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她入轨】(57-65)作者:猫着笑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9-30 17:08 已读12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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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及时雨

江月龄的到来让林影明白,当年与父亲的交易或许已经发酵。
她也知道,一旦东窗事发,公司股东董事也好、社会舆论也好,对谁都不会友好,所以江月龄自然沉不住气——
“你拿你的名誉去赌你和女儿的未来,简直阴险蠢笨到极致了!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一旦发酵,谁都别想全身而退。你以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谁给的?你恨我,恨林济东,但没有我们,你又哪里来的这些资本和底气重新开始?!”
早在当年和林济东做交易的时候,林影就已经料想到有今日,可若不那样做,当年的她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脱身。
她最大的筹码和最想保护的,是同一个人。
就是女儿如星。
“我当时的名誉早就烂透了,守着那东西我只会把自己逼死。我没管过公司,没有你们的大局观,但我知道,林济东当年肯应下我这样的要求,问题根本不在于我做了什么,而在于你——是你们这么多年来失败的婚姻,让他非要对你做到这么绝!”
哐当——
江月龄手里的杯子掉落下来,水渍溅上了照片,她看到照片里的江数和如星,笑得灿烂无虑……
林影抽了两张纸,淡定地将水渍擦干,将两张照片放好,交还给她…
“不管你信不信,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江数,即使是他从香港回来这段时间,我和他也并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他是说过他喜欢我,但我没答应要和他重归于好,甚至…我们从来都没‘好’过,他也不知道如星是他的孩子。但我不在乎这个,我只需要知道,如星是我的孩子就够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当年一定要离开家吗?因为只有离开你们,我才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哪怕是我的龌龊和懦弱。我是犯过错,也犯过糊涂,但谁没犯过?活得越久,就犯得越多。所以你也好、林济东也好,你们的恐吓根本威胁不到我。”
她当年敢朝林济东提那两个条件,也是与靳泽反复确认了细节后,自己总结出的方法。
靳泽作为业内顶尖的律师,职业操守这块他早有耳闻,尽管与江数交情不浅,但林影毕竟是本着委托人的身份与其交涉,他懂分寸,自然不会乱讲话。
可经历了严翊明家暴离婚的案子后,林影已经懂得了明哲保身的意义,她要尽可能的,从源头扼住一切会露馅的机会。
因此在面对孩子生父是谁的问题上,她只字不提具体的人和事,只提问题和要求,询问具体操作的可行性和局限性,靳泽自然知无不言,也多字不问……
以他的聪明劲儿,或许早将真相猜出个七七八八了,但林影不在乎——口说都无凭的事,猜出的真相又如何有凭?
“我不知道林济东这些年,对这件事到底如何运作的,但我当年离开后,他除了定期将如星的抚养费打过来之外,我和他没有任何交集,更没有其他人以他的名义私下联系过我。
自始至终,我对他只有一个要求,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可以波及到我和女儿,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算信守承诺。”
可江月龄的脸色早已沉得发黑,她冷嘲——
“那是因为他还没找到好时机,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逼着江数结婚?还不是因为他这些年一直在兼并股份,隔离资产?你知不知道,你当年那么一闹,他的算盘敲得更响了,不然何必要来质问你?你这始作俑者倒是置身事外……”
“你今天来质问我,无非就是想来确认这件事,再不过,就是劝我离江数远点,对吧?”
江月龄不答,但从她眦目里,林影知道这是默认了。
她沉默了许久,脑子里推演了无数可能与画面,终于提出——
“既然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一切,那我也没有辩驳的必要。当年我虽与林济东做交易,但并不代表我们是一条心,现在……如果江姨你肯信我,我也可以和您谈条件。”
“你还想谈条件?”
“您今天着急过来,除了利益拷问,应该就是想护着江数吧?”
闻此一句,江月龄果然眼神一软……
“天下没有不在乎孩子的母亲,只是在乎的方式不同罢了。我从小在您身边长大,知道您和江数一样,不善言辞,也吝啬于表达感情。
就像您说的,如果林济东真的在谋算些什么,真到了东窗事发的时候,我希望…您能不要让舆论波及到我女儿,至少,别让她出面,我不想她这么早就面对这一切。”
还没等江月龄开口表示,林影紧接着谈及——
“作为交换,我答应你今后再也不和江数来往,我会带着女儿,去别的城市生活。”
“你以为你在拍偶像剧吗?现在什么年代了,依江数对你上心那态度,你带着孩子突然消失,他能无动于衷吗?”
“他会接受的,”林影苦笑一声,想到他上次说的那些话,不由得朝江月龄笃定——
“因为……我要的他给不了,但有人能给。”
汪铎从香港返程上海后,隔了两周才将将闲下来,终于通知林影去安排画廊的年中述职会。
述职评定与下半年的分红以及年底的奖金相关,尽管占比不重,但好歹要走个形式,年年被诟病,却也年年都要溜一圈。
然而今年一向稳定发挥的张姐却出了个洋相——报告ai味十足也就罢了,报告里面的公司名称都是错的,也不知道为何一个做财务的人,工作内容与产出业绩评定有什么关系。
总之,偷来的报告一目了然,连查重的必要都没有。
面对此情此景,张姐的脸色由红变绿,林影却佯装惊讶:
“哎呀张姐,你错把初稿发给我了?怪我最近太忙了,没点开仔细看看。”
当时许一唯给她的时候,她也没仔细检查,也不知是太过信任ai,还是太过信任许一唯这个新人……
好在汪铎并不算看重这个环节,微笑点头后,也就过去了。
待所有人的报告都阐述完毕,林影做压轴,汪铎主动提出回她办公室讲会自在些。
她汇报了自己这半年来的工作成果和未来规划,报告写得很清晰明了,下半年的规划也很贴合实际,不过汪铎还是觉得——
“你其实可以更大胆一些,今年上半年我们的艺术家的签约虽然不多,但作品成交额一直可观,尤其是签了皮埃尔,又承了暑假私展后,不管是品牌知名度,还是作品购置意向,数
据都在涨,是厚积薄发的一年,下半年或许可以更激进一点,以皮埃尔为背书,去吸引更多海外创作者的签约代理。”
闻此,林影在笔记本上记录上两笔,“那我有空去做些功课,看看哪些海外艺术家可以放进池子…”
“你呀,还是喜欢什么事都亲历亲为。”
“这本来就是作为总监该想的,总监不看大方向,还指望代理人们自己看啊?不是汪总您当初教我的,做leader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主人翁意识。”
汪铎莞尔,扶了扶镜框,调侃反问:“那弄错财务的述职报告,也是我教你的?”
林影也忍不住一笑,
“当然喽,‘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时机,就是在她露出破绽的时候’,这不就是你当时教我的吗?”
当年就是张姐起头造谣林影,导致后来她即使做了总监,她仍然不见消停,表面献殷勤,背后对着新员工嚼舌根,弄得画廊上下除了些代理人,都跟着对林影有微词,即使她对所有员工一视同仁。
“她仗着自己资历老,天天对着年轻员工吆五喝六,平白让他们分摊她的私活,不知道还以为她才是公司主人。这次多亏了小许留心,让我借坡下驴。不管怎么说,支使新人帮她写述职报告、用ai写稿连改都不改这事,都不好看,扣5%的奖金…算是给她个警告吧?”
当年林影被造谣这事,多少因汪铎而起,所以他完全清楚林影心中的不甘与愤怨,对于今天这样的局面,谁都有理由苛责林影,但唯独汪铎没有——即使他是唯一一个可以责备的人。
当年的谣言,便是张姐诽谤林影是汪铎婚姻里的第三者,如星是汪铎的私生女。
一切源于如星差点被人贩子拐卖之后,林影的工作效率大幅降低,主动规避加班也就算了,甚至经常早退,就连谈客、签约中途都心不在焉……
汪铎察觉到此,下班刻意将她叫到办公室询问情况。
林影将女儿的事如实相告,希望今后能酌情缩减些工作时间。
可汪铎听完后,面色虽凝重,语气却干脆得吓人——
“林影,实话说,下周保利夜场要在上海加开特别场次,我拿了竞拍资格,本来是想带你一起去长长见识的,但你如今的状态…让我不得不重新考虑人选了。”
保利夜场可是国内顶级拍卖专场,拍卖地点和入场门槛向来不容小觑,凭她如今的身份和资历,想获得一真正参与竞拍的资格根本是天方夜谭。
他把话说在这份上,简直就是故意置她于两难的境地,真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看出林影的犹疑,汪铎届时淡然问起:
“你女儿多大了?会认生吗?”
“快三岁了,不怎么认生的。”
“我给儿子请了一个私人幼教,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先把女儿送去一起带两天,等开秋孩子能上了幼儿园,你就可轻松些。”
那天她才知道,原来汪铎彼时已经在与妻子分居,预备协议离婚了,儿子在上海由他来带,只有学期时才会回香港,可协议离婚,毕竟不是真离婚。林影明白瓜田李下的道理,对方不仅是自己的上司和伯乐,更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可这样您太太,不会误会吗?”
见她犹疑纠结,汪铎却道:
“还记得当初面试的时候,你是如何向我保证的吗?”
“…三个月内适应行规,一年内签下一名艺术家并与其达成深度合作。”
“那你觉得,一个遇事瞻前顾后的人,能做到你承诺的目标吗?”
那一刻的林影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鸵鸟,入职时伟岸矍铄的身姿,在此刻将头低低地埋进土里,像个笑话,她自己都忍不住嘲笑。
她不想让汪铎觉得自己当初看错了人,单亲妈妈无法两全,枉他愿意栽培她,给她喂资源……
她不想输,也不能输。
女儿和事业,她都没有理由放弃,所以为了成为一个新时代独立女性,尚且未能独当一面的她,选择了抓住汪铎这阵及时雨。
二十七岁的林影,总归要成熟一些,可也只是一些。
就在她陪汪铎参加拍卖会的那晚,她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对方告诉她孩子因为误食了芒果而导致过敏腹泻高烧……
赶到医院时,林影自责——
“我不知道她对芒果过敏…”
“这种体质大概率是遗传的,知道了今后就留点心吧。”
虽然育儿师主动站出来担责,但林影那天还是不争气地哭了出来…眼泪很多,她没敢哭出声,似乎此刻发出任何一种声音,都是对她母亲身份失职的嘲讽。
她不需要安慰,只是需要一个时刻让自己把情绪纾解出来,这个时间内,最好谁都不要来打扰。
可就在这样独自释放情绪的时刻,她感到眼前的湿润忽然被一团柔软侵占——那是汪铎递来的纸巾。
她只是机械地伸了下手,还没触到对方的指尖,就被忽然闯入的女人甩来了一个巴掌——
“原来就係呢只狐狸精!日日勾引我老公?!”

第58章 时与运

那件事之后,汪铎的前妻便正式起诉离婚,甚至,她还在上班的时间去过画廊,敲汪铎的门,两人在办公室里争执不休,林影听得隐隐约约,却也真真切切。
她那时才明白,原来汪铎早就想起诉离婚了,只是太太不愿低头,那天在医院里,他们被强行捉奸,他太太骂骂咧咧,甚至讽刺如星是不是汪铎的私生女……林影则顺势背上了情妇的骂名,甚至莫名成了他们彻底结束婚姻的导火索。
汪太太在办公室里的叫嚣喋喋不休,张姐的工位离得最近,看热闹不嫌事大,恨不得朝兔子借耳朵去听。
可林影“清者自清”的态度并没有为自己换来清白。
隔天,“林影是小三,女儿是私生女,怪不得汪总这么看中她”的谣言,便被张姐拿捏,并传遍了整个画廊……
任她再怎么辩解,也只能沦为徒增诸位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而汪铎在三个月后,正式与前妻割席了。
她也是倒霉,赶上了老板离婚的风口,所以活该承受那些恶意,可时也命也。
若不是汪铎的青睐,她拿不到参与保利夜场竞拍的手牌,可若不是那晚的疏忽,二人也不至于为了孩子跑去医院被“捉奸”,而正因如此,汪铎对她赏识之余,又多了几分歉疚,不然,她的总监之位不会来的这样快,即使她再天赋异禀,再勤能补拙,也不会有今天的成绩。
起先,她会因汪铎对她的照顾而心生矛盾,甚至以为自己德不配位,尤其是被造谣之后……
因保利夜场的经历,为她打开了谈资。
在那场拍卖会上,汪铎以25万美金的价格,拍到了一位新印象主义的画家的首作,而之后的三天,他以“慕名收藏”之名义,派林影亲自登门,与之敲定了该艺术家的三幅作品的代理权以及售卖权,其中一幅画作至今在二级市场流通,起拍价更是不容小觑。
从此藤春在业界名声大噪,她也跟着正式入场,拿到了人生第一场属于自己的话语权……
可名利双收的背后,混杂着恶名绯闻的跟注。林影一边享受着职场得意的光鲜,一边承受着闲言碎语的围堵。
那段时间的她实在是太割裂了,像是个套娃,永远不知道内里的自己到底还有多少层,还有多少层面具可以扒出来供人观赏。
甚至还一度认为,或许有些事体验过,就该及时收手了。
而定她心神的人,也正是带她走到这一步的始作俑者。
她二十八岁生日的当晚,汪铎提出要与她庆生。
十二月的夜晚,天光消得极快,夜幕一拉,风刮得寒冷刺骨。
她以为公司同事会帮她一同庆生,谁知到达餐厅时,静谧的bistro角落里,只坐了一位极为沉静的汪铎,她记得那天他带来的红酒,是他最爱的caro混酿马尔贝克,大陆很难买到。
“我以为…大家都会来。”
“看到只有我很失望吗?”
汪铎吩咐服务生将醒
好的酒液斟上,顺便交代上了前菜,林影的耳朵都被吹红了,大脑有片刻的凝滞,听了这话又忍不住找补——
“那倒不是的。”
“那称得上惊喜?”
自然称不上,可这话,林影无法对着这样一个既让她今晚承蒙关照,曾经又多次受益匪浅的上司说出口。
汪铎与她碰响酒杯,眼中的光芒隐于镜片之下。林影以为他怎么着也会铺陈两句,谁知,他一开口竟是出乎意料地赤裸——
“关于先前我和前妻离婚,让你被误会造谣的事,我很抱歉。这些年我急于扩展产业,积累艺术资源,来回奔波两地,导致夫妻离心,少了信任,她才从香港雇了私家侦探来大陆调查我,没想到…正好让你撞上了,还闹了这么大的乌龙。”
他低垂着头,连以往的风度都落了些自嘲的冷。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只是碍于我的身份让你不好表达。但这件事归根结底因我而起,让你因我自己对家庭的疏忽而平白蒙冤,我对你不住。”
二十八岁的林影面对此情此景,谈不上不知所措,却也难掩诧异,氛围僵持了会儿,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反诘——
“所以您今晚单独约我,就是想对我说对不住吗?”
“不全是。”汪铎轻笑着摇头,“经过此事,我也想了很久,觉得有必要同你讲明,林影,我的确是青睐于你的,从你丈夫去世之后我就注意到你了。”
她握住杯柄的手指轻颤,惹得杯中酒液也跟着挂壁几寸,像对方即将漫出来的心思。
“不过你也不用紧张,我说的青睐,不仅是指男欢女爱。
当时陈灿签了你前夫,想要趁此机会炒作他生前的画作,再借一波江林集团的热度,从商人的角度来看,此举很聪明,可从人道主义上讲,此举显然违背了人文关怀。当时怀有遗腹子的你,对此百般阻挠,我没记错的话,在一次访谈里,你说了一段话,让我记忆深刻——
‘我不希望媒体消费我丈夫,不是仅是为了让逝者安息,而是为了让还活着我、以及即将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可以安稳度日。如果为炒作一个已逝之人的名誉,就可以随意抹杀掉活着的人的平静,那这样的行为与献祭有什么区别?我不认为一个画家遭遇了意外,他的妻儿就活该为他的轰轰烈烈的死,去消耗自己生的价值。’
我就是那时候注意到了你,甚至隐约觉得,比起你丈夫,你这个隐身于画家背后的妻子,或许要比他更适合深耕这个行业……只可惜,你因怀孕生子销声匿迹了。
直到你主动找到陈灿,他将你的简历发到了我的邮箱。实话说,那时我已经看出陈灿对画廊式微的形势有所芥蒂,所以我有意想要去培养你,而我也知道,若我肯放出这个机会,你一定会死命抓住,且做的很好。
我欣赏有胆识有魄力的人,而这种胆识魄力,在我眼里从不是对某件事死磕到底,而是永远有重新洗牌的玩下局觉悟的dealer…”
“所以林影,当初的你是如何选择重新洗牌的,我相信现在的你,也同样做得到。
名利场从来不缺流言蜚语,也不缺勤能补拙、天赋异禀的人,但真正能够留下来的,永远只有想尽办法留在牌桌上的人。”
一语落地,林影杯中的酒早已回归平静,她立刻明白了汪铎今晚的用意——他在劝慰她留在牌桌上,无论以何种方式,无论期间会受到任何指摘。
就像当年江数对她说的那句话——“没有人能做到完美,没必要盯着自己的污点一直看。”
何况有些污点,只是别人的信手涂鸦,她又何必让其为自己背书?
做总监之前,她跟着汪铎出入各种或复杂或功利的晚宴峰会,与各行各业的人聊着每个人的成名史,聊着哪些作品高超出奇的技艺,以及背后艺术价值……但其实艺术只是个前缀,重点是价值。
就连她本人,也是“价值”本身。
想要被人看得起,就必须摆出自己的价值,一个人的所有东西都可以用价值衡量,经历成果是价值,社交内容是价值,就连捧哏和外形也可以是,甚至一直都是。
她过去对此嗤之以鼻,甚至不屑于此,可如今出了象牙塔才意识到,命运对她的馈赠与掠夺,更像是一种先礼后兵,而她则后知后觉。
她以为是命运将她关进牢笼,其实有些牢笼,分明是她自愿走进。
而脱离了旧牢笼,来到了新的天空,并不代表她可以瞬间长出新的羽翼,她要一次次地逼自己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打破过去认知里的偏见——对自己的偏见,也有对他人的偏见。
而那些可以在名利场上谈笑风生的女郎们,值得称赞的不止有美丽的皮囊,还有性感的大脑。
没有所谓的“荡妇”,没有所谓的“女神”,那都是些片面的定义,而这些定义,也可以在同一人身上交汇,而现在的她,与过去偏见里的女性一起,站在这个交汇之处。
所以,英雄不问出处,她无需对自己的污点辩解,而是无数次盯紧自己的光点。
思绪回旋至今,今年的述职报告终于告一段落,到了下班时间,她与汪铎一前一后从办公室出来,看到许一唯从工位上抬眼,朝二人咧嘴问好——
“汪总好、林总好!”
林影问:“还不下班吗?”
“您上次要我改的关于画廊背景的介绍,我想再添几笔关于皮埃尔展览的信息,我再待十分钟就走。”
汪铎只是轻扫了下女孩的桌面,看上去事不关己。与林影一同下楼时,无端感慨——
“这女孩就是江总推荐的?看上去颇有你刚入职时的热乎劲。”
林影笑:“她可比当时的我有想法,偶尔还会耍小聪明,别看年纪轻轻,心思还是挺圆滑的。”
“是你想要的‘上行下效’的圆滑吗?”
林影点头承认,“算是,不然你以为张姐今天怎么栽的?”
见她承认得如此轻松,汪铎不由跟着调侃,“毕竟是江总推荐的人,想来也不会是省油的灯。”
林影刻意没理会这话。汪铎却话锋一转:
“今晚有空吗?”
“怎么?”
“还记得我说的,等忙完这阵要请你吃顿饭,感谢你上周末照顾嘉泽。”
林影当然没忘,那次她嘴上讲着客气,心里却并未当回事,可现下面对此番邀约,她却压根没想拒绝。
“好啊,那我先去接如星,待会儿您把餐厅地址发我?”
他却道:“最近嘉泽肠胃不太好,就不去餐厅吃了,去我家吧?顾阿姨的手艺你了解的,不比外面差。”
她上次因私去汪铎家,还是如星被育儿师照顾之时……
正是那段时间引发了他前妻的误会,导致了她和女儿被造谣。
自那以后,林影有意规避去他家里,即使真的去,那也是非必要不进门,只是在楼下或者门口打个招呼过渡一下。
“走吧?我陪你接如星,正好,我今天来画廊没开车,结束后我坐你的车一起回?”
还要用她的车。
他是懂如何让对方不好拒绝的。

第59章 留宿夜

汪铎在上海的住处是个高档小区的顶楼复式,据说是六年前过户的产权,到手之后有过小几个月的翻新,是当下时兴的新中式老钱风——不过他从不觉得是自己赶上了潮流,倒觉得是自己引领了潮流。
像他这般功成名就、家世优越的人而言,不这样想才没道理。
开门的是保姆顾阿姨,一看是她,对方立刻弯起笑意,
“林小姐来了?”
顾阿姨特意为她和如星准
备了新的碗筷,嘉泽也闻声而出,看到林影母女,礼貌问好:
“aunti好。”
随即朝如星腼腆一笑,可如星一点不腼腆,不仅朝他做鬼脸,还主动坐到他对面的位置上。
如星在他对面,不时问他些小孩子间才会关心的问题,类似——
“你最近还在看蜘蛛侠吗?”
“我们班有人集了漫威英雄的卡,我帮你要了蜘蛛侠过来”
“他那次把水泼我身上了,本来就欠我的。”
场面十分和谐温馨,汪铎夹了一块白切鸡肉去到儿子碗里,嘉泽有些意外,点点头朝父亲小声道了谢。
汪铎不由得提及:
“从迪士尼回来这些天嘉泽开心好多,不时叨念几时你再来,看来上次他和如星相处很融洽。”
想必依这孩子的性子,不会主动朝父亲分享上次在乐园的插曲,林影便也不主动提,只附和:
“上次他们两个玩得确实很开心。”
话及此,汪铎忽问起:“你身体近来可好?还需复诊吗?”
林影以为对方又要借此献殷勤,便顺口——
“不提我都忘了,已经好差不多了,劳烦汪总记挂。”
谁知这话正中了汪铎下怀,他浅笑,交代顾阿姨去取他珍藏的梅洛。
听闻要饮酒,林影下意识推脱——
“我还得开车……”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相比起汪铎,她的心眼子还是太少,这会儿再拿之前的病当挡箭牌,倒成了她不识抬举。
红酒度数不高却易醉,尤其汪铎家的酒向来是私藏陈酿,品质上乘,口感经年沉淀,贪杯也不足为奇。
就这样,当晚她与汪铎酒足饭饱,饮至微醺后,一餐将毕,顾阿姨刚要引两人去小客厅吃水果饮茶,两个孩子玩得投机,嘉泽直接带如星去房间打游戏去了……
见此状,林影自然失了提离开的理由,汪铎趁机表示:
“正好,我从香港给你捎带了礼物,要不要…随我去书房看看?”
书房在二楼,林影随他顺着复式悬梯拾级而上,二楼的长廊此刻正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只是一味引她走进书房。
推门而入,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排旷阔视野的落地窗,汪铎打开了吊灯,灯色如烛火,映得玻璃面与墙面交相通明,看到落地窗上映出两人明灭相视的脸,林影刚避开了眼神,汪铎则径直走向了书桌,拉出右手边最下方的抽屉,正翻找着他口中的伴手礼……
趁着这间隙,林影好整以暇地兀自走去落地窗边,将视野蔓延至窗外,绿植茂密的公园席卷至深处,则是一幢幢低矮却排列齐整的居民区,私家别墅、各式庭院错落有致,堪称清雅幽居。
室内东西两面做了嵌入式书墙,北面则是满墙的画作与中古时钟,若干钟摆在沉闷的空间里,哒哒作响,敲得人莫名紧张。
但林影知道,她此刻的紧张并非莫名,而是必然。
感受到肩膀上垂落了一份气力,力道很松,很轻,像是蜻蜓点水……只消一瞬,肩膀上垂落的发被他的手指轻轻拨起。
“你今天的衣服应该会很衬,要不要试下?”
他收回手指,把一盒方正的首饰盒抬至眼前,林影一眼认出了这个logo,下意识以为这盒子里会是一副价值不菲的钻戒,谁知对方当着她的面,咔哒一声打开了盒面,冲入眼眸的是一对的钻石包裹着甲盖大小的珍珠,在吊灯的映衬下,钻石闪得如泉水晶莹,珍珠亮得如明月光辉。
怪不得他刚刚拨了下她的头发,想必是在看她今天是否有戴耳饰……
“这个款式大陆还没上,但我一眼看中,觉得很适合你。”
林影借着微醺调侃:“这样贵重的饰品作伴手礼,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对我来说,这东西是‘大材’还是‘小材’,都取决于用的人身上,林影,你对我来说是大才,所以这礼物无论是什么性质,必定不会小用。”
对方声色雅隽,不容置喙,用溢美之词将她捧得如此之高,高得她忍不住飘忽,而后她才后知后觉,飘忽的是她涣散的意识……
“汪总惯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人舒心。”
“这么说,你此刻是舒心的?”
这些年来林影始终不肯屈服于他的追求——屈服这个词或许过于夸张,可她感受到的压力,似乎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汪铎这人有手段,会讲话,任何时候都不会置她于不体面的尴尬境地,即使是追求,似乎也是恩威并施。
可他外表又偏是个儒雅绅士的人,让人几乎挑不出错处。让她很难把握火候,去和盘托出自己的响应。
房间的灯不知何时逐渐变暗,她头一次感受到汪铎镜片下的眼眸如此清晰明亮,让她忍不住欲言又止。
只好假装放下戒备,从盒子中取出一颗珍珠耳坠,对着面前的玻璃要试戴上去,她撩开头发,熟稔地把耳针穿进耳洞,可却在穿耳堵时稍稍犯难,光线和视线都照不到的地方,手指无端打滑,一声清脆的掉落声没入钟摆的律动里,刚欲俯身,却被汪铎推拦下手指,她就这样望着他俯身于自己脚边,拾起地面上的银色耳堵……
在那一刻,她的目光悬停在了拾起耳堵的那只修长精致的手指上,可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人的手——
那一双她从十六岁时莫名开始在意的手指,在拥挤的地铁里为她解开缠绕成团的耳机线,在被暴雨淋刷后为她解开濡湿的鞋带,以及无数次,为她纾解长存于欲望深处的死结……
“别急,我帮你。”
当这双手触碰到她耳垂时,她条件反射地颤了下身子,呼吸乱了,她意识到身边人并不是他,手自然也不是他的。
她撇过眼神,默许汪铎的触碰,心神却早已游走窗外。
“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低若蚊蝇,缠在她的耳廓之外,两人如被笼在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所有禁忌的话与事,在此刻得到了片刻释放特权。
“我在想…你为什么这么执着?是因为这些年在我身上投入了过多的心力,才‘爱屋及乌’的吗?”
“我记得很早就回答过你,林影。比起一个人横冲直撞求一个既定结果,我更欣赏重头再来的魄力,你的魄力,我见识过,就像是初尝的红酒,口味虽苦涩,可回甘无穷。哪怕只有那么转瞬即逝的两三秒,我也想多尝几分余味。”
又是让人无法反驳的说辞。
沉默。
林影只听见钟摆哒哒作响,不记得过了多少秒,她才偏过了头去,指了指另一只耳朵——
“要帮我戴上另一只吗?”
他点头,低头抽出耳堵和耳坠,却偏要悬停在她耳垂几寸之外。
鼻尖忽然刮蹭至她耳鬓的发,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古龙水味道。
“林影……”
气若游丝般的呼唤,让她的涣散的思绪无处安放。
“i love you.be my wife?”
他的英语很好,像nativespeaker,却又不会让人感到陌生。
似乎,是他自己的语言。
是表白,也是求婚。
同他步入书房之后,林影有预料会被正式告白,却没想到告白之后竟是一句赤裸的“be my wife”
谈感情都要深思熟虑的她,面对“婚姻”这个字眼,自然生出了些抵触。
可此刻的抵触,更像是无奈之下的负隅顽抗。
若真考虑结婚,抛开世俗的偏见和指摘,汪铎对她来说,怎么不算是个不错的对象呢?
各自经历过一段失败婚姻,拖带一个孩子的两个人,他需要一个能成为经济和生活后盾的妻子,而她需要的,是远离所有危险关系,远离那些会将她和女儿再度脱离深渊的人……包括江数。
他的脸再度一闪而过,还没等林影有意将思绪清空,唇上忽然覆盖来了一抹凉……唇与唇的相贴,比蜻蜓点水有力,却并没有侵略之感,那双手仍颇有风度地圈揽着她的腰,给足了人喘息。
想随时推开、逃离,也未尝不可。
直到眼皮贴到了金丝眼镜的边框,她下意识后退,他却在此刻只用一只手箍紧了她的腰,腾出另一只手来取下眼镜,遂又认真吻她。
这次要有力得多,林影仍然没有拒绝,或许是他之前的动作过于温柔,使她丢了防备,以至于她现在被他从身后桎梏在了落地窗前……
也许太久没和人亲热了,借了醉意的胆,偷了夜色的黑,起了别有所图的意,林影才情愿与他破这次禁。
轰隆……
窗外雷鸣乍响。
她下意识指尖战栗,却被他轻易捉去,放开她的唇,不客气地含上她轻颤的指尖,气息如潮水,在她指腹放了把火,与身体里的酒精碰撞蒸腾,她的身体不争气地起了些反应……
哗啦……
窗外的雨簌簌而下。
想起自己被家暴那晚,她第一次尝试逃离那个家,也是这样雷鸣电闪的一夜。
耳垂上珍珠的重量蓦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份厚重的含吻。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了江数接她回别墅的那天,想起了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地下车库,那次的车窗一样坠着怎么也无法洗清的水雾,以及那次她满身狼狈地再次出现在他别墅大门之下……
那是她心底一场永无止尽的暴雨,把她淋得蓬头垢面,却也淋漓尽致。
雨里总是有他,以至于后来耳边每每想起《富士山下》,她的耳边总有雨声伴奏,脑海中浮现的,是他被打湿的侧脸。
最不该想的人和最容易想起的人,重合开来,像是拓印一般,把那些不堪和沉溺冲上脑门。
而这份不堪和沉溺,此刻正在她与另一个原本不该的人身上继续践行……
哐——
时钟整点的敲钟声,撞进耳膜。
时间被金属声填满,林影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把将身前的人推开,呼吸归宁,头重重垂下……
“抱歉,是我醉了。”
她的语气里有懊丧、有不甘,全是对自己的。
而汪铎则好整以暇地戴回眼镜,一如往常,俯身在二人的脚边搜寻一二。再起身时,林影看到他拾起了那会儿二人缠绵时不小心碰掉的耳环。
“这副耳环果然很适合你,希望你可以收下…我这份心意。”
他把珍珠重新归于盒内,扣上盖子,交到她手上。
窗外雨势小了,可仍没有要停的意思。
林影将盒子揣回包包里,垂眼道了句:
“那我先走。”
可醉意上头的她,连脚步都是不稳的,人还没走出书房,整个人便摇摇欲坠至半步颠。
汪铎就势将半倒地的她搀扶起,用手掌轻触了下她的额头——
“你醉的厉害,可能有些温烧,我让顾阿姨给你拿点药,收拾出一间客房,委屈你和女儿在这将就一晚。”
“不用……”
“放心,强迫从来都不是我的风格。既然今晚你给了回应,那我就有这个耐心,等你全然接受。”

第60章 悔当初

夜晚十点半。
雷雨交加之后,eric的酒吧仍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舞台上的灯球棱镜经由光束的照耀,时不时折射在主唱年轻女孩浓妆艳抹的脸蛋上,而女孩的眼神则若即若离地流连于台下的人潮,偶尔分神于吧台旁的男人身上……
江数坐在吧台前独酌,眼神看上去心不在焉。别人争先恐后地朝许一唯一求媚态,他似乎置若罔闻。
直到《富士山下》的旋律响起,他终于下意识抬眸,恰好对上女孩朝他瞥来的余光,她的声音极具故事感,女key婉转,烟嗓性感,为这首悼念爱曲平添几分寂寞缱绻。
一曲终了,他的眼神跟着许一唯的声音一同落幕。
下场后的许一唯,第一时间行至吧台前,朝酒保要了杯mojito,刚接过杯子,便循着视线的方向,凑至江数身边——
“好巧江总,今天怎么有空来?”
江数朝她客气一笑:“听eric说你还在兼职,最近清闲,顺便来坐坐。”
“这么说…您是专门来捧我的场喽?”
下一个歌手适时登场,场面再度沸腾,江数动了动嘴唇,可鼓点太强,许一唯完全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好朝他身旁凑近了些,踮起脚,将声音揽在他耳畔问——
“你刚说什么?”
他低垂了下脸:“我是说…你刚唱的很好听。”
这样的场合下,即使是寒暄也带着些试探,而试探的目的,要么为了暧昧,要么使人尴尬。
但许一唯显然不会轻易让气氛落入尴尬。
“江总要是喜欢,今后常来捧我的场啊?我目前一三五日常驻这边,下次您叫上林总一起,她不是也很喜欢听陈奕迅嘛?”
她主动提起林影,江数果然眉目一蹙,“入职没多久,你倒是挺了解她。”
“毕竟是我上司嘛,凡事多留点心,别得寸进尺就好,这不是您当初教我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杯,江数抱着双臂,慵懒地半倚在吧台桌沿,五指扣住杯口,晃在肘边,余光朦胧,瞥向她侧脸,嘴角隐约扬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许一唯意识到了这份目光,不由摸了下自己的脸:“你笑什么?”
江数只是摇头,主动倾身,用杯壁碰了下她的mojito,下一秒,声音无端凑近她耳垂,夹带着酒精的余味蔓延在皮肤上,染得她忍不住心神不宁又荡漾……
“只是突然发觉…你不止有好看皮囊,人也并没那么傻。”
他话一完,动作却静止了,眼神也继续凝聚在她脸上……
这样的氛围与台词加持,为了保持冷静,她好整以暇地将手里的饮料一饮而尽,碎冰入喉,冰得她心口一凉,找回了些正常意识,转头立刻朝后面酒保要了杯嗨棒。
江数却抢先一步拦下对方动作,“麻烦再给她来一杯mojito,给我续一杯黑方纯酿。”
“…怎么?怕我像之前那样缠上你啊?”
许一唯毫不客气地反问出口。
“我今天既然来,那就是怕你缠不上我。”他态度认真得可怕,打得许一唯摸不着头脑,她试探道:
“那江总现在…是后悔当初了?”
“我若说是,今晚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他眼神暧昧,手里握着新添的纯酿堪堪把玩。
“当初是谁一再劝我的,这圈子对我来说超纲了,与其用尽手段捞人,不如做点符合主流的事?”
“男欢女爱而已,怎么不算主流?”
他仰头,将威士忌一饮而尽,杯子重重落回大理石吧台桌面,朝不远处的eric一昂首,示意他要先走了,而后立刻便拨开人群,从许一唯身边溜走了……
不过溜走前,许一唯还是看到了他难得勾挑的眼神。
他这是寂寞了?
先前虽听说过他过去对待女人的态度,但eric之前还说回来后他确实变了不少,像是从良了,但今晚这举动,着实让她有点捉摸不透了……
可是,为什么非要琢磨透他?
只要她认定自己对他的态度就够了。过去如何,未来如何,都不是她能控制的,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当下。
就这样,她鬼使神差地,将饮了一半的mojito放下,跟上他的步伐,迅速推开人潮,离开了这乱花迷眼的空间,奔向勾她那人的身后……
“江总…江数!”
她追上他的背影,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他闻声驻足,回眸是个值得玩味的暧昧眼神,待她再走近,他立刻将她一把揽近,虚扶着她的腰,连人带己一同遁入了身后无人知晓的楼梯间……
身后“哐”得一声,大门紧闭,楼道口的声控灯乍然惊醒,她的思绪像万千游离的蝌蚪,刮得她全身酥麻紧张,江数将她整个控在逼仄的视线空间里。
她以为对方会吻上来,甚至二人即将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酣畅淋漓一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对方握着她的手腕,张口竟是一通质问——
“谁让你接近我的?!”
他尾声震颤,灌满了整个楼梯口,惹得许一唯近乎整个人瘫在身后的木门上……
“…你试探我?你都知道了?”
“别墅被盗只是个障眼法,门口那个监控,是你事后破坏掉的吧?你之前贷款欠了钱还不上,所以才会有人追债到你住的地方,你拿不出钱,供出了我的书房以求自保,怕我和警方追责到你,才故意撒谎说自己被强奸求我可怜你,对吗?”
她嘴唇战栗,却几次哑然,乃至空气的飘尘都在跟着抖——
“我不想这样的,但我没有选择…没有办法,如果我不那么做,我怕他…他们真的会杀了我……”
“他们是谁?”
许一唯再次沉默,江数催促:“你不说我今晚就把你交给警察。”
“不!就算你把我交给警察,我也是受害者,我…我只是……”
“你只是不知道林济东会不会让你好过,对吧?”
这个名字一出,许一唯的脸上立刻如释重负般,泪水如决堤般涌了出来,整个人像块逐渐融化的冰,洇着背后的门,缓缓坠了下去。
许一唯一直都认为,三年前的艺术节就像是场梦,这场梦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白日梦,一半是噩梦。
白日梦那段是她与岑硕的邂逅。
噩梦的那段,则是在她选择主动结识林济东的那天,这颗雷由她自己埋下。
那段时间正值皮埃尔临场,她和岑硕作为打杂的志愿者,几乎每天从早忙到晚,那天岑硕因要控场,所以无法陪她去取摊位物料,她只好独自去搬,平时都是两人才勉强移动过去的一整箱工具,今天她一个人搬得更加踉跄,东西取好后,她冒着撞着人的危险,一路小跑着朝岑硕学校的摊位去,结果在过程里,不小心撞到了两个人相谈正欢的男人……
其中那个年纪大一些的,便是林济东。
不过当时的许一唯并不知道,只是一味地道歉,低头,不时把撞出来的东西装回到箱子里。
林济东起初并没有太在意她,倒是那个年轻男人,甚至主动俯身为她递东西——大概是看她年轻,相貌又出挑,就多寒暄了句。
得知她所在的学校摊位与近期承接项目后,他不由得眼前一亮,礼貌问及:“待会儿我和林总正要去贵校的摊位参观,皮埃尔和我也算是旧相识了。”
话及此,他像是礼节性地,从侧兜里掏出了一个名片——藤春文化,汪铎。
许一唯那时候不懂这些规矩,更不懂这名片背后的含金量,直到她和岑硕分手,主动跳入金钱陷阱,堕入花花世界,她才知晓,原来当初“看”上她的,不是汪铎,而是林济东……
而他之所以再次找到她,也正是看到她欠债良多,可以拿捏利用,而林济东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她真正的债务方——谁让她欠钱的那个公司,也是林济东出资的呢。
所以他才对自己的债务情况了如指掌。
她原本以为,林济东要挟她无非是图色,谁知那天被叫过去,他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久,最后长吁一口气道——
“是有那么点像,不知道那小子能不能上钩。”
那时候她才知道,林济东要她做的事,比跟人睡一觉麻烦多了,也危险多了。
不过危险这一点,是在别墅被盗那次后,她才感受到的。
“下周我去佘山参加一场高尔夫联谊赛,结束后有场酒会,我会安排你去招待,到时候你就想办法接近eric,跟着他总有接触到江数的机会。再过不了几天,他就要从香港回来了。记住我告诉你的,对谁都不许露出马脚。”
让eric注意到自己并主动安排她去和江数接触,无论是从她的外表,还是她的处事作风上,简直是易如反掌。
而她要做的事,起初她以为是简单的——想办法爬江数的床,再搜集证据,诬陷他强奸自己,让他在舆论上成为一个有污点的总经理。
这样一来,对江家母子而言,都是一个重大打击。
只是他们的算盘基本是落空了,别说爬床,许一唯压根连江数的床角都没碰到过,根本没有可以指控他的模棱两可的证据。
僵持了两周后,就在许一唯打算破罐破摔、消极怠工之时,别墅忽然被闯了“空门”——她起初对此完全不知情,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真的这么倒霉,遇上了追债的……
所以她才会事后如此心焦气躁,将本就不明朗的现实越描越黑,惹得林济东事后来要挟——
“你怎么这么蠢?我说过你的债我会亲自压,派人过去只是威胁你一下,到时候你只需要装装可怜,继续赖着他,你怎么……”
“我不想再装可怜了,我也不想再做这样的事情了!他对我就是没有兴趣,不管我和你女儿有几分相似…”
可提到女儿,林济东脸色一冷,一个巴掌就甩到了许一唯脸上。
“你跟她一样,都是废物!只会给我添乱!”
许一唯不知道林济东为何与所有可以称为家人的人都如此交恶,也不知道他为何一定要置江数于那般境地。
他眼里只看得到利益,不过他看到的利益,更多是出于执念,并不是出于利益本身。
许一唯从那时起,便猜测这个男人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阴暗潮湿的往事……
可这与她没有关系,她也没有兴趣去弄明白,因为就在她选择跳出上一个牢笼之后,她就已经觉得,要擦干净自己的视线,多看看自己,多想想自己究竟要什么,能做什么…
可林济东就像是一个野鬼一般缠着自己,她无人傍身,只能相信岑硕。
她觉得岑硕至少对自己有过那么一些真心,是自己当初眼高手低,轻易放弃了这段感情,岑硕对自己多少有所亏欠,他至少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岑硕现在是江林旗下一个游戏公司的员工,我查过人力上的资料,推荐他的人是汪铎,你觉得汪铎逼他从自己手下离开,再放回到江林集团,是因为他好心吗?”
许一唯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从江数那里搬走后,她难得过了几天不受监视的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解脱了,从江数这里得知了那么多信息,她只觉得头脑下一瞬就要炸开……
她到底是谁的帮凶?她现在又是否还在局中…
“当初我和林影推你进藤春,不是你和汪铎商量好的吗?汪铎背后的人,就是林济东。”
“不是的!我承认当初听到他的名字有些惊讶,但我真的和汪总没有交集,我也不知道他和林济东是什么关系……我真的,真的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关于这点,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江数望着她婆娑的泪眼,抱着双臂缩在角落里,不由得闸住了逼问的话……
林济东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又明白江数这继子从前风流成性,他蛰伏多年,这次趁江数从香港回来,他势必要借机夺权夺利。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可这记暗箭,还真的被他防到了——因为他始终都没有与许一唯发生关系,而许一唯,也在那场失窃案里,选择金盆洗手,甚至成为了弃子……
但这盘棋还没下完,一枚棋子被丢,就势必会有另外一枚棋子被拾起来。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也承认起初接近你是有目的,但这个目的…不是我能决定的,如果可以决定,我从一开始就没必要闯进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这些年欠了很多贷款,根本还不清,我走投无路,找了很多野路子赚钱,但都是杯水车薪,林总答应给我还贷,起初只要求我…能陪你睡觉就行,我那时候觉得,反正走投无路,陪谁都是陪,还能赚两份,不接白不接,可我没有做到。
不仅没做到,我还搞砸了……”
江数此刻已知晓了许一唯的立场,便也不再逼问,俯身伸手,想要将她扶起来,她的身体踉跄着,竟出乎意料地、故意栽到了他胸口——
“我承认最初接近你是有别的目的,我也知道自己不配,但从你拒绝跟我上床的那一夜开始,我就开始对你有好感了,江数,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有点喜欢你的,我知道你们这样的人,背地里都不单纯,但我…至少不想伤害你。
你不用给我回应,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这样我心里会好受点,今后…我不会再得寸进尺了。”
她的声音闷在嗓子眼里,江数觉得胸口像是放了个手机,不停震动嗡鸣,内容一完,震动结束,落在他腰肢上的手臂也跟着松开。
哐当——
她转头夺门而出。
楼梯间里瞬间又空落落的了。
还好,那会儿没让她喝酒,不然他再追出去该没完没了了。
离开eric的酒吧时,雨水尚未停歇。
他看到那辆熟悉的阿斯顿马丁亮起车灯——即使在瓢泼大雨里,它依旧这么吸睛。
副驾的窗户被主人摇下来,宋琦取下墨镜,朝坐上副驾的江数揶揄——
“我刚看到她打车回去了,人看着还算坚强。”
江数点着头,像是忘了接话。
“所以你自己就把她
拿下了,根本不需要我这‘未婚妻’出面威胁。
呐,现在是不是该把信息同步给我了?不枉我冒着大雨来给你代驾。”

第61章 未婚妻

江数起初只把别墅被盗当成是一次意外,直到魏凯提醒了他许一唯的态度,又没几天后,皮埃尔又偶然间透露出alan就是岑硕,甚至他与许一唯认识,他联想到更早之前的事,不禁疑窦丛生……
为了验证他的想法,他让宋琦把她曾经看到有关别墅盗窃的帖子新闻转发给他,可宋琦检索之后,再回给他的,只是些“该帖子已涉嫌违规删除”的种种截图。
之前陪林影去幼儿园接如星时,闹了个小乌龙,看到幼儿园老师调监控来还原事实,他便联想到了自家监控被破坏的事,从监控老师那了解了些原理,后来查到自己别墅的影像信息存储在录像机内置硬盘里,尽管损毁严重,宋琦帮他找了个专业数据恢复团队,埋头研究了两周,最近终于等来了结果。
当他看到画面被破坏前,许一唯盯着摄像头时那焦灼担忧的神情,他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她当初在录笔录时为何那样紧张,一个遭遇了凌辱的女孩为何体内查不出任何dna,而那两个人又为何可以隐匿得如此彻底……
有心偷盗的人,怎么会只偷那么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呢?他的保险柜和真正贵重钱财,藏在画作之后,空有撬动的痕迹,却分毫未动。
因为做局的人并不想闹大。
只要能震慑到江数,给个理由让许一唯装可怜就够了。
他当晚便一不做二不休,去了个电话把eric问了个底朝天,起初语气不好,以为eric是故意搞自己,他也算家大业大,在一些消费领域,也算和江林是竞争对手,但从eric事不关己的回忆里,他逐渐摸清了,想坏他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便是他叫了二十多年“爸”的继父。
他不懂为何林济东要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来给自己抹黑,就算他再想夺利,可他还是江林的股东兼话事人,而自己也算是他法律上的亲人,做这样的事,对他、对江林集团又有什么好处呢?
可既然到现在为止,他都还不愿浮上水面,势必是还有什么顾忌,况且他城府颇深,空口无凭的事,他势必不会心虚承认。
但他不会心虚,不代表某人不会。
所以,他才会选择从许一唯身上突破。
毕竟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女生,面对利益的威逼和感情的诱引,再怎么设防,也总是能轻易被瓦解。
只是他没想到,许一唯虽委屈到哭泣,却也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藏着掖着,甚至就势坦明了心意态度……
当许一唯哭着脸、埋在他胸前时,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现在小女孩,倒是挺敢爱敢恨,也蛮有自知之明的。
而宋琦之所以愿意出手相助,无非是想探汪铎的底。
许一唯今晚这么一闹,也算是帮了她的忙。
她手握方向盘,盯着前方潺潺的雨幕——
“原来汪铎这些年在大陆,一直倚仗的就是你继父林济东。”
这话引江数从大雨里回神,“按照许一唯的说法,应该错不了。”
宋琦却戏谑:“别人都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她倒好,不是英雄却还要逞强,恐怕林济东也不会放过她。”
“林济东的目的是我和我妈,就算小许违背了他,他现在没那个工夫找她麻烦,不然也不见得在盗窃案后她还能全身而退。”
他揉搓着眉心,想要把那份箍在额头紧绷感逼退,但似乎无济于事。
林济东和他母亲江月龄一样,都是狠角色,面对极致的目标与利益,亲情也不过是一种维系手段。
既然他是因外形相似才挑中的许一唯,那么他其实真正利用的,便是林影本人。
他作为生父,向来不看好林影这个女儿,当年让她与严家联姻是为利用,那么她当年带孩子离开,或许也是一种条件置换。
或许他早就知道林影当年与他的事了,若是如此,那这个“条件”,似乎也不言而喻了……
轰隆一声,天光乍闪,雷鸣砸在耳边。
林影醒来时,面对着陌生的天花板,脑仁有些发疼,大概是昨晚醉了酒,做了一晚上的梦,整个人像是个过载的机器,虽能正常维持生命体征,但主控早已流程化了。
洗漱时,意识到女儿不在身边,她冷不丁打了个颤,随便抹了把脸,立刻开了卧室门,奔向一楼……却刚好看到汪铎正蹲在两个孩子身前,像是在交代嘉泽什么事情,而如星看上去也跃跃欲试。
看到妈妈终于下楼,如星立刻咧嘴一笑,朝林影奔过去——
“妈妈!汪叔叔今天要带如星去看星空展,妈妈也一起去嘛?!”
还没等林影反应过来,汪铎便及时朝孩子解释:
“如星,刚刚不是约定好的,今天让妈妈回家歇一歇,我带你和嘉泽去玩。”
今天周六,嘉泽之前心心念念要去看浦东办的一个星空概念展,昨天和如星玩得尽兴,惹得如星也起了兴趣,今天一早如星便搡他主动朝汪铎要求去看,谁知,一向不愿花费时间陪他的汪铎,今天竟破天荒答应亲自带他们去看展。
林影习惯性自荐:“如星很活宝的,不如还是我带他们去吧?”
“不用,你昨晚有些宿醉,你先去吃点东西,待会儿让司机送你回去。今天好好休息,带孩子这种费心劳神的事,就由我去做。”
是啊,带孩子很劳心费神的,可林影似乎已经习惯了,若真有一天她一点也不带女儿,倒是会有些负罪感。
都说爱是常觉亏欠,可亏欠这样的情绪,明明是伤耗人最深的。
如果爱要用亏欠来作比,那岂不是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计算着何时能还清贷款?
思索一二后,林影选择了妥协,并苦口婆心地嘱咐女儿,要听汪叔叔和司机叔叔的话,不可以乱跑,不可以乱讲话,更不可以像上次那样嘲笑嘉泽和其他小朋友。
直到如星伸出了小拇指与她拉勾保证,林影才算是停了唠叨,目送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跟着司机出门,汪铎刚要紧随其后,林影犹豫片刻,还是扯了一下他的袖角……
汪铎霎时驻足,镜框下的眼神也由淡转浓,回头凝视着林影投来的目光,静静地,听她开口——
“昨晚我脑子有些不清醒,话都没说清楚,凭白惹你尴尬……”
“哪里,这话该我说的。”
汪铎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这话送到林影耳中,仍是清晰可闻。
她摇头,“其实我知道,你喜欢我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我是林济东的女儿,对吧?虽然你从来都没挑明过,但我与你共事了三年多,你和公司的background我还是有所觉察的。”
闻此,汪铎果然面色一顿,刚要开口,又再度被林影接下来的话堵上——
“汪铎,我可以和你结婚。”
她立刻补充,“但我要离开藤春,也要离开上海。”
“你……”
“工作和感情我不会混为一谈,我说到做到,如果你答应,我们就可以结婚。但我可能无法如你所愿,做一个贤妻良母,时常陪在你身边,照看孩子,因为…我的下一个offer,可能需要我被长期外派去欧洲。”
汪铎被对方一连串的声明轰炸上身,少有地懵站在了原地良久。
“……你拿了皮埃尔新代理人的offer?”
她哂笑点头,“你了解我的,我向来坦诚,也很清楚自己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就算你反悔了我也可以接受,要不要结婚
,你说了算,但跳槽这件事,我说了算。”
话刚落,汪铎显然还没组织好语言,手机里的催促来电又扰了他的思路——是嘉泽打给他的,恐怕是两个孩子坐在车里等着急了。
“你先去吧,不必着急做决定。我和你一样有耐心,最近我确实有点累,麻烦你今天帮我照看如星了。”
那天汪铎离开家门时的步履匆忙,像是落荒而逃,也像是心神难安。总之,并不如昨晚吻她时一半淡定。
这也在林影的意料之中。
毕竟,他也是个习惯了一切都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人,而林影作为一个亏欠他良多的共事者、被爱者,理应对他的告白展现出极致的被动与感动,可她偏偏反将一军,把所有的可能性坦明,甚至还要与他谈条件。
林影吃着顾阿姨煮的虾粥,觉得自己真是可笑极了。
怎么觉得…她像是个二五仔、中间商似的,别人都是以条件换资源,她却是以条件来配平。
当年她以自己过往糗事的真相换取了她和女儿的自由,如今又为了母女俩更好的生活,不惜答应和当年传绯闻的上司伯乐结婚,可即使真的结婚,她也丝毫不打算过典型“汪太太”的生活,不仅不会为他料理家事、帮衬公司,甚至还要与他割席,工作生活都要长期分居,若是不答应,那她照样会离职。
因为对她来说,与汪铎结婚不过是为自己和女儿多加了一层保险,若没有这道保险,她也照样可以想到可替代的解决方法。
反正,应江月龄的要求,她总是要离开上海的——正好皮埃尔递来了橄榄枝,也算是她最大的幸运,绝处逢生。
在这一系列的事情上,她其实没有什么吃亏的。
如果一定说她亏了谁的话,那便只能是江数了。
从她与林济东的交易开始,江数就已经被拉入棋局,与江月龄谈条件,是为了自保也保他,与汪铎谈条件,是为了加自保的杠杆,也为了让他死心……
啪嗒。
一滴泪就这样稀释进了粥里。
还好粥已经见底了,她也差不多吃饱了。
此刻的林影,只想赶紧从这里逃开,躲去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好好的冷静一下,最好大哭一场……
她擦了泪,红着眼眶朝顾阿姨道别,她正在厨房忙活着刷碗,没来得及回头看她,人便已经消失在视野。
可就在林影打开门的瞬间,门外竟意料之外地,已经站了一个人……
对方看上去比她小上几岁,眼神里透着股潇洒精明劲。
她不认识宋琦,但宋琦却一眼认出了她。
看上去,她对林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似乎更为诧异。
她直抒胸臆——“我要见汪铎,他在吗?”
林影这才意识到她的身份,之前她关注的那几个大热港媒的编辑相簿里,似乎有看到过她的照片——之所以会关注,也不过是因那些文章都是关于江数的,她每每刷到,都忍不住一字一句地读完。
偶尔会点赞收藏,心情不好的时候,又会把它们都取消。
所以她现在的收藏夹里,没有一篇关于江数的文章。
“你来的不是时候,宋小姐。”
她也实话实说,“汪铎今天带孩子出去玩了,刚出门没多久。”
说完,她便绕开她,打算离开,可宋琦却不禁追问——
“你跟他什么关系?又怎么会在这?”
林影不由得脚下驻停,仔细思索了会儿,终于回头,无辜哂笑着承认——
“我?我现在是他的未婚妻。”

第62章 折磨我

林影那天仍然选择自己开车回家。
她清楚汪铎安排司机送她的初衷,不过是为了下次再邀她去家里小坐。
可如今该说的话,该做出的承诺,两人从昨夜到今朝已经悉数讲明,没必要搞这些虚头八脑的了。
她特意拐了趟药店,开了些安神、退烧药。
到家后,汪铎发来两个孩子在星空展上的照片视频,如星看上去无忧无虑,像是丝毫没有在意到自己的处境即将转变——不是跟着母亲去异国他乡奔波,就是要时常游走于两地……
林影灌下一杯热开水,将药片冲下喉咙,烫得她心口一颤又一颤,把眼泪都烫了两滴出来。
吃了药,她把换洗衣物一股脑塞进了洗衣机里,又简单地打扫了一下家里的卫生,几番折腾下来,她觉得有些头疼,刚打算歇会儿,手机邮箱又来了则提醒,是欧洲工签下签的通知,确认了护照到手的时间后,她又赶紧用英语回了封邮件给皮埃尔的工作室——
“皮埃尔,感谢您的回复与工作邀请,我已接受offer,工签已下达,由于上海还有些私人事宜需要处理,我将最晚不迟于下月入职。”
与皮埃尔的缘分,乍看突然,实则也是她早有预谋。
这些年在汪铎手下,她虽成长受益良多,但这背后的潜在风险也着实不小,他的追求和青睐像是一个定时炸弹,她曾被诬陷只是一次警告演习,从那时起林影便明白,今后在他手下多一天,她就要多仰他一天鼻息,人情债最难还,哪怕只是单方面的。
而许一唯能入职,表面看是得了江数和她的推荐,实则也是经由了汪铎的默许。
可汪铎为何会对一个资质平平的女孩这样宽容?他就算再平易近人,也极少明着开后门。加上在许一唯来之前岑硕被劝退,她正好顶上,这其中的巧合似乎过于微妙。
联想到江数先前劝她的话,江月龄后来又不请自来,才彻底点醒了她,她主动以兑现原本的奖金为由,央张姐帮她查旧账,果然,她注意到疫情结束这些年,每年定期都会有一个信托账户朝画廊大账拨款进来——而那个信托账户,隶属于江林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名下,分管这些公司的总经理,正是她父亲林济东。
怪不得,藤春画廊这些年还能被保下来,怪不得,汪铎会心安理得地让她管理运营画廊……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或出于私心,甚至出于人情世故。
她不知道汪铎给许一唯机会是为了什么,或许他和林济东还有更大的动作,说不定就像江月龄担忧的那样,为了捅出江数的“篓子”……
可她此刻已无暇多念,哪怕林济东和江月龄都只是虚张声势,她要做的,仍旧是要带着女儿远走高飞,远离风暴漩涡。
离职,远离汪铎的人情控制,离开上海,远离与林济东交易东窗事发的纠缠。
那天因巡展偶遇皮埃尔,并与他相谈甚欢,是她的一步棋,也是她的心之所往——最初从汪铎口中听说这个艺术家时,她便早有青睐,当天回去便看了他所有的作品,他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让她觉得与之相见恨晚。
如果有机会可以合作,那一定会是件极为有趣的事。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幸运地通过身边三个男人结识了皮埃尔,也算是一种将计就计。
但好在,最后这个机会,是她主动争取的,也是皮埃尔告诉她——
“你应得的,其实alan刚开始找我时,我并没有细聊的打算,我甚至都忘了他是谁,但他很积极,给我看了画廊的介绍,以及你的介绍……他们都以为我是看在他们的面子上,给了你一个机会,其实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了藤春一个机会。”
回完邮件后,林影以为可以安心睡个午觉了,可双目一闭,意识涣散,她睡得并不安稳,浑浑噩噩地又做了很多梦,梦里来来回回,都是身边的那些剪不清理还乱的人和事,将她层层围困,林影濒临窒息……
直到一声急促的按铃声将她吵醒,醒来满头大汗,浑身燥热难忍,她以为是程馨然回来了,又要来给如星投喂零食,便强撑着起身,随意披了件外套去开门……
谁知门后那张脸,与她刚刚碎片梦境里不断重复出现的脸重合了。
是江数。
眉心倏然一痛,她恨不得自己还在做梦,这样她就可以一把将门关上,当作无事发生。
他阴沉着一张脸,眼神难辨喜怒,似是千言万语要同她理论,可张口还是先问——
“如星呢?”
她实话实说:“跟汪铎父子出去看展了。”
听到这个名字,对方脸色更难看了,
“你答应和他结婚了?”
宋琦的嘴皮子倒是快,上午刚偶遇,下午人就来上门质问了,来势汹汹的……
“是,而且将来我会离开上海,今后我们互相好自为之吧。就是这样,你回去吧,我这会儿不想说话。”
下了逐客令,林影便要顺势掩门,然而江数却一把扣住了她
欲关门的手,倾身进入,猛然将她整个身子朝怀里一带,她不可抗拒地撞上对方胸膛……
他一反手,与她的相握,用手指填满她的指缝,叩在了门上。
“为什么是他?”
早知道他会吃汪铎的醋,也早知道他会沉不住气,可她此刻只觉心肺焦灼,脑仁绷痛,根本不想朝他解释——她也没有义务朝他解释。
“他可以给我想要的。”
“他能给的我也能给!”
“你给的我不想要。”
林影严厉道出,尝试挣脱却无果……
“当初说不想结婚不想负责的是你,答应我能好好追你的也是你,你现在又莫名其妙说结婚就结婚,你忘了上次我怎么提醒你的?汪铎背后的人是你爸,而你爸对公司没安好心……”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影也终于按捺不住,朝他怒吼发泄——
“江数你凭什么质问我?你和我一起长大,我在你们江家受了多少委屈,你的母亲如何对我视而不见的,我的亲生父亲又是如何打压我的,你全都看不到吗?江林集团又带给了我什么?物质嘛?所以我就活该被忽视虐待嘛?!现在我有机会为自己活为自己选了,你凭什么要我去在乎江林集团的死活?林济东也好,你也好,我都不在乎!”
“那如星呢?你也不在乎吗!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她还那么小,你想让她和当年的你一样认贼作父吗!”
“你闭嘴江数!你有什么资格提如星?”
“我没资格,所以我活该被你隐瞒如星是我女儿的真相,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如星,现在我连弥补愧疚都没有资格,对你、对孩子都是不配!”
“对,你不配,你就是不配!我恨你江数我恨你,为你这样的人付出什么都不值得……”
林影的整个身体正在土崩瓦解,埋在她心底里的话,不分青红皂白地淌了出来,就像她那年在车里向他吐露心事一样荒谬。
可江数这次没有任凭她发泄下去,他卸下重逢以来的所有伪装与矜持,俯身像六年前那样,不讲道理地捉住她的嘴唇,含吻舔舐,迂回却迅猛。
他的吻技没有退步,林影的记忆被瞬间唤醒,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两相拉扯的不平,她讨厌自己习惯性地沉溺,讨厌自己享受他的追缠,像是一条巨蟒,层层叠叠地将她围困在方寸之间,不容喘息,不容僭越……
可这次,她必须要越了。
深吻的夹缝里,她用牙齿杀出一条血路,腥甜与刺痛交织,江数忍不住停刹,林影就此将他推开,下一瞬间,手起掌落,耳光声震回了些许魂魄。
“你又想来这一套,你又想折磨我?!”
第一次挨心爱之人的巴掌,脸再疼也没有心疼。
从决定冲来质问林影的那一刻,江数就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不管林影对他是打是骂是逃避,他都要受着。
被她咬破的唇角渗了些血,里面融了泪——更多的泪挂在林影脸上。而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燃烧,烧得他眼眶通红,连声音都烧哑:
“你说我折磨你,你就没在折磨我吗?你总是这样,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你总把我推开,什么都不肯说,要么我给你当挡箭牌,要么你朝我发泄情绪。又觉得我什么也不能理解,也不配向你示爱,不配做你孩子的父亲,甚至不配做你的家人,你明明什么都看得清楚明白,却还要对我的感情视而不见。
你告诉我林影,你要是真的那么恨我,那这段时间为什么还要让我介入你的生活,为什么要给我留余地?只是为了耍我、报复我吗?”
头一次看到江数通红的双眼,林影的身体几乎要失去平衡,借着这份灼烧的麻痹,她忽然不讲道理地抓住他的衣领,强行继续咬他的唇角……
江数跟着不讲道理地把她吻到沙发上,像当年一样,继续含吮她的舌尖与上唇,与她的牙齿对抗,手指也顺从地穿过她的腰背、抚过过双峰……
他亲得越浓烈,她回敬得越凶狠。
他吻去别处,她就咬他的别处,手指、手腕、皮肉……她确信对方是疼的,因为她每次出手,江数总要把受疼的声音闷回嗓子眼再咽下去。
他在她身体上疯狂研磨爱抚,可她的每次反馈都充满了攻击性。
我戏耍你,是你自己迎合。
当年你耍我,现在轮到我耍你了。扯平了。
“江数,你就是做小三的命,你只配和我偷情!”
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之间仍剩下禁忌和龌龊,永远不能见天日,永远无法撇清关系。
“和你偷的话怎样都行。”
身体烧得厉害,心却凉得可怕,以至于她还是要紧紧地将他燥热的体温揽入怀……
她确信自己的身体状态不佳,或许不该做这种事,可即使这样,身体还是不争气地被他的手指带去小死了一场。
就在身体即将被入侵的前一秒,她紧紧搂着他的脖颈,与他额心相抵……对方却忽然停了动作——
“你发烧了?”
她错听成了别的话,还当他在戏谑自己,以求情趣。
但很快,身前的重量与温度蓦然消失,江数一边帮她把衣物扣好,一边严肃表示:
“我带你去医院。”
可林影此刻与不省人事的差别,只剩一个意识尚存,身体本就虚弱,又忽然经历了一次高潮跌宕,这会儿一点力气都没有,全身似乎要立刻融化。
江数迅速冷静下来,收拾好行头,帮她把衣服整理好,再将她打横抱起,准备开门下楼……
然而就在他推开公门之际,汪铎竟正好带着如星出现在了家门口,与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林影的邻居程馨然。
面对着这样的一幕,三个大人脸上各有千秋,面面相觑,还是如星先发话——
“舅舅,妈妈怎么了?!”
望着小女孩焦急的脸,江数直接盯着汪铎没好气道——
“她发烧了,你昨晚都没发觉她状态不对吗?”
说完,他直接抱着林影绕过汪铎,匆匆下了楼……
程馨然一脸吃瓜吃撑的懵圈状态,还没等她斟酌好该说些什么时,汪铎就势将如星交到她手里……

第63章 想见你

再次醒来时,望着似曾相识的天花板吊灯,林影立刻意识到,这是古北的那家私人医院。
此刻她额头贴着降温贴,手背扎着输液针,输液袋里的药水滴得匀速缓慢……
“你醒了林影?”
迎上来的人是汪铎。
她下意识询问:“如星呢?”
“送她回去时刚好碰上你邻居程小姐,就请她帮忙照看了。你这会儿感觉如何?送你来那会儿体温都超四十度了……是我大意,昨晚不该让你喝酒的。”
最近她操劳过度,心里绷着一根弦,昨晚忽然喝了酒,吹了整晚的空调,一早起来就已经在温烧了,本就在强撑,回家后又处理了不少家务工作,睡也没睡好,江数又忽然出现……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的。
想起昏睡前两人不合时宜的争论与缠绵,林影兀自悔恨,自己当时真像是失了智似的,他也是……真是两个疯子。
她问汪铎:“是你送我来的?”
“不是我,是你哥哥江数。”
他否认得坦然,顺便便帮她把床头摇起了些弧度,端上了一杯温水来。
“这病房也是他安排的,本来要一直守着你,但一个小时前接了个电话,像是有要紧事,才满脸不情愿地把你托付给我照看,自己先回去忙了。”
闻此一话,林影颇尴尬地垂下眼,病魔缠身的眸子不若平时澄明,唯余倦怠。
像是一场梦似的,可那双发红懊悔质问的眼,却在她脑海里烙了块疤——这块疤其实早就有了,只是她不愿主动触碰罢了。
或许过了这遭,他也该从父母那里听说些什么话了。
也许,当他知道当年自己瞒着他的,不只有如星是他女儿的事之后,他的执念或许也不会那样深了。
被心爱的人算计、甚至被推及风口浪尖,实在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也不是一件被轻易原谅的事。
“又给你添麻烦了。”
林影哑着嗓朝汪铎致歉,眼眶仍旧泛红。
可汪铎却久违地叹了口气,带着点嘲意:“不是都答应和我结婚了,怎么还这么客气?”
林影的脸色刚要变得更五味陈杂,汪铎却霎时起身,按了下护士铃——她的输液袋终于空了。
护士进门来替她又量了体温,测了下心率,总算这烧暂时退了下来,但她近期受心理压力的影响,再加上之前内分泌一直不太稳定,导致免疫力下降严重,虽然算不上流感,但烧到40度怎么也不是个小事,若是不加以根治,恐怕症状会反复,所以医生建议她住院观察两晚,再输几次液,等情况彻底稳定后再回去。
这次她没理由逞强拒绝了,因为汪铎直接代她应了下来,并立刻去把剩下的医药费、住院费一并缴了。
待他折返时,还不忘朝她交代:“你安心。我刚刚打了电话,程小姐工作繁忙,就不麻烦她照顾孩子太久,我安排司机接如星去我家住两天,她和嘉泽相处良好,应该不会太抗拒。”
“…谢谢。”
她嘴上这样说着,手上已经拿上了手机,给程馨然也发了句:“给你添麻烦了,有空进我家帮如星收拾点惯用物吧?”
两人都留有各自家门的备用钥匙,就是为了备这不时之需。
安顿好这些后,她才意识到汪铎仍然站在床边,始终未动脚步,几次似乎是欲言又止。
若搁在过去,她可能不会主动提及,但就像他说刚的那样,既然都要结婚了,又何必顾虑太多场面上的客气。
“你有话直说吧?我这会儿好点了,能听进去的。”
得了她的认许,汪铎才终于开口:
“你今早答应我要结婚,还要离职,是被迫而为的吧?”
“算是无奈之举,但也算不上被强迫。你既然和我爸认识,还是合作方,那当年我结婚、乃至前夫去世之后的事,他应该多少都有给你透露过吧?”
“你是指,江数和你的关系?以及他实则是如星生父的事?”
他反问得直白,惹林影忍不住将眼眶低垂得更深,几乎连余光里都容不下他。
她点头:“你们背地里一直在盘算如何利用我和女儿算计他吧?你之前把岑硕劝走,也根本不是吃醋,只是找个理由放许一唯进来,这样她才有机会继续接近江数,才会有机可乘。”
“很有逻辑,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汪铎哂笑,朝她坦白,“你父亲的确告诉过我,你和哥哥江数关系匪浅,但他并没有透露如星生父的任何情况,这一点是我自己猜出来的,你应该也有意识,这并不难猜。我劝退岑硕、宽进许一唯的确有私心,但这两者背后的原因,并不如你猜的那么……龌龊。”
“那还能是什么?”
可汪铎并没有打算和盘托出,只是朝她保证——
“没那么龌龊,但也不代表多磊落。至少我可以对你保证,我做的事并不会伤害你以及许一唯。甚至岑硕…我也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去处。”
听到这里,林影也不打算详究背后的细枝末节,只觉这些人要么已从她的人生退场,要么即将退场,她如今自顾不暇,没心思精力去关心别人的命运,反正她都无愧于此。
她唯一的愧处,便是五年前与林济东的那场交易——以江数未来名誉为代价的自由。
现在,她又在以消耗江数的感情为代价,为她和女儿争取更宽广的自由。
她又想起昏睡前江数质问自己的话——为什么总把他推开?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却偏又允许他继续介入自己的生活。
她习惯性觉得自己可怜,习惯性觉得别人欠她些什么,林济东也好、江月龄也好,甚至江数也是。
或许他们是亏欠自己良多,可感情债是个无底洞,越是凝视,越会被吞噬,再被这种顾影自怜的情绪反噬疯魔……
归根结底,她的人生只能运行在自己的轨道里。别人是进不来的,强行相撞的轨道,如何能正负相抵?只会撞得头破血流,什么也不剩。
“林影,你总觉得我这些年对你的感情像施舍,但明明,你今早回应我的话才是真正的施舍。”
汪铎再度开口,牵她回神,“我说过,你在感情上是个念旧的人,你并没有很爱我,甚至也没有很爱你自己。
虽然别人总说我是个艺术家,但入行这么多年,我早觉得自己是个浑身沾满了铜臭味的商人了。我不希望心里最后一块净土,也只是掺杂着算计的‘施舍’,所以结婚的事,你确实可以再考虑考虑,我说我很有耐心,不是在以退为进。”
说完,他看了眼手表,表示自己要回去陪嘉泽吃晚饭,便直接告辞了。
病房门落定的那一秒,空余林影凝着墙面上的时钟发呆,啪嗒啪嗒的秒针算计着时间,为她的情绪按下暂停键。
住院这两天,林影最多的时间就是在休息睡眠,空余时间没刷多久手机,就觉得字形混乱,眼皮打架,便干脆不再多看,干干净净地享受了两天清净日子。
关闭任何社交媒体,不刷短视频,就算是护士帮她开电视,她也只找些无脑剧来打发时间,不做任何烧脑、深入的思考。
只因她逐渐意识到,哪怕是个机器,信息一旦过载也是会出现卡顿,需要报修的。
何况她只是个肉体凡胎的人呢?虽然这样想有些辛酸,但好容易生个病,让大脑放个假,也当是疼爱一下自己了。
就这样,两天之后,她的体温终于稳定了下来,精神头也好多了。
当看到程馨然带着如星走进病房,她更是无限惊喜——
“怎么是你带她来?”
“你老板早就嘱咐我,说你大病初愈,看到我和孩子来会更安慰,就直接拜托我来接你出院了。”
汪铎在这种事情上,总是格外周到。
“妈妈,妈妈!汪叔叔说嘉泽开学之前,要去参加野炊夏令营,我也想去,妈妈可以帮我报名吗?”
程馨然表示:“她来的时候念叨了一路呢,不停问我,妈妈会不会答应她。”
她摆着手,佯装无奈。
“不管怎么说馨然,这几天麻烦你了,今晚回去我下厨,你想吃什么,我统统给你安排上!”
“得了得了,你现在还是带病之躯呢,做个饭再把你累着了病情复燃怎么办?你哥和你老板都饶不了我。”
她话里带着揶揄,林影并未由此感到冒犯,反倒听她这么一玩笑,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她收拾好行头,牵起如星的手,去前台办出院手续,费用自然是早就结清了的,她便和女儿、程馨然一起按电梯下楼……
如星的话一直没停过,就在这时,她冷不丁来了一句——
“妈妈你知道舅舅上电视了嘛?”
林影还没仔细消化这句话,电梯刚好落停,大门洞开,站在她面前的人,俨然便是戴着口罩的江数。
只因这双眼睛她实在太过熟悉。
然而四目相对不过三秒,江数便伸手拦了下电梯,表示——
“这么巧,我刚要上来接你。”
原以为那天之后,他怎么也会在家“冷静”一段时间再考虑约见面的事,谁知他倒是雷打不动。
程馨然倒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并未袒露出太多不合时宜的微妙神色,只是大大咧咧地,牵着如星老老实实坐进了后座。
如星再次询问:“舅舅,舅舅,前几天如星在电视上看到你啦,但是汪叔叔很快就把电视关了,舅舅是报名参加了什么比赛嘛?”
可一向对如星耐心回应的江数,这次非但没有正面回答,反
而还语气平平地交代——
“这不是如星该关心的事。”
而程馨然见状,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林影这才意识到状况不对,可当着孩子的面,她并不想生是非,嘴上用轻巧的话宽慰孩子,让她别打扰舅舅开车,手指则佯装轻描淡写地划着屏幕,看到本地热搜词条上,蹦出来些熟悉的字眼……怪不得他今天要戴口罩呢。
待车子停在了楼下,林影并没有着急卸下安全带,先朝着身后的人交代:
“馨然,你先带如星上楼吧?我待会儿上去。”
此话一出,程馨然秒懂,而江数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也兀自攥紧了一瞬。
目送女儿平安上楼后,林影才徐徐开口:
“闹得这么沸沸扬扬,怎么还不知道避风头,非要来接我出院?”
也正是此时,车窗被关得严严实实,连上锁的声音都这样清晰可闻……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同处于这样的空间里,可林影仍旧无法习惯这样的“窒息”。
“是有点冒险,但我实在想见你,也想听你……说些真心话。”

第64章 喜欢过

那天把林影送去医院后没多久,江数便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彼时的他满脑子都是林影的病情,以及对汪铎本人的抵触,全然不顾自己此刻的形象——唇角带血的吻痕,以及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牙印,喉结边还有她吮吸撕咬的痕迹。
虽不严重,但仔细看来总归有些狼狈,他从来都没这么狼狈过。
而电话里的内容,着实让江数陷入有生以来最大的狼狈之中了。
公司最近一个工程项目资金周转出了问题,这项目是他六年前揽下来的,紧接着他去香港发展,这项目便交到了林济东手里,项目起初草拟的合同留的还是他的底。
原本项目责任也该一并转接过去的的,但林济东显然留了一手,他早在江数回来这段时间,在公司以退为进,佯装不情不愿地,把当年自己要走的项目再交回到他手上。
也怪江数那时大意,一心浸在接任总经理的浩如烟海般的案例里,完全忘了让法务那边明细划分各个旧项的收益与责任。
工程上个月刚竣工,他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差池,却还是偏偏被林济东和严松反将一军……
一个包工头上个月因酷暑得了热射病,当场昏厥在了施工场地,后来被送去医院,引起了并发症心力衰竭,家里人一直在闹。昨天直接见了媒,内容从起初的质疑江林集团的工程吃人血馒头,到后来发酵到贪污赃款,导致工期一拖再拖,搞了六年都没弄好,烂尾楼直接变豆腐渣工程……
最后舆论的矛头,竟莫名奇妙地直指了江月龄母子。
各大媒体言论层出不穷,不少吃瓜群众煽风点火——
“家人们,你们不会不知道江林要变天了吧?谁不知道这只是夫妻档离心的导火索啊?”
“我看过这狗公司的发家史,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强强联合、革命友情的,要我说就是俩人为了各自的利益结婚合并资源,现在池子养大了,又怕对方占自己那份,搁这公开分赃呢。”
“哎,要我说,女的就不该要求太多,江月龄那样二婚还带一拖油瓶的女的,他老公当年心得多大啊?给人家养儿子,公司还不归他掌权,这么多年一直隐忍退居幕后,到现在还得给他继子擦屁股,真的是,不给他发一个‘好人卡’我第一个不同意!”
“楼上男的吧?登味儿都要溢出屏幕了,果然男人更能共情男人。声明,本人女,虽然不觉得江月龄是个什么好人,但林老登也不见得清白!”
“楼上好典‘我女我也’,搞什么中立,要骂就骂,要夸就夸,别整拧巴那套!江月龄很超前的好不好?人家三十多年前就开始去父留子了,某些人还在纠结给人家养儿子掉不掉价,拜托,她不嫌老登是拖油瓶都不错了!”
“不是?你们女的疯了吧,别他妈看见个女总裁就高潮好吧?搞什么性别崇拜?”
“这事第一责任人是她儿子吧?这么爱男嘛?怎么不去骂他,逮着他爹妈捧一踩一呢!别是看人长得帅,不忍心吧?”
“都不想说他,过得还是太顺了,要啥有啥,家里所有的资源都给他,还以为这次回来能搞一番事业呢,结果拉了坨大的。”
“我觉得他不适合回大陆,不行还是回香港吧?让富姐捧着养着hhhhh关键时刻还是得看女的!”
“我一姐们儿之前在江林上班,她跟我说江数当年身边莺莺燕燕不带重样的,他甚至专门买了个别墅就为了跟py那啥,当年还有人传,估计是闹出人命了才去香港避风头的……可惜我那姐们儿早早离职了,不然现在可是八卦集散中心呢!”
“什么什么?闹出人命展开说说?是刑事案件嘛?”
“这都听不懂,肯定是把哪个女的肚子搞大了呗?细思极恐啊,别看他现在未婚未育的,背地里估计‘家’都好几个了。”
“救命!真的0人在意资本家的私生活哈,有这工夫不如多转发转发,替躺在医院里的工人发发声啊!”
……
吵闹声几乎淹没了屏幕。
林影锁了屏,将手机放回包里。
浩如烟海的评论区以及各种话题tag,谣言里面掺了假,真话里面和了水。没有人真的在意真相,路人看热闹,同行看笑话。
而如今,江数还真成了个笑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大概也是头一次体会到身败名裂的滋味。
他取下口罩,堪堪说起——
“我妈那天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包括她先前瞒着我去质问你,你答应她会带着孩子离开上海,所以…当年你和林济东签协议,现在决定和汪铎结婚,都是为了和我们划清关系,以求自保,对吧?”
他的话掷地有声,尾音却在发颤。
“是。我当年是瞒了你如星的事,也间接出卖了你的利益,所以现在授人以柄,让林济东构陷你们,把舆论闹到这个地步,我也是始作俑者之一。
但你放心,我这次不会跟着他煽风点火,更不会趁火打劫,拿如星的身份做文章,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母女能有个更安稳的未来。我已经接了皮埃尔给我发的代理人offer。离开上海前,我会把该处理好的事都处理好,等这风波过去…我们也算扯平了。”
她把话撂得直白坦荡,眼神落在窗外,心跳也平静得不似预想。
可江数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却暗自握紧,情绪累成石头,积压在胸口,几乎压得他喘不上气了。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们能扯平吗?为什么,你连汪铎都可以信任,却不能信任我?”
林影以为,知晓真相后又被摆了一道的江数,多少是要朝她“兴师问罪”的,可少许的屏息后,他始终纠结的,竟还是这件事?
他的疑虑在胸口郁结,像再也抑制不了的岩浆,烧到了心口,把心口烧出了裂痕,和着高温石灰一同迸裂喷薄出来——像是一座活火山。
“林影,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失望,所以我活该被你拒绝、被你隐瞒真相……
可我想不通,你能和任何一个你不喜欢的人高谈阔论,顶着所有的压力与他们谈条件、谈交易,却唯独不愿意相信我?哪怕一次?
难道我这种人的感情,在你眼里就那么廉价吗?”
他的话衔接上了上次两人的对峙,可上次是对峙,这次却是反问——也是自问。
这六年来,江数不断地反刍那些原本不断被自己轻视的情绪,曾几何时,他认为感情不过是自己得到某人某物的手段,若不看结果,那谈感情的过程就是浪费时间。
可若这么算来,他迄今为止又在林影身上浪费了多少时间呢?
这份浪费,又真正帮他挽回了多少感情?明明他想要的,不过是希望林影看到他的坚持,被他打动一次,哪怕一次呢?哪怕只有那么一会儿呢?
岩浆冷却的过程,唯有缄默,林影的声音像是一阵闷雷,由内而外地填补上裂缝——
“江数,你当时说你喜欢我,还想带我去香港……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
你只是在可怜我,在施舍我,你说你喜欢我,可你又为此做了什么?我们一同生活了那么多年,你从来不曾表明心迹,非要在我对婚姻失望的时候趁火打劫,用那样的态度引诱我上床,在东窗事发之际,你提出结婚,高尚得像个拯救者,却把我的意愿和自尊踩在脚下,你说你爱我,可你对我也不过如此。
你习惯了一切都用利益衡量,觉得感情也
是一样,唾手可得,毕竟你没失去过什么,你过去不告白,是因为不敢,而那时候的你敢,只是因为你认定我是脆弱的,你认为我没有理由拒绝,也高估了我对你的依赖。
可我要的,从来也不只有爱情,你也不是。
江数,其实我们都不欠彼此什么,当初的事你情我愿,如星是个意外,但我并不后悔生下她,若没有她,我可能没有办法对自己的人生背水一战,若没有你,我也看不到今日。
我承认,对你的隐瞒是有些欠考虑,但我本就不是运筹帷幄的人,更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是尽全力地让自己好好生活下去,无论是你对我的感情,还是我对你的信任,都不是我安身立命的必要条件。”
林影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和他说过这么多话,说完这一切之后,她心上压的那块石头像是突然消失了。
呼吸正常,心跳正常。
这些天笼在心头的那股莫名的乌云,也跟着散去了。
她不确定江数是否能接受这样冗长又抽象的自白,但他再开口的疑问,语气却是如释重负般——
“所以…你喜欢过我吗?哪怕就那么一段时间。”
她平静地笑出了声,偷偷瞟了眼他亟待得到确认的脸。
“喜欢过,也不止一段时间。”
说完,林影便立刻挑动了车门,临走前不忘朝他补充——
“谢谢你之前送我去医院,最近特殊时期,都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吧。”
从车里下来后,她仍有些恍然,像是人在嘈杂的环境里呆的久了,会有些缺氧。
但她不想去思考,或许是车里的思绪太多纷杂,所以让她缺氧。
这是她第一次口头承认自己的感情,但她知道,这份感情不是她的执念,却是江数的执念。
感性的人到了最后,会对感情释怀,可理智的人对待感情,反而会一条独木桥走到黑。
她要的感情是被理解,而他要的,只是被确认。

第65章 重开宴

“所以,你以后真的要常驻欧洲了?太好了!别忘了给我代购大牌包,那有空我办申根去找你玩,是不是还能省一笔住宿呢?!”
得知此消息的程馨然,自然对林影恭喜连连,毕竟这对于她未来的职业生涯以及人生履历而言,都将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作为好朋友,很难不替她感到骄傲,可亢奋之后,也少不了不舍与担忧——
“但把如星交给别人,你真的放心?”
此刻如星应该在房间里画画,两人在阳台闲聊,可程馨然还是压低了声音,林影特意交代过,如星人小鬼大,在一切尘埃落地之前,她不想让女儿接触到些模棱两可的答案,省得她多想——如星虽然比她这母亲大胆,心思却依然细腻,不然不见得先前会专门给嘉泽带蜘蛛侠的周边……
她低声答:“我去欧洲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但怎么安顿如星,还八字没一撇。汪铎这两天又回香港出差了,等他回来,我再与他商量最后一次,就能确定该如何安顿她了。”
“听起来,倒是你和汪铎之间的问题。”
林影笑了笑,算是默认。
自从出院后,她与汪铎只有零星的微信联系,虽提了离职,但lastday与交接事宜都还未定,她仍然雷打不动地上班,处理画廊的工作,同时还要兼顾了解皮埃尔工作室那边发来的材料——皮埃尔在阿维尼翁成立了个人工作室,目前规模不大,林影去了之后要学习经手的事宜,可不止拉拢资源、谈合作、搞宣发这么简单,环境的改变,会连带出一堆琐事。
但如今,琐事本就是她生活的常态了,她早就习惯了,但她的人生,显然需要她能习惯更多的状态。
如今既然有机会,她或许也就该去探索更多生活体验。
说到底,“母亲”也只不过是一种生命体验,不应该成为束缚她的唯一身份。
“如果他确实不愿意结婚,那我就只能带着如星一起去欧洲生活。但实话说,我并不想这样。去那边只是工作,不是定居。
工作室虽然在阿维尼翁,但依皮埃尔的性子,我跟着他少不了奔波,听他的意思,隔三岔五就要出差去其他城市,如星年纪小,语言又不通,我不放心把她长期交给陌生人,这对她的成长也不好。”
欧洲那边假期多,林影计算过,几乎每隔三个月就能休次长假,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些时间回国陪女儿,或者带她去欧洲玩,但能达成这样理想局面的方式,只有将女儿交给一个国内值得信任的人。
所以,她才会想到汪铎——他这人尽管心思深,但对孩子总归算耐心,且如星和嘉泽相处良好,若两人能以夫妻的名义照顾孩子,也不失为一种各取所需。
可程馨然闻此言,则认真提醒起:
“汪铎这人对你是上心,但他对孩子可未必,不然早就自己带儿子了,何必还要把他长期放在前妻身边?我猜…他原本想娶你,也是出于你的‘母性光辉’,真和你结了婚,既能要回孩子的抚养权,还不用他自己亲自抚养。结果你还反将他一军,竟然还想把孩子都交给他管。”
“我当然明白。所以我最近已经在做两手打算了,帮如星准备签证材料。”
“我倒觉得吧…有个人完全比汪铎更能胜任这个角色。”
程馨然窃笑出声,大言不惭地暗示:“后爸哪有亲爸实在?这事交给亲爸,人家说不定甘之如饴呢?”
林影自然明白她暗示的人是谁,这个念头,她倒是在住院的时候触碰过,但出来后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波,那天与江数在车里的自白历历在目,尽管袒露了心迹,但她却并未对这份感情做出回应。
或许,没有回应,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别开玩笑了,他现在名声那么臭,孩子跟着他无名无份的,万一被人说闲话,还不如跟着我颠沛流离来的自在呢。”
“你呀死鸭子嘴硬,发烧那次都真情流露了,现在倒在这讲究名声名分了……”
听她揶揄至此,林影耳根子忍不住一烫,“什么东西啊?”
“我那天可看到了,他脖子上被你啃得到处都是,帮如星收拾东西的时候,还看到你沙发上乱糟糟……”
“哎哎孩子在家呢,注意言辞!”
林影的脸好久没这么烫过了,这种事,她向来是敢做不敢言的,即使对着好朋友也没聊过细节,虽然已经过去一周了,但再度被谈及,她还是觉得那天的事像是一场梦似的——还是春梦。
可程馨然这张嘴还是太权威了。
“你还知道有孩子呢?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在我面前‘谈性色变’呢?!”
林影摇着头,一脸无奈,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掏出五花肉,准备切块准备晚餐了,程馨然颇有眼力见儿地跟上来,一边洗手预备帮她打下手,一边仍不忘调侃——
“哎哎,你对他是不是生理性喜欢啊?不然也不能这么丧失理智……”
“再说今晚的饭你就别吃了哈。”
她手起刀落,脸红得比五花肉的纹
理还明显。
林影以为依林济东的手段,这次炒作怎么也要把江林弄得人仰马翻才好,但最近关于江林集团相关的热搜,竟陆续被撤了下来,网上虽仍在争论吵闹,但话题逐渐从针对江数个人,转移回了关注工人健康本身。
江林的法务发了声明,不仅全额承担该工人的医疗和住院费用,还自发叫停了项目,批了同期工人一笔相对合理的遣散费。
这样的处置算不上高明,倒是“民心”所向。毕竟八卦谣言再怎么好听,也不如低头认错理赔来的实在痛快。
见此事如此顺利,林影也松了一口气,她心知肚明——这是江月龄手笔,她答应过自己,不会让任何舆论波及自己和女儿,她做到了,所以,林影也没有爽约的理由。
她必须和江数撇清关系了。
哪怕他们都对如星的身份心知肚明。
对江家母子和林济东而言,如星的存在是个定时炸弹,是种情感寄托,是夺权的杀手锏,可在林影眼里,如星是她真正需要爱护的亲人,不是任何手段和寄托。
未来的日子,她已经选择了身体上的自由,那么对感情的取舍,似乎也该为此做出让步。
毕竟人不能既要又要。
正如此,她终于答应了如星开学前最后一个请求——同意她与嘉泽一起去市郊参加为期一周的幼儿夏令营。
她是这一队里最小的孩子,却是个性最跳脱的。平生第一次出远门,更是第一次与母亲分开超过半周的时间,林影少不了对她叮嘱再三。
出行前那晚,林影与她确认好手表的信号连接,为她带齐衣物零食饮用水,并且交代她,一有空就要朝她报备位置,每晚无论时间早晚,睡前必须和她视频一次。
就这样,隔天一早,林影目送着她与嘉泽有说有笑地上了小巴车,还不忘提醒嘉泽——
“好好玩嘉泽!等你们行程一结束,你爸爸就从香港回来接你了。”
两小只坐到前排靠窗的位置,隔着窗户与林影挥手告别……
望着小巴车渐行渐远,林影留心记录下了车牌号,驱车回了画廊上班。
刚往办公室里一坐,就有人敲门求进。
她一抬头,许一唯的脑袋正试探着伸进来,脸色局促,眼神亦然——
“林总,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林影应和,引她进来落座,可对方只是站去了她桌前,并未坐下,迟疑良久才开口——
“我可能…要离职了。”
闻此,林影敲开机密码的手指慢了下来,讶异未满,像是早知如此——
“离职就是离职,没必要用模棱两可的语气。”
生病痊愈后,林影从江数那里听说了她的事情,包括她为了还清欠贷,主动选择被利用来接近江数。
当初她入职时,林影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但她一直以为是汪铎的手笔,没想到,她背后真正的人,是林济东。
而想到林济东,她心下难免酸涩。
他处心积虑了这么些年,难保还有什么后手。她打算等安顿好如星的去留后,离开上海前,她要去亲自去见一面父亲,一作告别,二作警醒——让他见好就收,一大把年纪了,何必还咬着那么点钱和权不松?
他这一辈子,跟大多数那个年代的男人比起来,也是够得意了。
虽作为丈夫和父亲,他都不称职,但谋求算计这块,他也算是业界天花板了,没想到遇上许一唯这么个中途倒戈的,也算是他算计里的滑铁卢了。
“你就这么决定离职,没想过后续会有什么麻烦事吗?”
许一唯苦笑着摇头——“留下来反而更麻烦,不仅给我自己招祸,还会给您和江总添麻烦。”
她长舒一口气,抿唇坦白:
“林影姐,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我没有偏见的照顾。”
这是她第一次叫林影的名字,也是她本该叫的称呼。
见她心意已决,加之自己也即将离职,林影自然不再多作挽留。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跟初恋复合,一起慢慢奋斗。”
被江数戳穿的那个夜晚,许一唯从酒吧冲出来,全然无视了停在路边那辆闪着前灯的阿斯顿马丁,随便拦了辆停在路边的出租坐了进去……
此刻的她本就意识混沌,明明没有摄入酒精,整个人却像是醉到酩酊。
明明被摆了一道,但内心却是无比地酣畅淋漓,嚎啕的模样又狼狈又歇斯底里,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把司机吓得不轻,不停规劝——
“小姑娘,你要吐了跟爷叔讲噢,我这车子刚保养过,不好吐上面的。”
她都没有喝酒,哪里会吐?她只是哭得大脑昏聩,她不能这样回家,她不能让岑硕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模样……
所以她让司机将她顺路放在了一间便利店门口,她下车时竟有些缺氧,雨水仍湍急,她没有带伞,冲进店面里,空调的冷风吹得她料峭一震,半湿的衣服让她只感身体寒凉。
所以她买了最便宜的也是最小瓶的白酒。
坐在吧台上,对着玻璃门外汩汩冲刷而下的雨水,不停朝嘴里灌下去……
她到底在难过些什么?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到底又在做些什么?
被人利用,被人指使,被人拆穿,被人唾弃……难道她的人生,就只能如此了嘛?
她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妄想空手套白狼,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累。
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下去了。
若能到此为止,该多好。
那晚的雨一直下到后半夜,她的酒却早早饮完,意识昏沉得坠着躯体,似乎下一秒就要落向悬崖,可她惊醒的那一秒,意识到自己只是趴在了便利店里睡着了。
酒精的余味似乎麻痹了她的视线,她竟从玻璃门外,看到了一个撑伞前来的身影——熟悉得一如从前。
那是她的记忆里岑硕的模样。
也是她最初的模样。
而此时此刻,推开玻璃门,站到她眼前的人,与记忆里的人重合,她自己却再也重合不了了。
她放声啜泣,泪水无声地被他收入怀里。
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个梦还很真实,连男孩胸口潮湿衣物的气息都如此真实。
而他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也不真实——
“小唯,我们复合吧。”
他将她禁锢在怀里,搂得她骨肉生疼,喘不过气。
“我替你还债,我们重新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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