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她入轨】(32-40)作者:猫着笑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9-30 17:06 已读12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引她入轨】(1-8)作者:猫着笑 由 a_yong_cn 于 2026-09-30 17:04
第32章 疑相逢

林影这周六要陪汪铎去参加慈善画展,正是先前与皮埃尔签约时送的那两张邀请函。
这么一看,拒绝江数的迪士尼邀约是个必然。她很庆幸,自己确实有这样一个不得不拒绝的理由。
这种感受,就像当年她第一次用那把别墅钥匙,开门后看到别墅里空无一人,庆幸之余,又落了点失望。但她早已不是当年的林影,就算是感受似曾相识,她也不会再往深了想。
自打那晚与程馨然把酒对月,将往事一吐为快后,林影也被松绑了——或许有些事本不是什么结,搁的时间久了,自然拧成了一团,实则不过就是些旧丝线,落了些灰尘,拿出来抖落抖落,生活依旧如常。
吃罢午饭,她将女儿如常送去了幼儿园周末托儿班,自己驱车赶去了画展。
该展览场地设在古北一处富商的别墅内,虽是慈善性质,但承办算是私人落项,所以展览规模不大,形式上更似品酒茶话会。
她泊好车后,在入场处看到老板本人,似乎已等候多时——汪铎今日一身休闲鸽灰西装,里衬配复古背带,镜片擦得锃亮,却仍讳莫如深,颇有副名流绅士派头。
这也是他惯以给人的形象。
签完到,场内人员面带微笑伸手指引——“汪先生、太太,这边请。”
这种误会于二人来说不是一两次了,每次外出活动,总有人将他们认作夫妻,久而久之,林影会提前为汪铎打点,甚至主动与对方介绍,一来体现她这下属兼合伙人的周到,二来也是为了不让彼此被认错尴尬。
但近几年来,林影隐约发觉,真正为此头疼尴尬的似乎只有她,汪铎本人不仅不以为意,甚至还乐在其中。
“这么年轻还总被误认成我太太,真是委屈你了,林影。”
“汪总说笑,您本来也没大我几岁。”
闻此,汪铎忽然若有所思地反问:“你真这么觉得?”
林影装作若无其事,“那当然,您可是司里公认最会保养的老板。”
她去酒台取了两杯香槟,顺势将一杯递给他,二人碰杯掇饮,才算把这话题划水过去。
此次画展的作品大多是年轻创作者的美术作品,风格流派十分独特,甚至连插画都格外有意境,如此兼具商业与美学价值的作品,也实属为这两年艺术品行业的弄潮儿。这样的场合里,来的人行业混杂,但几乎都是小有成就的,要么是原创艺术家,要么也是投资大拿。
赏展言谈间,林影没少主动接触其他来宾,若搁在往日,汪铎定会与她一起滔滔不绝,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除了些招呼、附和的场面话,几乎可以用惜字如金,只管喝酒来形容……
几番交涉攀谈之后,林影顿感小腹轻微坠胀,不知是不是中饭食少的缘故,抑或是酒喝得有些猛…念及现在和老板一起,她只能暂且忍下。
“还没问你,最近你与岑硕如何了?”
刚于人群中脱身,汪铎无来由地问出这么一句,林影微微讶异,“他表现还不错,也有意愿转正……”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工作。”
他口吻平淡,可落在在林影面孔上的眼神里,分明是不容辩白的质询。
汪铎混迹名利场多年,待人接物几副面孔转换,怎么可能连她与实习生的小九九都看不出来?
她只好说实话:“私人感情不会影响我的工作,况且我与他感情也没那么深…三分钟热度而已。”
“你不是,林影。”
汪铎绕了下手中的香槟,气泡滚滚升腾,镜片之后,林影窥见了双无端玩味的眼神,“你远比你想的要念旧。”
“您这话什么意思?”
小腹又是一阵抽痛,她略作颓势,暂且将酒放下。
“我是想劝你,不要轻易相信一个男人交付的真心,尤其是年轻男人。”
汪铎煞有介事地铺陈,“年轻人不知深浅,对于感兴趣的人和事,他都能付出无限热爱,并且对这样的爱信以为真,但有些只是他们缺乏阅历而催生出的新鲜感,甚至是荷尔蒙作祟。可怕的是,他们自己分辨不出来,还偏要让对方也难做。”
话及此,林影假装忍俊不禁,“这话是有理,可我却觉得,其实所有男人都这样,无关什么年纪。”
大概没料到她会如此作评,汪铎不由得让步,“也是,你是经历过婚姻的人,是我唐突了。”
“汪总,我很感激您这些年对我工作的认可和帮衬,但感情的事,我有自己的判断,这与我的工作并不冲突,我也不会让两者冲突。况且……”
她抚了下愈加不安分的小腹,决定正面坦言——
“我希望您对我的信任是实实在在的。其实我早就看出来,皮埃尔这个代理本是你计划好要送我的资源,只不过出了些意外,中途被岑硕截胡。您原本是打算借此名义,好让我欠下您一个私下人情的,对吧?”
之前听陈灿讲过,汪铎的父辈是香港老钱,到了他这一代有所没落,他继承了一笔差强人意的资产,毕了业独自来到上海,历经了十几年的风雨,有如今的基业,全靠他这股不服输的韧性倔强。
可这股倔强,却极少在林影面前显山露水。
众人看到的汪铎,更多是表面上的矜贵自持,冷静稳重,而那双令他风度翩翩的镜片之下,或许才是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轻笑,似乎一切并不出乎意料:
“我能问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这还要感谢皮埃尔上次送的邀请函。今天来之前我做了功课,这场画展的策展方是家游戏公司,前身是家视美工作室,初创在深圳。起初靠一套原创插画一炮而红,老板自那以后创业组队做了款自己的游戏,整体数据流水比不上大厂ip,但贵在审美在线,美术设计也成了他们脱颖而出的条件。
我慕名关注了他们家主美的社交媒体,发现了一张他和皮埃尔的合照,那是他曾在香港上学时,受皮埃尔的引荐,作品得以在一个公办的画展上展出,而那个画展的赞助方,就有您在内。
其实依您的人脉资源,想联系上皮埃尔这个在香港走红的画家,其实一点也不难,但您还是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我。原本我还不知该如何开口,今天趁着您问我的私事,我也不吐不快,您不要觉得唐突。”
这话讲得滴水不漏,自然使汪铎刮目相看,
“听你这么一讲,我更确信,画廊交给你来管是个正确的决定。的确,之前我本设想亲自带你去见我一位老友,好再一起结识皮埃尔,没想到岑硕居然认识皮埃尔,更没预料,这件事促成了你们。怪只怪皮埃尔交友甚广,连实习生都没放过,而你这么敏锐,倒显得我这老
板关心则乱了。”
当老板的人都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坏事都让他做了,好话也全让他说了,可被耍的团团转的还是下属。
林影略略不服,佯装无意:“即使没有岑硕,我还能找我哥帮忙的,您忘了?他可是皮埃尔在上海唯一一个会主动约见的朋友。”
听出她这话里有少许赌气的意味,汪铎哂笑着去酒台处端了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林影——随着又一声清脆作响,气泡又急慌慌地蒸腾起来,林影下腹部的抽痛感更强烈了……
“抱歉汪总…我得去趟洗手间。”
就在她转身放下酒杯的瞬间,身体里似生了刀刃,冷不丁偷袭了她的小腹,那里顿时痛如刀绞,绞得她双腿一麻,不可控地栽倒在了连廊处……
再次醒来之时,天花板暖黄色的光,照得她整个人身子一暖。
待恢复了意识后才发觉,原来这暖意来自于盖在她身体上的被褥——环视一周,私人病房的环境尤为舒适,只她一人。
“林影你还好吗?”
见她醒来,汪铎立刻从窗边迎了过来,面色满是担忧与庆幸。
据汪铎所说,自己当时面色惨白,虚汗横流,他当即联系了熟识的医生,直接给她推到了急诊室去……
“我与胡医生是熟识,好在诊所就在这附近,比公立医院还要近。”
闻此,林影心中颓然,真是不争气,早不痛晚不痛,偏要赶上和老板周末看展痛,这就算了,偏偏还在老板面前昏过去……
可实在是太痛了!
她十分确信,这种痛并不是普通经期痛。
最近偶有发生,不过她忙于工作照顾女儿,一直没太当回事。
“医生怀疑你是妇科炎症,具体要做彩超才能看出来,我看你那会儿情况不好,擅作主张让他们安排了相关检查,好想着对症下药,别耽误病情。”
一听这个,林影不由得瞥了眼时间…一个小时了,她居然在昏迷中做完了检查和治疗。
“我这会儿已经没那么痛了…汪总,今天给您添了这么大麻烦,实在不过意。”
“要过意也是我不过意,周末让你陪我参展,我理应关照你的,不必与我论这些。”
汪铎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才起身按了铃,叫医生和护士进来。
“让医生过来检查一下你的情况,我先出去回避一下。”
护士进来后先帮她量了量体温,医生询问她这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吃什么药,平时什么生活习惯、性生活又如何云云,林影都老实作答了。
主治胡医生表示——
“你这是卵巢囊肿破裂引起的剧痛,还好及时赶来,从你阴超呈现的状态来看,囊肿本身不大,好在没有出血,还不算最恶劣的情况。谨慎起见,我建议是最好住院观察几天……”
“医生,如果没有那么严重,我可以回家自行调理观察吗?您告诉我具体要做些什么,我严格执行,真有不适我再复诊?”
她声音虽虚,恳请态度却很坚决。
“建议你留院就是怕你过度操劳、情绪不稳,你之所以会有这个囊肿,就是情绪积压导致的,建议近期不要同房,也禁烟酒……”
“我不会再饮酒了医生!”林影立刻保证,“也会遵医嘱好好调理身体,我还有个女儿要照顾,拜托您宽容一下,可以吗?”
十分钟后,汪铎从胡医生处听说了林影的态度,刚打算推门进去劝解,发现她竟已经从床上坐起来,换好了常服,预备离开的架势……
“你这是做什么?”
“我刚与胡医生聊好了,他说我的病目前还在可控范围里,好好调养应该不会加重。我这会儿去取药缴费,也差不多该区接女儿放学了。”
看她言行坚决,汪铎知多劝无益,只好妥协下来,“那好吧,我给你批几天假,你把身体养好了再来上班。”
“可最近画廊正是最忙的时候,皮埃尔的画展也……”
“再忙离了你也照样能转,你先安心养病,我是老板,自然知道如何运作。”
汪铎拍了拍她的肩膀,陪她去签了出院表和告知书,医疗检查和药物费用自然也一并包揽了。
正当两人打点好一切,穿过了公共等候区预备离开诊所,路过取报告的窗口处时,一男一女的背影不由得吸引了林影的注意——
女孩很是年轻,不施粉黛,五官也仍旧艳丽,而她身旁的男人,尽管外表俊俏,显然要比她成熟得多……年轻女孩手里摊开报告,语气忐忑地朝他确认——
“我吃了紧急避孕药和阻断药,应该没事的。”
这话外之意十分清明:又是情到深处,未把持得住的戏码。
正要与之擦肩,可那男人转过身的刹那,林影不由得原地愣怔……
“哥?好巧啊…”
怪不得,这人的背影如此眼熟——而这位年轻女孩,不正是之前在外滩餐厅哭花了脸的那个吗?江数当时矢口否认她是床伴,可此刻,却带着她来到私诊做妇科筛查……联想到刚刚她的话,这其中真相,不言而喻。
而江数一回头,看到许一唯身后竟站着林影,脸色也是一怔……他刚不明所以地叫了声“阿影?”,她身后那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也就此靠近林影身侧,朝她问道——
“怎么?认识?”
林影顺势点头,介绍——
“这是我哥江数。哥,这是我老板,汪总。”

第33章 止痛药

关于藤春的老板,江数先前从陈灿口中听过只言片语,一直以为他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没想到今日一见,对方不仅不是大腹便便,竟还有些风度翩翩。气质这块与他更是相差无几,甚至略高一筹。
此时他才意识到,“中年男人”这个词,分明也和如今的自己划上了等号。
汪铎不急不缓地伸出手来,薄透的镜片之下,是一张讳莫如深的脸。
“久仰江总。听林影说上次皮埃尔的事得您引介,才助我们画廊拿下其大陆代理,没承想在这碰到。”
江数亦伸手与之相握,挂笑寒暄:“我从皮埃尔那听说,汪总向来审美独到,还是个行事果敢的投资人,阿影跟着您做事…我这个哥哥很放心。”
人与人之间的磁场总是很微妙。
比如江数第一眼看到岑硕时,无论他与林影相处表现得有多亲密,他也从未在这年轻人身上感受到强烈的威慑与压迫。
可眼前这个人,即使只是站在林影身边,与她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只是随口问上一句话,周身的磁场也似力压群山之势,欲将他狠狠排斥在外。
医院门口也实在不是个适合商业互吹的地方,林影作为中间人,自觉建议——
“其实我一直都想着找机会介绍您二位认识呢,没想到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里不好说话,不如我们移步附近的茶室……”
“倒也不必这么着急,今日赶巧,过于临时了,你又身体欠佳,我们改天再约也行。”
江数忍不住插嘴,语气里满是担忧,“你身体怎么了?”
可林影并未回复这话,既然汪铎给了台阶,那她正好借势——
“既然您二位不着急,那我就先失陪了?时间不早了,我正好去接女儿。”
汪铎问:“不如我陪你去?”
“不用,我女儿认生,我去就好。”
说罢,她把敞口的托特包拉链一拉,掠过两人,走出了诊所。见电梯正好停在了这一层,她顺势进去,见身后并没人跟来,那两人似乎还在医院里,她就势把电梯门闭上,再按下一层。
她知道自己是在回避。
回避江数问她身体如何,回避汪铎要送她的请求,回避他们彼此必然会寒暄的、各自与她的人情往来,甚至是自己好奇的,江数和那女孩是怎么回事的疑问——反正是明知故问,对她来说也不重要。
她从乱糟糟的包里摸索到了车钥匙,身体仍然有些发虚,只是背着包,都能感受到骨头的软绵无力。
坐上驾驶座,小腹又在隐约刺痛了,她怕影响到待会儿驾驶,索性从包里翻出来
刚开的药,一个个快速翻看食用说明……看到止痛效用的药后,她立刻按剂量扣出来三片,可车上此刻连热水都没有,无奈,她刚要就着之前剩的矿泉水吞咽下去,忽有人从外面敲了敲车窗……
林影不由得吓了一跳,手里的药差点掉进车身缝隙里,而窗外的人,正朝她挥着一个mini保温杯。
她愣了两秒,还是选择摇下车窗——江数伸手将保温杯递给她:
“刚在医院接的温水。”
就着他送来的温水咽下药片,还没等林影“谢谢”说出口,对方又立刻交代:
“你去副驾休息,我开车。”
“不用了……”
“你这样子要开到什么时候?幼儿园早下学了。”
这话倒是真的,她看了眼时间,迟到是必然了,接孩子要紧,她只好暂且按下忸怩,妥协下他的提议。
江数坐上了驾驶座,调整好了座椅角度,挂挡上路,随着车子汇入车流,夕阳光线半洒在前窗,林影的腹痛感随着药效深入逐渐消退,表情也跟着平复……
江数问:“我那会儿问了你上司,他说医生原本要安排你住院的,是你自己坚持要开药回家?”
怪不得他赶来的那么及时,恐怕是自己走后,他追问了汪铎关于她的情况,掐着时机递来了温水……
“我跟医生确认过情况,没那么严重。再说了,我突然住院如星该怎么办?”
“这你不用担心,你可以把如星送我那,我找个全日制的育儿师帮你一起照顾,你最近只管安心治病,我每天定时带孩子去看你……”
她不由得苦笑,“你安排起人来还是那么专横。”
江数像是意识到自己态度的强硬,停顿半晌,才软下语气改口——
“倒也不是,这种事肯定要征求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就是,不用麻烦了。”
她截下江数的话,撇清关系似的告知:“我自己的身体我能判断,真到了非住院不可的那一步,孩子我自会找人托付,不劳烦你操心。”
话朝这一摆,江数只好收了声,车里氛围霎时安静了下来。空调风鼓鼓吹着,填满了整个空间,小腹这会儿终于不痛了——止痛药果然有效。
虽知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但有这么一瞬,林影真希望这效用可以无限延长。
人到了一定年纪,似乎就不该再追求纯粹了,能争取到暂时的平静已属实不易。
“你送我去接孩子,那你那个同伴呢?”
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我让她打车走了。”
“…噢。”
又是短暂的噤声后,他终于意识到——
“你别误会,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但这件事说来话长……”
他长话短说,把他与许一唯结识的始末、以及昨晚别墅遭盗的事一并讲给了林影。
故事的前半段她反应平平,但听到别墅遭盗、女孩被恐吓侮辱、以至于他们去警局一直待到了今天凌晨,期间被勘察现场、录笔录、调监控都需要当事人的配合……
“应该是盗窃团伙作案,他们踩点许久了,想趁着昨晚主人不在闯空门,可没想到家里还有个人,可家门口的监控都被破坏了,现在还不能锁定嫌犯的具体身份。让小许遭遇了这种事,我心里很不过意…这家私诊我有会员,离家近,也不张扬,想着带她来做个全面体检,算是让她安个心吧。”
怪不得那会儿她说自己吃了阻断药,原来是这样。
知晓来龙去脉的林影,沉默良久,同为女性,她免不了为许一唯生出同情,适才因误会而生出的顾虑,此刻也因着这份遭遇尽消了。
虽是场意外,但盗贼盯上的是江数的家财,许一唯怎么看都是个被无辜牵连的炮灰,遭了这飞来横祸的迫害,能捡回一条命都是万幸。
林影为此唏嘘: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名声不小,平时记得留心着些隐私泄露,注意安全。这次你家有丢什么贵重物品吗?”
她想起当年住在别墅那段时间,江数不让任何人进他的书房,她虽然误闯过一次,但他忽然出现,两人又情不自禁发生了关系,自然将当时的见闻抛到九霄云外。这次别墅遭盗,想必怎样都会有损失。
可江数只是含糊其词——
“丢了些艺术品,但…不算贵重的。”
到达幼儿园门口时,天光已被调成蓝色,车流仍不息,江数在马路旁寻了好久的空隙才把车停稳,由于是周末日托班,学生本就不如平日多,这会儿教室里大部分孩子都已离开了,余下三个孩子留守在教室,一个男生,两个女生。
小男孩显然是班里的霸王,偏故意去打扰如星画画,一把抢过她的手里的水粉笔,朝水桶里一丢,脏水溅了另一个女孩一身,她吓得瞬间大叫起来。
如星嚯得一声站起来,一双杏眼瞪得有神,指着那小男生的鼻子大声吼:
“孙家威你道歉!”
“略略略!谁理你啊油漆工!脏死了脏死了!”
“你每天饭前便后都不洗手,你比我脏多了!”
谁知小男孩一点不觉得羞,反质问:“你怎么知道我便后不洗手?你偷看男生上厕所,林如星你不知羞!”
“我没有偷看,是你进女厕所小便,你连男女厕所都分不清楚,你才又羞又脏!”
这话诛心得很,一个五岁小男生的自尊心哪里受得了?嘴不过就要上手,直愣愣就拎起彩画旁边的水桶,愤愤然就要朝她身上泼过去……
二人到时恰巧看到这一幕,江数赶紧上前——
“住手!”
小男生顿时吓得全身一哆嗦,哐当、哗啦两声,水桶里的水全洒在了地面,反倒溅了他自己一身……
“舅舅!”
看到江数出现,如星的脸立刻灿若艳阳,直奔到他怀里。
确认女儿没有受伤后,林影刚想蹲下看看小男孩有没有什么事,结果他居然一屁股坐在了脏水里,瞬间哇哇大哭,张口就来——
“呜呜呜妈妈她们欺负我,他们推我!”
男孩的父母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母亲忽然一把推过林影,不辨是非地为儿子撑腰——
“侬组撒?大人欺负小孩?”
“你别乱讲,明明是你儿子想要拿桶砸我女儿,是我们阻止了他。”
“你才是乱讲!孩子那么小,哪能拎起来这么重的水桶了?”
生活班主任闻声赶来,还没劝架几句,如星立刻把另一个小女孩拉过来,
“佳佳你快告诉老师!是孙家威欺负我们,你的衣服也是他弄脏的。”
可这个叫佳佳的女孩并不若如星胆大,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孩子,突然被卷进几个大人的争吵,一句话都吐不出来,直接被吓哭了……
如星还是不示弱,再次生怼:
“孙家威!是你抢了我的画笔,还要拿水泼我,要不是舅舅阻止你,现在水都泼到我身上了!”
“谁让你先偷看我上厕所的!”
果不其然,男孩母亲像是捉到把柄似的,立刻羞她:
“哦呦你个小姑娘家这么不害臊啊?父母怎么教的,小小年纪就这么不要脸?”
这话瞬间触及了林影的怒火,她立刻挡在女儿前面,毫不客气地斥——
“你说谁不要脸?来之前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你儿子抢了东西,还出言诋毁我女儿,真要论要脸,也是你儿子不要脸!”
一时间,哭声、吵嚷声炖成一锅粥,江数听得耳朵疼,环视了教室四壁后,发现了监控摄像头,不容置喙地切入——
“这点事有什么好吵的?大不了调监控,眼见为实。”
这提议一出,老师为了息事宁人,立刻付诸行动,几人围在监控室里,完整看完了十分钟前的回放,孙家父母脸色铁青……
“眼见为实了,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孙爸爸的脸像明明吃了苍蝇,却还要装作吃了肥肉一般,拍了下儿子的脑袋,极不情愿地命令:
“向人家道歉。”
小男孩这才支支吾吾、口是心非地朝如星她们说了句“对不起”,可如星并不领情,还反过来命令:“道歉有什么用?你要赔佳佳一身新衣服!”
然而孩子还没吱声,当妈的又看不下去了:
“侬覅忒过分哦!我们家威在家可是乖得很嘞,个么倒是侬女儿在这瞎三话四、讲七讲八,一看就是父母没教育好。”
这下林
影彻底不演了——
“你教育得好,教育得儿子连厕所门都认错,难怪一张嘴就放屁,熏死个人!”
“侬册那…”
孙爸爸面色赤染,身子一掂,俨然要动手的架势,江数赶紧将林影朝怀里揽了一下,对方这才短了些气势,并没有真的怎样。
后又经由班主任的劝解,这场争端才算是平息下来。
回到车前时,林影仍旧面色愠恼,本打算与江数就此分别,可江数却并未立刻将车钥匙还回去,反倒蹲下身来朝如星道:
“今天如星受委屈了,待会儿舅舅请你吃好吃的,你和妈妈先上车商量一下吃什么,好吗?”
“你还要做什么?”
江数卖了个关子,轻抚了一下林影的肩背,“你先上车歇一会儿,我马上来。”

第34章 保温杯

待江数重回车上时,林影正陪着女儿坐在后座,如星正义愤填膺,朝母亲狂喷那小男孩的恶行——
“孙家威总是欺负佳佳,我每次都会帮佳佳骂他,所以他才看我不顺眼的…但是佳佳也太弱了,明明我们是受欺负的,她还一句话都不敢说…”
林影耐心宽慰:“佳佳那孩子本来胆子就小,又被泼了一身水,那会儿大家都在吵,你也那么凶,她早就被吓着了,哪里还顾得上说话作证啊?你呀,自己嗓门大不怕吓,但不能要求别的小朋友都和你一样,你看那孙家威,那么大块头还躲到妈妈怀里撒泼,换你要和他一样嘛?”
提到孙家威,如星再次气鼓鼓,“我才不和他一样,他就是个胆小鬼撒谎精!以后我见一次打一次!”
“你帮朋友出气妈妈支持,但任何时候都要先保护好自己,不能为了逞强就跟人家硬碰硬,万一今天妈妈和舅舅没有及时赶到,你是不是就被他泼了一桶水?说不定还会受伤呢?”
“我不怕!受伤了我就告诉老师,他是坏孩子,让他知道厉害,以后再也不敢欺负我们!”
及此,江数已经系好了安全带,从后视镜里正好瞥到了林影无奈的目光,倒是忍俊不禁——
“换我我也这样,如星还会以牙还牙,明明很厉害啊。”
林影心想:基因这东西真是神奇。不过她还挺庆幸,这基因也给了她女儿些好处。
她反问江数:“你刚刚去做什么了?”
“那会儿看监控的时候,想到了点事情,顺便问了下监控老师。”
江数将车子驶向大路,“还有,我给如星的班主任提了个醒,让她最近多关注一下如星的在校情况,怕那孩子会报复,他父母也不是省油的灯,有什么情况好及时反馈给你。”
闻此,林影才意识到自己适才欠了考虑。
她那会儿情绪激动,或许也是今天身体不爽的缘故,忍不住朝那对不成器的父母说了点废话,末了也没想到给老师打个预防针……若不是江数留心,她今晚又该陷入棘手境地了。
“你有心了。”
她抬眼,看向后视镜的那双眼,“今天要是没有你,可能也不会这么顺利。”
“哪有?你那会儿骂得对,他们本就不占理。”
“他们是不占理,但我的意思是,今晚他们没继续缠着我,大概率也是看到有你在。若是只有我来给如星撑腰,他们可能就要没完没了了。”
这些年她遭遇这样的情况,早已不是第一次了,一个母亲带着女儿剑拔弩张,在这样的场合下总是会被人灭了气焰,她过去不擅长嚣张,这几年却总是要逼着自己变成跋扈的样子。
可不是每次都能真正解气,依旧有不少次不被理解,甚至被迫妥协……
她需要出头,但又不敢过于出头,都是为了女儿,前者出于维护,后者出于自保。
今天是第一次,让她感到有个人撑腰是如此高效。
可讽刺的是,这个撑腰的人只需要是个男人就够了。
哪怕这个男人不是她的丈夫,甚至也不一定是她女儿的父亲,但却都可以震慑到对方。而她作为孩子最亲近的母亲,似乎远远不够。
当晚,考虑到林影的身体状况,三人一起去吃了云南菌菇火锅,如星对着那群五花八门的野山菌一顿观察,叽叽喳喳的朝林影形容,这个像蝌蚪,那个像大树…最后把这群奇形怪状的菌菇一起收入腹中,好不满足。
晚餐结束后,江数照例将母女俩送到楼下,还车钥匙前,还不忘将座椅调至最初的角度,好方便林影下次用车。
网约车还有一会儿才到,他抽空叮嘱林影:
“阿影,我知道你不想依赖别人,但身体不比别的,有什么隐患千万不能逞强,那家医院我很熟的,真有需要你叫我,我帮你安排复诊?”
“好了我答应你,有需要就叫你。”
经由今晚的插曲一事,林影不由得软下态度,她不由得想起那会儿汪铎给自己的叮嘱,都说男人神经大条,不甚敏锐,但依她看来,他们对于自己在乎的事分明敏锐得可怕——哪怕他们在乎的事,在女人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江数刚要再说点什么,手指忽然感受到一双小手的拉扯——
“舅舅、舅舅…这个杯子可以送给如星吗?”
小女孩正仰着头,一双黑亮的瞳孔里泛着渴望,另一只小手正用力抓着那会儿他拿给林影的mini保温杯——通体马卡龙配色,十分吸睛且耐看的小杯子。
“她今天刚上车就看到了,还以为是我新给她买的,喜欢得不行。但我跟她说这不是我的东西,不能随便决定。”
林影解释得无奈,江数也差点忘了这事,“你提醒我了如星,这杯子也不是我的。”
这是许一唯的东西,是她如今少有的家当之一,因为常常痛经,所以才常备着。
“那会儿还是她看出来你不舒服,直接接了温水让我带下去,你不介意就好。”
“我说呢,你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保温杯。”
她蹲下身,朝女儿耐心解释:“现在如星知道了,这个杯子也不是舅舅的,是另外一个大姐姐的,她今天人不在场,我们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如星要是喜欢,妈妈到时候买个同款送你?这个先还给舅舅,好吗?”
见如星恋恋不舍地点了头,林影从她手里接过了保温杯,交还给了江数,
“今天谢谢你,别墅的事有进展了记得告诉我。”
“嗯,我已经让助理帮我物色新的住处了,可能过几天就搬家了。”
林影点点头,却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那也替我谢谢那个小许,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也记得知会一声。”
别墅被盗之时,天色已晚,据许一唯微薄且混沌的回忆称,对方至少有两人,都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穿着模糊身形的宽大制服,彼时的她因知雷暴将袭,正在露台收衣服,自然没什么警惕,才会一失足让贼人钻了空子。
不知那两人何时走到她身后,许一唯被那柄银晃晃的匕首吓到腿软,另一人很快将她制服,并要挟她告知家里贵重物品以及保险箱所在……
她一个妙龄少女,哪里承受得住如此凶悍的威胁,张口便哭出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保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盗贼们蹲点几日了,怎么可能信这话?对方抽了件晾晒的衣物将她双手双脚绑起,毫不客气地将她拽到走廊,再次用匕首抵住她的咽喉,终于撬开了她的话:
“可…可能在书房,我不确定…他…他从来不让我进,其他我真不知道了…求求你放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方是放过了她,可没放过她的身体。
“他们听说书房可能有东西后,就把我的头蒙上、嘴巴塞住绑在了楼梯口,我就听到他们砸门的声音…还有翻东西砸东西的声音……我当时害怕极了,动不了、也喊不出来……我以为他们抢了东西就会直接走,可…可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禽兽!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录笔录的时候,许一唯全身都在颤抖,说完便泪如雨下,趴在桌上泣不成声……
江数目睹着女
孩以泪洗面的自责,一时除了沉默叹息,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而自责的人,又岂止是她呢?
这别墅从前由保姆管家替江数打理,这一隔六年,回来后的他一直心不在焉,只提前央了保洁临时上门打扫一番,连wifi都是半个月前才弄好的,监控除了门廊前那个正常运行,其余的压根没有联网启用,而不幸的是,这唯一的监控也早在案发当天,那两人进来的第一时间被破坏……
如今为追查盗贼的下落,警察已寻访附近住户、乃至别墅区物业整整一周了。
那两人没有开车,制服也是干洗店每周都要负责清洗的货单,一批就有几十件,没有固定编码,而这两套,显然被是淘汰预回收的旧品,辗转了不知几回转运站,追查起来并不容易。
而邻居住户的监控拍到的画面也都是室外居多,并没有能看清人物特质的,况且出事时外面下着暴雨,目击者也极少。
而问及唯一与嫌疑人肢体接触过的许一唯,她能提供的有效信息也极为有限——本就被吓得不轻,又全程被蒙着头,连那种事发生时也眼前漆黑,唯余凄喊。
就连事后,警察要求其配合采样其身体里的生物信息,结果也依旧一无所获——对方行事严谨,用了避孕套。
获悉此事的江数,更是无语至极——说他们谨慎吧,在这种情况之下还非要侵犯女生,说他们心大吧,侵犯的时候还不忘反侦察戴套……看来是惯犯了。
总之据警方看,这案子不算难,就是费时,需要多些耐心,那天二人从警局离开前,他们还特意嘱咐许一唯:
“若是想起来什么,一定第一时间联系我们,任何细节都可以。”
话是这么说,可这总归是不好的回忆,她的生活本就摇摇欲坠,现在更是一团乱麻。
本以为上天垂怜她,让她捡了个便宜,遇上江数这么一个肯施舍她吃住的有钱人,结果偏偏让她遭遇了这种事…或许这就是代价,也或许,是她的报应呢?
听说江数最近准备搬走,而自己的未来更是睁眼瞎。他会带上自己吗?他会不会看在自己这么可怜的份上,再多施舍她一点点呢?
每每思及此,她心中总有些悔,悔她被“捡”回来那晚,为何不干脆强硬一点,想尽办法让他与自己发生关系呢?若有了关系,是不是如今就有理由光明正大地赖上他?
可那天他们没有,且后来的他对她一向迁就,甚至是仁至义尽,就是赖,她似乎也找不到理由了——除了自己还是个可怜人。
望着手机短信上密密麻麻的催促,以及不堪入耳的语音威胁,许一唯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几近午夜,她只好起身,抽出了藏匿的香烟打火机,朝三楼露台行去……
然而烟丝还没烧多久,就被意料之外的声音打断——
“怪不得之前闻到家里有烟味,原来是你。”

第35章 可怜人

江数正坐在露台上的圆桌旁,默默窥视着她的一切动作,手里拿着她藏在露台角落里的罪证——放烟灰的一次性纸杯。
她忍不住呛了口烟,赶紧解释:
“对不起,我只在室外抽过。”
她刚要老实将烟嘴熄灭,江数却妥协:“抽吧,反正这房子也要重装了。”
闻此,许一唯只好怔然着收回烟嘴,转过脸去,小口小口地重新吸入尼古丁…
她不说话,只是默默感受着薄荷味的烟丝从鼻腔、咽喉渗透,齐刷刷地灌进肺里,气管是凉爽的,肚子里却是热的。
“案子一时出不了结果,但你生活总得过下去。你有什么打算吗?”
江数煞有介事地牵她回神。
“你知道的,我无处可去。”
啪嗒……
烟丝晕到了眼睛里,熏得许一唯瞬间泪目,像在眼球上放了把火。
她直接将烟蒂朝江数手中的纸杯一丢,伸手去揉眼眶,却忽然意识到…手指上也早被染满了烟味。
似乎她整个人都被污染了。
她早就被污染了,但不是在那个惊悚的雨夜,也不是在众多前任的怀里,甚至不是在商k、卡座上陪酒的时候,而是在更早……在她以为自己还能有个光明的未来之时。
见此情状,江数将纸杯一放,巍然表示:
“之前你央我留你时,问过我能不能给你介绍工作,我当时拒绝了,因为我觉得没义务帮你这些。现在你情况特殊,发我份像样的简历,帮你问问有没有合适的。”
她泪痕尚在,显然对此讶异一二,可想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不由得摇着脑袋说“不用了”,眼神仍旧不敢看他,只是搂紧了双肘,任凭视线蔓延、融化进远处的黑夜。
默然良久,江数也不演了——
“其实比起自力更生,你还是想当有钱人的金丝雀,指望对方给你花不完的钱,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讨好他就行,对吗?
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这个目的,你在书房门口给我卖惨,表面上是想蹭住过渡,其实就是心存侥幸,以为我能可怜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毕竟之前你就靠扮可怜尝到过不少甜头,现在你真成了可怜人,更要好好利用利用了。”
他戳破得一针见血,丝毫不顾及许一唯此刻的心路状态。
而听完这一切的许一唯,泪水哗得翻涌而出,像刹不住的水龙头,这回不是被烟熏的,是实实在在的眼泪。
曾几何时,她以为只要傍上了大款,住豪宅,坐豪车,甚至是那些光鲜艳丽的衣裙包包,都是唾手可得的,哪怕这些无法真正成为她的所有物,但只要能享受到的靓丽,就是真实的。
她不想活得那么实在,实在让人喘不过气,所以她甘愿放低姿态,出卖皮囊、感情、灵魂甚至尊严。
“你说的没错!我是心存侥幸,我是想做金丝雀,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这样的人,但我没有办法,我穷怕了,我刚上大学的时候靠着打工、实习赚些生活费,可外婆走后,这些钱就只是杯水车薪。
我那时候和初恋住在校外,房租都付不起,没办法,我周末给人当家教,平时在奶茶店、快餐店做兼职,假期都没闲过…很多人打工是为了体验生活,为了赚外快,可我是身不由己…我真的好累、好累…但这不是我想要的,如果人能选择自己的命就好了!”
那时候许一唯大二,却已经预料到之后的生活,要么找个稳定钱少的闲职躺平,要么就是累死累活地卷业绩,但是来钱很快……
可她没有前者躺平的资本,也没有后者持续发力的勇气。
望着身边的女孩同校同岁却不同命的人生,她陷入迷惘,风华正茂的年纪,为什么有人可以自由恋爱、出国旅游、挥金创业,而她却要将大把的时光浪费在“拧螺丝”上?
只是因为她没有一个好的家庭?
如果有一个正常家庭,她也会幸福吧?
有疼爱她的父母亲,他们会给她足够的爱,足够的物质,撑起她的野心,铺满她的底气……
可她这样悲惨,都是因为生在了一个糟糕的家里。
她想逆天改命,却没有勇气。
而使她催生了这“勇气”的,是初恋与她的决裂。
她忘不了自己在对方父母前抬不起头时的感受,原本学历就矮人一头,对方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挑剔,依初恋的家庭、学历和能力,原本可以找更好的姑娘……
而她这种背景,既不能托举他未来仕途,也不能做好他的后盾。
她信了这说法,也信了那个当初带她第一次去商k陪酒的“学姐”的说法,也是她第一次叫自己——“小唯妹妹。”
“你不要被那谁牵着鼻子走,依我看,他不过也是个外地的凤凰男,表面光鲜帅气,私下一万个心眼子,他就是图你长得好看,图你青春靓丽,但他享受你的青春,你得到了什么?他在你身上花了几分钱?”
学姐拍着手中经典黑金包的链条,“就算混不到房子车子,但这些可都是保值的,没什么破证写着谁的名字,给你就是你的了!”
可那些没有署名的包包衣服,最后还是没有到她手上,因为她连储存这些东西的空间都没有。
何谈勇气呢?
她可真是失败,捞女做到她这份上,也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我知道自己贪心、爱慕虚荣,可我没有办法,我没背景、没资源,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就是活该……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你没必要回头,只要往前走就行了。”
江数不由得打断她,却也跟上了她的思路。
“还记得第一天见面,我送你回学校时说的话吗?”
她记得,江数劝她以后别来这种局,因为对她来说,超纲了。
“你觉得自己没有好的出身,没有得到足够的爱和物质,所以你在男友面前抬不起头,甚至不甘心平庸的生活,但在选择进入这场本不属于你的游戏时,你期望的阈值就已经被强行拉高了,可在走进别人给你预设的套路之前,你真的觉得自己活得很悲惨吗?”
许一唯眼眸一颤,想起过去她的种种抉择……知道那样的生活不体面,甚至那种想法也不体面,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抛弃过往,选择了这样的生活。
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陆离世界,使她早早体会到了贩卖青春的快乐,体会到了及时行乐的快感,等到这份快感成了稀松平常,她便骑虎难下,再去费心钻研,早也力不从心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延迟这份唾手可得的快感,但再即时的回馈,总也有人去楼空的一天,因为那些东西,从来不是真正属于她的,她只是用自己仅有的价值,置换了一些体验券罢了。
“小许,上次的事…我确实同情你,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与其寄希望于别人的同情,不如想想靠自己要怎么过?你有手有脚、形象也不错,能学会那么多本事。你并不是真的无路可走,除非那些路你不想走。”
许一唯此刻早已泣不成声,她将脸埋在露台的栏杆上,任凭眼泪落在久未清理的积灰杂尘上,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呜咽。
荡在午夜的别墅露台上,若被第三人听见,铁定能被吓个半死。
江数瞥了眼时间,觉得还是点到为止:
“你好好想想吧,尽快给我答复,不然就当翻篇了。”
说完,江数不再停留,直接转身离开了露台——离开前特意将装了废烟蒂的纸杯一并收走,自行清理掉了。
总是顾影自怜的人,最终也只会成为可怜人。
今晚他无法入眠,无非也是有心事,不巧碰到了同样来这消愁的许一唯,一并有感而发罢了。
别墅被盗这事,江数所谓的损失并非可全然忽略——
丢失的艺术品林林总总合下来也有小几十万,虽然不是什么名家名画,他也不是行家,可那些是他从过去到现在珍藏的孤品,其中大多都是当年为林影而购入的。
从置办下这宅子那年,他就开始不动声色地把所有关于林影的“一切”封存在此,小到他们为数不多的合照以及她爱看的书、喜欢的画、旧时的cd唱片,大到她结婚之后留在房间里的涂鸦和日记……
只因她当年嫁了人,林济东想要给家里腾地方,甚至要把这些当垃圾扔掉,还是他特意拦下保姆,截走了这些“废品”。
当时他真像是疯了似的,像个变态,林影都遗忘的东西,他却当作宝贝,林影都放弃了的喜好,他却为她默默珍藏收集……明明是不可能的事,非要去做这些无用功。
想起当年让林影住进来那段日子,他是矛盾的,既希望她能为此感到好奇,又害怕她真的看到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再骂他是个变态。
而她当年也确实骂了——虽然是为别的事情。
那天他回到别墅,看到她穿了鞋,大衣被翻动却没被拿走,她此刻正一个人好奇地探索着自己的领域,尽管她并没有窥见全貌,但他心中仍振奋期许……她好奇了,她对自己好奇了。
甚至明知故犯,甚至想要打开他的随记……
而他,也因着那份好奇,从而打开了她的欲望,打开了只属于彼此间的潘多拉魔盒。
现在倒好了,凭白落了个“人去楼空”,可这个人,压根没有住进来过。
他说许一唯顾影自怜,自己又好到哪里?
许一唯缺钱,所以甘愿为了钱抛却感情。她好歹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她贪图物质,可坐拥亿万身家的他,再谈感情反倒显得庸俗。
他总是自诩深情,以为爱就是掌控,但爱来爱去还在原地打转,什么都没掌控得住。
若他当年不与林影开那道口子,或许他还是个在感情上东躲西藏的浪子,辗转几人床榻后,选择妥协与某人结婚。
可他偏要招惹她,看似当年偏轨的是林影,但他又何尝不是呢?
人总是贪心的,尝到过甜头,就不会只满足于最初的那一点甜。
感情也一样。
隔天一早,许一唯果然给他发来了简历:“江总,这是我的简历,昨晚谢谢您。”
他粗略检查了内容后,直接一键转发给了置顶的那人——
“小许最近在找工作,我看她简历内容有艺术传媒相关的经历,不知道你那里缺不缺人?”

第36章 心与迹

应汪铎的要求,林影在家歇了快一周,上海也彻底进入盛夏。
而在病假即将结束时,她应下了江数的催促,挑时间去复诊,胡医生表示目前来看情况暂时稳定,可以不必住院,但仍建议她暂时维持目前健康的生活习惯,不要过度操劳。
林影这才算放下心来,赶在皮埃尔的画开展之前,如期返回了工作岗位。然而等着她的,却是感情与工作的双重挑战。
周一一早,她人刚坐到办公室,财务的张姐就敲门来了,带来的消息更使人猝然。
“林总呀,行政小谢辞职了你知道弗啦?”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呀,她给你发了邮件的,但是你人不是休假嘛,听说是家里给她介绍了对象,逼着她回家结婚。”
暑假到了,画廊承接的作品展览众多,宣传工作也如火如荼、应接不暇,上次谈下来皮埃尔的代理权,最近正是要铺陈实施的时候,眼看着大大小小的快递物料堆在前厅,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林影交代——
“先让小岑顶一下她,让他帮忙来拆快递。”
张姐努了努嘴,闪烁其词来了句:
“小岑的事…他没与你讲伐?”
林影头皮一麻,就势看了眼微信——自从两人有了嫌隙后,岑硕时不时会给她消息轰炸一波,她看得烦闷,便给他开了消息免打扰。
最新一则消息,赫然是一段官方话术:
“承蒙林总近半年对我的关照,因您身体抱恙,我已于上周五向汪总提交了实习期满,不再续签正式合同的申请。望林总身体健康、前程似锦。”
搁在之前,林影怎么着得追过去关照几句,但皮埃尔的作品出展在即,琐碎的事横在眼前,此刻不适合为这种事掰扯,便将手机先一锁屏,立刻召集了画廊所有在岗员工,先调度好工作要紧。
画廊本身规模不大,拢共不过十几人,挖去市场与宣传,也就行政和实习生能被吆喝一下,主管财务的张姐沦为苦力,被林影催着,手上拆着快递,嘴上牢骚不断——
“现在行政前台可不好招,资质合适的,开的工资留不住人,资质次的,工作又做不明白…”
“新的易拉宝还没到吗?”
林影没接茬,亲自清点着新到的物料类目。
“我不晓得呀,这些都是之前小谢订的吧?款项我可都是照常批的噢。”
“报的类目存单还有吗?我对一下。”
张姐从工位抽屉里扒拉了会儿,慢条斯理的抽出了之前批复的款项收据——果不其然,上面并没有“易拉宝”这一项。
“看来是她漏订了。”
“是的吧?我先前就讲过的,这个小谢啊,做事老不用心的,来了半年连发票都报不明白,走了也好。”
“皮埃尔的画后天就开展了,先解决眼下的事吧,我记得仓库里还有些旧的存货,要不张姐你去看看
还能不能用?”
“哦呦我一个算账的哪懂那些呀,这之前都是些小年轻弄的……”
当了总监才知道,这样资历深的老油条,才是最不服管的。
大局当前,林影懒得与她掰扯:“那我去检查物料,你来把这余下的快递拆开归置好吧。”
说完,她转身朝仓库间快步踱去,完全不给张姐废话的空隙——她做财务这么久,不图上升空间,不图个人价值,就图能多从公司捞油水。
仓库许久无人整理,一进屋就是一股子飘尘,林影拢了下头发,把它随意挽在后脑,借着明灭不定的白炽灯光,去到角落里扒开尘封的易拉宝袋子。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从众杂物里拖拽出来,吃了一鼻子灰就算了,拉环果然是个坏的,她手一急,大拇指腹一阵疼缩,三厘米的口子很快渗出血来……
幸好没让张姐来检查,不然指不定要怎么哀嚎呢。
“张姐帮我拿张创口贴吧?!”
林影就势朝仓外大喊——也不知能不能听到。
她下意识含起那只负伤的手指,腾出另一只手,正要拖着废品离开仓库,转头便撞上了一个意外的面孔——汪铎。
林影赶紧将手指从嘴里抽出,作一惊讶——“汪总您怎么来了?”
来人的手上正夹着一张创口贴,以及一张纸巾,她立刻接下创口贴道谢。
可汪铎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指了下她身后的那些废品,“这是要做什么?”
“坏的易拉宝,准备丢掉。”
闻此,汪铎直接俯身顺了过去,身体力行地催她离开这里,一出仓库,正好撞上搬着医药箱,姗姗来迟的张姐……
看到二人出门的架势,她眼神一亮,赶紧问起:“林总啊,药箱我拿来了,要不帮您消个毒好了?”
没等林影回绝,汪铎立刻替她应下,
“里面光线差,出来检查一下也好,小心旧物生锈,省得破伤风。”
“哎对啊对啊。”
张姐作为职场老人,总有个灵敏探知信息素雷达——她早就看出大老板对林影的特殊照顾,不然何至于把画廊交给她运营呢?
就这样,林影不大情愿地被她拖去一边,当了回献殷勤的工具人,好在她拎得清,一边任她照顾,还不忘交代:
“张姐,旧的易拉宝不能用了,我个人给你批款,你去订一套像样的,时间紧迫,当日达直接送去出展现场吧。”
说话间,张姐的微信就跳出一则有零有整的转账,金额显然有油可捞。
“最近画廊缺人手,麻烦张姐多费心。开展在即,这笔先不入账了,多的就当我给您学生送的升学礼了?”
一听这个,张姐脸一红,即刻客客气气地应下来,“哦呦林总您太客气了,这也是我分内的,我替我家囡囡谢谢侬啦。”
得了交代,张姐沾沾自喜着回工位忙采购去了。
画廊近年来除却业务、宣传,也就是财务和行政模块,之前这两者是混在一起的,但是张姐总以业务量扩展迅猛为由,动不动就牢骚工作量太大。
林影才同意针对行政特意招了个助理岗,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额外还要充当受气包,游走于上司、代理人与财务之间,也难怪小谢干不下去,张姐报销这么苛刻,代理人拿着拓业的业绩提各种要求,一个年轻女孩哪里受得了?
本来这个工资配上这工作内容,是该躺平的。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辞职的辞职、摸鱼的摸鱼,真到了用人的时候,谁都不肯揽责,林影作为统筹总监,只能暂时委身求全,但这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我回去让hr调几个人来帮你。”
回到办公室后,汪铎率先建议,而林影却另有想法——
“其实干活事小,运营事大。我倒是觉得,与其拆东墙补西墙,还不如趁此招个正式行政,最好和张姐的财务完全分开,就算是打杂,也要针对我们画廊业务本身来安排内容。不然的话,职责模糊,员工也看不到上升空间,这样的岗位谁来都干不长久。”
“你想改革啊?”
“谈不上,但清晰的框架结构、和明确的岗位分工,对雇员和雇主都有好处。行政统筹这块,看起来简单直白,像是谁都能做,但做得好了上行下效,就像润滑剂,不然的话,就像个没有感情的传话机器,遇到突发状况,就像现在似的……连采购类目都会漏掉。”
汪铎点头认同,“我没意见,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岑硕他不打算转正,所以一时半会儿补不上这个窟窿。”
他煞有介事,镜片忽闪。
可林影也不藏着掖着,直道:
“说到岑硕,最近我病假养在家里,这事我今天上班才知晓,他说是向您提的辞呈,那汪总有对他说什么吗?”
画廊放权给林影后,两人日常见面互动的机会少了,但汪铎总对她身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清楚画廊项目与艺术品代理,也清楚每一个员工的背景动向,尽管他本不必这般明晰。
“怎么?你以为是我逼他走的?”
“我知道您对他有点微词,所以转正这事,即使您不劝退,但也不会挽留,对吧?”
她话里话外满是追责,汪铎却只是盯了她一会儿,抿了口茶,不急不缓地表示:
“我的确没有挽留,但我有很认真地问过他原因。可惜,年轻人有自己的言不由衷,他只是朝我说了些场面话,生活成本、压力过大之类的…我也没有挽留的理由。若你不信,大可以私下问问他,毕竟你们之间,也不只是同事关系,对吧?”
林影哂笑着,佯装无意,“这种事有什么信不信的。再者说,上次我向您保证过,不会让私情影响工作,您不是说好要给我信任的?”
“林影,画廊的统筹我一直给足你信任,但在职场上,‘不感情用事’这话谁都会说,但很多人仍旧明知故犯。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闻此警告,林影识趣地不再追问,若有所思地抿了口茶水,却发现这是铁观音,而她近期由于卵巢炎症,医生叮嘱过,需少饮凉性饮品,而绿茶也涵盖其中,她却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推开……
“你身体渐好了吗?若再有不适,再批你多几天假,彻底休养好再来也可行。”
恩威并施这一套,惯是汪铎会用的。
态度上张弛有度,行为上合乎情理,可就是这样中肯的照拂,总使林影想到那句“君子论迹不论心”。
这样比喻或许过了点,可她向来敏锐,这些年来尤甚——识别出别人对她的恶意与善意,甚至是爱意。
可汪铎的这份“意”,她始终看不真切,大约是他过于擅长蛰伏,以至于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此意,即使面对着最亲近的程馨然。
记得先前有一次她下班接孩子,汪铎陪她母女溜达到了楼下,正巧被阳台上的程馨然瞟见了,照她的描述,虽只有匆匆一瞥,但已是惊鸿。
汪铎虽说奔四的人了,但保养得当,往那一站,身似修竹,貌若潘安,再配上一双温如玉的金丝镜框,妥妥一副斯文老钱的派头,可不是《傲慢与偏见》里的达西先生吗?
那天程馨然还多嘴揶揄,“你们上楼之后,他还站在原地盯你好久呢。”
也正是那天后,林影才后知后觉汪铎对她的重视。他总会找机会朝她抛来私人邀请,她有所甄别,也有所拒绝,程馨然开过玩笑:
“世俗点讲,他可比岑硕靠谱,成熟稳重体面多金,还情绪稳定,不用你陪他成长,捡现成吃的。”
是啊,情绪稳定、捡现成的。
像他这样的人,与任何人在一起似乎都不需要做任何改变,因为他已经是最好的模样——世俗意义上,适配于各种伴侣的最好模样。
但她仍然不会主动冒这个险。
他城府太深了,深到她不敢凝望。有今天是拜他所赐,而她如今的生活,也没有太多可以试错的成本。
所以论迹,她也是无可厚非的。
“劳烦汪总挂心了,我休养了一周,应该没有大碍,不然今天也不能来上班。”
她摩挲了一下手指,起身端起茶盏,撇开茶叶,将剩下的茶水倒进了窗台上盛开正浓的晚香玉盆栽里……
“那就好,需要复诊提醒我,我让胡医生腾空给你。”
他留下一句交代,刚要离开,林影又毫不犹豫地告知——
“其实我前天已经
复诊过了,托的我哥的关系。汪总,将心比心,我希望您也不要把私人感情和工作混为一谈。”

第37章 不甘心

皮埃尔的画展设在巨富长的一间洋楼里,距离画廊的工作室不远。
开展在即,林影好容易返工,当天下午便与画作授权代理、策展方约了次会晤。
到了洋房前,皮埃尔画作的授权代理人沈澜已然候在门口,虽然作品是首次在大陆亮相,但皮埃尔本人目前仍在度假中,此次开展事宜完全放权给了授权方、代理人,实在是有够潇洒。
三方稍作寒暄后,依次走进洋房,林影很欣慰地看到易拉宝已与临时海报配置完备,作品也基本布局好,策展方带着她与沈澜楼上楼下走了一趟参展流程,观展体验行云流水,建筑风格与画作也相得益彰。
洋房虽是历史建筑,但产权仍属私人宅邸,不轻易对外开放,偶尔会举办些私人或者半公开活动,愿意承办此次展览,已属于建筑内部本身少有公开大众的形式了,看来背后没少让汪铎费口舌。
此次是皮埃尔在大陆线下首秀,噱头不小,目前票务宣传也进展良好。
一直谈到快五点,林影与策展方道别,与沈澜一齐从洋房中出来。
“展品寄送的事劳烦沈先生上心了,待过两天正式开展,我叫上汪总,您叫上皮埃尔,我们也好开席设宴,庆祝此次合作顺利。”
“还不知皮埃尔最近得不得闲来大陆呢,与画廊签约代理这种事,过去他是不愿亲临的,上回来上海与贵廊洽谈,也是看在他昔日旧友在的份上……他这人啊,生在香港,骨子里还是个典型的欧洲人,什么都没有休假和聚会重要。”
林影捧哏,“有作品当然就有底气。只能说藤春此次走运,借了他那位旧友的光,顺道也让皮埃尔与汪总能在上海重聚一番。”
听出她的话外音,沈澜也笑得意味深长,远远看到自己叫的车到了,一边朝司机招手,一边与林影道别——
“林小姐,我们开展后见,替我向汪总同江生问好?”
言罢,他钻进后车座,与林影挥手告别。
林影的笑意延续到车身转弯方才消失,眼神也有瞬间的茫然空泛——
皮埃尔的画作一直全权交予沈澜处理,二人亦是多年合作的搭子,既然对她那刻意试探那声“重聚”不甚质疑,那显然,此人便是本该帮汪铎牵线皮埃尔的老友,而他自然也知晓皮埃尔口中的旧友是江数。显然,他与皮埃尔对她与江数的关系略知一二,但如此看来,江数与汪铎似乎没什么交集……
世界还真是小,看来网络上有段时间疯传的“六人定律”,也不是空穴来风。
她瞥了眼时间,也是时候去幼儿园接孩子了。
夏天日头长,傍晚时段天光仍高悬半空,看到孩子们从校门口陆续走出,看到如星的影子,她朝如星挥手,然而她的脸却无比颓丧……林影心口一紧,以为是因上次的事让女儿受了欺负,立刻关切问及原因,谁知如星却道:
“妈妈,新星少年展里没有我的城堡…”
上回听江数传达了老师的意思后,她因身体抱恙以及工作焦头烂额,完全忘了把这事转达给如星,遂追问:“是昨天去上课时老师告诉你的?”
她摇头,“佳佳周末去玩了,说里面没有我的城堡。”
林影这才明了此间原因,但知道孩子并不是为人欺负而犯愁,她心中也暗自庆幸,便组织语言给孩子耐心宽慰,再拉起她的小手朝家里走……
“如星,你的画没有上展,不代表不够好,只是因为你够不上年龄标准,而且呀,不是所有事都会根据你的意愿来的,这次我们没上,不代表以后不可以,你这么有天赋,还这么努力,还会有很多展出机会给你的,不要为了一次的失败而沮丧啦,妈妈答应你,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带你去迪士尼玩一趟,好吗?”
一听迪士尼,如星果然眼睛一亮,“真的吗真的吗?!”
“当然了,妈妈不会食言的。”
知晓这个词意思的如星,像是又忽然想起什么,忙问——
“那舅舅也会来对吧?”
林影一怔。
“如星想起来啦,舅舅上次说,如果这次不能参展,他就会带如星和妈妈去迪士尼玩,当作他给如星颁发的奖品!妈妈和舅舅是不是早就约好啦?”
……
“他之前带你去画画时说的?”
如星点头如捣蒜。
怪不得那天晚上他会帮她询问少儿展的事,若她妥协让如星的画加塞,那能够成功展出的如星,自然会惦念他江数的好。
若是她拒绝,那他就顺带提出带母女俩去迪士尼,就算她这当妈的拒绝,如星作为孩子,又对他这天降舅舅青睐有加,肯定会缠着林影,追问为什么舅舅不来了?
还挺精的,两头讨好。
林影只好先稳住孩子,
“好好好,等我们抽出来空,就带如星去看真正的城堡?”
不管怎么样,林影很欣慰小孩子现在终于又满脸写着开心了。
反正这迪士尼,林影是绝对是会带她去的,至于会不会带别人……再说吧。
到了小区楼下,母女俩同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已经数不清,这是岑硕第几次不请自来了。
但她有预感,这一次会是最后一次。
他略过了如星,望着林影的眼神里仍怀着期许,“我是来告别的。”
尽管二人没确立过恋爱关系,但因上次的事生了嫌隙后,无论是作为工作上的领导者,还是感情里的上位者,她显然都没有做好沟通这一准则。
所以这回,她直接点头——
“外面热,上楼说吧?”
公门打开后,她立刻开了厨房通风,同时把卧室客厅那边的空调打开,好让冷气能穿过走廊来。
“如星,妈妈去厨房做饭,顺便和岑哥哥说会儿话,你先回卧室里自己玩会儿,好吗?”
如星转了转瞳仁,略拘谨地打量了下岑硕,末了还是点了头,老老实实拿了绘本和蜡笔去卧室自己倒腾了。
而后,她从冰箱里抽出一瓶冰镇矿泉水,交到岑硕手中,自己则像往常一样,用抓夹随意绾了下头发,消毒洗手、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掏出来备好的食材。
最近程馨然加班严重,她又念及林影休病假,特意交代以后不用给她做饭了,所以今晚她没有拐去菜场,计划用先前盈余的食材应付一下。
刚预备给土豆削皮,岑硕就要像上次那样上手帮忙,林影却一口回绝:
“今晚食材不多,留不了你一起吃饭。别麻烦了。”
他只好尴尬一笑,好整以暇地拧开了矿泉水瓶盖……
“我听汪总说,你觉得上海生活成本太高,所以不打算接正式offer,确实如此嘛?”
她嘴上发问,眼神却始终停在手里的土豆上。
岑硕抿了口冰水,故作稀松着点头,“正式工资也就够我日常生活,攒不下来钱,留这儿有什么意义?”
削皮结束,她将土豆放置砧板之上,预备切丝,仍未抬头。
“小谢那个位置空出来了,我与汪总提了审批,打算优化一下行政的工作内容与权限,底薪也会有十的涨幅,这位置我本是属意于你的。”
岑硕忽一笑,反问:“怎么?现在舍不得我了?”
这一问,倒是终于让林影停了下手上的动作,抬眼一瞥。
“我尊重你的想法,作为前上司少不得提醒你一句,别感情用事就行。当然了,抛开工作,仅从感情出发,我也确实欠你个答复。”
林影将土豆丝焯水过滤,又拿出刚解冻好的鸡胸肉来切丁。
“即使今天你不来,我也要抽空与你见面聊聊的。我最近休了一个星期的假,这期间我也思考了很多。对待感情,我向来习惯了回避冲突,总以为有些问题,我不去面对它们就都不存在,得过且过地就过去了。
可现在,也是时候换一下处理方式了。岑硕,其实我们之间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我大你这么多,又带着孩子,即
使你愿意赴汤蹈火,但我承受不起你为此妥协自己的代价,毕竟你情我愿这事,应当建立在相似的基础与阅历上。”
头一次听林影如此剖白,明明语气温柔笃定,可听到最后的时候,岑硕还是情不自禁地暗下了眼神。
“所以…我的‘实习’彻底结束了?”
“如果你不打算接offer的话,确实如此。”
岑硕无端语塞,显然没想到林影居然这样决绝,不仅感情和工作都没做挽留,还如此坦然地承认了她的局限,甚至预判了他的心思……
“那你和江数,现在是什么关系?”
回忆起与岑硕争执的开端,林影哑然失笑,伸手将一层老抽淋在肉碗里……
“如你所见,他是我孩子的舅舅。但我和他不是亲兄妹,曾经也有过一段往事,但那已经过去了。如星的父亲是谁,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前夫已经去世,所以我注定要做这个单亲妈妈,当年也是我主动选择了生下孩子,承担起做母亲这份责任。”
“可我看得出来,他对你还没有死心。”
“那是他的事,我管不了。”
一句“管不了”让他彻底失了筹码。手里的矿泉水冰得悄无声息,水蒸气浸着手掌,又湿又热。
“其实上周我听说了你休病假后,纠结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来看你,这段时间动不动就给你消息轰炸,你肯定早就把我屏蔽了吧?每次发完消息,我都会生气,生完气后又自责为什么非要惹你不开心…惹得你彻底不想理我,或许你也在等着我破冰呢?
所以前几天,我鼓足勇气要来家里慰问你,却看到了江数正等在楼下,看到你从楼道下来,牵着如星,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坐进了他车里……那天之后,我就决定辞职了。”
他说的便是江数来接林影去复诊那天。这一周内,她与江数也不过就是那一次交集。
岑硕他虽然年轻,可他骨子里,却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
所以他讨厌冷战,更讨厌对方无法被自己掌控。
可对于林影这个女朋友,他已经比之前多了许多耐心,或许出于二人年龄阅历的差距,他特意给内心的控制欲,预留了更多耐心。
可耐心再多,也总有耗尽的时候。
毕竟,他还这么年轻,年轻到不知林影的耐心是一层铜墙铁壁。
以至于此刻的她,耐心得让他心生烦闷——“你想开就好。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完美平衡感情和工作,若真的做不到,逃避离开也不算坏事。”
“林影,其实你是喜欢他的吧?”
他质问的声音轻若鸿羽,近乎只有贴近可闻,“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孩子的舅舅,不过是不敢承认他是你喜欢的人,不是吗?就像你之前回避我的问题那样……”
哐当——
林影手腕一撂,菜刀不偏不倚地卡在了砧板上。
岑硕心口一震,以为她定是又被激怒了——他此次来,明明是想看她被戳破心事,像上次那样在自己面前失控、放狠话,如此一来,他就又可以再使出软磨硬泡那一招,不会像上次那样生疏失控,他这次想做那个掌舵者。
她向来心思细腻,遇事怀柔,这次一定可以挽回什么的……
所以在对方转过脸之前,他预想过那双明媚的鹿眼会带有多少寒凉,然而林影真实的表情,却更似波澜不惊。
她胸口懈了一口气,温着眼对他说:
“岑硕,我理解你的不甘心,但这个世界的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我的感情如何已经与你无关了。”
那天岑硕离开之前,把喝完的矿泉水瓶扔进了干垃圾桶里。
开灶前林影瞥了一眼,注意到它几乎被蹂躏成了链条状……她无端庆幸,还好是在厨房与他聊开的,手里拿着菜刀,不至于那么衰。
可她的确差点失控,不过不是因为岑硕的反应,而是他问的问题。
呼啦一声,煎油下锅。
像是突如其来的暴雨,携着她沉压心底的记忆,一同沸腾翻滚了起来。

第38章 心跳声

林影仍记得,那是她高二期末大考结束,那天白昼天气尚可,到了傍晚却渐次阴沉,以致暴雨倾盆。
这场雨拦下了不少没带伞的学生,他们只能留守在教室,要么等雨停,要么等家人来接。
依照往常的套路,林影该是前者,但半小时前,她的诺基亚收到了一则林济东发来的短讯——
“阿数今天正好没事,他去接你,你早点准备,别让人久等。”
话虽如此,林影却还是和同学聊天聊过了头,毕竟期末大考结束,她又抢到了心心念念的演唱会门票——
“我们班就你抢到了上海场的票,还一下抢了两张!不要太灵哦。”
“我刷了几个晚上贴吧,学了不少抢票技巧,提前半个小时就在网页蹲点了,不停刷新刷新,恨不得能把3g刷成4g…”
“哎还是得有钞票,我爸妈的银行卡捂得严实,我绑不了网银钱都付不了…”
“你去贴吧看看呗?说不定有转卖的。”
“全是黄牛狮子大开口的!”
那时演唱会的抢票手段尚且原始,没有抢票软件,没有电子认证,也没有手机支付,票务资讯只能从官网上看,小道消息也就是逛逛贴吧、天涯论坛。
林影能蹲到两张,一半靠父亲对她上网这事置之不理,一半靠严翊明与其父办了联名账户,有网银权限。
“正好期末了,你又抢到了票,能和男朋友一起去看eason,真让人羡慕嫉妒恨!”
“什么男朋友,你别乱讲!”
林影被对方逗得脸红,起身欲捂对方的嘴,却正好撞上刚走到教室后门的江数……
他一只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将将好推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好使她不至于整个人倒在自己怀里。
闹得林影一窘,赶紧转过身,与他再次保持安全距离。
“…哥,你不是在校门口等我吗?”
“雨太大,校门口堵了,我把车停在附近一个弄堂里,没事现在就走?”
林影自然不敢有异议,快速回位置上把书包背好,眼看着抽屉里躺着把落灰的折叠伞,她犹豫一二,还是把它带上了。
趁此时,同桌忽然轻声追问,“那是你哥?”
她点头。
“这么帅啊?一直以为你是独生女呢?”
林影不以为意地笑了下,与众人道别后,跟上了室外江数催促的步伐。
江数带的伞足以支持两人在雨中前行,可林影仍固执地躲在自己的小伞之下。
大雨滂沱,出了校门,拥堵喧嚷的路况,使得两人压根没什么并行的机会,只能在雨水的催促下,张皇冒失地、一前一后遁入弄堂……
上车前,江数把长柄伞和她的书包一股脑扔进了后座,而林影则一股脑把身体撞进车里,再把湿淋淋的折叠伞收好压在脚边,终于腾出手来,捋了下被雨水打湿的发梢——
“今天下这么大的雨,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她那时年纪不大,却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不给别人添麻烦是生活信条,即使是家里人,也一样。
此刻,她的语气歉疚满溢,毕竟这场“麻烦”在她眼里着实超标了。
“没什么,我正好在外面,顺便来的。”
江数语速平平,听不出埋怨,也听不出乐意。
引擎启动,江数尽力将车子倒出逼仄的弄堂,一头怼进汹涌的车流之间。
车外雨声嘈杂,车里气氛沉闷,林影只好没话找话:“你暑假要在家呆到什么时候啊?”
“八月下旬。”
“那和国内暑假也差不多。”
“嗯。”
她点着头,本就很少与江数单独似这般相处,而今大雨倾盆之下,更让人觉得窒息,她正满脑子搜寻着新话题
,却被对方一问拦下——
“你要和严翊明去看陈奕迅的演唱会?”
林影一顿,立刻承认,“对啊,这周六晚上,在虹口足球场。”
大雨缠凝于玻璃窗壁上,侧窗上的,像人断断续续的呼吸,前窗的,被雨刷器一再阻拦,像山间瀑布倾泻而落。
林影不知能再说些什么,只好习惯性抽出了有线耳机,插上她从初中就在用的mp3,独自遁入了另一个世界,而江数被拒在那世界之外…
她被折叠伞上的落雨弄湿了鞋袜,却仍是全然不知的模样,江数本想提醒,但见她沉浸在耳机的世界里,嘴上还哼起歌,江数有些不忍打破似的,一路默然了。
可周六下午,林影却接到了严翊明打来的爽约电话。
当时一家人还在餐桌吃中饭,及至尾声,阿姨忽然拿着林影的手机走过来,看到来电显示的人名,林影本要立刻按下接听,可环视了一周,还是起身去了小客厅才接通…
之后,她的情绪沿着说出去的话延展,很快脸色便晴转多云——来电人是严翊明,而致电内容,则是今晚不能与之去看演唱会了。
这几日因要看到最爱歌手的演唱会,林影整个人都是肉眼可见的振奋,而如今,短短五分钟通话后,回到座位上像是换了个人。
林济东发觉端倪,憋闷了半天,仍是没有开口,倒是江月龄先起了个头——“严家那小孩爽约了?”
林影受到的冲击尚未平复,忽然被问到实处,她一时哽咽,开口前又被林济东一句话打回原形:
“问你话呢,聋了?!”
喀啦一声。
林影舀汤的调羹停了,“…他说晚上有速写课,老师时间难约,推不掉。”
江月龄问她:“今晚看预报说又有雨,不知道会下多久,你一个人还去吗?”
林影缓缓点头,却惹得林济东又一句牢骚:“大晚上又下雨,你一个人不安全,别去了。”
“场馆很热闹的,不会不安全,而且今天周六,说不定能赶上末班地铁。”
“小严都不去了你一个人有什么好去的?”
“他不去是他的事,这是我喜欢歌手的演唱会,票也是我好容易抢到的,不可能不去!”
林影极少当着家人的面义愤填膺,这次情绪使然,直接让她不管不顾地爆发了。
而对这份爆发反应最大的,自然还是林济东,他一拍桌子,厉声呵斥——
“你还任性上了!人家小严有自己的计划,你呢?做啥啥不行,还好意思在这提要求?”
“我提什么要求了?今晚我本来就是要去玩的,你又不是刚知道,你不过就是觉得严翊明不去,我一个人不配而已,你凭什么……”
然而等待她的,始终都是一巴掌。
从小如此,只要她话一多,林济东就会用这三件套——呵斥、嘲讽、一巴掌。
她想说也没得说,当着江月龄的面,他们父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不体面的,那也只能是她。
谁让她是多余的那个,谁让她今天主动讨人嫌?
林济东气上眉梢,怒目瞪着林影的脸,仍是恨铁不成钢,耳光落下之后,林影只能安静下来,江月龄不由得叹息:
“行了行了,怪我多嘴,非要问这一句,都坐下吃饭吧?”
“我带她去吧?”
接下这话的人,是自己儿子——这下可令江月龄不满了:“体育馆那地方不遮风也不避雨,一站站那么久,你们受得了吗?”
“最近都是阵雨,戴上雨衣和伞也还好,再说了看演唱会的又不是只有几个人。”
江数直接起身,没有看林济东,也没看自己母亲,径直走向林影——她仍捂着自己的脸,像是短暂地灵魂出窍了,这会儿却被江数的三言两语拉回了现实。
他走到她面前,递了块纸巾:
“你下午好好收拾一下,我的车今天送去洗了,到时候我们地铁去。”
然而这次的林影却不予理会,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直接转身离开餐厅,回了房间——这便是与江数相识十几年的记忆里,她唯一一次的叛逆。
任性宣告了意志之后,仍以回避告终。
当晚,演唱会刚开始时便开始落雨点,中途雨水果然大了起来,还好两人万事俱备,不至于淋成完全的落汤鸡……第一次看演唱会便如此狼狈,想必不会给人留下美好的记忆,但林影却不以为然。
她倒觉得,这场雨反倒让这场演唱会充满戏剧性,鼎沸的人群与歌声杂糅,空气里飘着的春雨,仿若清新而酣畅的酒酿,和着偶像的歌声与情感,一同让她上了头,如同喝了一碗老酒,醉倒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她跟着台上的人哼唱着——
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
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曾沿着雪路浪游为何为好事泪流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她不要什么爱意,也不要什么富士山,她只想私有这份自由。
而这份私有的自由,只有江数陪她品尝过味道——虽然他并不懂她的陶醉。
几个小时前的争论与巴掌,似乎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她甘愿淋雨,甘愿狼狈,至少这一刻是属于她的狂欢。
三小时后,演唱会圆满结束,江数与林影披着雨衣,鞋袜完全湿透,两人各自撑起了雨伞,跟着场务的指引,汇进人流涌出了体育馆。漆黑的雨夜,鼎沸的场馆,场内的饺子炖熟了,现下纷纷出锅,四散各处,挤的熙熙攘攘,好不烫嘴。
好容易挤出来,一个不留神,林影沉浸在振奋过后的余温之下,情绪尚有垂煎,差点就要滑在水坑里,江数赶紧推搡过几个人,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两人的雨伞哐啷撞在一起,雨丝连成瀑布,硬生生浇了他们一头积水……
“人太多了,我们打车回去。”
可他们望着寸步难行的车辆,活像是一盒盒泡软的火柴盒,眼看道路难行,林影建议:
“趁地铁还没停运,我们赶紧冲吧?”
话音刚落,林影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近乎是扯着他的雨衣袖口,亦步亦趋地朝地铁口奔去…
穿过密密麻麻的人流,每个人上方都顶着五颜六色的雨伞,如同暗夜里的发光蘑菇,可惜天公不作美,它们都蔫了吧唧的,为保安全,两人直接收了雨伞,直接就这样摩肩擦踵着,逡巡于其他的蘑菇之下。
像是两个特立独行的暗夜行者,毫不遮掩地插队撞人。
林影是跑得最卖力的,连江数都对她此刻束手无措,只能被她牵引着向前奔跑——有那么一刻,她像是一匹乍然脱缰的野马,骨子里是桀骜不驯的,他很想一把抓住那随风而散的马尾,亦是她修长半湿的黑发,他想握住几丝,拿在指尖轻嗅……
直到他们赶在最后一刻踏进了拥挤的车厢里——而他差点因为这一刻的走神没成功挤进去,还是林影眼疾手快,在千钧一发之际捉了下他的手指,他的身子被猛然一拽,在那一刻,二人因惯性拉扯,近乎整个人摔进地铁里面的人身上……
还好他落了脚的瞬间,反手把她捞回了身侧,两人才算是安全站定,没有误伤任何人。
地铁里面仍是一片摩肩擦踵,两人几乎只有各自鞋码的空间可落。就连转身的距离都显得那样促狭不妥,以致于二人只能偏安于此——眼中怀里,都只有彼此。
“跑那么快不怕摔倒吗?”
他的声音如雨丝,隔着雨衣,笼上了耳廓,似乎过滤掉了语气里的埋怨。
“跑慢一秒,我们就赶不上末班地铁了。”
她说完就笑出了声,江数也跟着笑了,两人的笑与呼吸粘连在了狼狈的雨衣上,带着雨水的潮,和胸口喘息的热。
那是林影对他最深刻的印象——潮湿的雨水和涌动的心跳。
以及她的心跳。
她的回忆戛然而止——将她惊醒的,是如梦魇般摄住她的,此刻的心跳。
等平复下心跳,林影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发觉手机里多了两条消息,一则是某人的简历pdf,而发送给她的时间,也恰好是刚刚——
“小许最近在找工作,我看她简历内容有艺术传媒相关的经历,不知道你那里缺不缺人?”

第39章 不速客

接到江数发来的简历,林影自然诧异,但念及上次他家发生的事,以及画廊目前焦头烂额的处境——岑硕一走,这位置眼看要
空了,她自然没有不睬的道理。
点开简历看到学历那一部分时,她不由得蹙了下眉,但看到下方密密麻麻的社会经历,其中一则着实引她好奇——
许一唯曾以高校志愿者的身份,参与过三年前那场国际艺术交流展。
那场艺术展以高校艺术专业、兴趣社团为核心力量,面向大众,由几个艺术资源极好的大学牵头立项,再与规模大、名头响的媒体文化公司合作,连赞助商都拉了几个头部,江林集团也列居其内,可谓是声势浩大、百花齐放,一场堪比艺术节的狂欢。
而这样的活动,当时十八岁的她,一个非专业非名校的专科生,负责了宣传策划、统筹文案的工作,附件里还有她当时做的内容,点开一看,作为一个门外汉而言,水平是相当不错的了。
但她的学历是硬伤,为此,林影还特意与汪铎通了个气。
他听说后,竟十分爽快地同意林影安排这场面试——
“你之前不是说,行政这种非技术岗,能在团队里起到上行下效的作用才是最重要的,如今大环境如此,学历高低倒也不必苛求。
何况…既然是江总亲自推荐的,能力应该不会太差吧?”
许一唯接到藤春的面试邀请,激动得上楼梯时差点摔倒。
一激动也忘了敲门,推开书房的门,朝电脑前的人报告:“藤春通知我去面试了!谢谢江总的引荐!”
届时江数正在一个临时的视频会议上,戴着蓝牙耳机,面无表情地阐述他的安排,会议上的人还有江月龄和林济东,书房的锁早因失窃而损坏,才致使许一唯意外闯入,这声画外音显然引得网内氛围莫名僵硬片刻。
她赶紧用眼神朝江数表达了歉意,掩上门迅速溜了。
江数并未告知家里别墅遭盗的事,待会议一收尾,他照常把摄像头一关,母亲江月龄的质问立刻发了过来——
“你又谈恋爱了?”
口头上问“谈恋爱”,但江月龄对这恋爱的性质早也心思澄明,过去他和哪个女孩约会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一准会来探问。
他本不愿理会,但想到上次母子俩不欢而散,以及她和宋氏母女的小九九,江数索性顺着她的话,假装承认——
“是,这次是认真的。”
他已找好了新的住处,今天要正式搬家了。
隔天一早,提前联系好的家政人员上门装货,陆续将别墅里大件日用品、贵重物品甚至是保险箱提前挪走,江数在书房亲自收集散落的书籍,忽然被叩门声打断——
“江总,我待会儿就去面试了。”
许一唯今天的装扮妆容都十分素净,既不浓妆艳抹,也不至失了气质颜色,穿着更是朴素,贴身t恤配登山长裤,简单却有精气神,背着个中型双肩包,似乎装有其全部身家——仿佛还是个学生妹。
或许最初的她,就是这样的。
“新住处找好了吗?”
她点头,“面完试我直接搬过去。这段时间多谢您的关照,祝您今后…一切顺利!”
在别墅失窃之后,江数交代她留心找住所,本以为她会再度卖惨,如今一看,还是能逼出来的…
尽管发生了不少变故,但他们也并未由此发展出什么革命情谊,甚至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此时此刻,即将分道扬镳之际,江数也没什么好铺张告慰的,只是礼节性地回她“你也一样”,便倾身低头,继续收拾起书柜了……
许一唯只是原地踌躇了几秒,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下了楼。
然而当她行至玄关,打开大门的瞬间,门口竟站了一个身着运动套装、扎着高马尾的女郎,小麦肤色尤为吸睛,看上去不比自己大多少,可气质上却成熟老练得多。
见到彼此之后,二人皆是一怔……对方也迅速打量了一番许一唯,收回本要揿铃的手,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你好,请问江数住在这里吗?”
她的普通话基本标准,但尾音仍能听出些港味。
许一唯愣怔:“他这会儿还住。”
来人眉心一皱,像是在理解这话的意思,江数的声音却恰好在后方响起——“宋琦,你怎么来了?”
他语气和表情略带烦闷,显然此人的出现出乎他的意料。
“之前aunti说了你住址,我看离我的apartment这么近,一直没来拜访过…你这就要搬家了?”
她音色轻盈,与江数的反应完全相反,许一唯却从这份剑拔弩张里,品出了些暧昧出来…
“你东西忘了。”
江数手一伸,将她的保温杯递了过来。
“啊…谢谢!”
她东西不多,这保温杯算是陪她时间最久的“行李”了,差点就给忘了。
“你先去吧,保重。”
催许一唯离开后,江数的脸色依旧不好看,转而凉着语气问宋琦:“你来做什么?”
她指了指许一唯离开的方向,点他:
“newsp啊?”
“是我在问你。”
“干嘛这么凶啊?”她语气里落了埋怨,娓娓道来,
“我是最近听邻居说起,附近有别墅住户遭了盗,可我在网上查不到任何消息,朝邻居打听才知是你家,所以特地来慰问一下你,没想到会这么巧,赶上你搬家。”
“怕被有心人利用大作文章,所以交代限流了。你也看到了,你来的不巧,我忙着搬家没空招待你,自便吧。”
江数请她人进来说话,从还未清理完的橱柜里拿了瓶纯净水来,正打算一甩胳膊继续上楼,没想到宋琦还有后手:
“你不想知道我和妈咪来上海的真正目的吗?”
他脚步一滞,机警地环视了一下周遭——一楼没什么东西要搬走,所以家政这会儿都在楼上。
“想说就说,别卖关子。”
宋琦勾了勾唇角,大方拖出——
“妈咪这次来上海,明面上是想帮daddy拓业做生意,实际她是要自主投资。我daddy私生子众多,其中也不乏佼佼者,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接济了多少,创了多少信托基金,暗中转移了多少资产股份,甚至遗嘱每年都在秘密更新……
虽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亏待我这个独女,但是对妈咪则未必,所以妈咪才需要我们结婚,分化出各自家族背后的大量资产、稀释掉股权,再以夫妻的名义在内地投资扩业,这是条捷径。”
“别告诉我,你今天亲自上门就为给联姻说客。”
宋琦扑哧一笑,眉眼弯得精明而妩媚:
“我是来当说客,但不是为联姻。前男友曾为爱做三最后还是个loser,对这样的人死缠烂打,我还不至于那么cheap……”
江数却冷哼一声,晦涩而不爽:“彼此彼此。”
二人分手的导火索,源于江数在媒体看到了一则桃色轶事——当红影星小生,与神秘女子秘密约会,附图是一张被狗仔拍到的照片,虽然画质堪比av,但那“神秘女子”的限量版鸭舌帽,还是让他摸到了此人真实的身份……
那天宋琦回到家,他将那张照片,以及陪她逛街买的帽子放在了一起。
而眼看着东窗事发的宋琦,非但没有惊慌失措,竟还异常淡定,不痛不痒地表示——
“安心啦,这个小演员刚上了部电影是我daddy投资的,他们不敢拿我怎样的。”
这种时候,出轨方越是淡定,绿帽方反而越是愤慨。
其实宋琦有如此行径他并不意外,她本来人就爱玩,又不愁钱花,趁着职业与背景之便,出入各种圈子场合易如反掌,他过去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自从她提了结婚,江数下意识以为,宋琦能就此收敛……
所以他识破此事后,才会愤然戳穿——
“之前你还主动提结婚,这就是你对结婚的态度?”
“结婚又点样啊?你都冇应承…”
宋琦无奈讲起了白话,中途冷静了一下,又切回普通话的体面——
“江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你结婚吗?因你同我一样,对感情就那么回事,你自己不是都说过去懒得拍拖?怎么结婚的时候又要讲‘忠贞’了?”
他像听到了个古早笑话,比起笑话本身,古早反而更耐人寻味,他嘲讽对方,却也似讽自己:“你的意思是,结婚但还是openrelationship?心里有没有彼此不重要,枕边人是不是彼此也不重要,只要在法律上认定彼此就够了,对吗?”
“不然呢?各取所需就好,江数,我以为你能懂的…”
“我不懂。”
江数脸色一沉:“我本来就没考虑好是否要与你结婚,这下更不会了,分手吧。”
说完他便要直接拿外套抽身离去,可这倒惹得宋琦不吐不快:
“只准你给有夫之妇当小三,不许别人给你戴绿帽啊?”
这话像块砖头,直接砸到他脑门,砸得他脚步一滞…
“你这些年同我sex的时候总是念叨另一个人,有一次你喝多了,说得多了点…我果然猜中全貌了?”
“你……”
“我出轨又如何?你没有嘛?还是你觉得精神出轨就高贵啊?我即使换不同的男友,但我从没吃着这个念着那个,不像你,亲着一个女人的嘴,想着另一个女人的身体,你是不是以为你好深情、好专一啊?
你哪是没考虑同我结婚的事,你是根本就不想结婚,不过是冲着这些年你我的合作交情不肯低头罢了,看到我出轨,你是不是好解脱?是不是终于给你脱身,揾到一个好理由啊?!”
那晚的争执,以江数着一件单衣从公寓夺门而出息鼓,窗外雨雾痴缠,维港的游艇依旧热闹,灯光却暗淡得消沉,远处传来汽笛嗡鸣。
他站在一间士多前躲雨,久违地点了支烟,烟丝被雨水打乱,店里的背景音乐,是那首《富士山下》——
“如若你非我不嫁/彼此终必火化/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代价”
士多老板朝他喊,“先生唔该你,呢度不好食烟喔!会罚钱。”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想起几年前在乌镇的坞头,女孩泫然若泣的神情…或许那时候的林影,也是如此烦闷扫兴吧?而他当年,居然也是那样煞她风景,偏要掐灭她释放的火苗。
他自知不是个完人,更不算个好男人,至少对于多数的女人而言,的确如此。
他总是傲慢自大、目中无人,理所应当地认为只有自己才配主导一段关系,感情也好,性也罢,他习惯了自己成为那个绝对的上位者,所以他轻易地开始一段关系,介入一段关系,再结束一段关系。
对初恋如此,对林影如此,甚至对宋琦,他也习惯如此行事,习惯了女人注定被他吸引,唯有他有资格掌握火候,是进是退,是合是散,曾被他奉为圭臬的“各取所需”,被宋琦今晚的反驳击溃得彻底又讽刺……
这就是当年的他,这就是当年林影眼中的他啊。
他根本没有能力爱上一个人,就连那个他以为很爱的人,他也没有好好爱过。
“江数,你就是个loser。”
这是两人分手时,宋琦控诉他的最后一句话,亦是此时此刻,她再度强调,拉他回神谈判的一句话。

第40章 候选人

当时闹得那么难看,现在再赶着来结婚,怎么看都觉得膈应。
宋琦是聪明人,不会为情所困,嘲讽归嘲讽,主动挑这时候前来,肯定有其他目的,而这目的无非就是——
“我要你助我和妈咪在大陆‘单飞’,瞒天过海,同时还要抢占资源市场。”
“开什么玩笑?你是宋总独女,你母亲是他法律上的妻子,挑这时候来一起来上海探亲,谨慎如他,不可能不作防备。我就算帮你,也兜不住这么大的底。”
听他这口吻,似是不愿意了,宋琦则无谓耸肩,懒懒道,
“不帮就算啦,那你就等着做我老公吧?”
……
江数这才品出她背后的用意,她要自己为她的目标背水一战,也要将他逼去自己的感情死角,这是对他的惩罚。
要么跟她结婚,要么帮她争利——人和利,总要落一个。
不愧是港圈大亨的女儿,精明如她,面对两家母亲明目张胆的撮合,她不拒绝,只拖着,而面对联姻对象的生硬反击,她却选择另辟蹊径,既不会妥协着与loser结婚,也不要loser置身事外得太容易。
上次在江家宅邸的鸿门宴,她不肯轻易透露此意,显然是在试探江数对感情到底有多坚定。毕竟男人面对一段感情的突然破裂,也会表现出各种惊慌失措的模样,买醉、后悔、自责、甚至随便开启一段新的感情,没几个月后,把新欢旧爱全都抛开这种事,根本不足为奇。
江数这人看似有原则、重情义,但她从不轻易相信男人的原则。
所以她上次故意释放暧昧信号,引他注意,探他底细,若是一餐结束,江数与她在洗手台前妥协缠绵,那今天的事,势必不用麻烦了。
但那天他没有,甚至这一周里,他也并未私下联系过自己一次。
她从邻居那里得知了别墅被盗,挖了好多蛛丝马迹才发掘,原来那晚他回家发生了这种事……听说今天要搬家了,宋琦才抓住了这次机会,做最后的试探。
“反正我只有这一个目的,也无所谓跟谁结婚,但你对婚姻……应该不是无所谓吧?”
她的眼神只有势在必得,面对反向的“逼婚”,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我应承你这件事。”
他妥协道,“但这事只有你我知晓,宋太和我妈那边不能……”
“放心啦,我心里有数。”
江数被她摆了一道,自然面色不佳,这会儿搬家公司央他去楼上清点东西,他匆匆道,“回头把你的策划资料发给我,等我搬家后……”
“那些都好说,我还有最后一句,帮我查一个人,我要你私下亲自查。”
“谁?”
“汪铎。”
江数眉心一蹙,恍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门口,一双讳莫如深的眼…
“查他做什么?”
“我怀疑他是daddy的私生子,也许是他最大的孩子,也是最得他心的。”
许一唯还没到藤春画廊,便已经满头大汗。
很少有地铁口直通小马路,所以下了地铁,走了十几分钟才到门口,原本可以骑个共享单车的,但看到手机里很快就要下到两位数的余额,觉得一块五也是钱。
画廊的规模不大,大门临街却并不吵闹,附近烟火气息很浓,水果摊、咖啡厅、便利店,还有一家半街飘香的粤式烧腊店。
她闻着味道不由犯馋,想起早上也没吃饭,距离面试时间还有半小时,便想着能不能充个饥,结果刚一凑近便看到透明玻璃上贴得鲜红的招牌价目表,一份烧鹅198块,一份叉烧饭58块,哪怕只要叉烧也得四十出头……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曾和那个富二代在一起时,两人的生活是多么挥霍无度,他买东西从不看价格——但她过过明码标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玻璃窗内处理猪脚的老板,刀工娴熟,她就站在那望梅止渴,望着望着,玻璃内的景致已然模糊了,她看到的,只是背着双肩包落寞而立的自己……
似乎她从不是浸泡在烟酒灯球下的陪酒女郎,化着浓郁却看不清虚实的妆,在不同人的床榻上梦醒。也不是坐在宝马车的副驾,晒着男人送的名包名饰,实则颗粒无收的低端捞女。
更不是十八岁的青涩少女,独自一人来上海求学,
为了赚生活费在小餐馆里兼职洗盘子,洗到深夜下班,用两个小时的时薪,将将买下24h便利店的特价鸡排饭……
在便利店玻璃门后的吧台坐着,默默吃着微波炉刚温好的夜宵,玻璃之外,是静谧幽微的小马路,总会有人借醉发出闷吟,或是痛快、或是痛苦,时不时有摩托车穿过,留下些稍纵即逝的嗡鸣,昏黄的路灯总能和便利店明晃晃的空间融合在玻璃上,而她的影子,也总能和那个漏夜寻她的初恋重合……
那一刻她只感到,玻璃之外的一切都是虚假镜像,映在玻璃上的人反而真实。
而此刻的她,却蓦然看清——其实玻璃外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小姑娘要点什么啊?”
注意到她在外呆站半天,老板娘便打开了收账窗口,招手问她。
给许一唯问得脸一红,“我就是路过,不买东西。”
她刚要转身去隔壁的画廊,恰好撞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来上班的林影——她今天穿了身浅紫色露肩西装连衣裙,头发被鲨鱼夹固定在后脑,更显得脸蛋精致,周身透着文雅知性,比那天在医院见到时还要吸睛。
“你是小许吧,这么早就到了?”
她嘴唇漾出笑意,还未等许一唯回话,烧腊店的老板娘倒是先声夺人——“林小姐侬早呀!今朝这件衣裳哪能噶好看啦?”
林影回她:“春姐欢喜我帮链接发侬?”
“哦呦覅要啦,你的身材那么好,我买下来哪能穿得来喽?”
知道林影上海话说的不灵光,老板娘后面还是换成了普通话玩笑。
“您骨架那么小,我才羡慕不来呢。”林影一边把这话揣回去,一边朝许一唯道:
“进来吧?外面热。”
进门前,许一唯还听到老板娘朝林影念叨——“中午来吃饭噢。”
跟着林影走进室内,满身的汗水得以蒸腾解脱,许一唯率先把双肩包取下拎在手里,背后出的汗洇透了t恤,一头长发贴附上去,活脱就是夏天脖子围围巾……
画廊的一楼是公共区域,风格总体接近近两年流行的侘寂原木风,可墙壁上的装饰画却并非类似的风格,但无论是细看还是浏览,都完全不会让人感到违和,因其色彩饱和度以及风格都是配合着整体色调来的,包括茶几和沙发附近的摆件亦然。
风格澄净,细节却颇具巧思,因此一进门来,并不让人感到千篇一律,却也不会过于喧闹,反倒是越品越有趣。
许一唯驻足片刻,整个人也跟着凉快了不少。
直到林影提醒她,“上楼吧?我们办公区主要在楼上。”
她从江数处听说了林影的身份,目前是这家画廊的运营总监,做这行已经六年有余,来画廊前,她在一处文化中心做商务助理,那时候就有办展识画的经验,眼光和审美都很在线。
而跟随她步入她自己的办公室后,许一唯心内一叹——确实如此。
她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晚香玉清香——这并不是香薰,而是实实在在的花香,这味道来得自然,并没有任何被高温蒸馏之后,冲人鼻腔的化学香精的余味。
除却味道,林影办公室的装潢十分简约清爽,桌面上的摆件不多,却也不失人情味,电脑下方贴了几张富士拍立得,内容自然是她和女儿,女儿简直就是她的翻版,笑起来一双眼像两颗星,明亮耀眼,书桌上,略显突兀的无非是个hellokitty的笔筒,以及一些小手办盲盒——大概是女儿喜欢的,她拿来摆在办公室里。
而她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杂志书籍,从人物传记到画册装订,还有小说和工具书……应有尽有,十分繁杂。
“坐吧,空调刚开,待会儿就凉快了。”
林影嘴上提醒着,却已在接水的时候,帮她也倒好了一杯温水。
许一唯连连道谢,略作局促地坐去了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还以为会是hr来面试,没想到直接是总监面她。
“我们画廊规模不大,你也看到了,拢共就三层,一层是公共区域,艺术品随展,洽客商谈,偶尔会主动承办些私人展览,不过近两年很少了,大多是出借作品与策展方抽成,场地也更灵活高效。
二层是主要办公区,现在只有十几个同事,一个管财务,三个策划、宣传,其他都是代理人,负责我们的核心业务,主要洽谈艺术家与艺术品借出转卖,以及市场,维护渠道谈商单合作的,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们这行的sales,余下就是行政,之前那个小谢在楼下坐台,不过自从我们不承展后,楼下有门卫大叔在就够,今后我还是希望行政能离我们近点,都在二楼大家有时好商量。
三层一半是布草间,一半是天台,天气好的时候,同事们会在天台喝饮料聊天、抽烟喝咖啡,心情好的时候写生、弹吉他。”
她行云流水地介绍完了画廊现状,空间与人员结构相结合,甚至连同事们日常的消遣都一带而过,着实形象。
听得许一唯都忍不住想夸赞两句这样的表达能力,但她心内惶恐,如此良好的工作环境,是她高攀得起的吗?
就在她以为林影要让其进行自我介绍时,对方却另辟蹊径,开门见山地问——
“看你经历还是蛮丰富的,可以把你个人最满意的一段挑来讲讲吗?”
这是个打破套路的问题,却并不刁钻,林影没有让她念简历,也没有根据简历的某一点提问,而是划了个方向,让她自己讲讲最满意自己过往的哪一段。
许一唯循着这份提问,让思绪翻滚带着她,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夏日……
她十八岁那年,那场声势浩大的国际艺术展,在那里,她结识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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