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拦路雨 那天之后,许一唯便没再来上班了,她说要和男朋友出去玩几天,一起散散心,浪费浪费时间,再考虑今后到底该何去何从。
林影认为,一个女人在经济上完全依赖男人,并不算是件理所应当的事。何况抛开世俗的标准,许一唯是个聪明人,应该拥有更多可能性,但她没有立场去代表每一个女人,更没有资格站在不同的起点去审判她们的处境和应对方式。
那是许一唯的选择,她无权干涉,也无暇干涉。
之后这几天,林影除了一如往常上下班,直到汪铎返程的前一天,林影去藤春总部签署交接文件,定lastday——思及明天便会见到汪铎,她心中难免忐忑,恐怕节外生枝,趁他没回来,把能处理的事便尽早处理了,万一真有什么变数,也省得她后悔。
没想到结束后,汪铎恰好朝她发来了消息——
“我明天下午落地虹桥,到时候一起去接孩子们?”
他问得自然,却惹得她内心忐忑——明明说把决定权交给自己,可即将接受审判的人,似乎也还是她。
汪铎还是那个汪铎,她还是猜不透他。
轰隆隆。
今年上海的台风来得晚,以至于雨水落到今日还未见放晴。大雨痴缠进耳膜,把她的思绪搅得好不平静。
她又忘了带伞。
还好开了车,并不至于太狼狈。
可晚高峰的交通状况让人不敢恭维,而上天,也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刻给她开玩笑。
瓢泼暴雨里,她的引擎居然在等红绿灯时罢工,
以至于车子抛锚于十字路口,她冒雨去掀开前盖检查,但天气实在糟糕,她又不懂机械运转,完全睁眼瞎,淋透一身雨不说,她这一停,硬生生把后续车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后面的车主急得不耐烦,有的按起喇叭,有的干脆冲过来质问——
“搞什么啊?!能不能行?”
这完全是林影从未踏足的领域,此情此景,她只能尝试解释道歉,再跟着求助。
可对方也不见得是行家,不过是比她运气好点的司机而已——没有在暴雨倾盆的晚高峰时分,等红绿灯时引擎失灵,导致无法启动车辆。
其他司机鄙夷的声音透过不耐烦的喇叭、双闪纷纷传来,甚至不讲道理地变道,车辆擦着身后疾驰而过,同时还听取不少诟病女司机的嘘声。
林影的视线早已模糊,但她无视了其他车辆司机的无礼抱怨,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坐回驾驶座,现场搜索起致使引擎失灵的可能原因,以及拖车的方法……
但试了几次启动方法后,车子仍然毫无反应。
上半身被打湿得彻底,皮肤却仍冒着虚汗——她是紧张的,窗外愈来愈大的雨,简直要把她最后一寸耐心磨没。
直到有人敲起耳边的窗,她下意识摇下窗,抬头朝对方解释:
“我引擎失灵了,在找解决办法,你先绕路吧……”
可这回这人,竟是与适才截然不同的耐心引导——
“我联系了交警帮你处理,你先下车吧。”
林影这才看清来人的脸——江数正撑着一把严实的黑伞,另一只手则撑在车门上,预备着随时接应下车的她。
两名交警闻声赶到,林影虽然讶异,却也十分配合地下了车,与对方交涉解释了情况,江数将伞递给她,雨声湍急,吵得人耳膜震荡,他只好低头伏在她耳边交代——
“你先去我车里避会儿雨,这里交给我就好。”
说完,他一把将手里的伞递到她手心里握住,指了指在她车后不远处,此刻正闪着近光灯的座驾,而他手里正拿着另一把备用的便携伞……
待林影再次坐进他的副驾,收了伞放在脚边,雨水浸湿她的裤腿,正如多年之前她第一次坐进江数副驾,贴在小腿肚上潮湿感近乎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她远远地看着江数进进出出驾驶座,与交警配合交流,后来到了两个专业拖车的人员,几人配合着,才终于把林影这辆抛锚的车子拖离大马路,为后续的交通腾出盈余……
江数回到车上时,衣袖与发尾几乎湿透,但好在衣服本身没有湿透,比林影的状态好很多。
到了4s店,机修人员将车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终于找出了确切问题所在——
内燃机的火花塞因使用时间太久,老化了,所以才会出现打火不稳的状况,今天雨这么大,林影又不明所以地开盖晾了那么一会儿,自然致使汽车彻底熄火了。
换一个的过程时间倒不复杂,但林影这车的型号已经是八年前的厂次了,目前店里一时半会儿没有完全匹配的存货,为了谨慎、安全起见,还得调货过来检查更换……
听下来,这车林影今天是开不走了。
无奈,也毫无悬念地,她只能蹭江数的车回去。
此刻黑夜已彻底铺满天际,雨水灌得整座城市鼎沸喧扰,不留一丝情面。
好在两人的家也算是顺路。
再度坐进车里时,林影的身体不由得打了寒噤——那会儿淋的雨恐怕又让她受了点凉,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江数闻声立刻把空调风调至最小,又从后座扯了一席毯子给她:
“刚忘了提醒你,后座有毛毯的。”
林影没理这话,只是伸手接过去,严严实实地将毛毯裹上身体,转而问及:
“你今天怎么会在这附近?”
可江数却缓了会儿才答:
“我正好在附近,谈个小项目。”
听到这个理由,林影的思绪也瞬间被带回到六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不知所措的自己被江数意外撞见,那天的她也是这样狼狈,工作失利,丈夫冷落,连她自己都在质疑当下的生活,和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一天,他们之间尚且毫无瓜葛。而今天,他们之间的瓜葛早已模糊不清。
一场玩笑,给她开了两次。
第一次,她哭得情绪泛滥,这一次,她却无端笑出了声。
江数疑问:“笑什么?”
“笑你演技拙劣。”
她认真反诘,“关于你的舆论还没平息,这个节骨眼上,谁这么鲁莽,敢和你谈项目?当年还说对我从不说假话,看来现在是不作数了?”
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识破且点破,江数语塞了片刻,只好承认:
“听皮埃尔说,你准备离职今后跟他去欧洲,本来想去画廊找你,听你同事说你去了藤春总部,我也没想那么多,直接就跟着来了,结果路上雨开始下不停,路又堵了…才发现,原来就是你的车。”
林影苦笑着,“车太老了,当年买的时候,我和前夫都开得少,这些年我也没保养太细……正好我要出国了,也算是赶上时候,能把这车处理掉。”
她用毛毯边缘轻轻摩擦着潮湿的发梢,好整以暇地调侃着他的说辞。
“阿影。”
江数抿唇喘息,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要去那么久,真的放心把如星交给汪铎嘛?”
滂沱的雨水浇灌在外,内外气压悬殊,林影这会儿身子开始发抖,喷嚏也一个接着一个,将她思绪都震碎,她向来不喜欢这种被抽空氧气的空间,似乎整个人挤成一团,再被麻绳捆扎起来,连思考的余地都被狠狠侵占……
在这样的空间里,她从来没有占据过优势。
过去的她,面对不能立刻解决的问题,只想尽快逃走,可此时的她,只想换种角度解决。
所以当车子堵在离她家只剩三个路口时,林影主动提议——
“雨这么大,前面太堵,我这会儿冷得难受,不然先拐去你家吹个头发吧?”
***
雨势不会小了。
林影走进他公寓电梯时,满心都是这念头。
她从来都讨厌下雨,因为下雨总会发生让她厌烦的事——第一天被送到江家时在下雨,被林济东扔掉所有画具那天在下雨,看演唱会那天在下雨,她被生活逼到破防那天在下雨,和江数第一次接吻那天也在下雨……
每次落雨,她都无比盼望雨停,可唯有这次,她心底里竟存了些侥幸——她希望这场雨可以下久一些。
这样她就没有理由着急走,他也没有理由不留她。
“你是说,如星最近不在家?”
关了门,江数为她抽出一副一次性拖鞋,如是问道。
“她去夏令营了,明天才回来。”
她发梢潮润,看上去毛茸茸的,很是颓废,刚要伸手整理,江数跟着提醒——
“浴室里有吹风机,你自便。”
随即便行至客厅,不再刻意与她互动。
这样狭窄潮湿的氛围,明明很适合缠绵——上次他因为吃醋,忍不住越了界,林影给了他一巴掌,自己又发烧到昏厥,想必这次他不敢再放肆了。
吹了头发,她拔下电插头,耳边清净了,头发柔顺了,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这么粘腻,真想脱下来扔进洗衣机里。
可惜这不是她家,这里也没有换洗衣服。
“我衣服湿了,想脱下来洗洗。你家有新衣服吗?”
可江数嗫嚅了数秒才开口,“你不介意就先穿我的?”
“也不是不行。”
他起身去卧室打开衣橱,翻出了少许自认为合适的t恤,可是裤子的样式是无论如何不会合适的,索性挑了条登山裤。
刚想要给林影送去时,浴室里竟已经传来了淋浴声……她竟然直接在这里沐浴了起来?
江数的记忆无端穿梭,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过往的无数次缠绵,想到二人首次犯忌,那时的他是那样笃定,那样势在必得,明知她底气不足,死要面子,还偏要勾引她说出那些话,可等她真的说出口来,他心口
竟如破冰一样,湍急而下,重重掩去了她的逃路。
他不顾一切地挑逗她,引诱的话化作呼吸勾她就范——他知道林影一定会就范。
他也从来没怀疑过自己是否能吸引到她——哪怕只是那种事,哪怕只是那一刻。
她急于满足好奇心,那次他也用尽全力证明自己的实力,所以他异常耐心,几乎吻遍了她的全身上下,一路带她攀登高潮,一浪接着一浪,她忘乎所以,他也尤为亢奋。
甚至到了最后,他还不忘提醒林影——
“他没带你去的,我都带你去了。”
其实算下来,他与林影偷情拢共也就那么几次,每一次都能让他回味无穷,可之前的那些激情瞬间,真正留在他记忆里的,寥寥可数。真的想起来,也仍旧是模糊的。
他似乎从来没在意过自己是否会被那些女人铭记,却总是渴望自己能被林影挂念,她是特别的。
她是他喜欢的人,是唯一一个动念想要独占的人。
如果能和她在一起,他何求别的人?
要是能和她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可惜,那时的他耐心太少,而她,耐心又太多。
浴室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回忆的号角沉入脑海。
他起身,刚想开口问她需要什么,对方却先他一秒,从门缝里伸出一只白皙微潮的手臂——
“衣服。”
她的手臂染着雾,像是抛光后过水的瓷白玉石,惹他忍不住想要握住把玩。
可他只是将衣服塞过去,连眼神都不肯多放一秒。
十分钟后,卫生间的门再度敞开,林影不施粉黛,黑发微潮,整个人像是还未舒展的荷叶,嫩而娇。
尽管她已经三十岁了,江数觉得她仍是个小女生——似乎从十六岁那年,她就没再变了。
但她分明每年都在改变,只有他,还停在原地。
“我的衣服已经在烘干了,一个小时后就能好。”
“我衣服多,你穿走也没事。”
还没等他后悔脱口而出,林影倒忍俊不禁——
“自以为是,说得好像我很看得上你衣服似的。”
她下意识顿了两秒,两人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你说的对,我是挺自以为是的,一直以来,都挺让你讨厌的吧?”
他主动自嘲,没给自己留面子,而林影也没给他留,“是,我是很讨厌你这一点。”
“那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少讨厌一点呢?”
说这话的时候,江数正好为她接上了一杯温开水,递了上去。
林影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少说多做呗。”
说完后,她怕有歧义,紧跟着解释:“我是说,别总是高高在上的,有些事论迹不论心……”
林影轻笑,将身体侧倾,斜倚在岛台之上,对于走入身侧的江数,并没有让出太多的防御距离。
“就像这两周的舆论,老老实实认错理赔,依你这样的形象,挽回口碑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闻此,江数忍不住发笑:“如果大家因为我长得帅就原谅我的所作所为,那我这两周还至于被骂这么惨嘛?”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林影约略翻他个白眼,“虽然容易招人嫌,但谁让你确实有那个底气,什么事都能做得好。”
可江数却不以为然,摇头,不动声色道——
“谁说我什么都能做好?至少……做你哥哥这件事,我从来都没及格过。”
他自嘲着,整个人放松下来,与她并肩倚靠在岛台前,目视着雨势渐弱……
他妄想被对方听出言外之意,又妄想对方不要指出来。
可林影却并不如他所愿——
“我做你妹妹才最难。”
她垂下眼,望着眼前玻璃杯中的温水,捧着它,感受到的只有玻璃的冰凉。
“其实,曾经有段时间,我很希望自己不是你的妹妹。” 第67章 竟私有 那些年,林影的心底里一直羡慕着江数,羡慕他能够被父母重视,羡慕他总能呼朋唤友、众星捧月,即使是匆匆一瞥,也能让人眼前一亮。
还记得高二暑假,常年宅家的林影被同学叫去喝下午茶,女生们叽叽喳喳地八卦着谁的恋爱轶事、哪班的某个男生很帅。
林影原本心不在焉,忽然被同桌点了一下——
“要我说,那谁长得还没林影哥哥帅呢!”
“你是说期末大考结束来接林影的那个?我也看到了!确实好帅,原来是你哥啊!”
“他有女朋友了嘛?考不考虑谈高中生啊?”
“有照片嘛?有照片嘛?我没看到!”
那时候智能机都没有普及,林影哪里拿得出照片?
她向来是朋友里最沉默寡言那个,那天因为江数莫名成了话题中心,虽然只是个信息中转站,也正是从那年开始,她开始莫名关注起了江数。
甚至为了挑起话题,她还会特意找理由让江数出现在自己朋友面前,以证明她在朋友面前难得的存在感——后来被证明是每个人青春期都会犯的中二病。
她和江数私底下压根不熟,却还要在同学面前装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样。
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江数居然每次都很配合,想必是暑假在家太无聊,没办法才陪她出来演戏的。
高三开学那天,他主动开车送她,豪车开到校门口,引来些路人观赏闲话,林影远远便看到严翊明朝副驾的她招手,车一停好,她刚要开车门,车锁扳动未果也就罢了,车窗也跟着被操控摇了上去,瞬间把她与车外的严翊明隔得彻底。
林影还没疑惑出口,身边的江数竟抽出了一个崭新的数码盒子——
“给你买的新mp3和耳机,你记得用。”
那是演唱会结束那天,两人在地铁里过于拥挤,以至于最后她的mp3和耳机双双掉进了别人的脚下,最后英勇就义。
那之后江数便承诺会赔她个新的,结果一个暑假过去了,他一直也没怎么提过,她又向来不会主动要,还以为他早忘了呢。
“…谢谢哥。”
她局促接下的瞬间,对方瞥了眼窗外的人,无端问及——
“你跟他谈恋爱了?”
知道他指的是严翊明,林影立刻否认,“没有。”
“真的没有?”
“当然,我明年都要高考了…被我爸知道在谈恋爱,他肯定又骂我。”
那天江数盯着她的眼神有些戏谑,戏谑得让她脸颊发烫,手指不停扳动着车把手,原以为他会有提醒,结果“嘭”得一声,毫无征兆地,她忽然发现车门被扳动了,自己倒是吓了一跳。
江数忍不住笑出声。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臂自然下沉,对她这反应笑得一脸纨绔随意。
趁她落荒而逃之前,还不忘“叮嘱”——
“好好学习,高中生。”
那年他二十岁,如朗月初升,悬于浩瀚,而十六岁的她,是他永远照不进的角落。
这样一个众星捧月的男人,是她的继兄,她不能觊觎,可有一天他竟告诉自己,他一直在觊觎着自己……
“上高中的时候,我对你有过好感,但那太脆弱了,弱到我自己都察觉不到,察觉到了也会立刻转移视线。
那时候的你,优秀,耀眼,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你总有理由成为焦点,我羡慕你,想成为你,甚至会希望,如果我是你的亲妹妹就好了,这样我或许就能和你一样自信,甚至也会想,如果我不是你的妹妹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对着你犯花痴,像普通女生那样对你犯花痴…可我偏偏,既是又不是。
或许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对你动过心了。 结婚的时候,你没有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心里空落落的,你当时说是去日本出差,我还刷到你发的朋友圈,我那时候在想,原来我这个妹妹在你眼里这么不重要啊,你有空去富士山发朋友圈,都不愿意来我婚礼走个过场……
直到婚后我们越界之前,你那时候分明就是在暗戳戳勾引我。即使身体越了界,我仍然不敢在心上越界,我觉得自己不配,觉得你的心也不会为我停留。”
林影一口气将这些压在心底的话,和盘托出,像是搬开了陈年旧石,搬开后暴露在外的,不仅有秘密本身,还有那些爬满了荆棘的小虫子,迅速抽离,抽得她有些痛。
“原来你当年刷到了那个朋友圈。”
江数的表情像是如释重负,思绪终于归位——
“你猜对了一半,我的确是故意不想去走过场,但我去日本的确不是出差,只是因为……我想看去看一眼富士山,去看一眼,那个不能
凭爱意让我私有的‘山’,因为她今后彻底无法被我私有了,当年那个朋友圈我设了权限的——仅你可见。”
那年他负责的几个小融资项目刚有起色,正是他崭露头角的时候,却忽然得知了林影的婚讯。
他当时人还在广州,刚与合作方谈妥条件,约好隔天去吃早茶,去乡下吃走地鸡,忽然接到这么一则消息,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全程吃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
看到婚期后,他人已经坐上了回上海的航班,飞机起飞那十分钟的滑行,让他的理智彻底失衡,他鬼使神差地、趁着网络还在,分秒之间卡着日期订下了一班去东京的机票……
那时候的他,还没想过要以怎么个理由去搪塞这场婚礼的缺席,满脑子只想逃避她要结婚的现实。
“阿影,我说过的,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在你还在对我畏手畏脚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你了,虽然你总是小心翼翼,在那个家里,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感到真实温暖的人。你比我、甚至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坚韧勇敢。
我是很自私,过去对你做的事,表的白,全是自以为是,我以为你会接受我,也理应接受,我只是太贪心了,什么都有,却还是填不满,什么都想要,可我现在……只喜欢你,只想要你,只想做让你喜欢的人……”
他的话刹不住了,雨也更大了,他感受到林影身躯晃动,似乎想要离开他身边,他不由转身阻拦,可还没等作出反应,对方竟一把扯下了他的领带……
下一秒,他尝到了那味柔软。
是他品尝过的柔软荡漾的唇。
可江数却近乡情怯,整个躯体都僵住了,这是他初吻时都不曾有过的体验。
她主动探吻,似乎想带着他回神,可他这次,偏一改往日模样,不仅没有着急攻城略地,反倒是轻拢慢捻,柔滑细吻,一步步压下去了她的侵略……
主动拥吻上江数的那一刻,林影也是讶异的。
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如此?
她只清楚,当江数说完那句“只喜欢你”后,她就已经确定——一定要吻他。
这是给他的惊喜,这是她的感情。
她控制不了。
尽管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曾经是那样荒唐,那样傲慢,那样带给她痛苦……
可她也无法割舍,若不是他,她也不会成为如今的林影。
这无关好坏、对错,只是因为她想要爱他——就像她生命中无数次抑制的那些欲望感情一样,如果能爱他该多好。
不是他值不值得,而是她想不想,她值得,她的爱也值得,她值得去轰轰烈烈爱,而不是总被挑选,总在等待,总在衡量其他人值不值得。
她可以做取舍,可以去挑选她的感情,可以告诉江数——这次,是我主动选的你。
这场吻绵延至岛台之上,绵延至二人浓情难分,绵延至雨势渐强……
林影抓了下他的衣领,刻意靠近他胸口,声若蚊,气若虚——
“我是不是走不了了?”
他几乎立刻附和,“雨太大了…留下来吧。”
“那我们去床上?”
她的要求依旧很严格,接吻可以不分场合,但爱一定要在床上做。
室外雨势声响不断,室内的潮润喧闹却开始了。
明明彼此都不是第一次,明明也不是彼此之间的第一次,但身经百战的彼此,这次却无端手足无措起来——尤其是江数。
他将人圈在身下的时候,大脑似乎就已经宕机了,身体却很诚实地照常走流程,不过这次的流程走得不熟练,像是开启了一条新路似的,生疏得不行,以至于这个事前温存几乎刷新了林影的耐心……
她主动探到了他的迫切,并在耳边轻轻调侃——
“你再不走下一步,我要被它膈坏了。”
他略作惊皇,羞也似的,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留恋……无端烦扰这衬衣扣子怎么会这么繁琐。
直到束缚落下,她的身体再度闯进视野——乍看之下,区别不大,可这不大的区别,还是令他忍不住暂缓冲动。
那道横在她小腹上的疤痕,实在是难以忽视,尽管那里早已平坦,尽管她的身材依旧保持良好,可他明白,这道疤依旧留在了她的身体上,也留在了他的心里——这道疤,是因他而来的。
林影看出来他的驻足,手指抚摸着那道疤,不动声色地解释,抚上他的脸——
“想顺来着,但我怕疼,所以选了开刀…可生完才知道,生孩子这刀,开在哪里都是疼。”
他此刻内心五味陈杂,只是小心翼翼地抚上那道疤痕,愧疚道:
“对不起…那时候居然让你一个人面对。”
可林影却笑出声,吓唬他,“那时候可血腥了,你要是在啊,恐怕我还没生出来,你就先吓晕了。”
“我哪有那么胆小?”
“你胆子小不小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比我怕疼,小时候给你上药,你疼得直掐我,把我都弄疼了。”
……
没想到他那样狼狈又感动的瞬间,留在她记忆里的,竟是这样难熬的经历。
可林影此刻并不想去反刍这份经历,她只想握住眼前的疼。
她主动吻咬他的嘴唇与肩膀,他忍不住闷哼,有些经不住似的。
“我就说你怕疼,连这都受不住……”
上次她也是这样不讲道理地让他受疼,可那次的他竟像无知觉似的,只一心挑逗她的身体,再痛也甘之如饴,这次哪里能让她再得逞?
他选择与之对抗,吻过锁骨,胸口,来到肚脐和疤痕……
前戏做足,吻至半饱。
他竟再度遇到了当年的窘境——忘了备安全套。
有了之前那次教训,江数这回可不敢越界了,他刚要起身结束这场尚未催化完毕的情欲,林影却故技重施,拉回他的身体,催他继续……
他仍要拒绝,可对方却给了他一剂镇定剂。
“我包里有,你放心做。”
那天的雨下了一整夜,一度让林影以为雨是不是下到了屋子里,不然她怎么会全身湿透,眼里流出泪怎么会融到大腿之下?
不知是雨水裹挟了欲望,还是欲望催发了雨水,可林影头一次觉得,这雨也没有那么讨厌。 第68章 谈恋爱 这次的事,发生得很突然。
就像两个人第一次那般突然。
可不同的是,这次结束后,林影没有当初那样不知所措,更没有什么不得不立刻去做的事情,总让一切结束后变得狼狈。
江数公寓的面积与之前的别墅比起来,瑟缩多了,当年那个别墅的次卧,大而空,无论如何都填不满她的欲望和渴望。
而今,这间小屋子,却刚刚好盛满她和他的情谊。
时光越长,需要填补的地方就越少,因为人不愿总盯着自己的缺憾一直审视,那对漫长岁月的人而言,是异常残忍的,她只想拥有属于她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人,或者事。
明明曾经有过那样激情的瞬间,二人似乎从未有过这般闲暇的事后时刻。
第一次结束,她为了赶上一顿差点迟到的家宴,落荒而逃,第二次在假山后面,束手束脚,更无平静可言,第三次在酒店里,她喝了酒把他骂了一顿,自己喝到烂醉,第四次结束,差点被当场捉奸……
没有一次是平和而安稳的。
甚至连仅仅靠着彼此的身躯,简单过个夜,隔天给到对方一个早安吻,都很难得。
总是来去匆匆,来只为了那个过程,去也只为掩人耳目,不让任何人猜到,他们曾有过那个过程。
看到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林影知晨光已至,刚欲起身,谁知身后的手臂硬是将她狠狠揽回…她听到江数沙哑着嗓子,像是还没完全醒,却惯性阻她——
“不许走。”
林影无奈,“我只是想穿件衣服。”
“别穿衣服,陪我再睡会儿。”
她揶揄,“干嘛不让我穿衣服?”
以为他或许是憋闷太久,想要再来几次,谁知他竟说:
“你穿戴好了就可以随时走了,每次都是这样,让我一点
反应时间都没有。”
似乎,的确如此。
她喜欢上严翊明,决定和他恋爱,他没有防备;他还在出差,却听说了她要结婚的消息,以至于她结婚的当天,江数也刻意躲去了日本。
后来更是如此,明明她是一个那样会替别人考虑的人,但对于他,她似乎总是考虑得不够周到,她看不出来他喜欢她,看不出来他这么喜欢她,第一次她问到自己有没有喜欢的人,他刚说了一句话,她就从车上溜走了…
拥有过她很多次高潮,却总在退潮后,她便匆匆而去,第一次是这样,在苏州那天也是,中午想请她吃苏帮菜,想和她单独逛逛园林,她却为了应付婆婆,直接订了高铁回了上海,后来东窗事发,他告了白,她不接受,六年后,他回来看她,主动承认自己的心意,却仍然被告知,你的喜欢没有意义。
他确实伤心了,伤心了很久很久。
他想,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让他偏偏喜欢上自己的继妹,偏偏又让她接受了与自己放纵,偏偏又拒绝了他的求爱,独自离去,即使她怀着他的孩子……宁愿独自抚养孩子,承受一切,都不愿接受与他再度产生交集。
这是报应,对他曾经声色犬马,游戏情色的报应,也是对他骨子里得过且过,不愿出头的报应。怪他高看与林影的情色,却藐视其余欢愉的报应。怪他混淆性与爱的界限,怪他自诩聪明的报应。
“阿影,我爱你。”
他将这句话绕着她的耳廓送出去,给林影送的皮肤酥痒,怨他——
“很痒哎,别这样……”
他却仍不肯放开她的身躯,将她狠狠揉进怀里,“我们谈恋爱好不好?很认真的恋爱,我不会逼你结婚,也不会逼你和我住在一起。”
林影逗他,“怎么?你还想和之前一样,给我当床伴?”
“我想光明正大地喜欢你,无所谓是什么身份。”
他将她揽得更为彻底,恨不得她是自己的一部分,而丢失了这一部分,他便不能成活。
“你怎么定义我都好,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都好,你想去哪工作、生活都可以,想我去陪你我就去,不想我去我就不去,你想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好不好?”
恳求的余味,在她心口的涟漪上叠了一层又一层……
“阿影我喜欢你,iloveyou,jet'aime,唔欢喜侬,我好中意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开始没有耐心,开始张口就来,开始花式告白,不停地蹭着她的后颈,林影终于受不了了,这才转过身体,刻意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反而将江数包裹进自己怀中,轻轻地吻着他的额心……
“喜欢就喜欢好啦!显摆你会说吗?我也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也同意你和我谈恋爱,够不够?”
她过去总不愿意承认,认为喜欢上自己的继兄是一件可耻的事情,而婚后的她放纵自己和他偷情也是如此,甚至为他怀孕生子更是如此,乃至此时此刻,她承认自己喜欢上他,还是可耻的。
可那是别人眼里的耻,她为什么要在乎?
兜兜转转,愿赌服输。
她终究还是没能扛住身体的信号,与他在床榻上又温存了许久,好在她包里只备了两张避孕套,不然恐怕要被折腾到中午……人对失而复得这种事,也会莫名感觉新鲜,从而爱不释手。
一拖再拖的,正经早饭硬是被拖成了brunch。
林影沐浴出来后,浓郁的煎蛋与培根香扑鼻而来,江数将她那份三明治推至眼前,并给她温了杯现榨豆浆,嘱咐说:
“家里最近东西不多,先垫个肚子,晚上请你吃好的,你想出去吃还是我下厨?噢…是不是如星要回来?那我们正好能一起去接她。”
看他一副喜悦到无所适从的的模样,像是第一次拿奖状被夸赞的孩子。
可听到这个问题后的林影,却很难跟上他洋溢的节奏,只好“扫兴”——
“今晚暂时不能和你吃饭。”
她咬了口三明治,面包被烤得酥脆松软,很是适口,“我和汪铎约好等他落地后一起去接孩子,他儿子这次也同去夏令营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江数的脸色果然一沉,拉出椅子,坐到林影对面,却颇有点坐立难安……但林影看得出,他并不是生气,只是有些怅然若失。
“我这次赴约,就是为了和他讲明今后不会和他结婚的。其实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个一厢情愿的决定。所以,我趁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把如星的签证材料弄好了,准备随时递签。”
闻此承诺,江数虽松了一口气,可双手交握的姿态,仍旧欲言又止……
“其实…你若信得过我,可以把如星留在国内,交给我带。这样你去那边负担轻一些,不必时常担心孩子。”
这决定,倒是跟程馨然先前的设想不谋而合。
“如星虽然喜欢你,但你又没带过几次,不怕应付不来啊?”
“凡事都讲究个过程。照顾她这件事,我已经缺席了六年了,这时候还让你一个人面对,我岂不是连弥补的机会都抓不住了?”
他提议得郑重而认真,这个决定或许早就在他心里推演过很多次了,总算找到机会,顺理成章地在她面前说出口。
“我觉得……这件事应该要问下如星的意愿。”
林影将豆浆一饮而尽,心口暖意如潮,
“毕竟,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重大决定。”
汪铎这次回香港没让助理陪着,林影猜测,他此次处理的大概是家务事。他早就在考虑从前妻手里拿回嘉泽的抚养权了,恐怕他与生父的往来脱不了干系——尽管他是私生子,但宋启辉总归是认他这儿子的。
像他这样的家庭,孩子越多,好处自然也越多。
近日上海雷暴频繁,航班延误取消是常事,林影很庆幸今天天气放晴,汪铎返程的航班如期而至。
他从大厅出来时,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见到林影后,原本倦怠的神色里晕出了些喜悦,却还刻意扶着行李箱,不让她顺过去。
林影见状,也并不过分殷勤,干脆与他像往常那样并肩行走。
他问:“听你说车子坏了,怎么还亲自来?”
“不是你说的,要一起去接孩子们吃晚餐吗?我朝司机借了你的车,顺道的事。”
时值周末,一下高架,车流便随着晚霞一同涌入。
距离领队老师发的落车定位还剩一公里的路段,前方红灯亮起,路况浩浩荡荡,林影不得不按下p档,暂做停留。
空气凝结,汪铎倒是单刀直入,主动问及:
“最近有想好未来如何去留的事吗?”
他问得笼统,既不提结婚,也不提离职,想必心底里对这两件事的态度,终归还是有犹疑。
“昨天已经定好了lastday,至于如星那边,我也做好了两头打算,如果她不愿和我去欧洲,那我大概率会把她交由我哥看顾。”
闻此,始终目视前方的镜片光,微微抖动了一下。
“看来我说的没错,你果然很念旧。”
既然他主动提及,林影倒也坦诚:
“你上次说,我并没有很爱你,我承认,但你说我并没有很爱自己……或许四年前我也会承认,但现在的我不会了。结婚不该成为利用、绑定彼此的手段,所以,谢谢你肯让渡我考虑的时间。”
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汪铎惯性摩挲的指尖,仍是迟疑了一瞬。
林影猜想,在那一瞬,他或许是后悔的——后悔把这件事的决定权让渡给她。
他又问:“那你是想清楚了,要好好爱自己?还是爱江数?”
“这两者冲突吗?”
她反诘得轻松而干脆,正巧前方停驻的车流开始松动,绿灯终于亮了,她及时挂挡,预备踩油门……谁知手机这会儿竟像抽风似的,震动不停,震得林影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一颤——来电的人,正是如星此行的夏令营带队老师。
可此刻后方的车辆已按起了喇叭,为避免情况胶着,汪铎便随手顺过了她的手机,冷静提醒:
“你先开车,我帮你接。”
车子冲出白线的一瞬,她顿感心口倏然一紧,如被针刺般,短暂却彻底。
她忍不住用余光去瞟汪铎的倏然紧皱的眉心,电话里的人声焦躁非常,可她却听不清内容。
她心急上头,还没驶过路口便要求汪铎开免提——
“…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想着自己能找到就也不麻烦你们,结果现在快三个小时了,还是没找到那两个孩子,抱歉,是我们失职……”
呲——
车道汇流处,白色宾利的急刹在地面呲过一道触目的黑辙,如烧焦的烙印般。 第69章 起谣言 林影在主干道上违章急停,差点引起追尾,汪铎眼疾手快,要求靠边停车,与她换了座位。他掌舵,林影去后座。
夏令营老师这才讲明真相:
返程途中,营队统一安排小朋友们去服务区方便,如星当时睡得熟,没下车,司机恰好下车抽烟,回来清点人数,竟少了两个——正是她和嘉泽。
孩子走丢是大事,领队老师想着,若能在一个小时之内找到,也不必立刻告知家长虚惊一场,但很显然,他失策了。
林影的思绪像被蹂躏进浆糊里的烂丝线,还没牵扯出什么眉头,程馨然的电话忽然又蹦出来——
“林影,你快看热搜!你和你哥出什么事了?!”
一抔心血倒流回胸口,不断推动热搜头条,加红加爆的标题,瞬间铺满视野……
#豪门大瓜:江林集团准ceo爆“私生女门”,其生母或为其继妹?
#不被承认的千金:从阴暗爬行到逆袭人生,从跑腿助理到画廊主理人?
#既要给哥哥生孩子,还要插足他人婚姻上位,既要又要?
#豪门庶女vs嫡出阔少——江林集团有自己的恨海情天
#被绑架者疑似为江林集团董事长孙子or外孙?炒作or爆料?
……
当看到“被绑架”“炒作”这种词条时,林影毫不犹豫地点进去——这些个财经娱乐的营销号,图文皆转发自一个僵尸号发布的信息。
内容评论,矛头皆直指林影本人……
【这还是中文吗?继妹是后爸私生女,继兄是私生女的亲爹?这对吗?】
【不儿,江林这热度是下不去了对吧?儿子丢完的人,女儿再丢一遍?第一次听说哦江林集团还有个千金?】
【哎这女的我知道啊!先前来我们学院做过宣讲,她是那个港资的文化企业的什么总监?当时我还觉得她气质很好的说,原来是江林集团的失宠千金啊?】
【真瓜!我一姐妹曾在她手下做过一段前台,搞艺术的人,八卦贼多,又是和实习生暧昧,又是和老板纠扯不清的,自己还有女儿,卧槽,所以女儿是江数的…家人们觉得这瓜包熟吗】
【所以私生女的女儿还是私生女?遗传学还是太权威了…真书接上回了,这口骨科文学放现实可太刑了。】
【不对啊,她不是跟江林内部元老儿子联姻来着?老公死了才去的现在这家公司,是个港资,三年就爬上总监的位置了,也不知道怎么爬的,这么一想,阴暗爬行也合理,后妈不疼亲爹不认的,她自己倒也争气!】
【楼上什么人啊,知道这么清楚,别是瓜主本人在这下场自证吧?零人在意豪门怨侣哈】
各种言论真真假假,劈头盖脸地怼上来。林影第一次体会到,被冲上风口浪尖原来是这样惊险刺激的感受,被人扒光了,血淋淋地躺在众人面前。
尽管平日里无冤无仇,但此刻,看着全身赤条的自己,有些人竟像是发情的猪一样,莫名其妙就开始朝她身上撞,撞得她又疼又懵,但猪自己却很快活。
原来像她这样主动从江林集团除名的人,一旦被卷进话题漩涡,也足以一石激起千层浪。
可此刻,林影根本无暇顾及这些风言风语,一门心思扑在女儿的安危上。她十分确定,孩子的失踪一定与这舆论风波有关,把孩子带走,却到现在还不肯朝她索要赎金,对方一定别有企图……既然是针对她和江数,还牵扯出孩子,再次搅动舆论,把话题引入对他有利的方向——很像某人的手笔。
她下意识望向汪铎,哑着嗓子催促:
“带我去见林济东。”
面对林影此刻笃定的眼,汪铎几度欲言又止,想要宽慰,却又觉得此刻的她似乎并不需要。
他们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毕竟失踪的不仅是如星,还有嘉泽。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嘉泽居然也被卷了进来。
可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当二人还没到江林集团大楼时,就被林济东的助理提前告知,他早在一周前就因突发脑梗而进了医院,自从上周舆论被江月龄压下去,林济东便旧病复发,幸好送医及时,没危及生命。
医院内,冷光落在瓷砖上,空气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
林影推开病房门,扑面而来的是机器运作的滴答声,病床上的林济东戴着氧气罩,面色蜡黄,原本睡得沉稳,却在感知到有人闯入后,他条件反射似的,抬了下眼皮,可视野却并不清晰,甚至对着林影的轮廓叫了声——
“月龄?”
闻此,林影默然一怔,竟有种道不明的晦涩——她并不同情林济东,此时此刻,有比父亲病情更值得她牵挂的人。
“是你煽动舆论炒作我和江数的事的?”
可林济东此刻的状态,别说是煽动舆论了,就是连说一句囫囵话都很困难。
他大概听出来人是女儿林影,顿时失了本就涣散的意识,略带失望地再次昏过去了。
眼看质问未果,林影只好退出病房去,让林济东好生静养。但看这架势,她心中的答案也逐渐明了……
助理解释:“医生说林董这病一半是心病压的,需要长期疗养,这些天也无暇理公司的事了。”
林影知道这些年林济东身体状况欠佳,不想这个时候竟被拖垮。
这一切也太巧了。
“他病后江姨来探望过吗?”
助理叹了口气,摇头:“我通知了江总,但你知道的,他们夫妻不睦许久,最近集团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就是知道也没空来。”
提到江月龄,还不知她看到如今乱成一团的热搜会作何感想,她还会怀疑是林济东吗?还是会怀疑这是她自己,自导自演,自爆炒作呢?
林济东的病房是私人vip级别,专属楼层,还有专人看顾,并不算人多眼杂,能上来的除了主治医生与固定护士,便是自己人了。
汪铎人站在窗边,俯瞰着楼外彻底沉下来的浓厚夜色,刚刚结束了一通电话。
“我刚刚报了警,警察说会出警去孩子失踪地方附近搜查,但绑架的事…虽然热搜上有话题,但我们至今未收到绑匪的威胁短信,说让我们先别着急下定论,说不定都是子虚乌有。”
汪铎语速很快,话像在安慰林影,也像在安慰自己。
“不管孩子们是否被绑架,他们失踪是事实,你看到那些热搜词条了,就算有人想要报复江林,何必拿我来开涮?他就是想要毁了我和江数的名誉,彻底抹黑江林集团。”
“所以你才怀疑林老?”
林影摇头,眉头紧锁——
“来之前我是怀疑,可他身体现在这样子,哪有心思计划这一切?”
她盯着汪铎镜片下那双催促的眼,煞有介事地、心焦地反问:
“可除了他,还有谁更希望把我和江数的丑闻闹大?”
对方显然比她更早猜到了答案:
“林影,你还没看明白吗?”
汪铎喟叹着从垂了下眼皮,“我不知道嘉泽为何也会失踪…但既然没有管我们要赎金,那就说明绑匪的目的不是钱。刻意曝光孩子身份,却对绑架这事的真实性模棱两可,雇水军发到网上,引起恐慌和猜测,顺便鞭尸江林即将压下去的舆论,可你觉得这样有倾向的媒体文字,真的会影响江家母子一丝一毫吗?闹到这个份上,显然对方真正想要毁掉的人不是江数,而是你。”
他忍不住提了些音量,却又尽快平息,
尝试冷静告知:
“你是不是忘了,你先前会妥协和我结婚,是出于何种目的?你还记得自己答应了继母什么事吗?”
林影闻此,心下轰然。
她当然记得——我会带着孩子离开这座城市,离江数远远的。
但显然,她昨晚食言了,所以那些舆论比起抹黑江数,更多还是针对她和孩子。
江月龄可以帮儿子扭转舆论,自然也可以毁了她的名誉——她原本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的。
见林影忽然沉默不语,一双眼里失了些神采。
汪铎知道,她已经在自己的提醒下想通了。
啪嗒……
她眼角忽然渗出了一行泪。
这还是得知女儿疑似被绑架、自己被舆论推到风口浪尖后的第一滴泪,来得比汪铎想得更慢。
她果然变了,不再是三年前那个瞻前顾后的林影了,不再是那个听到坏消息泪水就忍不住在眼里打转的林影了。
他很欣慰,看到她成长成自己更喜欢的样子——尽管她在一个小时前拒绝了自己,但此时此刻,他仍情不自禁地、惺惺相惜般,将她拥入怀里,柔柔地拍着她的后脑……
“林影,别担心。我在媒体那边有些人脉,已经在找人去帮忙撤热搜了,孩子们的消息也在着人跟,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话音刚落,走廊的大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嘭得一声,惊得二人皆是一震。
林影习惯性将人推开,却看到江数正疾步朝他们迈进,摆着张咄咄逼人的脸,来者不善。
她来不及思考询问,对方的拳头竟已重重挥向汪铎的脸——
“汪铎,你也不看看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好意思在林影面前装好人!” 第70章 罪若揭 汪铎显然对这一拳猝不及防,被逼退两步后,视野也跟着模糊——金丝眼镜被震落了。
可他却只是伸手抚了抚发麻的鼻梁,丝毫没被江数的忽然闯入扰乱阵脚。
“不去收拾你家的烂摊子,跑这发什么疯?”
他声音不高,却压迫感十足。
而江数此刻怒火中烧,毫无体面地上前,狠狠拽住他的领口,一如当年严翊明找他质问时一样无理。
“烂摊子?也不知道是谁摆到我面前的,散布谣言,指使人绑架孩子,你毁我的名誉还不够,连林影的也要一起毁?”
面对这番惊人指控,汪铎仍笑得事不关己,甚至煞有介事地反诘——
“我毁她?江数,你要不要听一听自己在说什么?当初引她出轨,让她怀孕的人是谁?你知道她当年与家庭决裂的艰辛吗?知道她是如何成长到如今的模样的吗?我是她重获新生的见证者,我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
而你能给她什么?你们公司现在乱作一团,连你母亲都不肯认她和如星,甚至还要威胁她们母女离开上海,江数,你才是那个毁掉她安稳人生的始作俑者,明明是你连累了林影,一直都是!”
头一次看到汪铎这般咄咄逼人,林影不由得心下一沉,格外微妙。
江数也没被他震慑,掏出手机来——“那你怎么解释这个?这照片是你默许他发的吗?就为了把林影栓在你身边,你不惜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毁她名誉,汪铎,你简直无耻!”
手机屏幕上,一条四十分钟前收到的一条匿名短信,内容和图片一样骇人——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拿五千万来赎你女儿,否则下一个爆点就是你妹妹的艳照。”
下图是半裸女人的背影,光线昏暗,角度像是偷拍……
林影自然认得自己的腰背。
看到这样的文字和配图,她忍不住上手放大图片,从背景细节中找到些蛛丝马迹,直到看到照片右下角,那个放在自己腰侧几乎要淡出画面的手指尖,她顿感脊背发凉……
是岑硕。
这照片俨然是她和岑硕一处时的场面,只是她太过大意,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偷拍,更没想到,对方居然把它用到了这种地方。
她蓦然回想起那天汪铎在医院里说的话——
劝退岑硕确有私心,但背后的原因没那么龌龊,但也不磊落。
她只觉通体一震,全部的神经末梢像通了电,至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汪铎,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声音仿佛不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
“…是你指使他做的?”
当时劝退岑硕,汪铎的私心不只是觉得他的存在对自己有威胁,而是他无意中看到了岑硕的相册内容。
劝他离职时,也以此为条件,要求他将照片和视频内容卖给他,并答应给他一笔钱。当然,他买这内容并不为消遣,而是为了掣肘林影。
汪铎始终都是那个汪铎,看似给足了她信任,让渡了选择权,却不过是曲意逢迎,他想要的局面,如果不是百分之百达成,那么定要用尽方法完善。
“林影,我知道此举有失偏颇,我是自私,但我也是真的爱你。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你若不想在画廊,我可以安排你去其他公司,甚至去香港也不是不可。我想要同你结婚,不只是希望有一个形式,而是有实实在在的婚姻生活。”
他要林影心甘情愿地与他结婚,要她的身心都跟着他走,要她遭遇人生不可逆之变故,不得不主动妥协留在他身边,既要她安心做他的解语花,还要她继续为其卖命周旋,更要她在他无暇看顾的时刻,替他顾好两个孩子。
妻子、下属、母亲的身份,他要她缺一不可。
他心知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永远比不上江数,但至少,他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开口“求婚”,只是他没想到,她开口了,结果却是南辕北辙,她要离职去欧洲发展,还要把孩子交给她抚养,这简直是笑话。
先前林影受了江月龄的威胁,对女儿和自己的处境关心则乱,那晚又脑袋一热,想了一出有条件的婚姻出来,现在倒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讽刺:“就为了我能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你不惜闹这么大一出戏,甚至还搭上自己的儿子配合演戏?”
“林影,刚刚我说的话是算数的,只要你肯放弃去欧洲,孩子会安然无恙地回到你身边,舆论也会一秒清空……”
“你闭嘴!”
林影嘶吼着打断他荒诞不经的说辞——这简直是她认为汪铎最愚蠢的时刻。
自作聪明,却聪明被反聪明误。
她有一瞬间的悔恨,以至于泪似乎又要涌出来。
可这次,她并没有放过这一瞬间的悔。
她平静地走到汪铎身边,把那副歪歪扭扭的金丝眼镜交还到他手里——
“如星现在在哪里?”
汪铎似乎仍有犹豫,直到江数在一边威胁:
“要么现在说,要么我现在报警,说你教唆人绑架幼童,还造谣生事,光这两个罪名也够你蹲个几年局子了,别以为你在这能手眼通天。”
这威胁内容并没有真的让他动容,倒是林影杀人般的眼神,逼得他明了一切再无转圜之可能——
“…我没有指定位置。但你们或许能去近郊江林刚刚竣工的工程大楼那找找,毕竟,那是岑硕父亲生前包揽的最后一个项目。我当初交代过,让他只带走如星装两个小时样子即可,我想他大概也信不过我,才会把嘉泽一并带走。”
啪——
此话一落,他的脸上瞬间火辣一片。
那是林影早就按捺不住的耳光。
“这是你指使人掳走如星的一巴掌,至于毁我名誉的那一巴掌,有人会替我还。”
第一次从她脸上见到“目中无人”的表情,汪铎愣神许久,再反应过来时,他衣兜里的车钥匙,竟被林影一把顺走了。
和她一起扬长而去的,还有适才受他满腹挖苦的江数。
也是江数太过大意,当初得了热射病的包工头舆论闹得喧嚷,他一心只想着解决舆论本身,把一切都归咎于林济东的长袖善舞,全然未去深挖包工头本人的背景——上位者无意识的傲慢,让他习惯了不去深究“工具人”的意图。
经由母子俩的运作,原本针对他
江数的话题热度终于冷却,直到一个小时前,与江林相关的词条又卷土重来,只不过这次,话题的漩涡不仅是他,而是常年缺席的林影,甚至还有她向来视若珍宝的如星……
江月龄起初以为这是林家人的鱼死网破,但江数却不以为然——这显然是有人想趁虚而入。
当他察觉孩子疑似被绑架的话题时,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必须立刻赶去林影身边——可还没给她打电话确认情况,匿名号码发来的照片和索要赎金的短信,画面内容近乎让他石化……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
江数也很警觉,立刻让上次帮忙恢复数据的团队帮他查该号码的ip。可对方反侦察意识挺强,号码本身是匿名的,即用即毁,待再拨回去也是一句空号,信号也无法测到。
直到助理朝他发来了那位出事的包工头的背景,他才明白了一切原委。
原来他是岑硕的父亲,原来他就是当年那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承包商——那个项目起初就不被人看好,林济东一直在朝他使绊子,建筑预算压得极低,根本没人愿意揽,他只好舍近求远,最终被岑父揽到机会。
可惜,他很快被母亲调去了香港,当年他经手的项目也不得不假手于人,那些原本就不被林济东看好的,他自然没有理由花心思……
这大概就是天意弄人,岑父终究还是折在了这个工程上。
可奇怪的是,人不治而亡这么大的事,无论是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网络舆论,还是终于因理赔而暂且搁置的碎碎责难,整个江林集团居然没有一个人透露,直到这次才跟着针对林影个人的质疑声堪堪发酵……
消息锁得这样密不透风,显然是有意为之。
岑硕有了动机,却未必有这样游刃有余地调度手段——所以帮衬他的人,除了林济东,便只有汪铎。
他瞬间明白了汪铎的算计,自然也就明白这挑衅的视频为何独独发给了他。
知晓林影一切,也知晓他和林影之事的人,也就他们两人。
几次联系林影都在通话中,想必面对这样的情况,她恐怕比自己还要焦头烂额,江数从程馨然处知道了林影今晚的行踪,料到她可能会去质问父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赌了一把。
谁知来得正巧——正巧揭发了汪铎的司马昭之心。
林影此刻无暇顾及其他,脚下像踩了风火轮,一刻不停地下到了医院一楼,然而电梯的门一开,望着眼前出乎意料的两人,林影和江数都是一愣。
正是江月龄和罗素钦。
江月龄自然是最挂脸的,尤其是看到儿子和林影一处,像是不吐不快地,阴阳了句——
“现在江林乱成一锅粥了,你们满意了?”
林影这会儿情绪上头,反倒是怼人功夫飙升——“有这功夫讽刺,不如赶紧上去看看林济东。他这辈子真正在乎的人没几个,你算是其中之一。”
说完,她直接从电梯里与对方擦肩而过,走出医院大厅,径直朝汪铎的座驾行去……
刚按下开锁键,江数终于追赶上来,用力拦下她——
“你现在这样子不适合开车,让我来。”
他一把顺过钥匙,林影也并不多言语,确认林影系好安全带后,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身启动,车速也逐渐飙到了路段极限……
“放宽心阿影,绑架孩子不是他们的目的,岑硕应该也不会伤害孩子。何况他并不完全信任汪铎,不然也不至于把他儿子一起栓过去。”
可闻此言的林影,却堪堪摇头,满脸严肃:
“正是因嘉泽也被他带走,事情才比想象的严重。”
她用发汗的手心紧握着手机,时不时随着屏幕上闪动的亮光,解锁看消息……
江数以为她此刻心中必是忐忑自责至极,任何一句不妥的话都能燃起她的焦躁,进而让她泪如雨下,可从这一路上,似乎除了焦躁,她不仅没有再掉泪,甚至连哀叹也没有。
“你放心,我还没有崩溃。他们抹黑我的谣言,根本伤不到我,我只是觉得苦了如星…她原本不必面对这一切的。是我曾经的大意,给了他们伤害我的机会。”
“阿影,别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我知道。”
林影笃定地回着某人的消息——“所以这次,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说完,她便锁屏屏息,手心的汗已然将手机外壳浸得潮湿,目视前方道路越来越清朗的轨道路况,忐忑之下生出的,是一种久违的掌控感。
对泛滥情绪的及时止损,以及对可能境遇的理智应对。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漆黑的夜幕笼罩在仿若鬼市的毛胚楼旁上,周遭寂静如坟,光亮甚微。
她早已将具体位置发给警察,却仍提醒了他们莫要轻举妄动,难保岑硕手里还有什么武器,万一硬闯伤到孩子,得不偿失。
恰逢此刻,许一唯的消息忽然传来,林影一愣。
望着照片上两个孩子目前还安然无恙的模样,她松了一口气之余,不由得疑惑——
她怎么会在这? 第71章 舆中论 刚竣工还未交付的建筑工地,固若囹圄的地下室,空气闷滞,光线昏沉。
两个小孩正背靠背被绑在一个带椅背的小马扎上,如星此刻哭喊累了,歪头睡了过去,眼泪干在了细嫩的小脸上,嘉泽却仍旧一脸防备……
岑硕看到小男孩这副机警又胆怯的模样,忍不住嘲讽——
“谁让你跟过来的?超级英雄的梦破碎了吧?”
“…谁让你掳走如星?我不能见死不救。”
这话听得他颇觉无趣,也没再理他。
地下室里空气极差,在这种地方呆久了很是憋屈,他将消息发出,便跟着萌生出到外面透几分钟气的念头。
周遭荒芜无比,连应急灯都没有,他走去一个隐蔽却相对开阔的角落,掏出打火机,与自己嘴上的香烟相擦……
这是他前几天与许一唯出来旅游,从她手里没收的,怕她犯瘾难受,还是留了下来,没想到最后竟成了留给自己解乏的。
抽二手烟抽多了,猛得抽一手还真不适应,他整个人蜷缩在黑暗里,学着许一唯从前吞云吐雾的样子,结果呛了一口——真不知道这玩意有什么好解乏的。
烟叶烧焦的味道,引得他无端愁怨,自己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特意选到这个位置藏身,不仅是因为这楼偏僻,还未装载信号网络,更是因为这曾是父亲生前包揽的最大一单工程。
那是六年前,他还在上高中,岑父也是第一次接到这单工程,听说这单背靠大企业,手拿肥投资,原本该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结果开工不过一年,受到疫情的影响,材料价格波动甚大,加上房地产行业缩水,款项逐渐也拨不下来了…那是岑父第一次接异地的单子,本想着能先儿子一步来上海闯荡一番,谁知几番碰壁,好好的楼就这么成了空中楼阁。
尾款没拿到,项目被叫停,起初的投资人早就撒手了,新的投资人也不管不顾,这工程彻底烂在了这里——反正在近郊,没人管,企业公司自顾不暇。
他也跟着大病一场,岑母从家乡来看他,劝他回家安心休养,临走前,顺便一起去看看儿子女朋友——那时候岑硕大二,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女朋友也盘亮条顺,只可惜,她学历差了点,家庭也差了点。
岑家的条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家乡小富即贵,儿子又考上了名校,岑家父母眼光自然挑剔了些,而那时候的岑硕,也是挑剔的——不过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岑母没有工作,跟着岑父吃油水,但他一病三年,生意没有开张,医药费又搭进去不少,进账自然紧俏。
原本该享清福休养的年纪,可岑父心中总有不甘,尤其是想到儿子如今眼看毕了业,他还想要留在上海发展定居,那今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仅凭他自己如何能支撑?
也不知是天无绝人之路,还是命中注定他不该回来。当江林集团再度招工时找到他时,他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妻儿都劝过他,让
他别再折腾,但他却偏说这是上天的安排,他养了几年,没什么大事,何况这工程本就有底子,没人愿意揽,他愿意。
他愿意,所以他冒着40度的高温替工友搬水泥,工友还没说句谢谢,他人竟已倒在了水泥车旁……
“江林吃人血馒头”上了头条,舆论吵闹了一两周,最终以江林集团理赔道歉结尾,公司还是那个公司,江数还是那个江数。
可岑硕的父亲,还没来得及等到理赔款项到账,竟就这样撒手人寰了……
今夜风大,烟燃得很快,他还没尝到什么味道,一根烟便被风燃尽了,无奈,他只好又来了一根。
顺便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一个消息提醒顺势在屏幕上跳出——是汪铎。质问他为何不按计划行事,还要绑走他的儿子。
岑硕忍不住冷笑两声,答非所问,打字道——
“你把我置于这种地步,是两笔钱一份工作就可以打发的?”
他原本想靠多绑一个嘉泽来给自己争取更多筹码,但很快,他就发现了情势不对……
原本针对江林集团层出不穷的“私生女”“豪门庶女”的词条,现在忽然被另一波话题侵占……
而最吸睛的话题,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杀进重围——
“被绑架者疑似为港圈金融大鳄宋启辉长孙”
下面居然有人贴出两个孩子被绑的照片,显示孩子们被囚禁的状态,不过孩子的脸被打了马赛克……
看到这里,他瞳孔一震——糟了!
他丢下燃了一半的烟卷,立刻折返回了大楼地下室。
当看到无故出现的许一唯时,他整个身体近乎脱轨般,一瞬失重。
大楼之外,五公里之内的破旧公园里,三辆便衣警车已随时待命,而夹在其间的,便是那辆着实亮眼吸睛的宾利……
林影用手滑动着新推送的推文,早已压过江林集团话题度的种种“宋氏港圈豪门再生新秀”之类的标题,着实让她松了一口气。
类似的话题像一个个重磅炸弹,轰隆隆地砸进去,又掀起阵阵八卦狂潮。
【卧槽,金融大鳄的私生孙子?!真假?】
【这么大的瓜谁敢编啊?这要是假的早被告了!】
【等我捋捋,我记得宋启辉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还是老来得女】
【吃瓜都不会吃,这显然是是私生子啊,不对,私生孙!不过想想是香港的宋氏集团也正常】
【什么?!那江林难道只是给宋家挡枪的?】
一时间,类似的猜测和言论像海啸般席卷网路。各大财经媒体、八卦号、投资论坛一水跟进推送。
不到半小时,“香港金融大亨宋氏”“疑似港圈大鳄私生子”纷纷成了爆款高频热搜词条……
林影望着这一切的发生,心里的石头逐渐落了地——可现在的她,比起嘲讽汪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是全身心绷在五公里之外的空旷大楼里。
她紧紧盯着与许一唯的对话框,望着那张她于五十分钟前发给自己的照片,她稍作涂改掩饰后,转手发给了另一个人——宋琦。
不愧是跑媒体的,从拿到“食材”到小火慢炖到发酵话题,也不过才半小时而已。
作为金牌主编,操控今晚舆论的起伏,对宋琦而言再熟悉不过。
她没有正面点明父亲宋启辉和汪铎的关系,却巧妙地放出蛛丝马迹——模糊的股权往来,模棱两可的内部邮件,再加上几张意味深长的旧照片。
这些拼凑起来,足以让公众自行脑补。
她深知,真正的杀伤力不在于“铁证”,而在于“怀疑”。只要疑云笼罩,父亲就不得不为母女俩的未来做出让步。
很快,随着进一步的发酵,有人挖出了宋启辉在港圈的风评:
【商场铁血,情场风流,私生子女遍布全世界】
连带着,藤春文化总经理汪铎的“低调崛起”也被重新审视——原来所谓的白手起家,不过是资本暗中扶持。
网络上,嘲讽和感慨交织:
“原来是豪门宫斗剧啊,我们都白操心了。”
“所以江家那两位是背锅侠?替资本挡枪的?”
“男人果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
这人嘛,钱一多,面子包袱自然只会更多。
当初宋启辉肯娶母亲,就是出于体面,想要堵住那些话他风流的往事八卦,这下被自己女儿戳到痛处,他就算是气急败坏,也无法过分反应——比起私生子被爆出来这件事,被自己女儿背刺似乎更让他感到丢脸。
说起来,她还要多谢那天在汪铎家门口与林影狭路相逢,那天她本要去与汪铎开诚布公的,没想到竟与他的“未婚妻”相撞了。
起初气氛并不算融洽,宋琦甚至出言警告——
“跟他结婚,你最好是想想清楚,他这种人,可不会轻易任你摆布。”
或许这话确实点拨到了她,而立之年的人母,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留心是一回事,能防是另一回事,既然她好心提醒,林影也要礼尚往来——
“你这么来势汹汹的,既然宋总这么看重汪铎,想必把嘉泽看得也很重吧?不然何至于妥协把孩子的抚养权交给前妻,养在香港呢?”
当宋琦看到今晚被汪铎自作聪明点起来的舆论话题时,她就已经按捺不住了,苦于没有突破点——直到林影发来的照片给了她这个翻身的机会。
只要人还在牌桌上,无论亲疏,都要靠筹码翻盘——越重的筹码,就越能撬动dealer以作更大让利。
既然他们想玩,那她就跟注喽。
还没等父亲那边发来律师函,母亲罗素钦倒是先按捺不住了——
“琦琦,你这样会不会太冒险?毕竟是你父亲…”
“冒险?妈,我们母女这些年在他眼里是什么?他能为一个私生子铺路,为了时常见到孙子,宁愿让汪铎前妻领走孩子的抚养权,却从不肯给你这个名正言顺的妻子一个像样的交代。
我只是把真相摊到台面上,让他知道,谁手里才有真正的筹码!”
啪——
电话一挂,她透过书房落地窗远远眺望,黑沉的夜色里,翻涌着城市的星火,周遭万籁俱寂,热闹在成千上万条网络间攀爬、撕扯。
真相需要丑闻来掩盖,人心需要丑闻来填密。
正值此时,她收到了林影与江数各自发来的消息——
林影:孩子这会儿已经没有危险了。
江数则是发来了一张图片:汪铎的座驾与绑架现场大楼的合照。
十分钟后。
她很欣慰地听到一串来电铃声——宋启辉对她这女儿难得的主动慰问。
接通电话之前,她朝林影发了个表情包,配文——
“差不多要大火收汁了。多谢。” 第72章 为时晚 林影没想到两个孩子竟会手拉手从地下室里跑出来,把如星抱到怀里的那一刻,她紧张追问——
“那个大姐姐呢?!”
“妈妈快救救大姐姐!岑哥哥手里有刀!把她划伤了!”
据嘉泽回忆,许一唯趁岑硕出去透气时悄悄跑进去救他们,结果还没领他们出去,就被折返的被岑硕发现了。
两人争执不休,许一唯最后仍硬闯到门口,恰逢岑硕拿了刀出来,她立刻挡在孩子身前,遂受了伤。
她捂着伤口推搡嘉泽——“快朝外面公园跑,你爸爸的车在那!”
嘉泽这孩子话不多,反应倒挺快,当如星还在义愤填膺、一口一个“你放开大姐姐”时,他便不由分说地拽起如星朝外面空地跑……公园就在视野之内,他父亲的车又显眼,即使在黑夜里也极易辨认。
当警方和林影他们接到孩子时,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如星倒是不忘扯嗓求助。
林影的手心今晚根本没有干燥的时刻,她刚从江数那听说了许一唯与岑硕的关系,现在又听说了许一唯为救孩子受伤的消息,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但岑硕主动伤人的举动,自然给了警方一个主动的契机,事不宜迟,既然孩子已安然无恙地回到母亲身边,许一唯又受了伤,警方也事不宜迟,立刻整装蓄势,预备着随时冲进楼里解救人质……
然而就在众人预备冲进大楼之时,岑硕竟自己主动出现——他正搀扶昏厥着的许一唯,她肋骨侧血迹斑斑,鲜红渗进衣裤,直淌到膝盖处……
“快送她去医院!”
许一唯被送去医院后,医生诊断她是伤在肋骨与腰部中间,万幸有肋骨做缓和,刀口虽然刺进了身体,却没有伤及到器官,只是失血过多,还好送来的及时,命也保住了。
在那之后,林影就势在医院给
两个孩子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防止有什么潜在不妥,但万幸,两人最后只是有些脱水,不算大碍,简单输个液即可——毕竟中午到午夜二人都没进食进水。
听闻儿子被救出的消息,凌晨两点,汪铎仍马不停蹄赶来了市郊医院。
看到一边打着点滴一边熟睡的儿子,他的脸上露出少有的担忧与失控,而这份失控,在看到一旁帮嘉泽掖被角的林影后,彻底变成了失序……
“…谢谢你,还肯替我照料他。”
林影这会儿早已满心疲惫,无暇顾及他,倒是一旁的江数,抱臂一站,朝他嗤之以鼻:
“歹竹出好笋。”
……
然而还没等汪铎再冒出些冠冕说辞,身后两个穿警服的人轻轻扣了下房门,朝他亮出证件——
“汪铎先生是吧?涉案嫌疑人举报你教唆其绑架幼童、扰乱社会舆情秩序,细节还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是林影第一次看到汪铎如此狼狈牵强的模样,平日看他那一副金丝眼镜总是格外高深,那回却像是缺了个角,杵在他鼻梁上歪歪斜斜,使他一向看似精致温润的眉眼,都失了风度。
在汪铎被带走后,两个孩子也都安然入睡,她终于有空再次点开手机上数不清的红色泡泡们……
几个小时前还乱作一团的“爆款”标题,此刻风向早已停摆,像是毫无波澜似的。
尽管还有人在讨论,但热度显然已冷了大半。
她知道,宋琦应该朝宋启辉提了要求,而宋启辉也妥协了——不然依她的本事,怎么也要让热搜榜今夜无眠。
虽然身体疲倦,但林影此刻却依旧精神亢奋。
很久没有经历这样千钧一发又充满戏剧性的时刻了,像是看了一场上世纪经典的冒险电影,虚惊一场,可喜可贺。
她从许一唯的病房出来时,江数朝她摇了摇手里的泡面……
“这么晚了,饭店食堂都关门了,先拿这个垫个肚子吧?”
此时此刻,林影忽觉自己的精神有了实感,长久的耗能,让她在看到两桶泡面之后,在眼前人面前彻底绷断了的心里那根悬着的弦。
她将整个身体义无反顾地埋向江数的胸口。
江数被她这套动作打得一愣,连拿泡面的手都无所适从了起来,但只是一会儿,他随手将其撂在一旁的椅子上,遂认真、用力地回应起她的冲撞——将她更加彻底地揽到怀里,俯身吻蹭着她的发顶与额心,腾出一只手来抚摸她的后颈……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明天……”他停顿片刻,换了语气,
“tomorrow is another day,scarlet.”
谁知这话一落,林影竟不由得在他怀中嗤笑,继而推开他,仰面一笑,反问,“你现在安慰人倒是挺会引经据典。”
他刮了下她的鼻子,把她继续圈在怀里,“多亏了你,不然我可没耐心看完这么多本文学名著。”
想起上次在他家看到那些与少时自己兴味重合的痕迹,林影不由得笑出了声,侃他——
“你还好意思说,特殊收藏癖哥哥?”
“那不如,现在换你把我藏起来吧?我只做你一个人的藏品。”
还好林影懂得分寸,知道这算是公众场合,才不至于让他在这落下一个不合时宜的吻。
***
隔天一早,警方的通报来得很快。
晨间新闻频道滚动播出字幕——
“通报:涉相关企业未成年绑架案已告破,主犯岑某自首,两名儿童平安获救。现场发现受伤女性许某,因协助救援受轻伤,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
沸腾了一晚上热议、指责、谩骂、阴谋猜测,都在这一刻被封印进这蓝底白字的通报文件里。
林影站在看守所的走廊外,等待被传唤——身为被绑架者的家属,她刚刚配合警员做好了笔录,这会儿她请求,是否可以让她见一见嫌疑人岑硕。
岑硕被带出来时,已然穿着囚服,神情原本一潭死水,却在看到她的脸后,条件反射地起了些波澜,不过眼神依旧躲避着……
“……她还好吗?”
林影顿了顿:
“你要是问能否保住性命,她还好,但要是问身体情况,她并不好。失血过多,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我来这的时候,她还没醒过来。”
对方嗫嚅片刻,点了点头,目光低垂,像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小岑。”
再度被这样称呼,岑硕的眼神恍然一顿。
“我知道你绑架孩子并不全为勒索,你不信任汪铎,所以多绑了他儿子,就像你曾经也不信任我一样。你会答应绑架如星,抹黑江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报复我吧?”
岑硕的眼神几度闪烁,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将视线放在林影的脸上……
是啊,报复林影。
这是一件极为痛快的事,能拿钱,还能换工作,还能让曾经抛弃自己的女人跌落谷底……荒诞而痛快。
曾几何时,找个能帮衬自己的、条件相当的女人结婚,是当年父母的千叮咛万嘱咐,而除了这些,像他这样外貌出众,考入名校的高材生而言,想要逆天改命也比“普通人”容易很多——这是上天给的捷径,能走自然要走。
自从与许一唯分手,他对她一直又爱又气,爱她的坚韧果敢,爱她有话直说,可想到她分手时的表情,以及她后来做过的那些事,世俗的苛责与枷锁,又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她是个坏女孩,而你这样的男人,不该配一个坏女孩,你值得更好的人。
于是,他一度将父母的话奉为圭臬,认为自己的条件,可以配得上更好的女人,所以他又找到了林影——虽然二婚带娃,但为人正直善良。
她是他的最佳人选,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却并不是她的唯一人选。
上司汪铎对她恩威并施,继兄对她关照有加,旧情难忘,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女儿生父是谁——原来她也是个坏女人。
但他为了那个所谓的“捷径”仍想一试,谁知她竟主动提出了分开,连炮友都没得做了,也正是这个时候,汪铎嘴上劝退他,背地里却与他谈条件,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受他摆布,还给他安排了更好的工作。
也正是最近,汪铎对他抛出了最后的条件——配合他演一出戏,戏一完,他会给他一大笔钱。既能帮许一唯还债,还能帮他们解决香港的工签,他们也好两边打算。
他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
那晚暴雨倾盆,他等到凌晨三点,仍不见许一唯的身影,待雨势渐弱,他撑伞出门,竟真的在家附近的便利店里发现了许一唯。
他忽然念起三年前的午夜,也是那样一个夜晚,他看到玻璃门内的女孩扒拉着塑料盒里的饭粒,活像只小仓鼠,而今这只仓鼠,怎么会狼狈像只人人喊打的黄鼠狼?
当说出“我替你还债,我们复合吧”的那一刻,他已经想好了今日的代价。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没能让父亲看到自己功成名就,没能让初恋对他死心塌地,也没能让捷径对他刮目相看……可他一直在争取,也一直在牺牲。
但为何还是会落得如此局面?
难道只是因为他没有出生在“豪门权贵世家”吗?他不甘心啊。
他这样想着,竟把最后那句话脱口而出了。
“林影,难道像我和许一唯这样没有高贵出身人,就只能被你们这些资本家、富二代无底线地摆布、当个玩意儿吗?!”
他的声音有些大,引得身边的警员频频拉扯,恨不得立刻将他带回,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只是在他挣扎期间,林影叹道——
“你和许一唯根本不是一种人。你连报复都要假以被利用的名义,但冒着风险去救人,完全是她自发的选择。”
在被警员带回之前,岑硕的耳畔忽然想起昨晚许一唯在地下室里与他吼出的那句——
“岑硕,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和你一起犯罪的,我是在救他们,但我也是在救你,你明白吗?!”
可惜当时的他早已被愁怨与责难冲昏了头,不知怎的就掏出了备用的刀柄,不知怎的就朝他们刺了过去……
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无论是他和许一唯的感情,还是他自己的人生。 第73章 the right track 病房外,阳光正好。
许一唯醒来时,意识到肋骨处的麻药过了药效,已经有些隐隐作痛,她靠在枕头上,手上还插着针,听见门被轻轻推开。
她下意识开口——
“林影姐……”
然而走进来的人,却是江数。
“…江总?林影姐呢?”
“警方那边需要做笔录,早上刚走,恐怕这会儿也快回了。”
他走到床边,替她拉了护士铃。
护士给她量了体温,记录了一下她的各项体征数据,说伤口缝合处理很顺利,好生休养,注意饮食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这算是轻伤,调理起来多点耐心最重要。
见护士离开,许一唯声音沙哑着自嘲:
“这下子又只出不入了。”
然而江数表示:
“你的医药费我和林影来负责。这次你为救孩子受了这么大的罪,为人父母,总不好袖手旁观,这回是认真的,小许,谢谢你救了孩子。”
闻此,许一唯的唇角勾了些弧度——她如今的身体状况,还不足以支持她表达太多情绪。
“我只是不希望这件事会牵连我和岑硕,可惜……我还是没能劝动他。”
“为什么会突然和他复合?”
这一问像是问到了许一唯,她缄默片刻,佯装玩笑着反问:“你吃醋吗?”
江数及时白了她一眼,她才疲惫一笑,老实承认:“因为我很拜金啊。”
“那天在eric的酒吧驻唱,你拆穿了我的心事和把戏,我觉得在你这我是彻底没指望了,可我的债总要还,是他冒着雨来找我,说要替我还债,我才答应他的。”
之所以答应与他复合,说到底也不过是因着那句话——“我替你还债。”
她原以为这是个漫长的过程,谁知在那之后不过三天,债务公司那边的账竟被岑硕清算了大半。
他说这是父母给的,权当是给她的彩礼钱,至于剩下的,他们今后一起慢慢攒。虽然他故作轻松,但许一唯知道他父亲最近刚过世的事,隐约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提了离职后,两人出来旅游,原计划昨晚坐大巴折返回上海,但午饭后,岑硕忽然说公司急招,要他下午就赶回去做设计,无奈只好撇下她,自己马不停蹄地与人拼了车离开了。
许一唯当即觉得不对劲,真是公司急招,那何必非得撇下她?完全可以一起回去的。更何况他是新人,什么方案急到非要他这新瓜蛋子赶回去做?他有电脑在手,随时随地可以加班啊……
而后她看到网络上针对江林集团的舆论时,想起最近岑硕那欲言又止,长吁短叹的表情动作,她立刻便怀疑起了这件事她可能有所涉猎……
这才一路跟到了竣工大楼,果然看到两个孩子被他利用。
“当时的我比起担忧孩子,其实更担心他会暴露,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私聊他假装催他赶紧回家,用各种话术劝他放弃‘工作’,但他根本油盐不进……
后来我甚至还查了绑架犯会判几年,直到我察觉到警察已经悄然接近,我知道他是被人利用,也是自己犯糊涂了,劝是不管用的,但我想着……要是我能悄悄把孩子放了,那他是不是就不用背锅了?这就是个乌龙……
可他实在是糊涂,他居然说…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替我还债,还说,等这件事一完,不仅我的债能清,他还能带我一起去香港谋生。”
话及此,她没来由地讽笑出了声,甚至眼泪也挤出来几滴……
“这话若是搁在三年前,我肯定会高兴死的,我肯定会上去抱着他转圈…可我不是三年前的我了,我甚至也不是三个月前的我,现在听这些话,我只觉得他好幼稚,好蠢…为什么不是三年前的我遇上现在的他呢?他为什么现在不能像三年前那样,坚持着他的规矩走下去呢?
江总,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呢?为什么人总会变成曾经自己喜欢和厌恶的样子呢?”
她的泪如雨下显然让江数的内心也跟着五味杂陈。
是啊,人为什么会变呢?
为什么会变得更“好”更“差”呢?
到底变成什么样子,才是最合时宜的呢?
或许江数足够幸运,他与林影都变了,所以他们如今走到了一起。而有些人的变化,注定会推着彼此越走越远。
他愣神良久,连纸巾都忘了递,还是林影忽然回来,主动抽了两张纸巾出来。
“小许,你还很年轻呢。”
她为许一唯轻轻擦拭过眼泪。
“你未来的路,还有很多需要自己去适应的变化,这些未必都是坏事,只要你不再试图改变别人。”
我们都误以为自己很渺小,渺小到被一个人、一句话轻易改变,而有时候,人也会误以为自己很伟大,伟大到可以通过做些事、说些话就改变了一个人。
可实际上,一个人可以改变的也只有自己。
但谁说人不可以因改变了自己而“伟大”?
绑架案、宋氏集团、江林集团私生门的风波平息一周后。
林影已彻底料理好前司事宜,也与江数商量好了如星未来的去留。
这天好容易忙里偷闲,她取了新车,去巨鹿路附近的一家bistro赴约……她很庆幸,今年上海的台风来快,去得也快,这才九月底,温度已然凉爽了不少——不过日头大的时候,多少还是会汗流浃背就是了。
到了bistro时,里面已人满为患,大白天附近竟也站了一堆各种肤色的年轻人,举着啤酒大肆爽快。
她朝服务生报了一句——
“我朋友说已经到了,姓宋。”
果不其然,宋琦比服务生更早一秒朝她招手,脸上的笑意根本收不住。
两人客客气气地点了两套招牌漂亮饭后,宋琦又额外要了一瓶白葡萄酒。
“今日我请你,算是我谢你让女儿以身犯险,给我递了把好刀,也是为你饯行,你这周末的航班吗?”
林影笑着点头,复又摆手:“什么拿女儿以身犯险,我作为母亲,就算再运筹帷幄也不可能拿女儿的安危开玩笑。
上次的事说起来……就是我自己大意了,没防住汪铎而已。这么说还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那就算扯平喽。”
宋琦一耸肩,笑得梨涡浅浅,颇有些可爱,“但总之还是我获益更多,毕竟我爹地这次,为了堵我这张什么都敢抖落的嘴,不仅给我批了巨款做自己的投资项目,甚至连遗嘱都改了,我妈咪这两天做梦都能笑醒,汪铎这次自作聪明,被罚得不轻,名声地位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了。我听说他好像打算离开上海了。”
提及汪铎,林影内心虽有唏嘘,却也并不想多问。
“我爹地这人倒还是个隔代亲,对汪铎这次置之不理,却让嘉泽认祖归宗了,看来这次……他势必要亲自抚养这个长孙了。”
林影抿着酸甜凉爽的白葡萄酒,不由得附和,“嘉泽这孩子本就聪明,是该由一个合适的人抚养。”
而听了这话,宋琦的雷达倒也灵敏,“我倒觉得你和江数的女儿更犀利点。”
她笑言,“tobefrank,我先前还不相信你当年会在那种情况下生下他的孩子,所以起初,我觉得你还挺cheap的,后来又听说你和汪铎的事,更有些看你不起,但自从上次打舆论战,你那么眼疾手快地提醒我嘉泽也在画里,而汪铎有些慌乱,我才开始对你另眼相看……唔怪得江数挂住你这么多年。”
林影都快忘了这茬儿,其实她和宋琦的关系还挺微妙——江数的前任与现任。
她忍不住问及:“所以,你之前看我不起,没有任何私人原因?”
“咩啊?”
“你当年和江数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吃过
醋?”
闻此,宋琦这才眉毛一挑,忍不住笑出来——
“你说这个啊,不提我都快忘了。不过…这个好重要吗?”
林影望着宋琦那张喜笑颜开,满眼都是对未来充满了斗志的脸,才知自己在刚刚那一瞬间,还是用了小人之心度美女之腹了。
她举起杯柄,与其相撞,配合着她回了句粤语——
“梗係唔重要啦。”
起飞前一天,林影和江数一起,打包收拾她的行李,也预备着搬出现在的房子。
今天能腾出空来,也是江数忙里偷闲,只因在舆论风波之后,他正式接任了集团董事长的职位。
之所以在这样巨大的舆论压力之下,他还要顶风接任,并不在于他有多急于证明自己——而在于林济东病情的恶化,医生说,恐怕没几年了。
“所以江姨自愿退任,就为了能在我爸最后这几年,好好陪陪他?”
林影话问得淡定,仿佛“我爸”这个词只是个陌生人的名字似的。
“她嘴上没这么说,但心里大概就是这意思。”
这会儿两人在卧室里收拾起她的书架和摆件了,这些东西最为繁琐,所以江数收纳得也格外仔细。
“虽然我妈嘴上不说,但我大概能猜出来,那天晚上,爸应该向她吐了些肺腑之言,让她回想起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有点后悔了。”
闻此,林影却更是嗤之以鼻,“我爸那张嘴谁都吵不过,说不定江姨年纪大,性子软了,看病中的他可怜,脑袋一热就退任了。”
听她这样事不关己的态度,江数忍不住停了手里的动作,从身后一把将她抱住,跟着从身后偷袭了一下她的脸——如星这会儿在客厅看动画片,眼睛压根瞟不到这边。
“瞧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好歹是自己父亲,走之前不去看他也就罢了,现在背后还说……”
“前天我不是去看了吗?是他对我爱答不理…这么多年来,我是真拿他当过父亲,但他也是真没拿我当过女儿,这个家里,他最在意的就是江姨,我那天没说错。”
过去的某一个时间节点,林影不是没想过与父亲和解,毕竟那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又怎么可能不渴求一份真正的父爱。
可惜,渴求是一回事,想要和解的心也不能只是一厢情愿。至少,在林济东眼里,他始终都没把林影看得很重过。
过去的她不理解,现在却理解了一些——他本来就没渴求过她这个女儿,更没想过她会存在。可事实却是,当她真的来到他身边时,他本人要比她还不知所措。
但那已经是他的人生课题了,她无需为他的不知所措承受指摘,更无需为一份莫须有的亲情,假装热忱。
他本该爱这个女儿的,可他从来没爱过,直到现在。所以林影也不必假装自己与他父女情深,他有他的坚持,她也有她的生活。
思及此,林影忍不住回身抱住了江数,也正是在此时,她忽然有了些自己即将要离开的实感,他们好容易正式谈起了恋爱,自己却又要远行,而这一行,就是几个月的光景……
“放心阿影,你先去适应,等我把手头的事情理完了,我就带如星一起去看你,趁圣诞节和newyear假期。”
如星起初是不愿和妈妈分开的,但当林影朝她说明,如果要和妈妈一起去的话,那就要和妈妈一起学外语,因为那里没人听得懂她们的话,并且要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幼儿园那些好朋友、绘画班的老师,今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听到这些,如星的脸才逐渐耷拉下来。
听到时常能够见到舅舅,她才有所缓和,时不时改变想法,就这样,吭哧吭哧做了几天的心理建设,才算是敲定暂时要和舅舅留在国内。
“我去了那边要适应适应,如星离开我也要适应,先看看情况,如果不行,大不了我再接她去就是了。”
“放心吧,我会请一个靠谱的月嫂,再不济…我妈闲暇时间也可以帮我带,她上次见过如星,虽然她在你面前咄咄逼人,但前几天她还问及了如星。
看得出来,她还是挺喜欢这孩子的,还说她小小年纪还挺会说话,朝她喊阿姨。”
提起称呼这事,林影也与他有过商议,决定还是暂时称他“舅舅”。
一来他们并没有领证结婚,江数刚接任,舆论风波的事还没消停,这时候认“爸爸”对他不好。二来,如星年纪还小,叫舅舅这么久了,忽然改口可能对孩子的心理成长也不好。
还不如将错就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只要是彼此,日子都是一样过。
而他们两个,早也不是什么注重仪式的人了,一切顺其自然,反倒更好。
临行前一天,她和如星搬去了江数家里住。
这次再来,江数家已然是半个儿童乐园的模样了,五岁的小姑娘精力旺盛,一旦玩起来就百般入迷,吃饭时候也不老实,没舀两口粥便又想回去拼积木,他刻意不让林影插手,自己端着碗到她身后,一口一口地吹哄着,才把宝宝碗里的东西喂干净……
饭后,他刚把餐盘塞进洗碗机,如星便吵闹着要他帮忙调整动画片,边看还边对着江数讲剧情,一张嘴不是吃就是说,几乎没停过。
直到晚上把孩子哄睡着,他才默默地去到隔壁书房,林影调侃他——“带孩子很辛苦吧?”
他摇头不服,“我觉得是因为如星太活泼了,我记得你五岁多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那你就要反思一下了,既然她这一点不随我,那到底随谁呢?”
看她一脸煞有介事,坏事得逞的表情,江数便忍不住要与她亲热,而这最后一夜,他们没有理由不缠绵一场。
只是很可惜,这场缠绵不能在床上,因为他家只有一张床,已经被如星一个小人占满了,容不下他们两人的力气。
吻着她的时候,江数还是忍不住窃喜调侃——“不是说只能在床上?”
她也不示弱,回咬着他的耳垂,用全身力气攀附他的腰身,他怕她仰过去,伸手一捞她的腰肢,这才不至于撞倒他的台式电脑……
“你在哪,哪就是床。”
那晚的林影虽不能放声欢愉,但却着实让她体会到了一种“禁忌”的回甘。
当年两人越轨之时,她要的是放纵,而此刻,两人的情终于落到了正轨,她却开始享受这份克制隐忍。
人生有时候真是顶奇妙的体验。
隔天一早,来机场为她饯行的人,除了江数和女儿之外,便是程馨然。
她抱着林影久久无法松开,几乎要把她呼吸全部摄走……
“再不放开我就交代在你怀里了。”
“你走得太不是时候了!再晚两周,等我们一起去过东京再走多好,靳律师难得团建,还允许带家属亲友,你和江总都能去!”
靳泽说,十一假期事务所打算举办团建,地点是去日本东京周边。
原本团建这事安排在公假挺折磨人的,但好在是自愿的,但一听是去日本,且团费靳泽夫妇也全都包圆了,程馨然当即就觉得——不去简直错过一个亿。
而听到这样的消息,林影和江数也跟着面面相觑,自打敞开心扉之后,他们还是挺想一同重游一次富士山的,可受制于林影的工作,以及江数近期正式接手了集团总经理的职位,分身乏术,贸然出国旅游,实在是不妥。
将行李顺过来时,江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轻声耳语:
“你什么时候有假,想去我们随时去?”
林影点头,表示等她去了看时间再商定。
临过安检前,如星恋恋不舍,几次甚至哭出了声来,林影将她抱在怀里,也不停地与她贴脸亲吻……嘴上嘱咐着那些“要乖乖听舅舅的话”也成了无关痛痒的背景音。
眼前这个小女孩,与她相处了六年之久,第一年在她的肚子里,后五年在她的视线里,衣食住行都在一起的同伴,怎么可能会没有不舍,这样想着她这老母亲也跟着流下了泪。
可如星看到妈妈掉了泪,她自己倒是忽然坚强了,甚至还用手去帮林影拭泪,
“妈妈不哭,妈妈不哭…如星会和舅舅一起去看你,妈妈要好好工作,给如星拍好看的照片!”
离别自是伤感,可好在,他们还有计划里的未来可以期盼相见。
尽管这里有很多不舍,尽管未来也会有很多挑战,但林影已经不会去在一切还在未发生时去评判错对。
她的人生,只有眼前这一道轨。
所以驶向何方,便都是属于她的风景。
飞机起飞前,她取下了耳朵里的蓝牙耳机,音乐声戛然而止,她朝皮埃尔发了自己即将起飞的消息。
对方回的倒是很快,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
“congrats!ready to get back to your right track?”
看到这句话,她愣神片刻,稍作思索后回了他一句:
“i'm always on the right track.”
气流回旋,云雾腾升。
她正在扶摇直上,跃入自己的轨道。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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