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艺术节 那时候许一唯刚来上海,第一次坐地铁,拿着外婆给的将将够日常吃饭的生活费,趁周末与室友逛静安商圈,为图省钱,她没有跟着室友买票进静安寺里,嘴上却说:
“我对寺庙不感兴趣,你们去看吧。”
好在静安寺内部不大,她并没有落单太久。
商圈林立的繁华街景里,宣传大屏和小立牌在骄阳之下愈发熠熠,一路的街灯海报都在宣传“上海国际艺术交流展”——地址就在这附近。
“听说这个展是各大高校联合立项的,作品和艺术家都很新潮,学生参观还半价呢?来都来了,去逛逛?”
其中最会玩的室友如是建议。
展会门口人山人海、浩浩汤汤,很难不惹人注目,滚动的巨幕上赞助logo如数家珍,艺术家的代表作们各有千秋。数字化时代的今天,入场只需扫个码填个信息……
可即便如此,当许一唯填完信息,系统提醒她缴费买票时,她还是犹豫了好久,但这价格已经比静安寺的票钱便宜了,好容易跟室友出趟门,总不好什么都不感兴趣吧。
她咬牙按下了付款,跟上室友的脚步,被人流冲着入了场。
虽已立秋,可九月的上海余暑仍盛,此刻骄阳顶天,与盛夏无异,进了室内,行人大多还是被捂得取下口罩,顾不得什么防疫控制了。
游客相对自由,可工作人员、志愿者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自然需要全程戴口罩。
几人拿了宣传册后,按照场地指引,随着最肥的路线,走马观花地逛了起来。
许一唯当时是个门外汉,对什么画派、画家完全分不清楚,当代艺术又只能依照个人感受去分类,普通人只将此分为“有点意思”和“看不懂”两大类。
直到转角处,占据了三个超大展位的ai数字影像令她驻足——该影像正依次将梵高的《向日葵》、莫奈的《睡莲》、米勒的《拾穗者》模拟还原成立体5d的光影形象。
如此敞亮华丽的黑科技,很难不吸引到路人停步感叹。
但这份算法技术显然不成熟,许一唯凭直觉感到有部分色彩些许跳脱发绿,便好奇走近,对着那些错频的细节盯了许久……直到耳边响起一声尤为磁性的叩问——
“同学,对我们的数字成像感兴趣吗?我可以
为你介绍我们的理念结构……”
“噢那倒没有,”那时的许一唯单纯明媚,不懂就问,“我之前在美术课本上看过这幅画,这部分的颜色好像不太对,是不是你们特别调的?”
听她这般直接指出误差,对方顿时哑然,即使戴着口罩,许一唯都能感知到对方的讶异,但这男生的一双漂亮眼眸,可要比那些数字堆砌的“假画”耀眼得多。
她不由得多盯了会儿,直到男生弯着眼,朝她讪讪,
“可能是频数有误,导致这里错帧了,你眼睛倒挺尖,美术生吧?”
她哪有钱学美术,单纯眼尖罢了,所以夸得也没错,她没回答这话,只接着问:
“这模型是你做的?”
“是我师兄师姐,我才大二,能力达不到,只是来这做个志愿者,打打杂,学点东西。”
这次艺术展,知名高校的相关专业都报名了各自创新团队的项目作品,毕竟是国际交流展,只进不出,非交流之本,既然是高校们联合立项,那作为东道主没有不露一手的道理。
这么一看,出自大学生之手的建模失误,倒也不足为训。
许一唯忍不住好奇:“做志愿者都要做些什么啊?有钱拿吗?”
“都说是志愿者了,肯定没钱拿,跟做义工差不多,但这属于社会实践,可以加学分的。”
“…那还有别的好处吗?”
“别的好处?那就见仁见智了,反正我来这两周,跟着师兄师姐学了不少黑活,很锻炼动手和沟通能力的…噢对了,你不是美术生吗?过几天有个在港台很出名的画家要来,就在我们展位,你有空再来?可以要到签名的。”
言谈间,他透露出很极力的邀请意愿,很纯粹、也真挚——后来的许一唯,也是被这份真挚纯粹打动的。
“我不是什么美术生,也不认识什么画家,今天就是路过,跟着朋友慕名来逛逛,下次进场还要再花一份钱,得不偿失的。”
也正是此时,她看清了男生胸前的校徽——数一数二的高校,是她注定望尘莫及的。
可彼时的她,却偏想尝试一及,“做志愿者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再买入场券了?”
“当然不用。”
“真的?那我还挺想试试的,在哪能报名?有什么条件吗?不是你们学校的可以吗?”
她满怀期待地朝对方言明自己的意愿,可还没等对方再回复,三个室友忽然出现在了身后,对着她一顿埋怨:
“哎呀你怎么还在这啊?说好一起行动,这里人这么多,找来找去很麻烦啊!”
看室友满脸写着不耐烦,许一唯也不愿顶嘴,只好将计就计地,任凭自己被她们拽走,再次汇入茫茫人流。
谁知四人刚拐了个弯,那男生居然追了上来,焦急地拨开了她身后的人群,拍了下她的肩膀——
“同学,你加我微信吧,把姓名学校专业发我,我帮你报名。”
他拿出手机,欲解锁屏幕打开微信二维码,但面容解锁不灵敏,他只好把口罩朝下一拉,下一秒,联系方式便杵在了她眼前。
这三下五除二的操作,反应最大的不是许一唯,倒是其室友们故作淡定的花痴脸……
“我叫岑硕,大二学数媒的。你呢?”
有的人的大学始于一场聚会,有的人的大学始于一场恋爱,而她的大学,始于彼此心照不宣的一次邀约。
而后办展的两个月里,她跟着他一起,来回游走在校园与展会的地铁喧嚷里,汇成了这场忙碌而丰硕的秋。
她不知道岑硕是如何把她塞进自己学校的团队里的,所以第二次见面,许一唯问及此事,岑硕也直白告诉,一双桃花眼笑得肆意而窃喜——
“这展会每天人来人往,事情这么繁杂,你主动要求进步,志愿者又不发工资,白给人干活的事,为什么不能申请?”
那时许一唯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规则,偶尔是可以被打破的,只要敢张嘴。
况且,做展区指引、采买后勤之类的事,有手有脚智商够用,谁都能做。何况许一唯能做到的,远超预期。
她虽不是美术生,但是感受敏锐,加上文科生出身,文笔很有感染力,尽管她自嘲看的大都是些网络文学、言情小说,但总归耳濡目染,做个宣传文稿,发个推文还是绰绰有余。
岑硕忍不住揶揄,“真想不通你怎么会上了个大专。”
“偏科呗,我数学、英语都不学的。”
或许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那时候许一唯虽家境拮据,但人却很机灵,不懂就问,有话就说,很轻易就与人打成一片——就像她想要来做志愿者的初心之一,便是想要认识岑硕这个高材生。
那时她每天趁着课余时间,挤着地铁,闷着口罩穿梭在密集的人流之内,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对校园恋情的巨大期待,每天跟着崇拜的男生聊天、学习,参加社会实践,再辛苦也甘之如饴——何况当初的她压根不觉得辛苦。
以至于多年后再回溯,这段经历仍是她回忆里最意难平的存在……
“这个艺术交流展开了三个月,我当时作为大一新生,最后一个多月加塞参与了这个项目,由于年纪和经历的限制,我没能直接参与展览的创意项目,只是做了些统筹宣传的工作、以及现场秩序的维护和后勤打杂,包括皮埃尔老师亲临我们展位那天,我和我……”
她顿然改口,“我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参与了接待和策展工作,虽然都是皮毛,但最后交流展结束,督展老师给我们所有人都发了证书,当然也包括我的……”
按理她应该把这些都随身带上的,可这些证书,早在她与初恋分手时,被鲁莽地判定为无用功,所以她全都丢在了当初的出租屋里。
无奈,她便打开手机相册,想要去搜当时活动现场的照片,当然也包括自己与岑硕、皮埃尔的合照……
但林影对此不甚在意,反而打断道——
“这些只是作为参考,有没有证书都不打紧。”
她表示:“你能讲得这样绘声绘色,至少,语言组织能力在我这是完全过关的。一个刚成年的外地小姑娘,能争取做大型社会活动志愿者的机会,说明你主动性也可以。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你对当下和未来有什么规划嘛?”
果然,面试无法逃脱的灵魂拷问三件套——自我介绍、个人强项、职业规划。
她哪里有什么规划,这三年的时间里,她的生活被自己搅合得天翻地覆,什么都做,什么也没留住,时至今日,她也没什么底气规划。
但这毕竟是面试,她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能怂——
“其实我现在没什么规划,而且我知道,论学历和专业程度,我完全不能匹配贵司的背景,但我知道做这个岗位的要求是什么,也知道您需要什么样的人去匹配,我能做的,就是尽快变成您需要的样子。”
“那你说说,我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
“沟通伶俐,做事利索的。我听江…听介绍人说起,贵司现在众多艺术项目开展,所以会有许多需要协调采买的类目,而这些事,我不敢说自己能做到完美,但这些是我所擅长的。大学这三年,除了做志愿者、打零工,我还做过兼职主播,给人出过妆造、驻过唱……也接触过一些高端客户,设计理念、审美风向什么的,也都略知一二。
总的来说,我的动手和沟通能力都不弱,尽管这些很肤浅,但我有基础,您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会是那个上手最快的。
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急需一份稳定的工作,也急需让它来证明我自己,所以我最大的优势就是……没有退路,我能把别人做到普通的工作内容,做到极致。”
听她语气抑扬顿挫,这般笃定,林影笑着点头,“这一点你倒是很敞亮,还算自信。”
她冲着电脑屏幕,记录下该候选人的特质——这些天她面的不止一个人,之前的那些候选人们,能力谈吐学历无疑都更胜眼前这个一筹。
但诚然,他们都无疑并不将画廊行政这一岗位作为他们未来工作的
top1,即使是发了offer,依他们的心态,真入职也不会竭尽全力对待这份工作,到时候别提什么上行下效了,恐怕连小谢这样的“受气包”都比不了。
而许一唯的情况,林影从江数那里有所耳闻,所以让她自己选经历去讲,不仅是想了解她的能力,也是想看看这些年来,这女孩对自己的定位和目标究竟作何看法。
她社会经历如此丰富,可还是选了最初的在校经历,足以说明她骨子里还是念旧的,也没有完全被先前的经历腐蚀掉耐心。
“我们前三个月是试用期,合同和薪酬都暂按照实习标准来,如果通过试用则薪酬照常,这点可以接受嘛?”
关于这些,她自然没什么谈资,她立刻点头,也紧接着问——
“可以接受,但我有个请求……”
“什么?”
“如果可以入职,那我能不能向公司申请,先预支我两个月的工资啊?我现在与人合租,过两天就要交房租了,但我手里的钱还不够……”
这请求可不算客气,但思及她的情况,林影也没表现出惊讶,只平淡表示,
“这个需要与大老板商量,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面试一结束,林影礼貌送她出门,起身却看到她侧兜里的保温杯,忽一改适才的严肃态度,直白请求——
“你这保温杯能发我一下链接嘛?” 第42章 虚荣心 林影之前答应要给如星买同款保温杯,今天再次看到这杯子,解释了缘由后,也顺便致谢了许一唯当时的举手之劳——
“那次还要谢谢你的温水。”
“您客气了。我之前也经历过卵巢囊肿,知道那种疼不好受的。”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令林影不禁唏嘘:没想到许一唯这么年轻,居然也受过此困扰。但依两人目前的关系,她不好主动探问病情,揭人私隐。
两人由此正式交换了微信,许一唯打开购物软件搜索订单记录,面对空空如也的结果界面,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颇为尴尬——
“额…我这个保温杯当时是在超市里随便买的,没什么讲究,不如您…看图识物试试?”
听她如是建议,林影也是一拍脑门,竟忘了现在有这种手段。
这些年来,她的时间空间乃至脑容量都不可控地被生活、工作、孩子挤占,每天都在为不同的事奔波,忙碌的同时,又静静地被时代的脚步推至边缘……
人似乎活在当下,也似乎活在未来,可当下的信息太多,来不及看完,未来要做的事太杂,无法一一计划。
望着屏幕里跳出来的各种相似推荐,她暂时收藏加购了几个。
“我回去问问她喜欢哪个,那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与林影告别后,许一唯刚从画廊出来,久违的烧腊味再次钻入鼻腔,她被馋得差点流口水……尽管面试结果还没出,但此刻再次站在玻璃前,许一唯不由得比半小时前多了些底气。
尽管是些虚妄的底气。
真的饿了。
她走去挖空了半圆的玻璃窗口前,老板娘再次软着嗓音问她要点什么,她脱口而出:
“一份叉烧饭。”
说完又觉得不妥,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方接听后,她淡着语气问:“你要不要吃叉烧饭?”
对方嘟囔了句什么,挂了电话后,她改口:“两份吧。”
“好嘞,两份叉烧老公!”
她一边朝身后的丈夫唱菜,一边帮许一唯入账,嘴上不忘闲话:“小姑娘刚是面试啊”,随后指引她扫码……
看到账单上显示的数字,许一唯犹豫两秒,忽灵机一动,朝老板娘套近乎:
“对啊阿姨,其实早上路过您摊前就把我香坏了,刚我去面试,那位林总直夸您这儿的叉烧地道,有机会一定得尝尝,我这才一出来就想买来解馋。”
“哦呦我说吧,林小姐向来人美心善,之前就不少照顾我们生意,个么这单阿姨就看在她的面子上,给你打个折好了。”
说着,许一唯眼前的三位数便下滑到了两位数,她心中暗喜,嗲着嗓感激:
“谢谢你呀阿姨,以后我要能来这上班,我也天天来照顾您生意!”
嘟——
扫码成功,她的账户余额,赫然下了三位数。
她拿过了打包好的盒饭,朝着老板娘笑出了酒窝,直到完全转过身去,这笑意也戛然而止了。
烈日残阳经过梧桐枝叶的过滤,打在人身上仍觉炙烤,许一唯背着双肩包,拎着两盒叉烧饭,像是拎着烫人的烤红薯,时不时刮着她腿上上的皮肤,烤得她好不舒适。
她拐进一条几乎连三轮车都难以行进的弄堂,数着一幢幢矮楼上的号码,溜进逼仄的楼梯口内,楼道里的光线昏暗,每一层楼的公共区域,都堆满了废品似的常用物,鞋子、纸袋、甚至是小孩的自行车……直至她上了顶楼,停在走廊情况稍好些的住户门口。
咚咚两声后,那张熟悉的脸赫然而现,而他此刻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却只透着陌生而复杂的失望。
“换鞋,我昨天刚叫了保洁上门。”
岑硕用眼神示意她门口鞋架的拖鞋,并顺势将门打开,自己则转身回到室内……
他刚搬来不到一周,本是为了工作和林影而来,来之后却发现竹篮打水一场空,工作感情全没了,不但如此,初恋还找上门来,要求他无论如何得收留她,跟他卖惨,说自己这段时间的悲惨事迹,说到最后,她却理所当然地来了句——
“我只是想你帮我解决住处,没有要跟你复合的意思。别自作多情。”
还好他与中介熟识,帮他砍下了三分之一的价格,还免了他一半的中介费,再有人与他分摊房租,他也不亏。
亏的只是私人空间被侵占,可只要想到林影拒绝他的场面,他私心里竟也觉得,至少他身边还有其他人可以替代。
许一唯将叉烧饭随意放在他床对面的书桌上,气氛略僵。
“你这会儿不吃就等中午吃,一份58,记得把钱a给我,不然我下顿没得吃了。”
岑硕拿起自己那份饭放进冰箱保鲜室里,不由得嘲讽:“看来你上一任金主对你挺无情啊,连吃饭钱都没给你打发。”
许一唯咬了一口叉烧,觉得自己的胃又活了过来,浓郁醇厚的猪油香实在是令人胃口满足,可搭配上这句阴阳怪气,显然让她这份满足打了折扣——
“放心,我马上就会有工作了,别的不提,至少拿到钱的时候,房租我会一分不少抠出来给你。”
“你又找的什么工作?擦边主播?还是商k陪酒?”
许一唯再次忍下他的冷嘲热讽,平淡道:“正经工作,朝九晚五,有五险一金的那种。”
“这样的工作,能满足你的虚荣心吗?”
啪——
她一撂筷子,抬头狠狠剜了岑硕一眼。
“用不着在这阴阳怪气,虽然住一起,但我的生活和你无关,该你的我也不会少。”
可说完这话的许一唯,心口也顿时憋闷上了,嘴里的肉也越嚼越寡淡,便将未吃完的饭盒盖上盖子,重新放好,又轻车熟路地从双肩包里扒出一盒烟来。
岑硕见状,适时没好气地提醒:
“要抽出去抽,房东不让在房间里抽烟。”
可她嘴里的爆珠都咬开了,现在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资产”,她看了眼房间外的窗台和垃圾桶,起身捞起一个废咖啡杯重新利用,把窗户大开,近乎整个上半身探出窗台,开始大口享受起尼古丁的余韵来。
今天有风,烟雾很快被吹散开来,一根烟下了一半,岑硕便是这时候倾身而来,与她并肩而立,半真半嘲着交代:
“我现在没工作了,每天都在递简历面试,下个季度要是还没收入,这房子就得靠你自己维持了,你好自为之。”
这话倒让许一唯找回点自信,不客气地回击:
“记得前两周我找你借房,你还说你现在谈恋爱了,对方可能会经常找你,这才多长时间,又失恋又失业的?高材生居然都这么惨啊?”
“两码事,别当人人都像你似的,什么都能当‘工作’。”
“那我至少坦荡,图利就是图利,哪跟你似的,明明想要名利,还非要美其名曰重感情,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是当年那个香饽饽呢……”
“你说话客气点,不然我随时把你扫地出门。”
闻此,许一唯从鼻腔里重重呼出最后一口烟来,把烟蒂死死熄灭在了咖啡杯里,朝他乜斜着眼挖苦——
“现在只有您肯收留我了,你想我怎么跟你客气?对你撒娇卖萌?有求必应?…还是想我陪你睡啊?也不是不行,我们又不是没睡过!”
羞恼之下,声量也跟着提高,引来楼下遛
弯的老人频频观望,岑硕更觉不妥,一怒之下将许一唯扯回了室内,嘭得一声关紧了窗户:
“你当鸡当习惯了!张口就来……”
“你闭嘴岑硕,从我进门到现在,你每一句话都在拐着弯地羞辱我,你说我当鸡,好啊,那我可要好好跟你算算,真算起来睡我睡最多的就是你!你是不是还得把钱补给我啊?!”
岑硕的怒火早已升至沸点,他最近心气本就低迷,先是莫名其妙被大老板整,后来又被林影分手,工作没了,恋爱也黄了,房租哗啦一把出去,还不知何时能填补上这个窟窿……
就在这种时候,初恋忽然朝他软磨硬泡,他先前是拒绝的,因为他本要邀请林影来家中做客,这样好能和她一起做菜的,可现在一切都成了一场空。
一场虚妄,什么都没有了,她身为既得利益者还要如此叫嚣。
“你别倒打一耙许一唯,我跟那些男人不一样!我当初是给不了你要的,但我也不欠你什么,是你自己不能接受现状,非要贪图虚荣安逸,我从没逼过你非要做什么,你有今天是自己选的,活该!”
“我活该,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过也是个臭外地的凤凰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你这几年不就是在钓大鱼吗?指望一个本地人带你落户,让你飞上枝头当凤凰!
当初我眼睛瞎了才会看上你的名校滤镜,为了陪你出来租房子,我天天起早贪黑给人摇奶茶端盘子,甚至外婆去世那天我还在陪你父母逛他妈的东方明珠塔!但你父母当时对我是什么态度?你后来对我又是什么态度?!”
“你闭嘴!”
“你说我搞擦边,跟金主上床,你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些!可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们早就分手了,谁都可以羞辱我,唯独你没有资格……”
像是被人强行踹开了情绪的阀门,她将那些积攒的仇怨,如丢臭鱼烂虾般丢在他面前,朝他怒目而吼,可岑硕早已不堪其扰,直接一把将她拉到身前,俯身嵌她下巴,用嘴唇去堵她的盛怒之下的口…
他恨许一唯,恨她当年的转变,可他内心又忍不住为她惋惜,他不明白,当年明明那样明媚昂扬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样子,她看不起他,说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只会拖累自己……
他恨她可以说出这样下贱的说辞,恨她可以那样决绝地面对心底的欲望。
辗转来回了几个有钱男人的床榻,却又哭着回来求他的垂怜,明明回来了,却还要这样看不起他,就像当年一样。
她肆无忌惮,回来找他合租,可他家里只有一张床,这样小的空间里,连多放一个睡袋都显得拥挤。
所以她的目的显而易见,她就是要陪他睡的,而她也是全然不在乎这种事的,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
“又不是没睡过!”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下作。
反正是她先提的,反正是她要激怒自己的,反正她都不在乎。
他循着记忆里对方的模样,找寻到她身体的开关,尝试打开的那一瞬间,万千种思绪拧成了一团,箍在了他眉心之上。
他忽然想到了艺术节结束后,两人走进地铁的第一节车厢,轰隆了一路的机器运转的声音,盖过了那句只有彼此听得到的告白,她那时总很直接,似乎不知天高地厚,即使是试探,也是那样直白。
悄悄将手指弯住他的指腹,直球式的表白被轰鸣声过滤,独独钻进了他的耳膜——
“岑硕,以后能单独约你吗?我…想和你谈恋爱。” 第43章 掌控欲 许一唯知道自己一定会和他上床。
这也是她求他妥协自己合租请求的原因之一,尽管她并没有放在明面上讲过。
虽然已经分手了,但两人分摊房租,虽然是前任,但打炮这事又不卡什么身份,何况两人之前做过,真有需求互相解决一下,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全当是跟炮友合住。
可她没想过这件事居然会发生得如此之快,更没想过,这件事居然会在两人盛怒之下还会发生。
最令她不齿的,竟是她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尽管已经过去了两年。这两年里,她换过这么多床,可她身体的节奏,仍旧是他拿捏得最精准,甚至一个吐息就能让她全身酥软。
对方显然试探到了她的反应,顺势一揽,让她摊在自己身前,再一边吻咬着她的耳垂,锁骨,轻车熟路地上手…她身体一软,恨不得直接趴在床上,等他垂怜。
大概是身体的记忆太过深刻,哪怕过了这么久,它还是只会沦陷在他的抚摸缠吻之下。
虽然她的心是抗拒的,可身体不知道,身体只觉得解脱了,安全了。
他在耳边暗讽:“在别的男人怀里也这么自觉吗?”
“想做就别废话。”
她嘴上逞着最后的矜持,手也不忘去覆上他的档口…
他嗓子里发出闷哼,顺势一把将她推到床上,将她桎梏在身下,发狠似的吻着她的嘴唇——他仍是带着怒气的。
末了还不忘咬她,她吃痛,下意识要打他,可他却有预判似的,用双手封印住她的两个手腕,她毫无招架,只能任凭自己上一秒还在腾空享受,下一秒却要接受疼痛警告。
替她纾解欲望的方式,不由得让她想起当年……
他们的第一次,不是在某人的宿舍,也不是在操场角落,更不是在出租屋里,而是在他专业课的阶梯教室。
那时已是午休时间,整个教室除了他们并无其他人,他们就窝在最角落里,互相挑逗安慰彼此的身体,那是岑硕第一次被人纾解,也是他第一次亲身体验到女孩的身体竟别有洞天……
也是那天之后,他们做了一个决定:一起租房子住出去。
没错,就是这样现实而露骨的理由。
所以许一唯那时候才会身兼数职,白天被生活疯狂消耗精力,黑夜她去消耗岑硕的精力……那时二人都很年轻,有情有瘾,烦恼再多,也不过就是要酣畅淋漓地打一次炮,第二天仍可以充沛精力去完成新的任务…
那时候,他们开心了要做爱,不开心更要做,反正要变着理由做,他们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分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不和对方做爱……
所以现在,彼此依旧没食言。
趁他从床头柜里抽出避孕套的工夫,许一唯忍不住发问:“这些年你有过几个?”
“就上一个。”
“她好做还是我好做?”
即使戴好了套,眼神却依旧很冷,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说:“谁还记得两年前的感受?”
说来惭愧,许一唯睡过那么多男人,最让她印象深刻的还是岑硕,她不知道是因为次数太多而产生依赖,还是二人的感情太深而产生习惯,总之和其他人的相处,连高潮都是那样的形式主义。
而今再次回到他身下,她觉得对方变了很多,带着愤怒撞向她最深处,似乎每一次扭送都在质问——
“你怎么可以离开我?你怎么可以这样无情?”
可无情的是谁呢?难道他当年就不无情吗?
当年许一唯听说外婆去世的消息,她在东方明珠上情绪崩盘,第一时间告诉了岑硕,可他不仅没让她第一时间想办法回去,反倒有些事不关己地劝她:
“你先冷静,现在你难过也挽回不了什么,待会儿我们就下去了,晚上再一起吃顿饭……”
“我怎么冷静?!我怎么吃得下饭?我现在就要回去!”
“现在这个时间,你坐高铁到家都凌晨了,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回?”
“那你陪我一起回啊。”
“我可以陪你回,但现在不行,我父母还在…我没办法和他们交代。”
“怎么不能交代?直接说我外婆去世了,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你作为我男朋友,陪我回去一趟……”
“我爸妈不会同意的,你等等明天一早我送走他们,就立刻陪你回去,耽误不了几个小时。”
许一唯这才恍然醒悟,原来她并没有被认可,不配让男朋友在父母面前提及任何请求——哪怕是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那晚她强忍着情绪与岑家父母吃晚餐,岑硕丝毫没有提及她外婆去世一事,一切都当作无事发生,他撑着笑意与父母谈天说地,时不时还要让她回应一下。
直到饭桌上,岑母对她百般挑剔教育,她彻底崩溃,直接大吼——
“轮不到你要求我这么多,你不满意大不了让你儿子跟我分手啊,凭什么给我提这些要求!”
话一完,筷子一甩,她扬长而去。
晚上十点,岑硕沉着一张脸回到家,她没看他,只说一句:
“我订了明天一早的火车票,最早下午三点能到我家县城。你不用陪我回去了,你昨天说的对,这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可岑硕却不以为然,也没好气道: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我那会儿跟你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你为什么要当着我爸妈的面发脾气?本来你忍一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闹得这样难看?你知不知道,这样我没办法替你圆回去……”
“你替我圆什么?!圆我为什么发脾气吗?我外婆去世了岑硕!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嘛?你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的心思还是放在你父母是否满意我这事上?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你为什么就不能替我考虑一点点呢?”
“我怎么没为你考虑?我从没说不让你回去,我只是挑个好时间陪你一起……”
“人死还要挑好时间嘛?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说白了,你不就是怕我没能给你父母留下好印象吗?你不就怕他们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死人没有活人重要嘛?”
“够了!”
他早就被父母的叮嘱和女朋友的埋怨吵得脑袋发懵,此刻懒得辩解,懒得分析,只想撂下一切——“就当是我欠考虑耽误你了,想走你就走啊?我不拦着你,你现在就走!”
她那晚自然没走,仍是隔天走的。
回家奔丧了一周,等外婆过了头七,她才整顿好一切回了上海。
可生活就从那一刻起彻底失控脱轨了。
她发了疯似的赚钱兼职,恨不得忙得生活除了吃饭睡觉没有间隙,她和岑硕从过去的难舍难分,沦为了只是睡在一张床上的室友。
她觉得无比荒唐。
这么贵的房租,出来也只是和室友住,还不如老实回宿舍,还能省下一大笔开支……
所以他们感情,结束于退租前的那一周。
那晚她和学姐出去唱k喝酒,被其中一个小企业的老总夸了句天籁之音,并被默默塞了八百块钱,说是奖励她的天赋……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如此的轻而易举——人如果可以靠自己原本有的东西轻松生活,为何还要选择痛苦挣扎去求索未知呢?
反正怎样过都是一辈子。能握住的,就是现实。
那晚她醉意熏天地回去出租屋,岑硕看到她这样子,自然是没有好脸色,他憋着气把人搀扶到床上,劈头就是一句质问——
“你去做什么了?我打了你这么多电话,你连回都不回一个?”
她把八百块钱朝他面前一晃,满脸窃喜,岑硕的脸却瞬间凝滞。
他想一把夺走许一唯却并不让他得逞,手一卷,他扑了空。
“这钱怎么来的?”
“赚的!”
她大声回复:“凭我自己的本事,天赋!”
“许一唯你给我说实话!”
“你没资格质问我!因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跟你在一起,只会让我越来越讨厌自己,只会让我越来越失望!对你失望,对我自己也失望!可我的生活可以不必这么辛苦的!”
隔天一早,她拎着行李离开了,却把那八百块钱留下了,说是这个月的房租,她只能拿出这么多,其他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这就是她初恋的始末。
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盛放了一场激情燃烧的青春,燃烧之后,连灰烬都没能留下。
她爱过他,深刻而热烈地爱过,而他也是,他们是相爱的,哪怕在分开那一刻。
可她知道,彼此之间也只能如此了。
正如此刻,她回来找他,也是知道二人之间也只能如此了——他曾那样深恶痛绝的事,现在轮到了自己。
岑硕仍是愤恼的,以至于过了这么久,他还是要变着法地欺负她,折磨她,让她见识到自己当初的背叛多么荒谬,而今次选择和他再次同居,又是多么低估自己。
对于他粗暴的吻咬和抚摸,许一唯起先是有些抗拒,但当他的气息顺着后颈散落,似一滴露水毫无防备地滴落进腰臀深处,又流窜一空。
她不可控地全身打颤,熟悉的反应,却又有些久违。
真该死,人就是肤浅的感官动物,男人女人都一样!恶劣!轻佻!下贱!
不过三十平的小屋里,被她寻欢寻死的声音填满,床板也被他鼓动起的身躯撞得摇摇欲坠,像是一道又一道的浪,把她无数次卷走,又把她无数次拍回礁石边。
循环往复,记忆犹新。
记忆里的他还是十九岁的模样,第一次时的青涩温柔,热恋时的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如今竟成了这样一场荒谬可笑的angrysex。
他的掌控欲似乎更强了。
尽管她用尽全力抵抗,却也只是被他这只洪水猛兽推向深渊……
或许这就是“做恨”吧。
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恨。
因为都是骗人的,爱和恨都是。
直到二人的“恨”清静下来,她趴在他的枕头上,擦着泪,她没想哭的,但这泪还是不争气的来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是不争气的。
也正是此时,岑硕进来了一个电话,而后他起身穿衣,说是要出门面试。
许一唯忽然来上一句:“记得给我钱。”
对方脸色瞬间阴沉,她又不咸不淡地补了句——“叉烧饭钱。”
他轻轻白眼,穿好衣服,拎上背包,眼神却不由得在她侧兜上的保温杯上驻足几秒……哐当一声,夺门而出了。
独留许一唯一人继续在床上发呆清醒。
哗啦。
某支付软件收钱的声音响起,她开屏检查,发现对方给她转了两人份的钱——这点倒是和过去一样。
这顿饭还挺值,饱餐一顿,还净赚一顿。 第44章 竞争者 金融城购物中心,负二层某咖啡厅内。
此时大盘刚休市,今天又是绿油油的一片。
陈灿看着上周满仓的股,这周被瞬间开闸收割,脸色堪比热带雨林的旱季,放眼望去,又干又绿,以至于江数已坐到了对面,他都没从一片青绿中里缓过来。
“这几支最近回撤收紧是趋势,你没看前两周的新闻吗?”
话虽这么说,可陈灿拿了金融学位后,哪里干过本行?从藤春单飞之后,自己开了个独立视觉工作室,单子满天飞,别说看新闻,短视频都只能刷三十秒以内的,刷完就忘,哪有空去品什么言外之意呢?
连这会儿与江数约meeting,都是见缝插针、争分夺秒的。
他假装乐观,张口就是“要”——“江总有何高见?股市大跌还偏要来见我,是不是有什么内幕要透?”
江数没理他,兀自问起,“你前司老板,藤春文化的汪铎,对他了解多少?”
陈灿眉毛一抬,“你要问他啊?”
他先前在汪铎手下工作了四年,给藤春鞍前马后的没少张罗投资客源,当然,多少也为着给自己攒经验。
“汪铎可是个典型的笑面虎,看着礼貌谦虚,骨子里精得很。据说他在香港上小学上到一半,跟着家人搬到了上海,一直读的国际学校,本来有希望冲藤校的,可能是念旧吧,最后还是回了港大读书,毕业后觉得大陆这边机会多,又回来搞艺术品投资
,你当年帮林影牵线的时候,藤春才刚起步两年。”
谈及此,江数自然对上了时间线。
“你当初跳槽是为什么?”
“还能有什么?他起初培养我、分享经验和资源,我给他打工,老板吃肉,我喝汤,可直到有一天,我拿着给他卖命的经验,可以独树一帜了,他自然不愿再分享,我在这连汤渣都喝不到了,一个注定被优化的员工,干嘛还要留这儿给他当老白鼠消耗呢,还不如给彼此个痛快,把机会让给更需要这份工作的人。”
“所以当年你就推荐了林影?”
听出江数话外微词,陈灿也是机警,立马解释:
“我是还她人情来的,你别误会。当时她生孩子gap了一年,急需一份新工作,主动找到我问机会的…不过林影能在藤春发展起来也是命里注定,毕竟怎么说,她丈夫曾也是我们签下的人,当年他去世,我们没少吃这则舆论的‘红利’,所以汪铎一开始就挺欣赏她的,明里暗里把很多原本要给我的项目,都交给她去做,我就是那时候才彻底看清了形势,提了离职。”
江数愀然,一语中的:“怎么个欣赏?”
陈灿作一窘状,讪讪然谈及,“就在林影入职的同一年,他和前妻离婚了,说是长期分居导致感情淡漠,当时公司有人传林影跟他关系匪浅,说不定是下一任老板娘,还有说的难听的…什么林影是小三,汪铎是因为她才和前妻离婚的。”
察觉的江数面色不悦,陈灿赶紧撇清——
“不过这都是当时同事传的,当时我都要走了…可没帮着造谣。”
“那他前妻和孩子现在在哪?”
“回香港了。但他儿子每年都会来上海过暑假,之前见汪铎晒过照片,如果现在还维持这种亲子模式的话,估计他儿子最近就在身边呢。”
聊及此,江数自然陷入沉思,而陈灿也忍不住感慨——
“还以为你对这事了解比我全呢,毕竟林影是你妹妹嘛。”
这话让江数心虚一瞬,只好打个卯,“我前几年一直在香港,没太过问这些。”
陈灿却由此打开了话匣子,“我还想着你能圆当年几个八卦呢,没想到当事人的哥哥还没我知道的多。”
“还有什么八卦?”
“自然是林影当年与公婆家割席的事。”
回忆起当年,他简直是信手拈来——
“当年林影入职完成了第一个独立项目,汪铎为她安排了一场庆功宴,就我们三个带财务上的一个姐,那天她喝得有点多,说要赶紧结束回家看孩子,张姐打趣她怎么不把孩子扔给公婆,她埋怨了句‘他们又不认这孙女’,我们就以为,是老人家重男轻女,想要孙子却生了个孙女呢…
就是那天结束,汪铎主动送她回去的,我这人你知道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听说现在,他还把画廊的运营全权交给林影了?看来这两年,他们共事得应该很不错啊?所以他俩…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灿这人,从上学起就对数据模型不感冒,唯独一点,贼能审时度势、察言观色,所以毕业之后才任性转行,天天盯着那些代码柱状图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跟人打交道实在。
看他此刻求知若渴的眼神,江数自然只能冷嘲——
“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来问你吗?”
“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这都离职多久了,你偏挑我来问前司老板和自己妹子的事,我要是你,一个电话过去找林影盘问,直接一目了然。”
听完这一切的江数,将咖啡饮尽,起身把杯子丢进门口铁筒内,同时丢了一句话给陈灿:
“林影现在是汪铎手底下的人,从她嘴里,我能听到几句关于他的实话?”
他起身,拍了下对方的肩膀,“谢了兄弟。以后拿不定主意的股别随便投,大不了来问问我?”
说完,他转身推开店门,扬长而去,而陈灿的手机屏闪烁出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一看,竟是两串极冷门的股票代码……
对方附言:“我带你投资,你把与汪铎共事时的项目整理一份发我,越详细越好。”
当晚,江数收到陈灿发来的pdf压缩包,解压之后,密密麻麻几个t的大小,而比起这些实实在在的海量信息,更令他头疼的,分明是陈灿最后的那段话……
他现在无比确认,宋琦让他查的这个汪铎,不仅是宋生背后的一匹孤狼,更是他感情上真正的竞争者。
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认错了情敌,虽知道岑硕和林影的关系更实在,而汪铎更像是一厢情愿,可他只要想到这个“一厢情愿”,他整个人便像热锅上的蚂蚁——躁且乱。
躁在于,这是面对岑硕时,完全没有的感受。
汪铎城府深厚,却一直待林影林影不错,他的真实身份复杂,资产雄厚,若他真的想追求林影,对付岑硕那些小伎俩,他动动手指就可以占据上风……
乱在于,陈灿的八卦之魂有其道理,但江数却认为,这隐情并非他所想。
“他们又不认这孙女。”
严翊明当年走得突然,如星可是遗腹子,仅是性别又怎会让严家如此区别对待?
他无端回忆起当年葬礼上,林影对自己说的话——“无论这孩子是不是你的,我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难不成如星真是他的……
思及林影每每对他三缄其口的神色,以及如星与自己这段时间的相处默契……
他向来不爱胡思乱想。
与其瞎猜,不如亲自问清楚。
当夜,这份惴惴不安的心绪坠着他,坠到半夜,坠成了碎片式的梦,像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蒙太奇镜头,看似连贯,实则混乱。
梦里总在下雨,被母亲推到玄关外的暴雨,他看到林影的脸在伞下若隐若现,等回过神来,他耳边充斥着演唱会现场震耳欲聋的音响,喝彩声伴唱声漫布整个体育馆…
他和林影穿着一次性雨衣,淋了个透湿,女孩的黑发如蛇信,攀洇在脸颊与侧颈,人潮拥挤,将他们冲散又缀合,勾着他的不是发丝,而是mp3的有线耳机……
他想起来了,就是那股将自己引向她的耳机线……
林影带着她冲进地铁的瞬间,大门紧闭,赶上末班车的怡然自得充斥着二人的胸襟,她的兴奋溢于言表,连带着他的心跳一起震颤……地铁中人潮拥挤,因是末班车,时不时停站期间,二人总是会被上下车的人撞到。
女孩身躯有意无意地贴近,令他胸口几次倍感酥麻,即使隔着雨衣与t恤也不能幸免——雨水把他的心跳打湿,以至于谁都听不到。
直到察觉到林影身后一位男乘客暗中窥视的眼神,他才恍然回神——林影穿的正是个v领t恤,那人站在林影正后方,高了她整整一个头,低头刚好窥见她胸口乍泄的春光……
发现后,江数立刻朝他狠瞪了一眼,那人忙不迭地收回眼神。
于是就着这站下车的人流松动,他一把揽住林影的肩膀,带她去到车厢角落里,让她靠在墙边,自己则撑着她身旁的站立扶手,确认身遭不会再出现刚刚的情形,而她也被好好护在了自己眼前,方才提醒:
“你雨衣拉链掉了,刚那人一直盯着看。”
说这话时,他是转过脸的。
林影脸色一嗔,赶紧伸手,恨不得把拉链拉到下巴,一片羞红晕上脸颊和耳垂。
“…对不起。”
她无端道了个歉,江数虽觉她此刻可爱,却仍忍不住来句——“你又没错,道什么歉?”
可她只是低头抿了下嘴唇,将眼神蔓延至别处……这趟地铁实在是太久了,久到车厢里的时间被这场大雨反复腌制浸泡,活脱脱延长了一个世纪。
林影率先忍不下这份冗长的烦闷,从衣兜里掏出耳机,耳
机线早被拧成了麻花,她几乎在他怀中费劲纾解……望着她手指的动作循环往复,眼神认真得像是在解一个魔方。
解了三五分钟仍未果,江数不由得替她失了耐心,无奈松开了扶手,一把顺过她指尖的耳机线,细细研究起来……
“我帮你,你扶好。”
直到最后一圈绕匝的线被分解开来,一副耳机头终于分明两地。
下一站又到了,停站前的急刹令江数毫无扶靠的躯体,被无法抗拒的惯性带着向前倾附…他条件反射地腾出一只手掌撑起身后的墙壁,而林影也恰好用两只手掌虚扶上他的胸口……
毫无准备的揽与倾。
他忽然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晚香玉清香,混杂着雨水的味道——那是她的发香。
才想起家里每次置办鲜花,她总是要去搬走一两盆晚香玉的。
待地铁彻底停稳,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将处理好的耳机放回她手掌心,林影一边道谢一边掏出mp3,插上耳机线,挂上耳机头。
正当江数的眼神再次预备游离别处时,她忽然抬起头,递过来另一只耳机——
“要一起听嘛?”
其实那时候的江数不太能理解,刚听完那么久的演唱会,好容易耳边消停,车厢里又挤又窄,耳机线又长又乱,怎么她的耐心却能沉得长过这最后一通轨道。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接受这场邀请。
《富士山下》的旋律再次响起,她似乎最喜欢这首歌,以至于轻轻哼唱,嗓音清澈,地铁上的嘈杂也不能扰其通透……
他就被这股耳机线缠绕着心扉,耳朵里绕的是她喜欢的旋律,而耳机的另一端,连接着喜欢的她。
可那时候的江数,并不能懂她喜欢《富士山下》的深意,以至于此后那么多年,他也只是听了些皮毛,不过想让自己更靠近她一些。
当年的那场暴雨困住了他们,而这段漫长嘈杂的轨道由此蔓延……
蔓延至远处,眼前乍然一片漆黑,唯有她哼鸣的声音最为纯粹,直到这些哼鸣转为低声啜泣——
“我宁愿一个人呆着,可不想总一个人。”
林影坐在他副驾上,讲述着自己婚后的种种不幸,却被车内放的《富士山下》悉数吞没,也被窗外的暴雨吞没…
“你还嫌不够/我把这陈年风褛/送赠你解咒”
短短四分钟的旋律,却在梦里转了二十年的光景。
耳边音乐终于停了,他豁然惊醒了,时间凌晨一点,额头汗涔涔,掌心像刚捏爆了水球,似乎屋子里也跟着下了场无声的暴雨。
又潮又闷,透不过气。
他起身披了外套,趿上拖鞋,朝卧室阳台行去。
窗外月色亮而缺。
近几周公事私事堆积,他换了新住处,却总也睡不好。
江月龄近期给她派了很多工作,明面是放权,实则不过是为让他忙起来,好没有心思放在别处,说不定就能妥协与宋琦的事了。
先前案子的事仍在探查,警局时不时需要他配合,腾出空来再三确认信息…
而宋琦的催促,才是最让他焦头烂额的——
“我听说皮埃尔的展要在大陆开幕了,代理方是汪铎名下的画廊,这是个好机会,要不借此机会探探他的底?” 第45章 庆功宴 今天皮埃尔的画展正式开幕,这是其第一次在大陆办展,洋楼前门庭若市,阵仗不小。
藤春作为大陆第一且唯一的代理方,林影亲自参与了开展抽奖宣传活动,一大早就去张罗打点,亲自检查展品,忙忙碌碌到中午,终于折返了办公室。
盛夏气温直逼四十,太阳下随便走走,便已暴汗淋漓,路过工作室隔壁的粤式小馆时,老板娘春姐忙不迭朝她招呼——
“林小姐吃过饭了吗?”
“还没呢,刚闲下来。”
林影忙了一晌,天气又热,到了饭点也没什么胃口,所以当春姐像往常那样要请她吃饭时,她连连拒绝:
“春姐我没什么胃口,总是麻烦您太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先前帮了我们这么多,诺——拿去吧,小份不腻,多少吃点。”
望着几乎只有瘦肉的小份猪脚饭,林影不好再推脱,笑言接了过去。
办公室的空调吹得人神清气爽,林影坐在桌前,先大致浏览了一下工作邮箱,注意到总部hr已经发来了给许一唯的入职offer,同时汪铎也批准了可以提前发她两个月工资的请求,此邮件一起抄送给了她。
显然在这些事上,汪铎对她的信任过了头。
她将猪脚饭摊开,细嚼慢咽,刚想找个下饭视频来,汪铎的电话忽然闯入,她放下筷子,正襟危坐接起来——
“林影,皮埃尔今天下午的航班到上海,你得闲订一家口碑上乘的餐厅,今晚我们几人同去庆祝顺利开展。”
如此突然而随性的行程,倒挺符合皮埃尔本人个性。
交代完了公事,汪铎又补上了一份私人请求——
“对了,我儿子嘉泽最近来上海过暑假,育儿师这几天告假,他游泳课下课时间有点早,想请你先去接他一下,晚上好带他一起去吃饭,你可以把女儿带上,小孩子有个伴不吵闹。”
嘉泽比如星大两岁,除了父亲和育儿师外,他在上海最熟的大人就是林影。
汪铎与前妻离婚前达成共识,每年暑假让儿子来上海住两个月,也算是维系父子之间的关系互动,但汪铎总是忙于工作,分身乏术,林影作为下属,少不得帮他照看些。
在众多的私人请求里,唯有此类事宜,她很少拒绝——不为别的,只为嘉泽这孩子的心情着想。
电话一挂,林影率先打开社媒软件检索一番,打算先选餐厅,然而界面清一色都是相似的网红摆拍图以及ai味十足的文案铺面而来——如今互联网营销套路层出不穷,今晚是藤春做东,若没有个参考标准,真踩了雷,实在有失公司的脸面水准。
既然主角是皮埃尔,那势必要依着他的口味来,而清楚他口味的、且最合适求助的人……似乎只有江数了。
她犹豫两秒,还是划出与之的对话框,本要打字说明,却又嫌费时间,干脆直接打了语音过去——六年来第一次,她主动拨通了江数的电话。
江数几乎秒接,“怎么了阿影?”
鼠标和键盘时不时的声响夹在背景音里,料想江数应该正忙着什么,林影也不废话,开门见山——
“我就是想参考一下你的建议,皮埃尔的口味习惯如何?有没有哪些忌口……”
“你是在考虑今晚订哪家餐厅对吧?”
对方一口顺过了她的疑问。
“你怎么知道?”
“我已经订好了,他起飞之前联系了我,说今晚要我一起去庆祝他在大陆首秀顺利进行。”
“今晚你也去?”
“嗯,皮埃尔这人想一出是一出,我早习惯了。待会儿我把地址发你,你直接拉个群转发进去就好,不用解释别的,皮埃尔和沈澜都懂的。”
听此一言,林影忍不住失笑一瞬,她过去总觉得江数各种不由分说的安排令人倍感压迫,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可现下的她经事一多,有时不得不承认,如此高效而精准的行动力,也是值得信赖的代名词。
“好,多谢。”
“谢什么?本来就是皮埃尔私下骚扰我。”他故作腹诽,却转而跟了句,“那先这样?我这会儿有点忙,今晚见阿影。”
说完,江数便主动挂了电话,并无拖泥带水。
眼神再度回到屏幕上各种文档数据上,有与宋氏辐射在大陆方产业相关的,还有江林现下面临亟待审批的项目,以及汪铎本人名下产业的概览、资方股权明细……
与林影没有下文的对话框,是他欲说还休的无奈。
他有好多话想对她坦白,有好多问题想问她,但这些话太杂太细,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不是现在,也不是今晚。
傍晚六点,林影一手牵着如星,一手牵着嘉泽到达了餐厅地址。
这竟是家粤菜馆。皮埃尔确实够有想法——一个在香港生活长大的法国人,到了上海竟要求吃粤菜。
也好,粤菜也合她口味,少有辣度,酱味不浓,鸡有鸡味,鱼有鱼味。
本以为自己会是最先到场的,可一开门,今日的主陪和上客竟已等在包间内了。
如星看到江数,立刻挣开妈妈的手,兴奋地奔向江数:
“舅舅好久不见!”
江数立刻俯身与孩子打招呼,顺便轻车熟路地把如星抱在怀里……
皮埃尔见状,眼里游过一丝讶异,后又立刻林影,一张洋人脸上瞬间挂上那股法式热情劲,话却是中国式的寒暄——
“好久不见林影,刚刚江数还在念叨你呢!seems like he miss es you more than i do!”
说着,他竟要作势上去给她个法式贴面礼,给林影惊得愣在原地,还是江数不耐烦地学着皮埃尔自己的语气阻道:
“oh lala,just check yourself a little bit.”
皮埃尔这才刹住做罢了——不过他本就是装装样子,没打算真贴,只是回归礼貌与林影轻轻握了下手,趁其不备,朝江数眨眼调侃——
“don't you jeal ousofme being afrench?”
江数懒得理他,就势把如星放下,敛容朝林影问及:
“最近身体还好吗?听说开展前后你一直没闲着。”
林影立刻觉察,“你怎么知道我没闲着?皮埃尔不是刚到上海吗?”
“那是我刚提的,林小姐。”
皮埃尔的搭档沈澜适时出现在了门口,顺带将手里抱着的一箱封装完整的拉菲交由服务生去偏室处理。
“存了好久的caro混酿马尔贝克,汪铎刚联系我,临时让管家从酒窖里取出送来的,没想到就离开这么一会儿,竟赶上林小姐到场了。”
“怪不得下午汪总嘱咐我不必带酒,麻烦沈先生了。”
“这酒是皮埃尔喜欢的,正好拿来也给大家尝尝鲜。”
沈澜眼神挪至江数处,眉眼一弯:“江总和皮埃尔也相熟,想必也喝得惯。”
江数点头呈笑,却表示:“今晚饮酒这part我要扫兴了,最近让医生开了些安眠药,刚嘱咐过不能摄入酒精。”
闻此言,林影也才察觉他此次脸色,确实不若先前矍铄,想来最近势必压力不小。
几人一番寒暄后,林影收到了汪铎发来的消息,主动引众人入席点菜解释——
“汪总今天有些忙,会晚到片刻,这会儿正在赶来的路上了,让我们先点菜。”
她牵过嘉泽的手,指引他坐在相应的位置……本打算让两个孩子挨着坐,可如星却另有想法:“我想挨着妈妈和舅舅。”
如此一来,她就只能坐在林影与江数中间,可按照今晚这局的关系远近,林影自然要和汪铎邻近,江数和皮埃尔邻近才对。
可皮埃尔竟主动递话,“没问题,那我把江数让给你和妈咪。”
为让小孩子避开上菜口,江数又建议调整了两侧方位,搡林影和嘉泽坐上去,自己则成了下座……林影心下惶然,这位置今晚该是她的。
江数却不以为意,朝服务生报了几道特色菜后,完全没顾及主角皮埃尔,直接把菜单递给了林影,“问问孩子要吃些什么?”
皮埃尔是外国人,人又随和,本就不注重这些虚礼,况且江数与他关系匪浅,面对此举,林影也不推脱虚让,颇有眼力见儿地先问汪铎的儿子——
“嘉泽你先看?你和如星一人点一道?”
嘉泽虽然年纪不大,可气质却格外沉稳,颇有些早熟的大人相——这点倒和他父亲相仿。
他从林影手中接过菜单册子,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遍,用手指点了下页子:“这个吧,我爹地喜欢。”
这是一道经典顺德菜:清炒桂花鲈。
林影提醒:“可以,那再点一道你自己喜欢的。”
嘉泽愣了两秒,有些讶异,“不是说一人点一道吗?我不挑食。”
沈澜忽感叹道:“汪生個仔真係同佢好似!”
林影粤语水平一般,这句却听懂了。
“林小姐倒是摸透这孩子的脾性,怪不得能得汪总信任。”
这紧随其后的作评,她自然也明了言下之意,林影把菜单挪去如星面前,跟着坦言:
“沈先生说笑,我毕竟是个母亲,小孩子什么心思我总有些把握。何况嘉泽每年都来上海过暑假,大多同事都脸熟的。”
如星对菜式没什么概念,看着图片点了份春卷与虾饺皇。
林影知道这孩子向来贪吃,这种场合却也不责怪,只朝她使眼色——
“看在你替嘉泽哥哥点了好吃的份上,妈妈就不追究你多点一份了。”
待确认好所有菜品后,作为今晚东道主的汪铎才姗姗来迟——
“让诸位久等,今日做东还最后一个赶到,待会儿我自罚两杯。”
他抱着一瓶红酒款款而入,讪然致歉,却引来沈澜的埋怨:“刚刚话我带酒,怎么自己又拿多一瓶,还要贪杯?”
他将酒交由服务生一齐带走处理,自己则走近餐桌,与皮埃尔和江数一一握手寒暄。
“听说今晚江总也来,如此机遇,即使贪杯也不为过。”
待看清了此刻落座的局面,他面露疑虑,不由得建议——“怎么让江总坐这样远?嘉泽,不如你带妹妹去旁桌用餐……”
“不必,汪总。”
江数适时打断,拍了下如星的脑袋,“如星比较黏我和林影,还是别让孩子和家人分开吧?何况我今天是临时被皮埃尔薅来作陪的,坐哪都无所谓,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他嘴角含笑,眼神却是一片探究。
汪铎的镜片在天花板垂坠的吊灯映射之下,闪得明灭有序——
“也好,那我们就入席吧?” 第46章 因与果 这场晚宴氛围良好,毕竟这几人的关系扯来扯去,不是好朋友,就是有合作,压根轮不了几轮推杯换盏的试探。
而江数先前立了规矩,滴酒不沾,众人自然不作强求——不过就是麻烦了汪铎多拿了一瓶酒。
还好皮埃尔堪称行走的氛围调频机器,十分健谈,讲起话来声情并茂,笑意爽朗,沈澜与汪铎更是为照顾所有人,三语切换,应对自如。
二十四岁的林影,内心是会十分抗拒此场面的,而三十岁的她,却不以为然了。
她反倒觉得,这种饭局轻松许多,不必需要她来主导氛围,只要老老实实做自己就够了,即使不答话,也不用担心冒犯到谁,而今天因为有江数在场,也用不着她无时无刻在意女儿的一举一动。
反倒是右手边的嘉泽,自入座以来一直沉默,汪铎也没特意朝他说过什么话,他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数着转盘转菜,有时候甚至夹不到几口……因此他从开餐以来,餐盘依旧干净整齐,也根本没吃多少东西。
虾饺皇一屉数量堪忧,一看就没吃尽兴,林影便趁着服务生为汪铎斟酒的档口,默默交代其多上一份。
等又一屉虾饺再上桌时,林影特意混淆视听:“如星贪吃,我又要了一份虾饺。嘉泽,你也再吃点?”
说着她便拿公筷朝嘉泽碗里递了两只虾饺,嘉泽自然是安静点头、致谢。
而如星本人呢,叽叽喳喳地不停骚扰江数,压根没在意妈妈拉她当了挡箭牌,搞得林影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她望着这对舅甥的互动——江数时不时捏一下如星的脸蛋,或者替她擦下嘴角,朝她露出耐心而宠溺的笑,不由得使林影有一瞬间的怔忡……
若当年她真的选择了和江数一起去香港,这样温馨惬意的一幕,或许会时常发生呢。
可这样的设想,只不过是过眼一瞬。
她知道,若不是有这六年的断层,她也不会有这般强烈温馨的感受。
一切都有因有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汪铎的注意力时不时游离至此,把江数与如星的氛围看个七七八八,眼神落在林影与儿子之间,笑了笑,并未搭话。
餐毕,一行人有说有笑着下楼取车。
今晚除了江数和林影之外都饮了酒,沈澜与皮埃尔同住市区的酒店,沈澜一边朝汪铎告别,一边把钥匙交到代驾手里,可汪铎却并没叫代驾——只因早在饭局前他就交代了林影,晚餐后由她开车送他回去,待到了汪家后,他会再交代家里司机送母女俩回去。
这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林影正要接过他手掌扣来的钥匙,还没拿稳,竟被身后的江数抢先夺了过去——
“汪总,上次见面匆忙,今日皮埃尔临时叫上我作陪,也算是缘分。我妹妹最近督展辛苦,不如由我代劳,送您回去?”
汪铎自是怔然,“也是,林影大病初愈,今天当着令兄的面,还要差使你给我当司机,显得我这上司太不近人情。不劳烦江总了,我这会儿叫代驾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他说完便要打开手机操作,然而江数却再次阻拦,并大言不惭地建议——
“汪总不必跟我客气,我送您一程,您到时候让司机再送我和林影一程,刚好也顺路。”
见在场二人稍作愕然,他顺势朝林影解释:“忘了提,我现在搬家了,公寓离你家就两个路口。”
这下好了,谁也没了推脱的理由。
就这样,林影带两孩坐进后座,汪铎坐副驾,江数当司机,刚刚好填满车身——汪铎的宾利可是许久没这样拥挤过了。
有如星这个鬼机灵在,车内的氛围怎么都安静不下来,与身旁的嘉泽形成强烈反差,她一会儿朝林影闲话,一会儿要倾身去骚扰开车的江数……
林影无奈阻拦:“舅舅在开车呢,你乖乖坐好,别打扰他。”
见此情景,汪铎倒是嗅出点微妙——
“江总刚从香港回来没几个月,和这个外甥女倒亲得很,我看她今晚黏你,甚至胜过黏她母亲。”
江数说:“那倒不至于,如星只是活泼了点,喜欢同人聊天而已。”
“如星的确活泼些,我家这个仔,随了我的性子,寡言得多。”
他嘴上提着儿子,却连一个眼神都未给到后座的嘉泽,仿佛他只是台词里的角色,并无出场必要。
林影却看了眼嘉泽,堪堪表示:“小孩子也是有表达欲的,只要耐心回应,多少都会粘人。嘉泽毕竟在上海时间短,有些认生而已。”
闻此,汪铎并无反应,只是兀自朝儿子交代——
“楚老师明天就返工,她话你英文还有欠缺,你若觉得课程有问题及时讲,我也好同你妈咪讲明。”
“我知,daddy。”
嘉泽应承下来后,整个人再度归于沉闷,甚至比车内的冷气风都要静。
直到江数忽然提及——
“既然是来过假期的,汪总还要安排这么多课程,不怕令郎嫌您苛刻吗?”
“香港学期的课余时间已经足够宽裕,他平时只中意在家打游戏机,不爱出去social,今年上了小学,课业一直垫底。我了解他妈咪,惯会宠他,从来不会要求他学多点东西的。”
“我看汪总是在大陆呆久了,学起‘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那套了吧?我以为,港人都不会在意这些呢。”
这话像是玩笑,也像是试探,却引得汪铎侃侃自嘲——
“实不相瞒,我中学就是在大陆读的,真论起来,我还真算不上纯港人。”
“这样啊?那您一个人能在上海发展这么多年,不仅扛过经济低迷期,还让旗下的产业市值翻番、承接的项目品牌都发展如此卓越……恕我直言,您这成就堪称业界传奇了,汪总您还是过于低调,若我能有这样的成绩,一定找几个值得信赖的媒体公关炒作一番,一来用名誉镀金,二来,也能被更大的资方看到,说不定还会有更好的机会呢。”
听了这话,汪铎下意识瞥了一眼江数,满是探究,然而江数此刻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彼此之间都探不出虚实。
“炒作个人影响力这块,您比我懂行。说起来,江总您能让江林集团在香港成功上市,好似确实也得了不少舆论帮扶,我看过当年影响力最大的港媒报道,猜想当时给江林撰稿的那位主笔,应该同您关系密切吧?话里话外都是对您本人的欣赏,若没有十足的了解,很难想象,她怎会能为您出这么多文稿,金句频出。”
他若有所指,江数也不带绕弯的,直接坦白:
“确实认识,当初还是她介绍我和皮埃尔认识的。不过我记得…她替我撰写的那些文章,为避嫌内容过于集中引争议,每次都会换不同化名发稿,您怎么会知道那是同一人?难不成……汪总也认识她?”
“不愧是江林集团大湾区的总裁,见人好敏锐。”
汪铎跟着笑出声来,可笑声并不爽利,似是潮汐暗涌的试探,他扶了下镜框,堪堪解释——
“不过你多想了,我并不认识那人。之所以能看出那些文章出自同一人之手,不过因为我也是做艺术传媒来的,鉴别网媒这些文字背后的意图,对我而言……湿湿碎啫。”
一语落地,他还不忘补一刀——
“不像您,喜好抛头露面、爱社交,哪里都能呼朋唤友。我不留香港多年,早就没多少亲友在那边了。”
林影听出二人从商业互吹到互相试探,但念及此时她的身份,帮谁都不太合适,所以她干脆装傻,谁也不理,安静坐着看孩子。
晚间的道路尤为寂静,唯有霓虹灯闪烁的动静,忽明忽暗,此刻车内三人,各怀心思。
自从林影生病那次偶遇以后,江数便知晓汪铎也住在古北附近。
既然宋琦母女早对他的身份有预料,且也住这附近,那依照汪铎这人的城府,多少会对此起疑。
而宋琦忌惮他,无非是担心其与宋生暗渡陈仓,他作为宋生最器重的长子,多年来辗转两地,启动资金都来源于宋启辉的暗中帮扶,不然他如何扛得过这些年的风浪?
而宋启辉可是缔造了港圈半壁商业帝国的投资大佬,在他的观念里,什么不能靠成本投入计算衡量?人与情也一样。他私生子众多,若是每个孩子都似这般敞开投资,他又是出于何种动机去承担风险?
所以他投资汪铎至此,自然是要看到其反馈给他更大的价值。
而汪铎,也一定会竭尽所能去在宋启辉面前证明自己,以求得自身利益最大化。
可他能屹立大陆这些年,背后势必不会只靠宋生接济,那他在大陆背后的人,还能有谁?
到了别墅门口,江数谢绝了其邀进屋喝茶的客套请求,汪铎便识趣地安排了司机送江数与林影母女回去。
二人近乎一路无话,直到司机先到了林影家楼下,江数表示要跟着一起下车,不劳烦他再多送了,实则是想抽空与林影单独说几句话。
可一下车,率先开门见山的人,竟是林影——
“今晚你是有备而来的吧?想探我老板的底?”
“是,但我也确实想见你。”他微微愕然,补充道,“还有如星。”
林影笑了笑,“那晚餐为什么选粤菜?”
她无端问及,像是在对答案似的,“总不至于是皮埃尔心心念念、也不至于是为了照顾那两个香港人吧?”
“你不是喜欢吃粤菜吗?我问过皮埃尔意见的,他自己说的:全凭我差遣。”
他承认地利落,话一完,两人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林影心里泛起涟漪,有意抬眸,恰好对上了他凝来的眼神——很久没这样认真地打量过他了,上次这样坦然地注视着他的眉眼,似乎还是在六年前……
而重逢后的这些日子,每次都来去匆忙,来不及多问多想,却也不知觉间过了这么久,有意无意地,她也得了他不少帮衬,正如当年似的…
可当年她不以为然,如今的她,不以为意。
“晚餐时听你说开了安眠药?别是……也和我老板有关吧?”
她向来敏锐,知道江数向来遇事坦然,不是那种会为了工作或者人际关系忧愁到夜不能寐的人。
江数也不藏着掖着,顺势交代——
“确实和他有点关联,但真正让我挂心的人,可不是他。”
他停顿一二,眼神明知故问地凝在眼前人脸上。
街边的路灯闪烁了两秒,静得能听到灯丝走电的声音,林影知他话外真意,竟心口一软,还想借机多与他聊几句,谁知话还没说出口,女儿竟打起了呵欠,摇了摇她的手
——
“妈妈,困困……”
如星今晚过于兴奋了,之前话太密,导致她从汪铎家回来的路上便开始犯困,一路才消停了不少。
林影约略无奈,只好点头交代她——
“那跟舅舅说再见吧?我们这就回家。”
说罢,她也就势将孩子抱了起来,朝江数道了声“改天见?”
便转身欲遁入狭窄的楼道,直至一层的声控灯乍然亮起,她才听到身后人试探性地问——
“要不这周末带如星来我新家吃个晚餐?算是为祝我乔迁?”
这样的邀约理由,真是不好拒绝。
但这次不同——林影本就没打算拒绝。 第47章 蟹酿橙 周五下班后,林影提了一瓶香槟作为登门手信,还特意买了些处理好的果切,牵着如星准时出现在了江数的公寓门口。
大门一开,见江数围着一身简约的围裙出现,如星上去就要抱大腿,却头一次遭拒绝:
“舅舅在剥蟹壳,这会儿抱不了如星。”
为应乔迁这个由头,江数今天亲自下厨,订了早秋第一批梭子蟹。
他接过林影手中的酒水和水果,将其随手放在岛台上,并嘱咐:
“你陪如星去客厅玩吧?我给她准备了很多拼图绘本,wifi密码我分享给你。”
说话间,连wifi的界面便直接跳出了密码分享提示,林影点下了同意,紧接着便瞥见开放式厨房灶台与岛台上狼藉一片——
“不用我帮你?”
“不用,你最近辛苦,陪孩子歇会儿吧。”
他态度坚定,语气却很柔软。
这间商务公寓大约七八十平,玄关与开放式厨房相连,一道异形玻璃隔断开客厅与厨房,再一路纵深至客厅朝南的落地窗,空间又横向延展至卧房大门,布局合理,并不显得逼仄。
如星刚到一个新环境,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对着落地窗感叹楼好高、景色真美,一会儿又感叹“舅舅家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嘛”,说着还想钻去他的卧室瞧一瞧…林影赶紧阻拦:
“好啦如星,这不是在自己家,不能随便进别人家卧室,我们就在客厅玩?”
她一把将如星扯回客厅,按照江数的指示,先把电视打开,调至如星最常看的卡通节目,设置好青少年模式。而客厅沙发、茶几上已然放好了他说的绘本和拼图,连蜡笔和油彩,甚至画架子都备好立在角落。
如星眼尖,注意到拼图里还有些很难买到的隐藏款图案,开心得欢呼雀跃,卡通也不看了,拆了拼图就要开工……
看来为了能让如星坐得住,他显然做了不少功课,也下了些功夫,知道如星喜欢什么东西,懂得投其所好——林影下意识觉得他这一点改变了不少,可又转念一想,他一直挺细心的,当年若不是他带自己结识陈灿,也就不会有如今藤春的林影了。
林影正耐心陪孩子玩拼图,忽然听到厨房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听上去江数遇到了棘手的情况,她便嘱咐如星:
“你先自己拼会儿,有问题叫妈妈,别乱跑。”
说完,她趿着一次性拖鞋,越过隔断台阶,将手忙脚乱的人与四处乱窜的蟹收入眼帘……
原来江数今天要做一道经典名菜——蟹酿橙。
上次在粤菜馆他就察觉到如星不仅喜吃甜食糖水,还酷爱吃螃蟹,二者相撞,自然令他想到了这道坊间流传的古法名菜。
为了能尽可能地还原美味,他这几天在家除了工作,便是不断钻研口味,费了不少螃蟹。
可惜前两次由于橙子选得不好,做出来的蟹肉一水儿的腥味过浓,他查了不少攻略,甚至求助了那个开饭店的发小,才发觉原来是橙子选错了品种,此橙应该是香橙,而非蜜橙,最接近该口味的则是日本柚子,可这柚子普通超市很难买到,如今还不算熟季,他问了几家高端日式料理的厨房,费了好些口舌才要到相对合适的香橙。
但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蟹酿橙真正难办的,压根不是什么香橙,分明是螃蟹!
如今还未出夏,肥美多膏的螃蟹并不普遍,好容易搞到六只梭子蟹,绳子松了他也没在意,导致现在取橙肉时,两只蟹出其不意地从锅里跳了出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抬手,却打翻了刚处理好的香橙……
惹得隔壁人听取叮呤哐啷一片,像推了一路多米诺骨牌似的……
光是处理蒸蟹、去壳、取蟹肉蟹黄就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下一闹,给他后面的要做的蟹黄面也拖了后腿。
第一次见江数这般手忙脚乱、且狼狈无措的模样,林影心中不由得暗自嘲笑起——他居然会被两只小螃蟹耍得团团转。
直到其中一只小螃蟹慌不择路、冒冒失失地撞到她脚边,还没等江数提醒,林影本人竟异常淡定地弯腰,从螃蟹背后出击,轻松用大拇指、食指、中指夹起了其整个小身板……
而另一只逃跑选手,已经被江数追回到冰水里了。
她举着螃蟹侃问:“你确定还不需要我帮忙?”
三十分钟后,以蟹酿橙为花魁的珍馐佳肴,被二人一一呈上了餐桌。
如星闻着味儿,一把丢下手里的拼图,一下子窜到桌边,看到摆盘精致的蟹酿橙,不禁疑问——
“这个橙子怎么还戴了帽子呢?”
林影顺着她的话将“帽子”取下,蟹橙混杂的鲜香气味扑面而来,“因为怕小螃蟹跑出来呀!”
说得如星赶紧一缩手,差点以为香橙里面真的会跑出活蟹……
林影趁机将孩子一把抱起,领她去岛台处洗手。
打洗手液期间,江数已将围裙摘下,并拿了三人份的餐具去桌上摆盘——还特意为如星准备了宝宝碗。
林影看在眼里,提醒怀里的如星:
“待会儿要夸夸舅舅,他今天为了给如星做好吃的,差点被螃蟹夹到手呢。”
三人欢喜落座,江数率先表示:
“今天算是我第一次完整做蟹酿橙,等入了秋有空再做一次,那时候蟹黄多,香橙也到季了。”
林影笑着:“所以我那会儿说嘛,何必非要现在做,又不急于一时。”
“试试又没什么,权当是练手。”
江数为母女俩各自舀了两勺蟹肉。
香橙配蟹,口感鲜嫩软糯,口腹留香,很难想象这是初学者水平。
如星尝得惊喜雀跃,小嘴抹了蜜似的,不停夸“舅舅做饭真好吃!妈妈,我们以后经常来舅舅家吃饭吧?”
林影佯装无奈:“我看你这张嘴是彻底被舅舅收买了。”
“可是妈妈也喜欢舅舅做的菜吧?”
小孩子向来纯粹,林影听这话早也免疫了,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夹了些青菜到如星碗里,让她吃得营养均衡些。
江数在一旁也不接话,自顾自地为母女俩盛汤、剥虾、剥蟹……开餐十几分钟,菜没吃几口,面前的骨碟倒是残骸满溢了。
望着这些蟹壳虾头,林影很难不为所动,不禁赞着调侃——
“你还挺有服务意识的嘛?”
闻此,江数剥壳的手稍作停顿,眼神也因而凝顿于她面孔之上,似戏谑着反问:
“你第一天知道啊?”
咔哒——
林影咬到了一小片蟹壳,稍作吃痛着吐了出来,不等江数递上纸巾,她率先提醒女儿:“慢点嚼,别伤到。”
话刚落,江数主动把如星的碗带回面前,重新挑拣了一番,确认其中没有混杂“暗器”,才又安心推了回去……
林影终是忍不住心中暗忖:确实很有服务意识,不管是在餐桌还是床上。
这样的念头已很久未来光顾她的思绪了——原本该封锁起的记忆,竟在这样的情景下被戛然撬开,毫不
费劲地钻了进来,更微妙的是,触碰到这样念头的她,竟并未第一时间逃避,甚至,还感到寸寸暗喜。
喜上眉梢,眼角一弯,稍纵即逝,或许江数看到了,但她也并未觉得尴尬。
小孩子吃饭的节奏总是不同寻常,或许是过于兴奋,如星没多久便吃饱喝足,开始不老实地捞蟹壳蟹腿玩……
林影担心她被蟹腿割伤,便用湿巾替她擦干净手指,支她去客厅继续玩拼图,同时打开了卡通片来当背景音。
把孩子安排明白后,她终于折回餐桌,蟹酿橙此刻被消解了大半,她直接给江数舀了整勺到碗里去:“你刚刚一直在帮我们剥壳,自己都没怎么吃,说是为庆祝你乔迁,还让你这样忙活。”
“说到庆祝,你提醒我了,香槟还没开……”
他刚要起身去取,林影立刻拦下:
“别开了,你忘了上次医生怎么提醒我的?戒酒精,你自己不也在吃安眠药?”
“也是。那等下次再一起开?”
他轻描淡写地建议——这次还没完,就想着约下次,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坚定且自信。
林影不予置评,反问他:“对了,你这几天睡眠好点了吗?”
“先前别墅的案子还在查,目前还没有找到嫌疑人,又连带着搬家…折腾太多,有些心力交瘁而已。”
他淡定的语气背后,夹着些疲倦,却仍不忘强调,
“不过这都是暂时的,没什么大事。每天照样跑步游泳,前几天还顺便去体检了一下,各项身体素质还是达标的。别担心。”
林影失笑,夹蟹腿的筷子都忍不住一抖,“我当然没什么好担心的,真有什么,该担心的人应该是你床伴才对。”
她把心里话脱口而出,像是嘲笑,也像是试探。
江数脸色怔忡,却也不忸怩,反倒认真声明:“阿影,我现在没有床伴,过去六年里也没有。”
闻此,林影却主动提起了一个人——
“那上次汪铎提到帮你美言良多的撰稿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她语气淡定,神色探究,而江数此时的表现,却与她恰恰相反。
当年江林集团在港上市的消息铺天盖地,那时候别说各种财经新闻,娱乐媒体也没少蹭流量,关于江林大湾区和江数个人的那些文章,她多少都点进去看过,也了解到了那撰稿人的身份,应该就是宋启辉的独女,宋琦。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看过一些写她的专栏,港媒本就角度刁钻、言辞犀利,不少小网媒喜欢炒作些娱乐八卦,宋小姐与你背景相当,家大业大,你们彼此互惠互利,近水楼台,配合得这样默契,私下若是什么也没有,不符合你这‘风流绅士’的人设吧?”
她毫不留情地戏谑到明面上,让江数无从否认——
“我和宋琦算不上床伴,因为我们正式交往过三年,但年初就分手了。这些年来除了她,我没和其他人有肉体关系。这么说,你可以接受吗?”
林影知他言下之意,却并未由此动容。
她回忆起当年那些天花乱坠的标题——“小江总飞了趟大湾区,吹了五年的港风,金丝雀变真孔雀,重塑格局,为己正名”
“‘孔雀’总归是吸睛的,你能得宋家青睐很正常。而我们两个…早也不是当年的关系了,所以由不得我接不接受,你不必这样问我。”
这一点和当年一样,他和谁有过怎样的关系,似乎从来都和她没关系。而他们当年又是什么关系呢?床伴?兄妹?情人?似乎都是,而现在,似乎都不是。
江数以为对方会像过去那般,为了彼此的氛围和谐,点点头将此话题划水过去,不想如今的林影,早摒弃掉了那副客套体面说辞,她早不是六年前那个只会被动言笑,配合体面的乖乖女了。
尽管在乎着身边人的一言一行,却不会轻易为任何言行耗费自己的情感。
敏锐如她,若要面对这样的她,他便只能面对过去的自己。
既然提到了,江数也一并坦白了所有,关于这些年与宋家的合作,母亲与宋太的旧友关系,乃至如今与宋琦的约定一并托出——
“宋太看好我,无非是挂念我母亲的面子,所谓联姻,也不过是一个摆设,宋琦那样骄傲的女孩,根本不屑与我纠缠。可依宋太母女目前的状况,想在内地立足谈何容易?阿影,这也是我想提醒你的……”
“提醒我什么?”
“汪铎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宋启辉的私生子,我查过他旗下产业的资金流向,他私下一直与宋启辉往来,才得以辗转两地发展。
面对这样一个身家的亲父,他不可能不为自己和下一代考虑。而你作为江林集团副董的女儿,前夫又与藤春有过合作,现下独自带着女儿在他这里讨生计,他器重你、欣赏你,不仅是出于男女感情,也可能是你的身份对他而言,另有价值。
你这些年得了他这么多好处,他若是真想要从你这得到‘报答’,不是你一句‘公私分明’‘就事论事’可以搪塞过去的。跟这样一个对你别有用心的男上司相处,切记把握分寸,共事即可,不要在人情世故上过于依赖他。”
果然,只有男人才最懂男人。
江数此刻的劝诫,丝毫不亚于汪铎先前在她面前对岑硕的一番作评。
男人总会在想讨好的女人面前保持纯粹,呈出一份一尘不染的爱,不出于利益,不出于情色,也不出于是否符合世俗的眼光——只是因为遇见了你,所以我的爱才要和你一起融进世俗。
实际上,爱哪里可以免俗。
利益也好、情色也罢,都是产生爱的起步价。
而汪铎在这段无论是男女、还是共事的关系中,他都是一个十足的上位者,若想要从林影这样一个下属身上得到好处,只需要稍稍让利几寸,即可达到雪中送炭的成效——一如当年她求职无门,是他敲板带她入局,供她成长。
但这份付出对他而言,近乎无关痛痒,即使对方不是林影,他也仍旧需要一个这样的角色来助他运营画廊。
林影怎会不明白?若有一天汪铎真的要她“回报”,她就没有理由置身事外。
所以林影没什么好为汪铎分辩的。
“宋启辉在大陆最满意的,就是嵌下汪铎这枚钉子,所以我只能从他这里下手,如果能将他取而代之、再不济也平分秋色,也算是能稳下宋生的态度。
我了解宋琦的性子,一旦确定了汪铎的底,她为了达成目的不会轻易妥协,到时候你无论是作为汪铎的合伙人还是下属……都会受到波及。”
这番说辞一落,林影也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她用纸巾抿了抿嘴,折起胳膊来,盯着对面人忧虑的眼,却堪堪反问——
“所以,你是想我和汪铎划清界限?还是想利用我近水楼台的条件,配合你们玩‘谍中谍’?”
这样的说法令江数忍俊不禁,
“宋琦的想法当然是后者,但我不想,我尊重你的选择和工作,可私心里却希望你越早和他划清关系越好。”
他的眼神深邃,却似一片澄澈汪洋。
若是搁在过去,林影或许会放在心上,然而这次,她缄默良久,似乎在斟酌着什么……良久后又认真抬眼,倾身相告——
“可我和汪铎私下早就是交往关系了,今天来你家吃饭,就是替他探探你的口风,你会不会后悔跟我说这么多?”
啪嗒。
江数筷头的蟹腿肉忽地砸进骨碟里,而他未说出口的话,也同时被粘附在喉咙上的蟹壳残渣卡住…… 第48章 陈年褛 误食的蟹壳卡在嗓子眼里,江数忍不住放下筷子,捶胸咳嗽。
林影一时也顾不得别的,赶紧去他身后替他拍背……把在客厅看动画的如星都吸引过来了:“舅舅你没事吧!”
林影扶江数去到厨房岛台水槽旁,一只手用力抚其后背,帮忙顺气,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杯温水,好随时递过去让他缓和,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要不我们去医院吧?”
如星也喊着:“老师教过我的,卡嗓子要让海豚立刻来急救!”
然而林影此刻一脸张皇失措,对孩子口中的“海豚”完全没有认知,急得要打120叫救护车……
号码还没拨通,江数忽然一把替她挂断,并顺手夺去了她另一只手的温水,跟着一饮而下,漱口。
那一小片残渣终于被咳出来了,可他额间渗出的汗水,以及尚未平
复下闷红的脸,仍将这份久违的狼狈袒露无遗……
面对此情此景,想起刚刚脑门一热说的那话,林影倍感心虚,无端道——
“抱歉啊。”
“…又不是你的错,怎么还动不动就道歉?”
江数抚着胸口,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我刚刚那话是骗你的,我没和他交往,也不是为探你口风。”
林影主动澄清,空气终于旋回静默。
她略过江数怔忡的脸,俯身回应起如星刚刚的话:
“如星刚想说的应该是‘海姆利克急救法’,不是‘海豚立刻来急救’吧?”
女儿眼睛转了一转,“海姆利克”这个名称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超纲了,还不如让海豚来急救更快。
“你这个建议很棒,但舅舅现在已经没事啦,如星要不回去再玩会儿吧?妈妈帮舅舅收拾一下厨房,我们待会儿就回家?”
把如星哄回客厅后,林影帮着江数一起将碗筷收回厨房——期间一心二用的如星,手里在找拼图块,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动画,有时会偷偷瞟去看母亲……
岛台角落的洗碗机前,林影将碗筷依次递给江数,江数再一一将其归置进洗碗机里,两人良久无话,直到江数惶惶一笑,打破僵局。
林影问他:“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刚刚居然信了你的话。”
他解释,“若你真的在和汪铎交往,那岑硕又是怎么一回事?”
林影也忍俊不禁起来,“其实我先前和他也只是做床伴,不是正式恋爱。他上周实习结束了,没接转正offer,所以我和他…已经翻篇了。”
话说完,她也将最后一副餐碟递过去,看着江数将其依次排好,伸手将机器门关紧,按下启动键……
“既然你现在没有和人交往,也没有和人保持暧昧关系,那我是不是有资格追你了?”
洗碗机开启,水流渐次溢出,哗啦啦地沁满了玻璃,一层又一层,清水拂过后又被泡沫吞没。
林影忽然有些后悔,她刚刚不该与他开那个玩笑的。
不然,她也不必如此快地面对这种问题……
咔嚓——
一声清脆的陶瓷碎响,堪堪打破了二人的思绪。
林影条件反射地跑出厨房,瞥见客厅地毯上却空荡荡一片——茶几上摊着未完成的拼图,热闹的动画片前无人问津。
“如星!”
她闻声朝卧室闯去,下意识责怪女儿,
“谁让你乱跑的?!”
一进门,她看到如星正瘫坐在卧室角落里,拥挤的书柜壁橱前落了一片骨白色的陶瓷碎片……
看到妈妈突然出现,又一脸生气,如星显然是被吓到了,立刻放声大哭起来!
她赶紧俯身前去,小心翼翼地摸着孩子的手脚躯体,颤声问:
“有没有受伤啊?”
“对不起…妈妈,我只是…想看看…这个hellokitty…”
林影这才意识到,这个被摔成碎片的“hellokitty”,是一个形状奇特的陶瓷马克杯…
望着那近乎褪色的油彩,以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猫衣服,她忽觉有谁从沉睡的记忆里拽出了一根丝线,越拽越远,越拽越松,直到她看清这段往事……
上中学前有段时间,身边很盛行给陶瓷娃娃填色,她偶尔跟着严翊明出门,两人会心血来潮在商场里挑几个玩,打发时间。
严翊明那时候对这事还没她有耐心,没坐一会儿就嚷着要回家涂,说是安静,在外面吵吵嚷嚷的,但林影却不同意——她被林济东教育过,以后不许在家玩“脏东西”。
所以她总是一坐坐一下午,完完整整地,把一个“作品”完成后再带回家。
久而久之,她不再满足于填色游戏,主动问老师,能不能教她捏陶瓷,她浅学了些皮毛,可以做些简易的小容器,老师那里有设备,可以帮她出胚烧制,她再上色抛光……
她玩上了瘾,最后干脆帮全家人都捏了一个马克杯,奇形怪状,五颜六色——老师直夸她很有创造力,可惜到了林济东口中,就成了“花里胡哨的没用东西”。
送出之后,她从未见过谁拿出来用过,连摆都没摆出来过。
也是,谁会在意一个十岁小女孩捏的泥巴呢?
时隔太久,她都快要忘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此时此刻,望着地板上成了碎片的“hellokitty”,这些记忆像是被开了闸的水流,一股脑地冲上心头……
这个被摔碎的马克杯,不正是当年她送给江数的那个吗?
当年她还自责过——怎么会给男生送hellokitty?即使穿着蓝衣服,不还是hellokitty?哪个男生会拿出来用啊?
她的眼神带着探究,扫过马克杯坠下的柜橱,恍然意识到,这些东西似乎似曾相识……记忆如同被剥开又重组的碎片,拼凑粘连,汇成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瞬间——是她中学时最爱读的书、最爱的cd唱片,甚至还有收集的微型插画……
是十几年前她儿时房间里的喜好收藏,是六年前她未来得及窥探完整的书房景致。
“你带如星先出去吧?小心被碎片伤到。”
江数不知何时已经拿了簸箕和扫帚来,轻拍着林影的肩膀,牵她回神——
“药箱我放在茶几上了,你去看看孩子有没有受伤?”
好在那天如星只是受了些吓,并没有真的被砸伤或割伤。
后来的她,得了林影一顿煞费苦心的数落,临走前,她只好再次唯唯诺诺朝江数道歉:
“舅舅对不起,如星不该未经允许进你卧室,下次如星赔给你一个新杯子。”
可江数却不以为然,柔声宽慰,“没事的,舅舅平时不用那个杯子。如星要是真喜欢,有空舅舅带你去做一个,好吗?”
“…真的吗?”
“当然了。”
还没等林影表示什么,如星突然被提醒——
“我才不信!之前舅舅说好的要带我去迪士尼,现在都没去,舅舅和妈妈总是…总是食言!”
见她主动提及此时,江数更是不慌不忙,悄悄瞥了一眼林影左右为难的脸色,朝如星承诺——“舅舅下周末就可以陪如星去迪士尼,但是…得看妈妈有没有空?”
好家伙,在这等着呢——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一听这,如星果然重重摇起妈妈的手,嘴上不断追索:“妈妈、妈妈,我们下周末就去迪士尼嘛!”
真是败给他们两个了。
“好好好,那就暂定下周末吧。”
如星开心得又蹦又跳,把刚刚的插曲忘得一干二净,林影趁其不备,给了江数一个小小的白眼,可他却完全不受其扰,不仅如此,还格外窃喜。
“好了如星,今天打扰了舅舅这么久,我们也该回家了。”
她拉着孩子吧便要开门离去,谁知江数再次阻道——
“等一下,有个东西要给你。”
林影心下一凛,想起今天二人那会儿的对话,以及适才卧室的那番光景——无声胜有声。
见他提了一个宽大的纸袋子出来,还以为会是什么贵重礼物,刚欲推脱,谁知他说:
“之前说要给你送回去的,但期间事情太多,前后耽搁了这么久……现在物归原主。”
她方才醒悟,这正是当年那件引她入轨的玉白色大衣,时隔六年,这件陈年风褛总算“物归原主”了。
入职画廊的第一天,许一唯提前到公司门口,赶上隔壁小馆开门出摊,香气扑鼻……
刚要上前去与老板娘打招呼,今日竟和面试那天撞了场景——林影恰好从反方向走来,先她一步朝老板娘道了句“早啊春姐?”
不过今天的许一唯选择了主动融入,“早啊林总、春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人也焕然一新。
春姐讶异,“哎呀小姑娘你真入职啦?蛮好蛮好。”
林影微怔,“你们认识啊?”
“上次不是你说我们这里东西好吃的?忘记掉了?我特意给小姑娘打了折呢……”
许一唯脸唰得一麻,赶紧打马虎眼接茬儿:
“是啊是啊上次我室友非要吃叉烧,我看隔壁正好有,您又和老板认识,那肯定味道不错,我就买了两份尝尝……不得不说真的好吃!我都发贴推荐了呢!”
一日之计在于晨,还好林影并未与她咬文嚼字,同那天一样,开了大门,催她进去——画廊共有两把锁,配了三副钥匙,一副在林影那,一副在汪铎手里,最后一副则是由行政保管,平时开关门也默认由行政负责,而自从小谢离职后,她那副钥匙就一直归在林影保管,好在林影家住得不远,临时负责开关门她也不会太介意。
不过今日之后,这把钥匙就要正式交接给许一唯了。
她朝许一唯示范了卷帘门与玻璃门的开关方式,许一唯也很机灵地录了个视频,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林影暗叹:当代“好记性不如个烂笔头”。
做好了钥匙交接后,林影领着她朝二楼去,期间总要闲话两句——
“你怎么今天还来这么早?不想着多睡会儿?”
许一唯大方承认:“我家就在附近,走路十分钟林总,缺不了多少觉。”
“这附近房子可不便宜,刚上班不嫌贵啊?”
“我跟人合租,aa下来的价格也能接受,住得近正好省下通勤的时间嘛。”
林影没再说什么,指了下二楼隔间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
“我和财务的张姐商量了一下,以后你的工位就在这。”
望着如此井然有序的工作环境,头一次拥有固定工位的许一唯,此刻内心油然而生一种身为ol的优越,而伴随而来的,便是种未知的紧张感……
“林总早呀!”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尖亮的招呼声,许一唯回神,凭直觉猜到这人是林影刚提的“张姐”,她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烫了一头短发羊毛卷,刚从室外进来,鬓发间的汗水盈盈发亮。
“真是辛苦你了噢林总,每天开门来这么早,要不是我家住得远,这门肯定是我来开的呀。”
林影却对此不置一词,直接朝许一唯介绍:
“这就是我刚说的张姐,我们画廊的财务主管,过去也分管行政采购,现在既然你来了,平时工作上少不得对接,记得和张姐商量着来。”
“这就是新来的前台啊?这么年轻,哪里人?哪个学校毕业的?”
不等许一唯张嘴,林影再次抢过话柄:
“小许是学传媒的,大学时期没少出去历练。张姐你这几年身兼两职确实辛苦,以后行政方面的工作就都交给小许管吧,今后你专心做账,也算两全其美嘛。”
张姐刚把防晒衣和墨镜取下,还大汗淋漓着,还没细思这话背后的深意,林影竟也没给她留思考反驳的余地,直接敲了敲许一唯的桌,
“你跟我进来一趟。”
隔了一个周末,她办公室窗台上的两盆夜来香花叶渐有凋零之势,室内的味道也不若花朵繁盛时清新。
可林影不予在意,提问似的开口——
“刚刚我说的话,你有记住吗?”
许一唯点头。
“重复一遍。”
“今后由我负责画廊的行政采购工作,有问题要向张姐学习请教。”
“不是学习请教,是商量。”
林影纠正了她的措辞,并敞亮提醒:
“张姐是我们这里资历最老的员工,之前的前台小谢,与其说是负责行政,不如说是做张姐的私人助理。而你的直属上司有且仅有我一个人,所以该是你负责的事,你就得负责到底,不该你做的,你也无需多劳。懂我意思吗?”
许一唯虽年轻,但先前也算是混过“小社会”的,如今信息时代,自媒体发达,她没少关注一些职场小技巧的博主号。
这番点拨,她自然懂得背后深意,但对不懂的那块儿,她还是要早问——
“可…流程上的东西少不得要请教她吧?”
林影鼠标一推,将桌面上几个文件拖拽进了邮箱界面,而邮箱收件人,正是许一唯。
“你真正要请教的无非就是系统怎么用、报销怎么报,这些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看两天就会了。”
说完,她快速打了些文字,一键发送,并没有抄送任何人。
“你的当务之急,是帮画廊搞定团餐的事。”
“…团餐?”
“我们会在工作日为员工提供一顿午餐,之前的商家合作到期了,不再续约,新商家还没定——既然你来了,那就交给你来办吧。预算和餐食基本要求都发给你了,你回去慢慢研究,下周一之前得有结果。”
面对此题,许一唯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便是隔壁的粤式小馆……而林影像是早猜透她的想法,施施然提醒——
“隔壁商铺你就不必考虑了,不再续约的就是它家。”
而后,她还不忘点许一唯:
“你仅靠一次面试,就能利用我的关系与春姐搭上桥,那类似的沟通,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此话一出,许一唯果然面露赧色,赶紧找补——
“…林总,我不是故意利用您关系的。”
她那道行,瞒得过老板娘那号实在人,却瞒不过林影,与人打了这些年交道,对她点小九九,还不是一猜就透。
可林影却不以为然,反倒表示: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相反,我很希望你这股聪明劲儿能在这发挥优势,记得你面试时说的话,别让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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