立刻知趣陪了过来,脸蛋身材一个赛一个的养眼,风格更不带重样的,eric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会“挑”。
eric吆喝着嗓子,勉强盖过麦克风里的歌声,朝那些人介绍——“这我大学时候的好兄弟,现在是江林集团大湾区的执行总裁,江总!”
这名号即使在这里也如雷贯耳,从前别人提起江数,都只道他是借了董事长江月龄的光,现在集团能再次成功在大湾区翻盘,全靠这些年江数驻扎操刀,个人名声才算是彻底打响。
“我兄弟一表人才,事业有成家境殷实,现在还是黄金单身汉呢,谁要是把他吃定了,那到时候婚礼可得请我坐主桌…”
江数假意揭他的话:“你同一句话骗不同的人骗了十几年,还没腻呢?”
而对面的女孩子,看上去全是大学生的模样,最大也过不了二十五岁,一个个朝江数主动举起酒杯,或大方或羞涩道:“幸会啊江总!”
江数刚要干下,谁知眼前忽然一暗,适才唱歌的女郎竟出其不意地走到他身边,率先不顾所有人与他碰了一杯,抬头一饮而尽……
惹得在场所有人一愣。
这女孩一点不怯,直接朝坐江数最近的那女孩使了个眼色,一下子把她瞪得主动认怂,不情不愿地挪了屁股,把那位置挪出来给她。
她朝江数身边大方一坐,立刻又拿了桌面上的黑方给自己手里的杯子又斟满,衣服上的亮片与眼影相得益彰,虽然妆发成熟,但能看出——是媚骨天成的一张脸蛋,还十分眼熟……
“江总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您之前帮了我,我一直想找机会亲自感谢您呢!”
她竟是那个被渣男晾在餐厅里,愁眉苦脸看账单的女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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