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小江湖 许一唯将林影发来的邮件内容悉数浏览之后,很快注册好了自己的员工信息,绑定了工资卡,第一时间便做好了一个excel问卷——对照画廊在职人员信息,发给了包括林影在内的十五个同事,用以征集大家对午餐的口味意见。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她的问卷压根无人问津。
最近各种展台各种代理单层出不穷,甚至代理人们都没来画廊露脸,要么在外跟项约展,要么在同艺术家谈交易合作……
来上班的人也在各忙各的,即使不在忙,也对她的邮件问卷视若无睹。张姐就是最大的例子——她的工位距离自己不算近,想必也是林影刻意安排。
还没等许一唯主动上前请教,她的指教竟不请自来——
“小许啊,有空帮我把这些整理个ppt出来,年中述职要用,给上面大老板看的,仔细着点噢。”
工位面前的隔板被敲响,来人居高临下地递过来了一沓资料。话刚完,她便自顾转身去了茶水间,连给许一唯回答是否的余地都不留。
许一唯翻了翻这些资料,除了这半年以来的账目概览和画廊的开销明细,就是些她不知道从哪些网站东拼西凑的一些述职文案,不仅内容掺水严重,甚至连公司项目名称都没带改的,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敷衍。
这些都是她个人述职要做的内容,竟放心交给一个刚入职的愣头青做,看来先前的小谢会离职,不全是工资不高的“功劳”。
许一唯内心腹诽,手肘撑着下巴,盯了网页搜索引擎良久不动。既然上天安排她来接这个班,而她又得直属上司“口谕”,那她就没有白干活的道理……于是她眼睛一转,决定让张姐欠下这个人情。
一个小时后,她整理出了两个版本的“述职报告”,一键发送给了张姐,并主动走去她面前提醒——
“张姐,您要的东西我做好发您了,您要不检查一下?”
大周一早上没有紧急派工,正是摸鱼的好时候。看她如此效率,张姐果然面露讶异,慢悠悠地从躺椅上挺起腰板,点开邮箱一览——规规整整的一套ppt,丝滑漂亮,甚至还帮她润色好了文案。
“哦呦,你这个小姑娘灵得噢,高效!”
“还好还好,都是ai的功劳。我只是帮您整理润色了一下,ppt也有现成的模板。”
“哎呀就是说嘛,ai现在老火的,但是我不太敢用那些东西,怕它不灵光…经常跟我答非所问的。”
“ai现在的技术还不够完善,小毛病肯定是有的,但生成后自己看着改一下,还是能省不少时间,张姐要是怕麻烦……有空我教您怎
么用呗?”
看这新来的小姑娘这么有眼力见儿,张姐自然笑逐颜开,再次感叹她伶俐聪明,许一唯便顺势借力:
“那张姐,我早上那个问卷,您有什么想法没?”
一听这个,张姐果真一脸“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势要与她说道一番——
“你呀还是年轻,这种事你要是这么搞,两周都别想把事情做完。诺,你看啊,你无非嘛就是要重新定下一个团餐嘛,钱呢,花的是公司的,东西呢,是给大家吃的,而大家每天来上班,只是为了吃这一顿饭嘛?”
许一唯望着零星几人的工位,摇摇头。
“忙的时候大家处理emergencycase都来不及,哪有工夫帮你填调查问卷?何况众口难调,一人一个口味,餐厅嘛挑是挑不完的,既然这事交给你了,那你直接挑个最合适的去谈,最后交交差就好了嘛!”
张姐这话虽然啰嗦,但确实点醒了许一唯,不愧是职场老油条,完全明了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工作才是重点。
她重重点头,“我懂了。多谢张姐提点!”
说完她便要回工位,谁知张姐又一嗓子阻了她路——
“哎你等等,这个报告你怎么还抄送了林总?”
她的眼神落在邮件抄送人处——那里赫然显示着:林影。
张姐嘴上埋怨,语气却有点发虚,许一唯佯装懵懂:
“啊?不能抄送嘛?早上林总刚交代过我,说以后她就是我直属上司,让我做什么事都要留痕抄送她,所以我才cc的。”
看新人一脸无辜,张姐反倒吃了瘪,只好有苦朝肚里咽下去,抿着唇想说什么又一句话也说不出,好在许一唯似乎意识到了“错误”,主动承担——
“没关系的张姐,林总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您教我怎么做年中述职报告来着,反正我迟早都要向您请教的。”
张姐脸色稍缓,无奈道:“行吧,也只能这样了。我待会儿看着修改一下,再自己发一份给林总好了。”
午休时分,许一唯借此机会与其他同事套近乎、集建议,张姐那会儿的建议虽在理,可倘若照单全收,岂不是违背了林影的警告?这第一个任务,她想认真对待一番。
策划宣传那五个人虽不如张姐咄咄逼人,但也不算平易近人,更有甚者,对林影颇有微词……
“有这钱还不如折成餐补,每个月混着工资发给我们呢,非要在她手里过一账…形式主义。”
“怎么?她不跟隔壁那家烧腊馆老板合作了,听说她刚上任的时候,申请这个餐补就是想替他们揽生意。”
“她这人啊,领导力行不行不好说,但面子工程做的那可是一流。我猜,她是之前跟那谁搞暧昧被汪总发现了,正想办法找补呢……”
两同事叽叽喳喳了半天,莫名奇妙就过渡到了八卦上来,许一唯不由得好奇,
“跟谁搞暧昧?”
“就你来之前那个实习生啊,噢,你还不知道呢,那男生实习了三个月,天天给她买早餐,动不动跟她眉来眼去的,这还不是最劲爆的,你知道不?她和我们的大老板汪铎也很暧昧,他又是送资源,又是要给她晋升的,说不定私底下什么都做了,结果她这次跟实习生搞到一起,不要太bitchy,估计是汪总被捉奸了吧,东窗事发,直接把实习生也劝退了…真不知道,一个二婚带娃的女人有什么魅力……”
“咳咳!”
她忽然被另一人撞了下胳膊,话也被强行打断了。
见这两人成心要避着她了,许一唯只能识趣走开,可离开前,还是听到了那人咕哝:
“你傻啊,没听说她是林影亲自招进来的,你当着她的面说那些……”
当晚许一唯回到家,连冲凉洗头的时候都在思考沟通话术,她加了几个附近餐馆老板的微信,既然上面肯批这么多预算,她显然得物尽其用,不然从成本上就是让同事们笑话,可想着想着,仍是不由得好奇起林影本人……
入职之前,她们拢共也就见过三次。
第一次在外滩那个汇率离谱的米其林,她们连照面都算不上打,第二次在私家医院的收费窗口,她目睹两个男人暗戳戳地互相“开屏”,当时两人看她的眼神分明都不算清白,而林影本人呢?她不会读心术,只知道她当时的表情,绝算不上得意,甚至急得草草离场,后来从汪铎口中得知她的病情,她也是毫不犹豫地递出了那个微不足道的保温杯……
若是那些同事知道,林影甚至还和继兄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那他们的八卦连续剧,又可以再添一笔重墨。
而第三次,则是在她去面试的时候,那是她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她只字不提她的遭遇、学历、出身——那些一度让她有些抬不起头的经历,而她也几乎确定,江数多少会对她讲明自己的来历,不然这个面试机会压根砸不到她头上。
她没有可怜她,也没有安慰她,甚至也没有过分鼓励,只是摆出她需求,引导她展示出自己的特点,那样游刃有余、另辟蹊径的态度,莫名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信任与平等,甚至面试结束,还一改严肃,管她要保温杯链接……
明明很温柔,也很可爱啊。
但经由今天,她能很强烈地感受到,画廊的员工对林影的恶意很大。
小小一间洋楼,十个人也成了个江湖,而这江湖里,有中饱私囊的老油条,有置身事外的看客,还有喜欢嚼八卦的二五仔……
对林影这个上司,她显然不到知之甚多的地步,但她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口中的八卦轶事。
倒不是因为她有多高风亮节,只是因为她自己也曾是其他人口中的“bitch”,甚至如今也依旧如此。小时候就因身份被人孤立霸凌过,后来上了大学,主动选择了声色犬马,被人骂“婊子”“骚浪贱”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男人和女人对她的评价两级分化,但她心里明镜似的,在谁眼里,她都是异类,男人说她“骚”是因为他们需要一点不一样的刺激,而女人骂她“贱”则也为了证明自己不一样。
而对她而言,这种话听多了又都一样。
许一唯思索来去间冲完了澡,披上浴巾,发梢还滴着水,刚把卫生间门一打开,便和刚回家的岑硕撞了个满怀……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搂紧了浴巾。
然而岑硕并没怎么搭理她,把包朝床上一丢,打开电脑,检查邮箱文档,许一唯好奇瞄了眼,隐约看到了一个品牌logo……
“找到工作了?哪家公司?”
岑硕适时关了网页,不咸不淡地来了句,“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做什么不也没告诉我。”
许一唯翻了个白眼,不再追问,去床头柜里掏出了一个古早的吹风机,还是两人谈恋爱的时候买的。
但她一点也没觉得感动,反倒觉得他邋遢抠门——这吹风机当年买的就是便宜货,现在早该淘汰了,每次用似乎能闻到里面硬件老化的锈味……
可惜她现在没得选,先用着吧。
没承想,她刚把插头接上插线板,便看到两者相撞的瞬间擦出火星子,随后啪嗒一声——
整个屋子瞬间漆黑。 第50章 温开水 许一唯条件反射地大叫:“怎么回事!”
眼前屏幕熄灭的瞬间,岑硕原本还蒙在鼓里,但许一唯这么一乍,他倒是恢复了意识,淡道:“应该是跳闸了。”
他拿着手机,打开手电筒的光,逡巡着去门口找到电机,轻车熟路地将电闸扳回原位。
室内再度明亮起来。
甫一冷静,许一唯便要再次打开电吹风,岑硕这次赶紧拦住——
“别用了,电源线都烂了,应该就是它引起的跳闸。”
看到电吹风的电源线的末端确有破损,许一唯便老老实实拔下插头,缠好机身,不客气地试探:
“那我直接丢了?”
岑硕坐回了书桌前,重启电脑,听到对方来这么一句,他手上的动作稍作停顿,沉默数秒,才“嗯”了一声。话音刚落,只听“咚”的一声
……脚边的垃圾桶被狠狠地砸下,砸得刚换的塑料袋都应声鼓胀起来。
“那我开会儿窗晾晾头发,顺便抽根烟?”
岑硕默许,许一唯立刻从包里抽出了一根香烟打火机,将头发一捋一放,啪得一声打开窗,狠狠探出脑袋吞云吐雾起来。
最后一寸晚霞烧着天际线的边缘,空气似也跟着沸腾,顺着打开的缝隙如岩浆般流入室内,亦如她手指间夹的烟卷,短暂地燃烧后化灰泯灭。
一根烟很快燃尽,半湿的头发也抵不住热浪的侵袭,皮肤再次变得粘腻,许一唯空站得烦闷,便回头,欲再从烟盒里再取两根烟打发时间,谁知一转身,看到岑硕刚从外面回来,拿着一个电吹风……
“我朝隔壁借了一个,你把窗户关了,热死了。”
就这么一会儿都受不了,想当年俩人可是为了省钱,经常不开空调的。
她作势把烟塞回去,谁知岑硕再次要求:“去洗手台那吹,省得床上全是你头发。”
能耐不大,脾气还不小,许一唯腹诽。
她走过去,一把接过电吹风,进洗手间前还是得了岑硕一数落:“你少抽点烟吧。”
“要你管。”
她白了他一眼,将门一关,吹风机隔着一道门墙嗡嗡作响,搅得岑硕心神不宁。
他再次打开适才的网页,仔细研究起新公司的offer明细。
即将入职的这家游戏公司,总部在深圳,三年前在上海扩了分部,其在上海扩项背后最大的投资方,是江林集团。
入职的岗位是ui设计师,他学历好看,项目经历也漂亮,有当年那个国际交流展的加持,以及之前在藤春实习的成绩,简历可说是十分光鲜了,找到工作也不稀奇。
但提及藤春,他心中总有不平。先前是为着林影的冷战,后来告别那天,岑硕终于看透了这个女人——三十岁单身带娃,事业光鲜,实则不过是靠人托举,之前靠家势,婚后靠丈夫公婆,甚至是继兄,后来声称要独立带娃,也不过是吃着本家与婚前财产红利,连再找的工作能快速晋升至此,也不过是因为有大老板看中——之所以看中她,不过还是靠着性别情感红利。
他当初会对她一见钟情,不也是看中这份背景和家世嘛?虽然是上司,但她待人还算耐心,不刻意有钱人的臭架子,甚至对他这个实习生……有意无意还会多点耐心和照顾。
她总是人前挂着笑,背着人又总是一副淡淡的神色,像一杯温开水,初识时平易近人,处多了也不会觉得腻,反而有些令人离不开。
他时不时听到张姐和一些老员工嚼她舌根——知道大老板汪铎属意她良久,每次与她共事都格外照顾,私下两人还会约着去看展,而她总是态度暧昧、模棱两可,既不说是,也不拒绝。
而对他的有意靠近,她也没拒绝。
那天喝醉了酒,两人干柴烈火,他忽然见识到了她的另一面,她一点也不像温开水,像火锅,配什么都好吃。
有了第一次之后,他彻底沦陷了。他不在乎什么老板喜欢的女人,反正她是单身,反正她不拒绝和自己一处。
直到江数出现,那个她口口声声说是“孩子舅舅”的男人,她看似不为所动,却总能在有他在的场景里,挑出时间怅然若失,甚至在他试探如星是谁孩子的时候,阵脚大乱……
他忽觉得自己很荒唐,她更荒唐。
所以那一次,他想要狠狠占有她,像是只许久未狩猎的豹子,好容易抓到猎物,一时间很难吃干抹净,却不想留到下次享用,只能毫无章法地吮吻她的嘴唇……
他不禁想,这样一张嘴唇,曾经辗转过多少人的吻,她的前男友们吻过,她前夫吻过,江数也吻过……
可他不认识其他男人,唯独认识了江数,仅是如此,他就已经醋意大发。
尤其是那之后他彻底明了,她与江数有过一段往事,甚至可能有过一个孩子…他的占有欲似火山喷发,不可逆转。
可是她不喜欢这样,所以他强迫自己,变成一座死火山,也依旧容不下她这杯温开水。
他本以为自己只要软磨硬泡下去,总能得她的回心转意,难不成她和江数还真能旧情复燃?
直到汪铎的一通电话,彻底打碎了他天真的美梦……
事到如今,他是有些后悔当初答应那个计划的。他十分清楚自己是被利用的,但当他看到被利用的人里,居然还有许一唯,他顿时明白了,原来当年那个口口声声劝她“从善从良”的岑硕,早也在一片嫉妒混沌中迷失了自己。
为什么又是江数?
为什么许一唯会和他在一起?
也是,他那样的男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他连自己继妹都不肯放过,活该他被算计。
可为什么,他用心对待过的两个女人,都轻易被他玩弄于股掌——一个被迷了心,一个被伏了身。
他不甘心,可凭他如今的境遇,他什么也做不了,活该被人摆布。
许一唯当年说的对,命运的分水岭是羊水。他先前对此嗤之以鼻,以为自己凭本事考上了名校,离开了二三线城市的家乡,他成绩不错,人又活道,脸也颇有姿色,后半生的荣耀注定要为他俯首。
他是如此相信着这一切,以至于当年的他才会被十八岁的许一唯吸引。彼时的他们,多少是相似的,相似的外表水平,相似的个性理念,同样都是这个城市的外来客……尽管跟他比起来,许一唯的原生条件是要稍逊一筹,可他不在乎这些——至少在陪她母亲逛东方明珠之前,他还是以为自己不在乎的。
他总觉得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可以靠共同打拼挣得,所以许一唯被他的鼓励感染着,他也被许一唯的坚持激励着,即便是挤在三十平的小屋里,也甘之如饴。
他曾承诺过女孩将来一定会住更大的房子,女孩对他满眼都是欣赏,末了还是凑过来吻他,一边笑一边宽慰——
“小房子也挺好的,想亲立刻就能亲到。”
吱呀——
卫生间大门的弹簧坏了,许一唯每次打开都要狠狠撞一下外墙。
岑硕听着刺耳,像是在他的记忆里塞进了一根针,又狠狠地抽出来,不带一点提醒。
他回神蹙眉,望着如今仍旧三十平的屋子,同样的人,面孔却越发地陌生。
“这个电吹风好用多了,我去还你去还?”
岑硕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亲自去还——尽管有些动静不可避免,但他并不想被邻居知道自己在和女孩同居。
许一唯便是趁着这间隙,敞亮地去掉浴袍,穿上睡衣躺到床上,刷手机继续搜罗着有没有合适的餐馆……
等岑硕再次开门进来时,看到她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两条匀称白皙的腿正搭在床头——像是在做什么瘦腿训练。
看到他进门,竟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哎,你之前不也在这附近实习吗?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餐馆没?”
“这附近的中餐洋餐都不便宜,我不经常吃,一般都点外卖。”
“好吧,还想着你能给我点建议。”
许一唯一努嘴,说自己要找一个口味价格位置都合适可以订团餐的餐厅……
岑硕不由得跟着思考,知道她公司也在这附近,想必是家什么vintage主理人团队,应该也不差钱,便想到了那家本帮菜——正是他向林影告白那天,她请他吃的那家店,据说老板还和江数是朋友。
触到这两人,他不由得眉心一紧,看到许一唯搭在床头的腿,时不时折起放开,他知道那只是她犯愁时刻的小癖好,可起初的他,却总要被这些小动作撩拨起欲望……
他建议:“这附近有家本帮菜我吃过,口味还不错,环境也干净。”
说完,他顺手转发了这家店的地址给她。
许一唯点开这家店在社交平台上的评论和图片,好像确实不错,明天可以去问问。
当看到均价时,她甫一转身,趴在床上,撑起下巴诘问,“这餐厅看着这么小资,你和谁一起去吃的?前女友?”
她眼神狎昵,身形妩媚,嫩白的一双
小腿毫无顾忌地摇晃在空气里,知她故意激自己,岑硕也不惯着,
“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她却哂笑,眼神略过他的小腹之下,故意羞他,“这就硬了?”
岑硕立刻将椅子转回,面对着还没解锁的电脑屏幕,朝她丢了句——
“不想挨欺负就把腿收好。”
三天后,许一唯一到公司就朝林影申请——
“林总,我申请出一天外勤,对比一下线下餐厅的环境。”
林影说:“应该的,记得把具体地点发我一份,好让我心里有个数,真有什么也好能定位到你。”
这话有理,总监到底是考虑周到。
夏天出外勤是一件很悲惨的事,而没有四轮车的外勤,显然是悲催中的悲催。
这些店都在这附近,也没有骑共享单车的必要,只能戴着帽子,一步一步腿儿着过去。
她挑的这几家餐厅可是各有千秋,最便宜那家,只做外卖生意,但上去就被她看到厨房汤锅上苍蝇乱飞,立刻pass;还有两家,口味环境都不错,价格也公道,但团餐的跑腿费坐地起价,一下子捅了预算。
性价比最高的那家店,倒是有口皆碑,但老板本人mean味十足,看她年纪不大,谈话间也不愿把嘴里叼着的烟甩掉,就这么名目张胆地着让她抽二手的,言辞里还透着些傲慢与纠缠,许一唯当即便想,要是跟他合作,那可不三天两头找她茬儿啊…
于是乎,筛下来一圈,她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岑硕推荐的那家“小资本帮菜”上。
店面装潢十分简约大方,老板审美在线,虽有两层楼,但并不会觉得逼仄吵闹。她朝前台服务生亮明来意,对方道——
“噢许小姐对吧?我们老板在二楼和朋友喝茶呢,一楼这会儿客人有点多,你方便自己上去找他吗?”
她循着服务生的指示上了二楼,看到东南角里有一方简易茶台,前天与她约定的魏老板正在挑拣着茶叶,手边是尚未煮沸的茶壶,他对面的朋友仅从背影来看便知气质不凡,不过她今天来不是来饱眼福的,是有正事要做……
“魏老板您好,我是前天与您联系的许一唯……”
还未等魏老板招呼,他对面那人倒是闻声回首,看清对方的脸后,许一唯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江总?!” 第51章 bitch or godness 江数今天是来找老朋友魏凯喝茶叙旧的,谁知一道茶还没饮完,竟给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两人于此相遇,讶异是必然,可许一唯眼底显然还带了些惊喜。
魏凯与江数是小学同学,其父母常年在日本做生意,经常不能回家,他初中起便学着自己做饭,后来生出兴趣,再而事业萌芽。
如今的他,在上海开了五家餐饮商铺了,价格从平价到高端、类目从餐厅到酒馆,应有尽有,而这家本帮菜是他最满意的一家店——生意不是最红火,但地界他却最喜欢。
得亏这里白天客流量适中,才引得他能在此设个茶桌,偶尔给自己腾个空闲。
“我和阿江是老同学了,他去了香港几年,我们回来拢共也就聚了这两次,没想到和许小姐你挺有缘分,话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还没等许一唯想好说辞,江数竟先她一步朝好友解释——
“她先前在eric店里兼职,被一群混混骚扰,我替她解了次围。”
这是大实话,不过是掐头去尾的版本。
魏凯听后,看许一唯点头讪讪,便心知一切没这么简单。
直到壶里的水煮沸满溢出盖子,魏凯回神将壶提下,江数就此打了个岔,问许一唯——
“你们公司订团餐?谁的主意?”
“一直有在订的,最近是上家解约了,才交给我去找新的,听上去……最初应该是林总牵的头。”
魏凯将茶水一一斟满二人面前的云纹琉璃盏,跟着切入正题——
“小许,你们的出餐要求我看了,我这厨房肯定是没什么问题,但你的预算…达不到我的期望。
不过我另有间小一点的店铺,主要做粤式融合菜的,价格可以给你便宜点,不过那家店比这远上三四公里,跑腿费这块,需要你们额外出,你看呢?”
说完,他将那家店的地址发过去,许一唯点开稍作检索——评分和整体环境也不错,但综合比较都不如这里,再加上每天的跑腿费,于整体预算而言,也没少几分。
念及江数在场,许一唯多少有些紧张,心中慌失之余掇了口茶水,嘴唇微微发烫,试探开口:
“魏老板,其实我们隔壁就有一家粤式快餐店,老板娘和我们林总还是好朋友……”
“那你去找那家好了,何必跟我费口舌呢?”
他回得很不客气,搞得许一唯猝不及防,差点被烫到——他势必觉得这家店做团餐大材小用,可又放不下这单生意,干脆逼她退而求其次,怎样都是成就他的利益。
咄咄逼人的场面,许一唯见得多了,搁在从前,甭管眼前男的女的,她大概率会跟人一言不合就翻脸,可对方不是酒吧那群混混,她也不是陪酒的,总还是得顾着体面。
“魏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同事也早想换换口味了,既然你说另外这家店是粤菜,位置又远,那我们就不考虑了。
但是这家店确实很符合我们预期的,我不过就是个打工的,给您的级别已经封顶了,再多真没有。您要是实在嫌低,那我们就只能…以后再说?”
她话也不带拐弯的,惹得身旁的江数都不禁一愣。
“说白了,订个团餐而已,餐费再高、菜品再精致,同事们也不会领我的情,更不会领我上司的情。”
她这工作说好听点,是为团队镶金边,说难听点,就是业务的边角料,做好了是安守本分,做差了反倒落人口实,钱也不是她出,又没有提成,何必一上来就给自己惹不痛快?
若不是看在这是入职后第一个任务,她想打个漂亮仗给林影瞧瞧,不然几个电话随便说说就能搞定的事,何苦费心至此?
见魏凯久未答复,一味晃着公道杯,盯着逐渐沉渣的茶底,觉得应该是没什么希望了,许一唯便欲起身离去,谁知江数竟借机揶揄了朋友一句——
“阿魏,你都开这么多家店了,怎么还这么认死理,非要和钱过不去?”
这话倒让魏老板不服气了,上海话都出来了:
“帮侬啥事体,侬想哪能啦?”
谁承想江数也跟着转了腔调,你一言我一语地展开加密对话,留许一唯坐在一边,不知所云。
直到江数刻意用普通话收了尾——
“别人的建议你不信,我的你总得信吧?你这么好的手艺,总不好一直折在散客上。”
“好好好,你现在厉害了,江总说什么都对好伐!”
没想到他们叽里呱啦了一番,魏老板竟然换了态度。
虽不知具体谈了些什么,但许一唯知道,魏老板最后是看在江数的面子上,成全了她的条件。
不过他要许一唯帮他新开的酒馆引流,在他的刻板印象里,搞艺术的人,饭可以不吃,酒可不能不喝。
就这样,她入职以来的第一个任务,终于可以圆满交差了。可这事,似乎又让她欠下了江数一个人情……这段时间以来欠他的人情,她似乎都还不完,她不禁想,这若是搁在古代,像她这样一无所有的女人,面对着这样一个处处施舍的多金老板,怎么也配一句“以身相许”吧?
想到这,她赶紧打住了,待这道茶饮完,她主动朝二位道谢,请离了。
魏凯顺着二楼的窗台张望着,目送着女孩步履雀跃地顶着骄阳,隐入梧桐叶下斑驳的树影里……
此刻偌大的二楼餐厅,空余角落茶室的二人。
魏凯调侃好友:“eric还说你现在变了,我看是本性难移,你这人…到哪都少不了算计谋划,顺带还惹一身风流债。”
江数却轻轻给他一个白眼,“你想多了,我跟她没那层债。”
“跟她没债,那和她上司呢?”
他一语中的,撕开他的伪装: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心思在哪,从你和那洋人来这吃饭那次我就看出来了,真当自己藏得很好呢?要不是她搬出‘上司’,你才懒得插手呢。”
“我这哪叫插手?叫助推。你那会儿分明就是想探她的底,表面上装得气势,心里巴不得合作。你刚刚还朝我抱怨这家店生意不好,打算找新路子,接十几人的团餐,权当先帮你试试水,真不行就当交个朋友,做个targetaudience转换,去照顾照顾你别的生意也好。”
魏凯反而白他一眼,嘟囔了句——“你比我会算计,干脆你来当我老板吧?
江数窃笑,只是一味喝茶。
插科打诨了两句后,魏凯又忽然语重心长起来——
“别怪兄弟没提醒你,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我刚刚可看得清楚,小许这姑娘显然对你别有用心,你都从良了……就别老做些让人误会的事。”
江数口中吞咽的茶水,不小心喝到了渣滓,在喉咙里混着温水打转,引得他阵阵轻咳……
“你是说,小许对我有意思?”
魏凯无奈“啧”了声,怪他:“你这么多年渣男白当了?这都没看出来?”
江数对自己的异性缘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可自打与宋琦分手后,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所以回来后,除了林影之外,其他异性对他是否有想法这事,他早懒得费心思去猜了。
即使抛开这茬儿,许一唯差了他十二岁,江数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成可被攻略对象,他过去虽然渣,但也不是什么年龄都接受的。
尽管两人的相识与相处,总是充斥着诸多巧合与意外。
回想起与她有交集后的种种经历,又触及到一些细节,隐约感到哪里不太对劲……
一个萍水相逢的落魄少女,面对着一个钱、权、地位皆远高于她之上的男人,还三番两次的施助,除了感激和爱情,还能有什么?
魏凯看他一筹莫展,以为是有了悔意,再次大言不惭地调侃——
“啧啧啧…男人啊,就爱干两件事,一是拉良家妇女下水,二是劝风尘女子从良。”
江数回神,不堪其扰,“…天天就爱瞎七讲八。”
“啥瞎七讲八,这是鲁迅讲的。”
对于许一唯定下武康路上的那家本帮菜这事,林影早有预料。
在她发的那几家待定餐厅list里,林影看到这家店赫然在列,她的记忆也稍作复苏——她知道这家店的老板和江数认识,想必是江数介绍给她的吧?
他收留了她小半个月,又遭遇了那样的事,江数没有理由苛待她——这一点,林影还是了解的,江数表面总一副置身事外的无谓模样,骨子里却多少有些“救世主”情结……他太习惯掌控身边的人和事了,所以他注定在某些问题上冷淡,也注定在某些时刻令人产生依赖感。
不然当初何至于收留许一唯呢,而得了他施舍的女孩,哪怕还是有求于他,对江数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倒是许一唯这女孩,的确机灵,面对不熟悉的工作内容,她不仅没有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反而还能最大限度地调用身边所有的工具和人脉,沟通也不怯,还提前解决了问题。
她心里不禁感叹——简直是先天工作圣体,跟当初的自己,简直是天差地别。
无论是从江数口中的只言片语,还是依她对许一唯的接触了解,林影心里面,其实暗暗佩服着这个年轻女孩。
佩服她这么年轻,却仍可以直面自己的欲望和不堪,尽管手段偏激,可至少,她始终在为自己而活。
对比起自己二十一岁的光景,可说是两种极端。
她的二十一岁,凡事总要深思熟虑,总是在担心犯错,总在等着一个外力来拉她出来。
所以她将最初的工作付诸于父亲和公公的安排,将爱情付诸于最熟悉、最安全的严翊明,甚至坚决不与他在婚前发生关系,也是因为她害怕被审判,不仅仅是父亲的审判,也是同龄人的审判——
大学时,她经常听到各种校园八卦,不是告白墙的话被实名认证了,就是宿舍楼下又摆蜡烛告白了,再然后便是谁谈恋爱劈腿了,野战被人撞见糗大了,甚至还有谁不小心怀孕,直接休学回家生孩子去了,俩人领证结婚居然还加了学分……
而这些奇闻轶事里,女生似乎总是那个话题中心,无论好坏。
似乎大家对女性只有两种评价——bitchorgodness。
要么是轻易跟人上床的婊子,要么是品学兼优的学霸女神,两者不可兼容,也没有中间地带。
要么婊,要么好。
男生当众表白,大家会起哄“在一起”,女生当场拒绝会被认为是“不给面子”甚至“不尊重”,若昧着心答应,又会被人说“虚伪”,好像总是这样,留给女生的万全之策狭窄得像折线图,而她必须不偏不倚地匹配上这个走势,才会获得一个“本该如此”的认可。
而同样的境遇放之男生,标准范围则海得像一块扇形图,在百分之九十的范围里,怎么浪都无伤大雅,最后那百分之十,叫做样本数据有误。
男孩子主动叫做勇敢追爱、被动叫做克制隐忍。女孩子要被动地接受爱意,却不能主动说不爱了,她只能永远和男人绑定,除非被男人抛弃,被抛弃的理由不可以是她的问题,一定得是男方有问题,但久而久之,人们却依旧会忽略男方的问题,再回来找女方的问题……
她不能太主动,也不能不给人留面子,同样,还要给自己留“脸面”。
那时候的她,全然无法承受这些恶意,所以她避之不及,只希望能够规规矩矩地过好每一天,顺顺利利地走完这一生。
可与严翊明踏入婚姻之后,她才意识到,人的一生居然会这样漫长,长到她看不到终点,看不到自己的位置。
又直到她跌跌撞撞做了母亲,与夫家彻底割席,当她带着如星去江数家吃饭那天,她又忽然意识到,人的一生其实很短暂,短到这六年光阴,近乎弹指一挥……
而她居然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这是十年前的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她已经三十岁了。
可她还有那么多事没有经历,她也不过才三十岁。
下班后,林影去托儿所接下了如星,回家又路过画廊,见隔壁刚忙完一波客人,便探头朝春姐喊——
“春姐,要一份叉烧饭,一份小云吞。”
看到是她们母女,春姐顿时喜笑颜开,一边眨眼逗弄如星,一边又要操作给她打折。
林影这次也不惯着,直接把原价扫码转过去。
“您和李哥马上都要走了,最后这几天好好做生意,别再给我打折了。” 第52章 小云吞 玻璃窗内的春姐戴着防飞沫口罩,帽子扎得严实,眼睛里却满是不舍。
早在半年前林影上任总监时,她就主动与春姐夫妻合作。
只因她入职藤春以来,受了春姐诸多照顾,这也是一种反馈,然而就在上周,春姐忽然表示——
“林小姐啊,今年夏天一过我们就回广东了,我们家里那边打点好了,我老公跟他两个兄弟合伙去顺德开个店,家里客源多,没有房租,压力也没那么大……团餐的事,你留心找下家吧?”
老板娘春姐原是苏北人,老公是顺德人,两人八年前带着儿子来上海做餐饮,那时候经济上行,沪上非标商业崭露头角,夫妻俩当年来上海打拼,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背井离乡,卖了套房,带着孩子蜗居在此,一房多用,楼下开门面做生意,楼上则是一家三口的卧房起居室,上下面积加起来也不过六十平。
生意随着新房的搬迁刚有起色,便遭遇了三年餐饮寒冬,生意惨淡,一度面临停业,磕磕绊绊地做到如今,年初老公腰椎动了手术,今后也不敢长期颠勺劳作了,孩子现在还没上初中,没到压力大的时候,便想着回老家与家人一同照应着开餐馆,不必像在这似的,人少事多,凡事总要亲历亲为。
林影刚入职
藤春那年,早出晚归是常事,每天跟着老板、同事来回跑,平时图方便,直接会在春姐的店里用餐,久而久之,就成了回头客,春姐时不时会给她优惠或者送点小食、糖水,她也十分有眼力见儿,每次若是公司点饮料,也会帮隔壁捎带一份,算是一份顺手的礼尚往来。
真正拉近两人关系的契机,源于女儿差点被人贩子拐走那晚。
如星当时还不到三岁,上幼儿园还太早,所以白天林影都会把孩子交给托育中心照顾。
林影那天跑了一整天外勤,回到市区已经八点多了,托育中心居然也没催她接如星回家,结果人一到,竟被前台告知——
“您不是五点多就把孩子接走了嘛?”
听到这话的林影,顿感头皮发麻,五雷轰顶。
自打她从松江别墅搬到市区以后,除了育儿教师,她只会把孩子假手于程馨然,但程馨然平时忙起来比她还累,况且今天她压根没有让馨然帮她帮忙接孩子。
她当场情绪拉闸,报了警,要求她们调监控——
果然,下午五点多有一个与她身形打扮相似的女人来接走了如星,前台坐班的员工刚来没几天,家属的脸都没认清,加上当时来接孩子的家长很多,一时疏忽。两岁的孩子刚会走路,哪里跑得快,对方一出门便将其抱走了。
看完这些之后林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万念俱灰,头一次朝育儿中心的人发了飙,说他们竟然会如此疏忽,连监护人身份都没确认都敢放任孩子去留。
警察赶到之后,行使执法权调取了这幢建筑所有可能会拍到孩子去向的监控……
人贩子牵着如星一出育儿中心,便一把将孩子抱起,闪身进入无监控区域的楼道里,但另一位女性的身影紧跟其后,两人似乎在楼道里有些争执,最终呈现在众人眼前的,便是后来的那个女人抱着如星快速冲出了楼道,刚巧赶上电梯到达,她便也快速抱着如星进电梯下楼了……
半小时后,警方与林影根据监控指示,到达了画廊隔壁的粤式小馆。
彼时已经十点了,小馆临近打烊,老板看到两个穿着警服的大汉和林影泫然的脸忽然出现在玻璃窗外,他一个哆嗦,赶紧操着粤普朝里面喊——
“喂老婆,快把女返给人家啦!”
当看到如星完好无损地被春姐抱出来时,林影终于如释重负,也顿时泪如雨下……
如星看到妈妈,也立刻绽开笑脸奔入林影怀里……
她终于可以放声大哭了。
她终于不用再继续崩溃了。
几十分钟前消失的五感,此刻悉数返回了周身,她依旧颤抖着身躯,眼泪似决堤一般,没了源头,没了尽头。
幸好女儿没丢,幸好她没有崩溃,没有手足无措……她曾不止一次地带如星来这里买晚餐,不然春姐也不会认出被带走的是她的女儿。
“哦呦警察先生噢,但凡我今天不去那家育儿中心送餐,这囡囡就被人贩子带走嘞!那人打扮成林小姐的样子把孩子带出来,我左想右想还是不放心,上去问了那人几个问题,她立刻就慌了!
还好我机警,立刻拉住了囡囡的胳膊,把她从那人手里救出来,跟她说‘我是小云吞阿姨’,她才跟我回来……就是我没林小姐微信,不然早就发消息给她让放放心了,不好意思噢…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影先前带孩子路过隔壁小馆,那时候的如星尚且不能把一句话说囫囵,但馋猫属性已然显露,每次闻到这香味,竟先她一步喊出:
“妈妈!饿饿……小云吞!”
如星差点被拐这件事乍看是乌龙,但警方仍然警醒,隔天便按照“拐卖未遂”立了案,又根据当天大楼内外监控追查了两周,最后直接捣毁了一个人贩子窝点……
而如星之所以会被盯上,正是由于近些年个人身份信息流通不受监管,各种营销团伙私下买卖信息,导致人贩子们盯梢上私人托育机构,有些员工为了些蝇头小利,甚至私底下与犯罪团伙买卖客户信息,人贩子们则重点盯梢那些家庭成员单一,尤其是家长不能准时来接送的孩子……
就这样,如星自然被他们纳入了狩猎范围。
这件事发生之后,林影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在职的单身母亲,需要背负的责任与可能遭遇的意外,远比一个正常家庭的母亲更为严峻。
自那之后,她开始朝汪铎申请调整工作内容,并有意识地规避加班,也正是那之后,汪铎与她的关系才渐渐走近……
而同时,她和春姐的关系也更近一筹了,偶尔也会把如星放在春姐的铺子里玩。
还记得第一次抱着如星去买小云吞的时候,她凑近玻璃前说——
“老板,来一份叉烧和小份云吞,打包带走。”
春姐看到小孩子便朝她眨眼,时不时朝林影感叹:
“这是你女儿噢,多大了?”
“呀,看你这么年轻,女儿竟然三岁了。”
而这话到了今天,春姐仍啧啧感叹:
“如星真是越来越像你了,将来肯定也是个大美人!”
给五岁的小如星夸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她抬头朝春姐喊——
“春阿姨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如星喜欢你做的小云吞。”
这句话听得春姐的眼眶浸湿三寸,她清嗓解释:“想吃啊,以后阿姨给你寄,现在快递这么方便,以后我包好寄给你好不好小馋猫?”
说完,她将原价的叉烧和云吞透过玻璃稳妥地递到林影手里,却忍不住要多嘴——
“林小姐啊,你总说这些年是你受了我们恩惠,但我知道,你就是为着你家囡囡当年失而复得的心情,这几年,不管是我家孩子上学,还是你李哥生病看病住院,都少不得你在中间打点,为照顾我们生意,还特意申请让我们包团餐……
说真的,我和你李哥一直都好感激的,我们这下要走了,还真是舍不得你噢。”
目睹春姐的真情流露,林影也忍不住动容,这六年来她变了很多,尤其是待人接物,不再像过去那样规矩死板,却也不再纯粹。
自从来到藤春,她的境遇内外夹击,工作本就不好做,没少得同事红眼或白眼,只有前期陈灿会念着旧情帮她一两句,但自从他的项目被安排给了林影去做后,两人的交流也变少了,她和陈灿都心照不宣。
后来,因为汪铎离婚的事,她又被其他同事背后造谣,不仅工作上抢前人的项目,感情上还要插足别人的婚姻,甚至谣言还蔓延到她和女儿身上……甩在脸上的脾气、翻在明面上的白眼更多了。
那之后,她彻底将自己骨子里感性柔软的一面,狠狠沉于心海之下,整个人就像是一种混悬液,平静的时候黑白分明,淡若白水,可稍微被外力晃动一二,两种液体便兀自相融。
她仍旧是感性的,但不是每个人都配得上她的感性,而春姐夫妇的真诚,便是那份稍作晃动的外力。
春姐知道她前夫去世,自己也和公婆闹掰,所以独自一人带孩子,她起初以为自己又要受到某些指摘,指摘她怎么这样不识抬举,这样不为孩子考虑,可春姐没有,她只一味地说——
“哦呦哟那你真的蛮辛苦的,我懂的,一个人带孩子是不容易,年轻的时候我生了仔,前三年我老公在外挣钱,我整日整夜带他,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何况你每天还有工作,压力又这么大……确实好辛苦的,你…你还是挺勇敢的哦!”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夸勇敢。
她觉得心里缺失的那一块东西,忽然被补上了——原来这就是勇敢啊,原来选一条自己想选的路,也可以是勇敢的。
虽说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有时候,对方要的也许不是“共情”这么宏观的两个字,而是一种不被轻易定义、指摘的态度罢了。
即将离开的春姐站在夕阳的映衬下,笑得依旧灿烂,嘴上却仍少不了叮嘱——
“林小姐呀,你这人细腻通透得很,可阿姐我呀,还是觉得你太辛苦了,要是能有个体几人帮你分担分担,那你的工作和生活嘛,就完美了呀。
当然啦,阿姐也知道你们现在都不爱听这话,何况你一个人也过了这些年,真没有相好的,也没什么。但…人嘛,活一辈子,总是要对得起自己,对哇?”
林影笑了笑,轻轻点头。
晃了下女儿的手,示意她与春姐好好道别。
自己还不忘打趣自己——“你们回去多保重,我现在呀……遇上喜欢的,会主动追的。” 第53章 电灯泡 皮埃尔这次来上海被沈澜硬控了一整周,不仅不能自由活动,还被要求跟着他面见各种资方董事,甚至还有其他的艺术品代理画廊。
只有最后一天周五,算是被沈澜放了出来,允许他自由活动,而这样宝贵的一天,他竟选择约江数出来看自己的画展。
江数到达洋楼时,皮埃尔正戴着口罩和墨镜等在庭院排队的人流之外,遮这么严实,江数都能想象得到口罩之下那张露出两排整齐牙齿的典型白人笑……
他迎上去刚数落了一句“what'swrongwithu!”,有毛病的皮埃尔便指了指庭院前的二维码小程序——“扫码购票入场”
大言不惭道:“亲兄弟,明算账。”
……
江数懒得和他掰扯,随手一扫,付款之前还不忘讽她:“还是不够火,票价才80块。”
“藤春这次只展出我三幅画,其他的画都是‘滥竽充数’。”
他特别喜欢用普通话拽成语俗语,显得他很有文化,但只有江数知道,他普通话烂的要命,根本就是个奇葩,今天他身为创作者“微服私访”,也不是为了逛展,只是为了能跟江数发泄些牢骚话——
“你知道我迟早要把沈澜换掉,今年之后他简直丧心病狂,我一直授权他做我作品的代理人,就是想少些没必要的社交束缚,多点假期,可这几个月以来他完全像换了个人,什么大小活动场合都要我出面,真是顶唔顺……”
他吐槽的话如弹珠喷射,三种语言来回切换,沈澜被喷得简直擢发难数……这也难怪,谁让皮埃尔最讨厌被束缚,沈澜身为一个精明至极的艺术经纪人,对他实在算不上放养。
可若没有他,也不会有如今的皮埃尔。
彼时他的名气在港圈尚且崭露头角,沈澜主动交涉,为他雕栏画栋的包装炒作一番,才使得画作通过几轮竞拍,一举流入二级市场,由此,他和皮埃尔的身价都跟着水涨船高。
这次与大陆合作自然也是沈澜牵的头,皮埃尔这样一个闲散公子才懒得理清他们生意人的弯弯绕,肯配合他出席活动来回飞,已经可以说是很给沈澜面子了。
江数竟不由得想起了严翊明。
若他还活着,想必藤春也是要将他以皮埃尔为模板打造的吧?毕竟他们两个从性格到画作风格,相似度极高——可皮埃尔比严翊明聪明多了,虽自视甚高,可好歹能屈能伸,不像严翊明,只有自视甚高。
这也是沈澜愿与他长久合作的原因:有才华、有脾气,但总体还算能拿捏。
周五下午,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
接待员给每位游客递了份画展概览手册,皮埃尔挥手表示不需要,江数却一手接过,打开小册子浏览,眼神并未落在那些关于画作美学密密麻麻的文字介绍上,直接翻到末页,找到了那个隐于纸页排版的主办方之下,一个算不上起眼的名字上。
林影。
指尖触到这里,他忍不住心口一软。
还是皮埃尔搡他回神,逼他欣赏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大作,此刻正置放于大厅内,占据绝对c位——《heavyrain》
虽取名叫“暴雨”,但画面却并不昏沉潮闷,以湖蓝为底色,一水蔓延至边缘才逐渐洇出了些灰白,画面中心以渐变光影的点缀,约略看出这是雨水留下的痕迹,枯枝败叶,泥泞渐消。
就是这样一幅乍看令门外汉直呼“不明所以”,被业内评议“以小见大”“见微知著”“以静衬动”的上乘佳作,曾被宋太一掷千金买下,因女儿和皮埃尔关系甚佳,才使得她同意必要时出借版权给画家本人,用以进行展览宣传,这一番操作,一并将皮埃尔和他的其他作品知名度和估价都翻了几番。
总之,业内媒体把这画吹得天花乱坠,恨不得把一切虚无缥缈的辞藻朝上堆砌。可外界看不懂,业内不在乎。
就连江数看完后,也除了一句sophisticated之外,编不出任何高级单词。
皮埃尔感到十分扫兴,忍不住牢骚:
“真是没品,唔怪得林影不中意你……”
“这么巧啊,皮埃尔?”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二人身后竟就势响起了林影的声音,她显然注意到了今天皮埃尔是低调行事,身边江数的朝她作噤声手势,她立刻会意,低下声来:
“今天我来巡展,顺便带新人了解一下画展事宜,没想到这么巧,刚好也碰上正主也来巡展?”
她身后的许一唯朝二人颔首,讪讪一笑。
皮埃尔倒是毫无架子,直接控诉起了江数刚刚的不解风情,甚至还不忘追问林影,你不会也认可那些假大空的溢美之词吧?
林影听完后坦然一笑:
“well,but if ind th epainting'squite……clean,don't you think so?”
没错,就是这个简简单单的“clean”,瞬间击中了创作者的心。皮埃尔朝林影一记响指——“oh,your eally go tme!but how do you pickup the word‘clean'”
林影也不卖关子,娓娓道来:
“这仅代表我的个人观点。您是印象主义的作画风格,先前还被业内人士俏评为当代‘小保罗希涅克’,不过他擅长宏观构图,新派的你喜欢捕捉生活细节,这幅画名为《heavyrain》,暴雨给人的感觉向来是喧闹熙攘、破坏性极强的,可这幅画里,除了零星的雨点反射出暴雨的光影之外,似乎没有能再让人联想起‘雨’的东西。
我猜,这应该是你在暴雨中观察到的一个景象,某一处的泥土被雨水慢慢冲刷溶解的过程,所以我才认为……它很‘干净’。”
皮埃尔心甚慰,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其实这幅画我当初是信手涂鸦,那年我去参加阿维尼翁艺术节,坐在一家咖啡厅外面,突遇暴雨,二楼住户阳台的花盆忽然砸了下来,把咖啡店天蓝色的避雨顶砸毁了一角,落在地面,刚好映在灰蒙蒙的地砖上,雨还不停下着,你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混乱,我却单单注意到了泥土洇在天蓝色雨棚上,最终被暴雨冲刷而尽的一幅画面,当时就觉得,它真是又新奇又干净!”
此刻四人已经融入参观人流,皮埃尔解释得眉飞色舞,和林影相谈甚欢起来,两人不知不觉并排走至前列,江数和许一唯倒是落了尾。
“江总,上次魏老板的事麻烦你了。”
许一唯忽提起此时,眼神却并不看他,或许只是为了延缓尴尬。
“没什么,只是替你省了两句口头工夫。”
许一唯再次点头,她以为江数势必也会沉默下去,却不想对方再次开口,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些关切——
“新工作还适应吗?”
“嗯,今天林总带我来巡展,顺便教我点行业知识。林总人超级好,又耐心又温柔……”
她不忘一碗水端平,“当然了!没有您,我也不能遇到这么好的上司。”
江数见识过这女孩嘴皮子上的功夫,但他也不是第一次听这种溜须拍马的话,只是无关痛痒地提醒:
“别让她失望就行,不然也丢我的人。”
此话一落,许一唯心口一滞,她确信自己想到了些偶像剧一般的烂俗念头……
可江数不以为意,话一完,立刻伸手朝前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调侃他今天话太多了,把他衬成了个电灯泡……
四人就这么气氛微妙而和谐地逛完一遍展,期间林影也不忘随
时给许一唯展示那些部分是画廊的工作,这样做的目的,以及她需要考虑的方向,她都用手机的备忘录和摄像功能一一记录……
可要问今天收获颇丰的人,确是皮埃尔这个画家本人——本着闲聊吐槽的心思来逛自己的展,居然发掘了林影的另一面。
他过去总是从江数口中听说林影如何如何,知道江数心里记挂着她,有了今天这番意外的deeptalk,没想到林影本人竟让他如遇知音……
林影也没想到,本着带新人来巡展的目的,竟给她撞见了艺术家本人和江数,头一次和皮埃尔聊得这么天马行空,要知道之前那几次会晤,多少带着些功利,这次偶遇虽然是巧合,但如今代理权拿了,展也办了,双方都没了代表己方试探底色的压力,反而能够敞开聊些“无意义”的——艺术有时候,就是些无意义的想法衍生出的灵感。
林影一直这么觉得,不过这些想法,她很少抬到明面讲,因为在世俗面前,无意义的东西总归是不值得被探讨的,即使是在艺术行业这种,如此要求敏锐和洞察的行当。
这个总在教人们用眼睛去发现各种美的世界,最终还是以各种方式催着人眼里只看得到利益。
林影的口语相对受限了些,遇到了些不太确定的专业词汇,她会反复朝皮埃尔确认,有时也会卡在一些形容词上,还好江数能随时帮上她。
待巡展结束,皮埃尔热情提议今晚一起吃个饭,这次他要做东。
林影欣然应下,也借此拉许一唯过来,替她朝皮埃尔套近乎:
“皮埃尔,还记得三年前上海的那场国际艺术展吗?她是当时组里最年轻的志愿者,还和你合过照呢……”
皮埃尔眉眼一挑,审视起了这个一直沉默的小姑娘,谁知许一唯这会儿倒开始害羞了,与皮埃尔尬聊了几句中式英语后,彻底败下阵来,对着林影打起了退堂鼓——
“林总今晚我就不参与了吧?我英语超烂的,去了就是坐牢……”
头一次见她如此不自信,林影刚要宽慰她别有太大压力,权当蹭一顿饭,可话还没说,自己倒先得爽约了——
汪铎忽然来电,林影朝他们道了声“excuseme”,去到稍安静的地方按下了接听。
江数此刻心情大好,全然沉浸在林影今天与皮埃尔侃侃而谈的大方论调里,以及作为画展承办方精打细算的干练调度里,待会儿又可以与她共进晚餐,后天还要和她们母女去迪士尼……
这么一想,今天被皮埃尔薅出来怒花80还是挺值的。
然而这场很值得的体验,很快就被挂断电话的林影打破——
“不好意思皮埃尔,待会儿我不能和你们一起用餐了,汪总这周末临时要回香港,有些工作要与我交接,要求我这会儿立刻赶过去。所以…很抱歉,下次你来上海时我们再约好吗?”
她的表情有些无可奈何,皮埃尔只能表示十分可惜,但理解尊重。
得了首肯后,林影便朝二人道了别,许一唯也只好匆匆跟上,两人就这样急切地离开了洋楼。江数忍不住想让她留步,可张开嘴又没有挽留的理由,只能任凭她似一缕风似的,穿梭过人流,流向他抓不住的方向……
好好的一场私人餐局,竟被汪铎的一个电话搅了。
他不由得沉浸在与适才截然相反的情绪里,他向来嗤之以鼻的“患得患失”,如今在他身上应验得彻底。
啪——
耳边乍响一记皮埃尔的响指。
“我想起来了,她是当时总和alan一起行动的女孩,英语马马虎虎,但人很热情!”
江数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许一唯,可alan这名字让他的记忆无端复苏——
“alan是谁?”
“就是上次你请我吃本帮菜结账时偶遇的男孩,噢,也是我第一次见林影那天。” 第54章 迪士尼 江数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他心心念念的三人行迪士尼,竟然会被汪铎的儿子搅局。
就在林影与汪铎交接工作之后,她十分义正言辞、却也不容置喙地通知他——
“汪总这周末要回趟香港,他听说我们明天要去迪士尼,他想让嘉泽多去户外走走,所以帮我们所有人都升级了vip,不仅全场免排队,连看烟花、追花车都能占c位。”
……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妥协让林影订票,若是让他来,汪铎这殷勤是怎么也献不到他前面——因为他总会抢先一步,打点好一切。
无奈这件事他没有话语权,只能宽宏大度。
周六一早,晨光熹微时。
林影和女儿已整装待发,她挎着每次出门必备的超级能装的妈咪托特,如星则是背着玲娜贝儿的毛绒包,外加上一身cos艾莎的女王裙,为了与今天的主题相衬,林影特意早起为她编了半个小时的公主辫。
而她则着一身轻便窈窕的速干套装,既防晒又吸汗,方便她实现各式蹦跳活动,带娃玩耍两不误。
江数装扮类似,他和林影穿得像是去徒步的,孩子却像是要加冕。
接过了林影母女后,又拐去汪家接上嘉泽,小男孩的行头简约许多,穿了海军色帽衫配短裤,戴了个鸭舌帽,腰间别了个小包,虽鼓鼓囊囊的,但与如星携带的东西而言,还是精简多了。
林影从副驾上下来,从顾阿姨手里接过儿童座椅,装置好,领嘉泽上车。
确认一切就绪,她回到副驾,问江数:“你昨晚休息得好嘛?累的话可以让我开会儿。”
他一口回绝:“九点就睡了,一觉到天亮。”
林影这才点头妥协。
可江数没说的是,他十二点醒了一次,五点又醒了一次,就再也没睡着。
时至暑假且周末,园区内人满为患,可在小孩子眼里,这样的热闹简直就是狂欢天堂,什么汗流浃背,什么挤来挤去,简直就是精力绞肉机!
尤其是如星,穿过米奇大街看到城堡在她眼前蔓延开的瞬间,她恨不得自己长了翅膀,能直接飞到塔顶,还好林影及时拉住,否则人来人往,她这样的小不点,难保不会一溜烟直接消失。
绝佳机位排起了小长队,项目和花车有vip可速通,摆拍还是得老老实实排。
等轮到了,如星第一个冲了过去,开始各种嘟嘴卖萌臭美摆拍,林影在这边几个设备齐上阵,用相机找角度把整个城堡框进去拍全景,用手机人像拍人脸,最后再拿拍立得出来捕捉女儿的最佳笑脸……她一个人拍完就耗费了五分多钟。
“好了如星,回来让嘉泽哥哥拍会儿?”
嘉泽虽没有拒绝,可站过去时的身形显然有些放不开,表情也僵僵的,抿嘴的动作愣像是强颜欢笑……
还没等林影发话,如星倒是先笑为敬——小女孩口无遮拦,小男孩也心思细腻。嘉泽立刻收了表情,一本正经地脸色像要入党,可林影分明感受到了孩子的尴尬与局促。
她嗔怪如星:“不可以嘲笑别人如星。”
“可是他笑得不好看拍出来也不好看啊。”
如星狡辩,朝嘉泽喊:“你不开心嘛?这可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她不问倒还好,一问惹得嘉泽更“不开心”了,他默默地走回了林影身边,低语:“我不拍了,后面人还在等。”
江数见状,本想要强行劝他回去,但林影却起身拉他——
“算了,尊重孩子意愿吧?外面人又多又热,我们去玩项目吧?”
就这样,几人一上午都在打卡各个园区的项目,项目一完,便是打卡拍照,每次的套路几乎都是,如星张牙舞爪,嘉泽默默无闻,每次
看到林影拿拍立得,他便要悄悄走开……
玩项目的时候,受器械大小限制,大多时间是林影带着嘉泽,江数带着如星,好在游玩一直都很顺利,加上小孩子能玩的项目也有限,所以两人目前也并未觉得疲累。
一行人中午去餐厅简单吃了点漂亮饭,出来后,如星便吵着去看花车巡游,但这会儿时间还早,再加上他们他们是vip占位,也并不着急去提前占位。
如星就在这时忽然提议:“妈妈,那我们去看玲娜贝儿好不好呀?”
到了见面点,如星看到平时只在绘本和视频里出现的粉红小狐狸,此刻变成如此庞然大物行至眼前,她兴奋得无以言表,可惜出于人身安全原因,人偶不能将她托起,而林影则要负责帮她拍照,江数便主动担任起了托举如星的重担。
林影拿相机按了几十张快门之后,晃了拍立得——
“别动,我拿拍立得给你们来张合影,贝儿的粉色很适合出片。”
由于人偶的脸过大,且拍立得的功能有限,无法像普通相机那样调节焦距,她便只能改变自己的站位,朝空间后面退了一米多,找准角度,将两人的脸和小狐狸的上半身圈进取景框内……原来女儿笑起来的酒窝,是他的杰作。
捕捉到这一瞬,她咔嚓按下快门,机身一闪,相纸随即吐出。
每个人见面的时间有限,她也来不及等它成像检查,便要退场让嘉泽来,但放下如星的江数却适时提议——
“你和如星合照一张吧?一直都是你在拍我们。”
就这样,他与林影互换了位置,顺便拿走了她手里的相机和拍立得。
江数对于摆弄相机这事,说不上得心应手,但入门知识也有所涉猎,他很快找准机位,给母女俩来了几张基础合照,又很快拿起拍立得……他这个角度显然不若刚刚林影的精准,框里只有林影的脸,他忽然心一横,假意不懂拍立得的原理,直接抓拍到了这一幕——只有林影的一张相。
这快门一按,林影要寻嘉泽来与小狐狸合影,谁知她一转头,一声呼竟扑了空——嘉泽人竟不在等候区域了!
他不见了。
“请问刚刚在这的小男孩呢?你有看到去哪了嘛?”
林影立刻警觉,第一时间去找最近的员工询问,可这里排队的人这么多,对方就算有印象这样一个人,也很难一直盯着他的动向。
“您别着急,这里人多,他应该走不远,如果附近没有的话,我帮您联系园区托儿中心。”
江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状况,立刻收了相机,环顾四周,可惜与玩偶见面这里属于半开放空间,加上排队人多,弯弯绕绕的路显得更加杂乱,他颔首尽力朝人堆缝隙里眺望,他太高,人太密,嘉泽又太矮,靠肉眼看根本行不通,干脆用喊的……
如此一来,林影便拉上如星去外场,与江数分头去找,有情况随时联系,然而一出小屋范围,外面更加是大海捞针,林影瞬间失了方向,再加上花车巡游将近,人流全然堆积在巡游路上…他们甚至还去附近的卫生间里找了,连女厕都没放过。
林影的心怦怦直跳,尽力让自己稳住心思,去想想这孩子会去哪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迷路了?
江数从小屋出来,与林影汇合,花车巡游要开始了,这会儿人流量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挤,呼喊声尽数淹没在充满魔法与快乐的园区配乐与人潮喧嚣里,毫无痕迹……
江数怕如星在林影腿下受伤,便一手牵过如星,将她抱在怀里,同时不忘提醒林影——
“要不然去托儿中心吧?员工说他们遇到走失的孩子都会先送去那边,这里人太多,找下去没结果的。”
话虽这么说,但嘉泽没离开多久,也不像是会往人堆里走的性子,说不定他想去做什么…
恍惚间,林影想到了他今天戴的帽子,logo的位置上有一个漫威的标致…
林影当即决定避开人流,朝漫威的园区那边走,江数背着如星跟在后面,所有人都沉浸在生机勃勃的热闹里,唯有他们两人不断逆流,满脸严肃……
果不其然,还没走到漫威园区内,林影竟在半途一个避开人流的长椅上发现了小男孩的身影——
“嘉泽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他颓在椅子上,眼里带泪,膝盖也蹭破了皮,鲜血隐隐渗出,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低声啜泣,没有放声大哭。
看到此景,林影立马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和一次性碘伏棉签,率先帮他把伤口做了清理消毒……
嘉泽的眼泪掉到了膝盖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对不起…林阿姨,我…我只是怕耽误你们看花车,所以想自己…结果出来被人撞倒……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影看懂了这孩子的心思,一把将他揽到怀里,帮他拍背顺气,
“嘉泽不哭,你是不是早就想来看超级英雄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来看呀?如星想看玲娜贝儿,想和朱迪兔合照,我们就一起去了?”
可是嘉泽只是哭得更凶了,简直上气不接下气的。
后来林影带着他去到医疗点,给他检查了一下伤势,顺便帮他做了下包扎。
一来二去,花车巡游的时间便彻底过了。
如星看上去有些不开心,嘉泽看在眼里,脸色似乎更差了。
心心念念了好久的花车巡游,被他的状况搅局,她连个影子都没看到,林影看出女儿的心思,倒也不担心,搡两个孩子去附近的玩偶店里挑玩具,如星窜来窜去挑了一堆,嘉泽却什么也没买。
结账之前,林影趁排队的时候,悄声朝江数交代了句什么,他才离队去挑了一个蜘蛛侠的勋章挂件,自己结了账。
出来后,林影把蜘蛛侠的挂件交给如星,让她照自己的要求,亲自送给嘉泽。
她撇了撇嘴,起初有点不理解,但在母亲的劝说下,还是决定主动出击,她没有把东西交到嘉泽手里,而是直接把它别在了他腰包上,带着些稚嫩的怨气命令他——
“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不许不开心了!已经因为你错过花车了,不可以再浪费接下来的快乐时间,你除了漫威还想玩什么?快点说!我们都去!”
嘉泽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朝着小女孩愤恨眼神里眨眼,但很快,林影很欣慰地看到他展开了笑意……
江数颇有些无奈,“这小孩脾气还挺古怪,跟汪铎一个样。”
林影轻声喟叹,赞同了一半,“你不知道,其实嘉泽挺不容易的,从小父母就在闹矛盾分居,小小年纪时间、空间来回拉扯,他心情很难自在,就像是我当年……”
她忽然停了话头,转而回到嘉泽身上,“更何况,小男孩的敏感和小女孩不太一样,人们总是更倾向接受女孩子心思细腻,男孩则不然,这种带着性别偏见的个性,会让他从小遭受误解甚至恶意,有时候…他的父母也不见得能理解。”
而更可悲的是,即使一个女生心思细腻,外界给到她们的评价,也不会好太多——因为过于洞察的行为总会不经意间冒犯到某些人,同时,他们再将其当作性格缺陷转而攻击本人。
那天余下的时光,正如如星期望的那样,过得十分快乐。
嘉泽也终于敞开了态度,允许林影多给他拍照,甚至是拍立得,还搡如星过去陪他合照,好带着他笑得自然点……一直到晚上的烟花环节,四人其乐融融,十分圆满地度过了又快乐又奇妙的一天。
返程的车是林影开的,两个孩子显然累坏了,上车没多久便睡了过去,江数坐在副驾,帮林影筛选照片——今天一天用掉了她一包半的相纸,又有的补货了。
进了市区之后,林影自然要先送嘉泽回家,她早于出发时与顾阿姨打过招呼,到了小区楼下,她亲自接嘉泽下车,将他完璧归赵。
“林小姐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噢!”
“不辛苦顾姐,嘉泽很懂事的,这么晚打扰你休息…噢对了……”
她想起今天拍的照片,转头敲了敲副驾,江数摇下车窗,她道——
“把嘉泽的照片挑出来给我吧?”
江数开了车灯,挑拣出有嘉泽的三张照片——分别是他和蜘蛛侠的合照,他和如星在旋转蜂蜜罐的合照,以及他和林影在巴斯光年外的一张抓拍。
把这三张递过去之后,他下意识将车窗摇上,短暂隔离的空间里,他刻意将中午之后抓拍的林影单独抽了出来,她笑得很灿烂,一双小鹿眼在影像里更加明媚动人,一如他这些年所想,从未变过的一双眼。
趁林影折返前,他眼疾手快地抠开了副驾的抽屉,将这张照片塞了进去。
今天有这张相,已经很值了。
等到了林影家楼下,她挂挡停稳,江数把整理好的相片递过去,车顶灯将她的侧脸映得娇美柔和,她没着急叫醒如星,只是简略地翻了翻相片,主动抽出了他和如星的那张合照——
“这一张合影给你留着吧?今天一天辛苦你了,回去记得睡个好觉。”
说罢她便解开安全带,正欲开门,江数却“哎”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拉住她手腕……可林影并没有立即挣开,他也没有立刻松手。
她问得煞有介事:“还有事嘛?”
或许是近乡情怯,昏弱的灯光减弱了他平日的气势。他缓缓收回手,残留在掌心的温度稍纵即逝。
“上次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有考虑过嘛?”
那个被如星的捣乱后而没有后文的问题,那个他心心念念了几个月答案的问题——
我现在有资格追你了吗?
本就问得小心翼翼,还很快被如星给搅合了,一来二去,竟像是落入大海的一滴水,再也没了踪迹,也不值一提。
可今天,他还是打捞了起来,时机难得,不得不追问。
难得他问这么含蓄小心,但显然,这样的含蓄并不惹林影讨厌。
她下意识朝后看了眼女儿,确认她仍在熟睡后,方才想好了说辞——
“我是不排斥你,但之前朝你表明过态度,我现在对感情没那么上心,也没有结婚的打算……”
“我知道。”江数附和,他的声音放低之后,融在灯光里,倒是别有一番柔情,
“阿影,我回来后做的这一切,可以说是为了追你,但我也逐渐在这段时间意识到,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比起确立一份关系,我好像更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你能…允许我今后继续无条件给你献殷勤吗?” 第55章 撞南墙 最近程馨然工作不忙,下班后会陪林影一同去附近超市买菜,回来后二人一同择菜,时不时八卦些有的没的。
听闻了林影上周末带着老板的儿子和江数的女儿一同去了迪士尼,她的八卦之魂简直溢于言表——
“我猜啊,达西先生肯定是发觉你们关系匪浅,故意让儿子去跟着当电灯泡呢。”
林影无谓一笑,淡定表示:
“谁让他是我老板,还替我们承包了vip的钱,权当是公费出行了。”
“你拿他当老板,他心里说不定早当你是孩子后妈了。”
程馨然不由得啧啧称奇,“一家三口带情敌的儿子,这组合真是百年一遇。”
“…什么一家三口,我承认了吗?”
“你少口是心非啊。”
程馨然笑笑,一语中的,“之前的就不说了,就这几个月里,实习生弟弟你pass了,达西你又敬而远之,孩子舅舅呢,虽然关系是复杂了点,但我可旁观者清,自从他回到你身边,一提到他,你每次嘴上说着向前看,还不是三步一回首,一回首只顾着看他了,每次跟他出去,脸上的笑都不假了!”
这人嘴皮子还是和削皮的刀工一样利索,唰唰两下,一个光滑圆润的土豆被利索剥皮。在水下过了一遍,林影接过去,真是油光水滑,一览无遗,像她本人在对方眼里一样。
“谁让我俩关系特别呢,跟别人比起来,我确实更信任他一些。但我们两个,过去没可能,现在照样没可能,他那张嘴惯会献殷勤,就算我不排斥,我俩顶多暧昧暧昧,没别的了。”
林影自嘲般解释,程馨然却不以为然,调侃——
“所以嘛…你还不是答应他追你了?”
她切菜的手一顿,略作不屑:
“有资格追我,又不代表能追上。”
程馨然一脸看透,“你呀,看上去封心锁爱,要么是为了孩子退让、要么怕自己再受伤…其实归根结底,你就是对感情太悲观,也太在意结果了,生怕出了错,让你的生活再脱轨,对吧?”
林影把一捆小葱杵上眼前——
“大律师真是会洞察人心,不知道您上次暧昧的那个小奶狗,还健不健在啊?”
一听这个,程馨然瞬间翻了个白眼,“早踹了,凤凰男一个,我还没跟你说呢……”
话题终于从她的感情转移到“奇葩男人大赏”了,林影心想,逃过一劫。
可她刚刚的话也没错,她说自己不想结婚不假,可说不愿谈感情也不真。
早在去江数家吃螃蟹那回,两人就已经破冰了,他还了大衣,问出了那句话——
“我是不是有资格追你了?”
若他刚从香港回来时这么问,她一定会矢口否认,说什么“我们都该向前看”,可经历了这段时间的重新认识,她甚至无法坚定说出:“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理智告诉她该像六年前那样,转头就走。
可感情的事情,全权交给理智来决定,似乎也是对感受的掠夺。
年轻的她,只要一点点欢娱就可以活过来,而活过来的她,却因为一点点的欢娱,而变得更加贪心。
她逐渐意识到,成熟并不意味着要抛去感情,只谈得失利益,而是正视自己的感受——哪怕这感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是龌龊。
正如当年和江数越轨,尽管很龌龊,但在当年她那死气沉沉的生活里,龌龊就是她唯一的喘息。
她也从来没被看到过,而他成了那个恰好,成了那个甜头。
既然曾经的她意愿总不被尊重,那么现在的她,就要自己尊重自己的意愿。
她不排斥现在的江数,也不排斥他继续朝她献殷勤。
咚咚——
听到公门被敲响,林影切肉的动作一停。
“我正好闲着,我去开。”
程馨然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第一时间走出厨房。
大门一开,门口站着一位中年妇人,长发高盘,气质矜贵。
“你好,请问林影住在这里吗?”
她的音色四平八稳,气场强势,程馨然忍不住温吞道:
“您是…哪位啊?”
“我姓江,算是她法律上的母亲。”
厨房的水流戛然而止,走廊内瞬间寂静,林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程馨然身后,她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像是很快被昏暗吞噬。
“好久不见,江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自从因催婚那次,与儿子闹了场不愉快后,这期间江月龄也没怎么和儿子好好见面,他不怎么去公司,去了也是开会最后一个来,结束第一个走。
前几天她忍无可忍,故意堵他,说想和他好好聊聊,干脆让江数捎她一程,结果两人聊了一路,又是话不投机,谁也没被谁劝服,问女朋友的事,他更是一副“无可奉告”的模样……
走到半路,眼看又要吵起来,好在看车快没油了,江数顺便拐了趟加油站,熄了火,趁机下车透透气。
就在这间隙,江月龄发现了他副驾抽屉里塞的照片……
复古滤镜里,女孩一双澄澈的鹿眼,挂着明媚的笑——那是她当年在江家时,极少露出的表情。
江月龄当即内心狂跳,这么多年来,她竟是此刻才醍醐灌顶,顺带着也想通了很多事——每当林济东骂林影,他总是暗戳戳地替她解围,无论是小时候,还是当年她被查出怀孕的时候……
甚至这些年他在香港,每次和家人聊天,他也总会见缝插针地问上林影一两句……
尽管她从来都不以为意,回答也永远没有下文。
他不愿意结婚,总是在强调有没有感情……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原来他不是还没遇上喜欢的,而是早就遇上了。
作为母亲,她竟是如此地后知后觉。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中?大学?还是林影结婚后?
应该不是大学,那时候林影已经和严翊明公开恋爱了,而江数那两年刚上班,动不动就要出差,甚至连林影结婚当天,他也为了谈成项目,专门飞了趟日本……虽然那次项目没有成功,等他返程后,江月龄甚至还特意交代,要他抽空亲自登门,把新婚礼物送给小夫妻……
“严松这两年没少帮衬公司,他儿子和你妹妹结婚这么大的事,你这当哥的没去参加婚礼也就罢了,出差回来好歹表个态度,省得失了礼节,你爸和阿影不过意。”
“有什么不过意的?谁不知道你心里压根不承认这个女儿,她也从来不叫你‘妈’,我有什么好自作多情、在这做表面功夫的?”
那时候她以为,江数和年轻时的自己简直一个性子,不信什么骨肉亲缘,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好处。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过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后知后觉,原来江数和她还是不一样的,至少他在感情上比她执着,执着到了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境地。
真是可笑。
她不能放任儿子错下去,尽管林影早在生育之后就彻底与家里割席了,而林济东也正是在她走之后开始暗度陈仓,不断以他的名义兼并股份、收购企业,甚至不断转移、隔离财产……
她确信,林影当年离开,一定有什么隐情,而这份隐情,势必对他们母子都不利。
而她的儿子被爱情冲昏了头,迟早会授人以柄。可他不肯听她这母亲的,那么也只能由她出面,来撬开林影的嘴。
所以她找人调查到了林影母女的住址,发觉和儿子搬家后的地址如此相近,她分秒内确信了两人关系匪浅的事实。
先斩后奏,敲上了门来。
看到江月龄,林影自然意外,但她直觉来者不善,当即与程馨然说明,顺便把如星给送去了她那。
彼时如星还在看动画,见家里来了陌生人,妈妈神色严肃,她略作拘谨,弱弱地问了句:
“妈妈…这个阿姨是谁啊?”
真不愧是母子,这孩子第一次见江数的时候,也是喊小了一辈。
可林影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蹲下身拍了拍女儿的脑袋,柔声交代:
“如星先去馨然阿姨屋里看绘本好嘛?待会儿开饭妈妈一起去叫你们?”
见女儿被妥善带走后,林影才把门关严实,指了下沙发,请对方坐下,顺便去倒了杯温开水端过去。
江月龄扫了眼客厅,空间不大、装饰却很温馨。
“怎么放着家里给的别墅不住,跑来住这窄小的老房子?”
“别墅在松江,每天开车来回要三四个小时。”
她语气里带着些挖苦,但江月龄视而不见,“还以为你爸会给你置办套新的。”
林影知道父亲与继母之间早已貌合神离,也懒得和她打乒乓,不客气地催道:
“您有话直说吧?我们还没吃饭。”
江月龄也不含糊,直接从包里翻出那张拍立得,啪得一声拍在了茶几上——
林影定睛一看,她没见过这张,怎么还有她的单人照?
看到身旁露了一半脸的玲娜贝尔,心跳乱了一拍,跟着又狠狠撞击上胸口……
“这是我在江数车上看到的。也怪我这做母亲的太粗心,十几年都没看出来,你们两个居然有过这种心思…”
可林影并不会被一张照片吓到,“一张照片而已,你就断定我和江数有过什么?”
“你我或许称不上了解,但江数是我儿子,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这当妈的最清楚。他这人看似风流多情,其实是个犟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么多年来他约会无数,却一个女朋友都不往家里带,好容易在香港正经谈了场恋爱,最后又莫名其妙不了了之了,前两周忽然跟我说,在很认真地谈恋爱,我还纳闷呢,到底是遇上了什么人,认真到了这种地步……看到这个我就明白了,怪不得他这些年谁都不往家里带,原来是人一直都在家里啊。”
她尾音讽得干脆,听得林影打了个冷战,
“是他留了我的照片,我根本不知情,他对我什么心思我也左右不了。你少在这阴阳怪气的,我不是小女生了,不吃这套。我只能告诉你,现在我和他很清白,根本没有谈恋爱。”
“清白?”
江月龄冷笑一声,又抽出另一张照片来,手掌重重向茶几,杯子里的水泛出涟漪……
这张照片,正是她给江数和如星拍的那张合影,两人笑起来的弧度,以及酒窝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你说你和他清白,那这孩子的事你怎么解释?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江数本人,但我也不吃你这套!
我还疑惑呢,当年你出了月子没多久就和严家人闹掰,说要割席分家一个人出来带孩子,还大晚上来家里闹,让林济东帮你摆平,你居然还真劝动他了,怪不得,筹码是不是就是孩子的生父是江数?”
此时此刻,她真后悔把这张照片留给江数。
轰隆一声,仿若一声闷雷贯入脑海,林影的思绪乍回到五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
那是她最后一次踏入江家的宅邸。
也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夺权。 第56章 多少恨 当年在那样的情形下得知怀孕,林影表面混沌,但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孩子并不是严翊明的。
且不说严翊明那段时间在出差,就算是回来后,二人因江数交恶,愣是分床住了小半个月,压根没有过完整的情事,何谈怀孕?
所以她怀的孩子,只能是江数的。
明白这些后,林影追悔莫及,可这份悔,她却不敢朝任何人吐露,哪怕是对江数——尤其在知晓了江数对她的心思后。
他总可以为此编撰出一个完美的爱情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他不是介入他人婚姻的第三者,她也不是见异思迁的深闺怨妇,他们两人,只是一对多年来对彼此爱而不得的苦命鸳鸯。阴差阳错地挤进了同一个家庭,互称兄妹,却早已心生爱意。
如今她的婚姻破碎了,他愿意成为那个托举一切的归宿,即使,要为别人养孩子。
但他不在乎,反正娶了她,只会坐实他的深情不渝、无怨无悔,哪怕家人反对诟病,可这诟病对他来说无伤大雅,江月龄不会因此而对他这唯一的儿子翻脸夺权,林济东也不敢对他这“自家人”谈什么决裂。
就像葬礼上,他对她脱口而出的那句:“我会毫不犹豫地娶你,不管父母还有严家人怎么看。”
总之,他有的是底气。
可那是他的,不是林影的。
事已至此,她的底气又是什么呢?
一个出轨的女人,欲求不满的怨妇,无视伦理的女儿?
她彼时没勇气面对各路审判,宁愿妥协现状。
葬礼之后,她被接去了严家老宅休养,每月一次的产检、各种药物补品充斥着她的生活饮食,每天面对任佳慧的问长问短,她被念得头昏脑胀,甚至偷偷跑去问过医生,能不能做人流……
结果是两难的——受孕期间身心受创,加上本就低血压的体质,人流对她自身的危害不容小觑。
面临着健康、道德以及生育权利的审判,望着b超报告里,那颗尚未成形的胚胎恐龙,林影感到整个人都在被拉扯,一方是一旦决定,则不可逆的母亲身份,一方则是放弃生育之后,又该何去何从的未知人生。
她仍是混沌的。
她混沌地怀胎十月,混沌地生下女儿,听到孩子呱呱坠地的哭喊,贴着孩子粉嫩软糯的脸颊,她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似乎要把彼此都收入这片广阔的海——她的人生,忽然因着这团小东西,而再度一望无际了。
可这样广阔的天地,却似乎没有一寸属于她。
生育后出了月子,她恢复得还可以,打算回单位复工,却被告知,严松早在她怀孕期间擅自做主,替她辞去了工作。
为了栓林影今后老实在家当全职妈妈,他们早在女儿满月之后,就把月嫂辞退了。
她忍无可忍,厉声质问:
“不是说好不再干涉我的生活,你们凭什么替我辞职!”
可她总是得到一些烂俗解答——
“孩子现在还小,离不开母亲的,我们家又不缺你去挣那几千块钱,在家享享清福,怎么不好?”
享清福?每天听着她的唠叨,看着公公的脸色,
哪里能得到半点清净福气?
人总是健忘的,严翊明遇害的当晚,他们夫妻俩在林影床边,如何说尽好话,劝她放下情绪,安心生子,并且承诺今后再也不干涉她的生活……他们早就抛掷脑后了,没了唯一的儿子,他们唯一的指望,便是唯一的孙子。
过去的她,做林济东的附庸,后来,她做了严翊明的附庸,即使是与江数结婚,那她也还是附庸……
她似乎永远都在等,等一个时间,等一个结果。
到底在等什么呢?能等到什么呢?有什么好等的?难道这就是她所有的指望了吗?
过去的犹犹豫豫、畏手畏脚,在面对严家夫妇的出尔反尔,不容置喙的温柔刀时,她幡然醒悟——若是再度妥协,那么今后蹉跎的,将不仅是她的生命,还有她女儿的。
所以,她豁出去了,逼着自己,也逼着他们,面对了那个混沌了一年的真相——
“这孩子根本不是严翊明的。”
严家夫妇大惊失色,连冲奶粉的手都抖了三抖,却仍架不住林影血淋淋的控诉:
“我早就受够你们了!从严翊明遇害那天我就该走了,是我一再妥协,让你们一再理所应当地干预一切。
你们丝毫不关心我为什么要提离婚,因为在你们眼里,这些事都是‘小事’,但我今天就是要坦白这件小事,我早就出轨了,严翊明当时把我关在家里,差点把我打死,我才要提离婚!这孩子和你们严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凭什么左右我的生活?!”
她并没提及情夫的身份,不过这样炸裂的消息足以让严家人乱了阵脚,严松果然不堪其辱,直接把此事控告到了林济东那儿……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夏日,就像她拖着伤体逃去江数别墅的那晚一样,林影抱着不足三个月大的女儿,来到了江家宅邸。
刚把孩子交到保姆手上,林济东看到她进门,从楼梯间下来,冲上去就是一个耳光……
“你这不要脸的畜生!枉我养你这么些年!”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直接把你丢出去!你还不如陪你妈去死!”
“这小杂种是谁的?还有脸把她抱回来?!”
林济东声嘶力竭的叫喊,震得小如星哭声连连,偌大空旷的会客室里,像被丢进了颗手榴弹,爆破得彻底,憋闷到窒息。
江月龄穿着真丝睡袍,立在二楼的楼梯口,居高临下着打量着楼下这一片兵荒马乱,揉着太阳穴提醒:
“老林,有什么话去你书房说,大晚上我懒得听这些污糟事。”
书房里,面对父亲狗血淋头的呵斥,林影有备而来——
“爸,我们做了十几年的父女,你从来没认真听过我说话,但今天这些话,你非听不可。”
她捋清楚思路,娓娓道来:
“自打你入赘江家,你就在想方设法兼并股份,因为不甘心屈居妻子身后,同时又不得不委身于江姨的资产。当年我这私生女被送到这,江姨就已经开始忌惮了。为了维持你在妻子面前的形象,你多年来对我不理不睬,事事让步。你把我嫁到严家,就是为了姻亲联合受益,严松那些利用我嫁妆的名义投资的项目,其实都有你掺手吧?
这十几年来你对我,一直都是利用大于感情,我对你唯一的价值就是替你维系利益关系。”
被戳中了私欲的林济东,脸色不悦,妄图驳斥,
“当年你母亲一声不吭地把你送到我面前,隔天就跟着新人去逍遥,出车祸把自己作死了,就是活该,你做了我女儿,我把你养大,这就是宿命!”
“过去的事就不必提了,你对我有没有感情也无所谓了,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你现在这样子,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凭我还是你女儿,凭我孩子的父亲是江数!”
她约略提高了嗓音,心却在剧烈跳动。而林济东本人,却因着这句话,直接石化在了面前。
“这事除了你,我谁都没有告诉,包括江数本人。你应该明白,这件事一旦公开,对所有人都没好处,但只要它是个‘秘密’,那就只会对你有益。”
林影与江数作为子女,原本就享有集团大量股份,直系血亲自动继承股权向来写在公司章程里,而林济东作为公司第二大控股人,这些年早就在筹备家族信托计划,只要林影作为监护人的身份代持孩子的股权,利用江数母子对此关系的不知情,再玩一波暗度陈仓,这对林济东来说,绝对是他在集团翻身时最大的筹码…
正如林影所说,这事若是现在公开,舆论的唾沫星子会把他和整个江林溺毙,但若是按下不表,当个杀手锏默默留在他手里,哪怕只用来威胁江月龄的吞并,也足够让林济东动心。
“我可以配合你立一份协议,若有需要,我和我女儿的股权可以无条件赠予你,当然也包括江数作为她生父的那份……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你必须替我摆平严家人的纠缠,我要我女儿的抚养权,并且今后,你也好、江严两家也好,谁都不许涉足我们母女的生活。
第二,如星的生父不知她的存在,你作为外公,又是最大受益者,我理所应当要为她索要赡养费。除此之外,作为你的女儿,我还要当年你以嫁妆的名义,给我置办的所有仍属于我个人名下的资产和不动产。
林济东,不管你有多看不起我、多厌恶我的所作所为,但这些东西,本就是你欠我的。”
在迄今为止的生命里,林影最难忘的场面有两个。
一个是五岁那年,母亲将她送到江家门前,自己则决绝转身解脱的背影。另一个,便是与父亲谈判之后,她抱着两个月大的女儿,从江宅大门,冒雨离开的那一刻。
她就在那一刻,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在她浅薄的记忆里,五岁之前生活算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悠游自在。
不懂什么困境烦扰、前途无量,只晓得每天回到家,穿过弄堂内外的烟火,回到自家堂屋,吃到母亲做的饭,便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
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个陌生男人,但他对母亲而言,却是亲人一般的存在——这便是周若的男朋友。
林影对他有点印象,总是路过堂门口,蹬着个自行车,时不时朝家里的内窗吆喝,每当这时候,周若便会暂时放下手里的活计,笑容满面地朝同样咧开嘴的男人招手回应……
“这是我女儿阿影。”
男人对她同样咧了嘴,不过笑得可没有在堂子下一半好看,长大后回想起来,林影才明,那种笑容便是敷衍。
不出两个月,这里便像是男人的第二个家似的,来的熟门熟路,走得匆匆忙忙,有时候撞上小林影,他脸色尽是踌躇。
有一天她忽然问周若——
“妈妈,秦叔叔会做我爸爸吗?”
然而周若听了这话,正穿针引线的手一颤,半天才摸了摸她的脑袋,反问:
“你想要爸爸吗?”
虽然她对那男人没什么亲近,但看到这段日子以来母亲的笑容满面,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点头。
可点了头之后,周若的脸色并没有变得更好,简直与她在男人面前脸色判若两人。
又过了一个月,林影便被告知——自己要被送去爸爸那里了,周若承诺,“你在那里会有更好的未来。”
“那妈妈呢?”
“妈妈…也会有自己的未来,但永远都是阿影的妈妈。”
可母亲食言了。
把她丢在了别人家,一个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一个对她爱答不理的继母。
和周若当年一同车祸丧生的,还有她的新婚丈夫。
据说两人当时刚领证,打算出去度个蜜月,那天倾盆大雨,视野极差,他们的车在国道上遇上货车追尾,连人带车都翻了过去……
后来她才明白,身边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从法律上,还是血缘上的所谓至亲,都希望她能从自己生活里消失。
母亲因她的存在,不得安心组建新的家庭,林济东因她的到来,自觉在妻子面前无光,江月龄因她的出现,也处处对丈夫提防。
她就像是个活靶子,存在的意义就是讨人嫌。
所以多年来,她最擅长的事便是顺从,顺从到看不到本我,顺从到稀释感情,乃至稀里糊涂地与所谓“正确”的人结婚。
可是这样的顺从,并没有换来真正的正确。
与江数的偷情打破了所有,她一天天地偏离轨道,像是烧尽所有木材库存的动力火车,驶向注定的终点,撞得头破血流……
就像是卧轨而死
的安娜卡列尼娜,可卡列尼娜的人生就在那一刻结束了,而她却还活着。
不过有的人不认为她还配活着。
严翊明警告她:“我若是把你的事情说出来,你后半辈子就毁了。”
但从江家冲出来那一刻,她喃喃自问——
“这样就算是被毁了吗?”
反正她回不到正轨了,只能错下去,可错下去又能怎样?
她就在那一刻理解了周若,或许她将自己送走,并非出于女儿是累赘的想法,只是因为在那样一个时代,一个单亲母亲带着孩子,只会拖累两个人的人生。
但她若跟了林济东,至少衣食无忧,吃穿不愁,而周若,也有更好的人生选择——虽然结局唏嘘,但至少,那是她自己选的。
可现在时代变了,她或许可以尝试着,为她和女儿开辟一条新的路。
她不想孩子认一个错误的家庭,也不想自己的错误再反噬给孩子,更不希望女儿像她一样——从一出生,就被锁在了牢笼里。
离开这些人,她要自己的人生,也要孩子有自己的人生。
这就是五年前,林影离开江家前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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