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拙石,执念成痴】(1-8)作者:PoSlywr 标签:#武侠 #凌辱 #乱交 #剧情 #轮奸 #反差 #强奸 #调教 #女性视角 第1章 孤峰拙石 立于洞府之中,这位才被悬刃宗收于门下的弟子仍觉震撼不已—— 面前这等孤峰黑石,艰硬可比玄铁更甚几分,那位执意收他做徒的长老,竟然手持他自己所佩的寻常铁剑削挑数剑,生生在这峭壁之上开出一个洞口来,被他唤来的其他长老虽不情愿,亦是帮忙持剑切削山崖,开出阶梯与洞口前的方寸平台出来用以平日里打坐、练功。 而那般兴师动众已经过去了足足七日,立于其中,却仍然感觉得到石壁之上残存的凌厉剑意。 毕竟,说甚么此处灵力充裕……他也无从觉知,仅能看山雾晨起暮落时,山中禽鸟翻腾其间才足见其中氤氲灵气。 只因他还并未踏足练气一境,甚至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如今明悟剑意之后,究竟于修炼一途上算是个甚么境界? 接他回来的大师兄只说,剑修一脉,无需在意寻常修炼门道里对于境界如何界分,眼下只需每日打坐吐纳,依照长老所传剑谱刻苦练剑即可,休要思量过多。 也对。 自己既已经拜入……不,倒也还不算拜入—— 他于武阳城赏梅之典的擂台之上,与那张家公子相斗,以伤换伤,全凭一腔悍勇赢下比斗,本来仅是因为行之穷途,想着换些金银奖赏,最好再能修补手上残破佩剑,等到开了春还能寻得押镖的活计。 不想却因为显露出锐利剑意,正好被暗中观摩的悬刃宗内门大师兄常风看上,便要入门,直言若肯拜入悬刃宗,便可直接晋入内门,免于外门蹉跎岁月。 悬刃宗、云崖宗、药宗,便是这偏僻地方仅有的“武阳仙山”之中仅有的三座大宗门,方圆千里之内,寻仙求道的唯一去处……不过说是“仙山”,也仅是说比起这方灵气匮乏的土地,相对来说灵气饱足一点罢了。 而听名号便能想得出来,“悬刃宗”,自是以剑修为傲! 但,为何是“以为傲”而非“为主”呢?自然是因真正剑修,何其之少—— 这等人物不要说在这武阳山地界,就是全天下又能有多少? 其中还个个怪癖,不见得愿意入门拜师,自在独行者居多,因锋芒毕露而早早夭折的,亦是不计其数…… 只是这等奇才毕竟强悍,百年中便是有一位出世,亦能搅动风云引得无数憧憬者终生习剑,幸而传承未曾断绝。 (扯远了) 总之就是这样宗门相邀,他还提了一个若让旁人看来简直不知好歹的要求:可否仅拜师受道,不入山门修行? 便是这般过分的要求,因那位常风师兄得才心切,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也许他本就身为剑修,明白他们这等人注定怪癖,有那么几个不喜烦扰癖好清修再正常不过。 不过饶是常风也没想到,回到宗门,面见诸位长老时,本已经商议定下先授其剑谱、内功,可准其居于山门之外只要不去山下惹是生非即可……传功长老正要带着他出去,常风那位不着调的师傅却火急火燎地从门外踏步跃入(似飞入),非要拉着人去试剑石前比划两下。 结果这位怪癖弟子手持一把破旧铁剑,一剑贯入,竟然没石一指! 除了常风那位师傅喜笑颜开之外,大家都觉得是见到鬼了,这位王长老从一处秘境里弄来的这破石头,饶是练气期弟子聚气凝神一剑下去不过没石一指,眼前这潦草少年,身上没有半点灵力,竟然亦能如此……也只能解释为剑道天赋了的,仅凭明悟剑意便能开山破石,确实不凡。 话又说回来,那场面里,除了王长老,也就没有另一位识货的长老了—— 随后他一拍脑门,干脆直接收下这个弟子。 其他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却也说不得什么……眼前这试剑石摆在那里不知岁月,多少练气期弟子试过,从来没人用凡力能刺进分毫。 可他们修的毕竟是灵力,不是那难以道说的剑意。 看不懂……便只能交由识货之人决定,王长老虽然不着调,眼光却好得出奇,常风这良材美玉亦是他拾来的。 而常风这位长老亲传兼内门大师兄也豁达得很,笑着一把搂住这不知道比他小多少岁的师弟便开始称兄道弟,丝毫没有半点芥蒂,显然也觉得这位师弟将来必然成就不凡。 …… “拙峰!” 拙峰立在洞府正中,还在想着七日之前的这些事怔怔发愣,回过神来才仿佛听见背后有人唤他,刚要转身,一位身着黑袍的健硕男子便已经来到了身侧。 也不知这人使了甚么身法,明明方才洞外平台上还空无一人,眼下却已经站得这般近,袍角犹带山风,倒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般。 “常师兄。” 拙峰微一抱拳,声音不高,语调也平平的,听不出什么热络,倒也不是疏冷,只是一如他往常的木讷样子。 常风也不在意——这人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跟着舒展开,浓眉下一双眼睛亮得很,似是藏着两团火,看谁都热络,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 “叫你几声都不应!” 常风一掌拍在拙峰肩头,力道不小,拍得他身形都晃了晃,“怎的,站着也能神游?莫不是被师父那几剑吓傻了?” 拙峰没有躲开这一掌,只是微微侧了侧肩,卸去几分力道。 “……没有。” “没有就好。”常风哈哈大笑,也不追问,径自绕过他往洞内走了两步,四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有声,“师父他……亦是奇人,收了徒弟就给扔这么个地方,连床铺盖都没给预备……”说着一屁股坐在那石榻上。 那说是床榻,不过是削出洞府之后稍微修整了一块类似床榻的形状出来,本身也是这黑石孤崖的一部分,其上生硬冰冷怕是连山间野猴都不一定愿意下榻。 况且止铺着草席(便是拙峰自己带来),连床像样的褥子都没有。 这常风生得高大,肩宽背阔,一身黑袍虽是寻常布料,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利落劲儿。 腰间佩了一把无鞘长剑,剑身黝黑无光,粗糙得像是从哪块山石里刨出来的胚子,连剑柄都是草草缠了几圈麻绳了事。 这等剑搁在旁人身上,大约只能算是一块废铁,但悬在他腰侧,倒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仿佛这人使剑从来不需要什么神兵利器,有块铁便足够了。 常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拙峰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忽然皱起了眉。 “我说师弟,你在外头走镖走了多久?” “三年。” “三年。”常风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三年风餐露宿,倒是一点没糟蹋,全写在脸上了。” 这话说得不假—— 拙峰站在那里,身量在寻常男子之中只能算是削瘦,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的也是一条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皮带,上头挂着那把相当破旧的铁剑……剑鞘上的铜箍早已失了光泽,剑柄上缠的布条黑黢黢的,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 他整个人立在那座孤峰黑石凿出的洞府之中,倒像是这山石的一部分。 再看那张脸,更是没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一头乌发倒是用根布带束着,却束得不甚用心,散落的碎发遮了小半边脸,额头几乎全被乱发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面庞上的皮肤粗糙得很,不单是常年日晒留下的暗沉,还有北地冬风割出来的细碎皴痕,颧骨和鼻尖上犹带着没褪尽的红,那是冻疮反复发作又反复愈合留下的印记。 嘴唇也是干的,起了几处皮,似是很久没有好好喝过一口水。 这样的人,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穷苦地方出来的野小子,大约从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实际也相差不多。 常风却多看了几眼。 他这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不然也当不了这悬刃宗的内门大师兄,更不可能在武阳城的擂台之上,一眼就从满场看客里认出那份不同寻常的剑意来。 此刻他看的不是拙峰脸上的风霜,也不是那一身潦倒的穿着。他看的是那双眼睛。 乱发遮掩之下,这双眼睛生得有些不像话。 不是说它有多么锐利明亮,恰恰相反,这双眼睛沉得很,像是深潭里浸过,清清冷冷的,似是隔着一层薄冰。 然而眼形却偏偏生得窄长微挑,眼尾收出一道极淡的弧度,若非凑近了细看,大约只会觉得这人眼神冷淡,不至于往别处想。 但若有人仔细端详——比如现在这位常风师兄——便会发现,这份清冷底下藏着的东西,与这张粗糙面孔本该匹配的粗粝气质,并不完全吻合。 还有那双手。 拙峰抱拳时袖子滑落了些许,露出半截手腕和一截手指。 那双手上的茧子比寻常练剑之人还要厚上几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灰,手背上好几处冻疮结痂后留下的暗色疤痕,整个手背的皮肤都是紫红皴裂的颜色。 可偏偏这双手的骨节并不粗笨,反而生得修长分明,只是被厚茧和冻疮遮去了本来的形状。 常风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行,吃得下苦,耐得住寒,挨得过三年走镖的风吹雨打——这身筋骨倒是比那些养在宗门里细皮嫩肉的强多了。”他伸手在拙峰背上重重拍了两下,“来来来,别站着了,给你带了东西。” 他这般说,拙峰才注意到,人背后还背着一包袱,包袱之大,以拙峰这般身量怕是放两个进去亦绰绰有余。 只见他结了顶上的结,往地上一扔,包袱便散开来现出其中物件—— 一床厚实被褥,几身干净的宗门衣裳,一只竹扎蒲团,此外尚有几本书卷该是剑谱或内功抄本之类的。倒是简单。 见那其中被褥,拙峰便要推脱:“师兄,我向来露宿习惯,卧草席方可安睡,这……倒不习惯。” “这怎行?拙锋师弟,打熬筋骨自是无错,若非你此前苦修,恐怕也难得这样体魄……只是你眼下毕竟仍是肉体凡胎,洞中更是苦寒,若折损了根基,日后自毁道途岂不可惜?” “这——好罢。”话说到这般地步,拙峰自然不好再推脱,不然恐怕辜负师恩。 “对了,还有一物!”常风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粗纸包,不似包着甚么贵重东西—— 常风将那粗纸包展开,拙峰低头看去,只见里头躺着十来粒不起眼的种子,颗颗不过米粒大小,却生得甚是奇异: 那颜色像是被山火燎过的岩石,深褐近黑,却又在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光彩,仿佛覆了层晨霜。 形状也不甚规整,每一粒都微微扁圆、略有棱角,倒像是从哪块山石上随手敲下来的碎屑。 凑近了细看,才见那种皮之上布满了细密如针尖的纹路,层层叠叠,像是老松树皮,又像是龟裂的河床,摸上去粗粝硌手,竟比寻常石砾还要硬上几分。 这般不起眼的东西,若混在山道上的碎石里,怕是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拙峰更不是见多识广之人,只觉得奇怪:“师兄,此物是?” “此物便是为你求来,乃是花种!” “花种?”拙峰挠挠头,显然从未见过这等花种。 “正是,此花名叫‘岩梅’,最喜孤峰拙石、悬崖绝壁……回来路上,我听你讲愿意侍弄花草,想来想去这等地方应该只有梅花适合,就托人给你找来这些花种。” 似乎见到拙峰又要作揖谢他,他连忙扶住人继续言道:“我等在寻常人眼中虽然怪癖,其实亦有寻常癖好,有些喜茶、有些喜弈亦有喜酒,你若侍弄花草,其中明心见性,想来也好!这些你便试试,若是不活,师兄再为你找来!” “多……” “怎的又谢?倒叫师兄我还扶不来了!你我同门师兄弟,这样见外,让别人笑话……” “好罢。”拙峰这才重新坐回榻上。 见他这副木讷模样,常风看了又看,似是犹豫了很久才再度开口: “不过师弟,我尚有一事想问。” “师兄请讲。” “你此前遭际,之前武阳城中似乎不愿多说……我亦明白其中辛酸,如今这洞府之中仅有你我二人,可愿说与师兄?自当是,聊你心中苦恨,结了心结,方逐大道啊——!” 第2章 太老了,就地用了吧 “苦石”。一个庶州与安州之间的边陲小镇—— 庶州本就山多路难、贫瘠荒蛮,西北边陲没了俗世朝廷关照,荒芜更甚。 贫瘠的边地几乎种不出什么像样的庄稼,除了渔猎野获便是靠着边镇上往来商旅的落脚生意过活,身强力壮些的男人除了要在镇上值守防范马匪……便是往来走镖。 后来才知,这等地方原是庶州与安州之间的两不管地界,这般边镇皆是如此艰难自持。 “苦石”也是这么个地方,不过比起其他边镇,更是要小些,约莫只有百户人家。 最早据说是行路商贾在此开出一口难得的清水井出来,才逐渐有了流民落于此处,亦有说是山水旅人在此落脚,说法不一也难有十足取信。 名之为“苦石”,是因此地贫瘠,说是饿得急了,便是舔块石头抓把土来亦是苦的,若在此地求生自不必说。 苦石镇上这么一户人家。 男人姓沈,镇上人都唤他沈镖头,听着体面,实则不过是给往来货队充个跑腿护行的脚力。 有活时,天不亮便揣着两块硬饼出门,跟在商队后头,遇着山石松动、野径塌方,或是更凶险些的——遇上剪径的马匪,便得提刀上去,拿命换那一份微薄的脚钱。 没活时也不闲着,每日去镇口那扇勉强还立着的木门前守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榆木棍搁在膝头,从日出坐到日落,眼睛盯着那条通往外头的黄土道,也不知是在等活计,还是在等死。 可便是他这样的人,十天里倒有七八天是等不到活的。 于是那些没活的日子便格外难熬——他不说话,旁人也不与他说话,只坐在门口,像半截枯木桩子,偶尔有相识的镖客路过同他招呼一声,他也只是点一点头,连下巴都懒得抬。 回到家中,往往已是深夜,带来的不是钱,是一身尘土和一口郁气。 这男人的女人,也在镇南头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柳树下开着间小驿馆。 说“驿馆”,其实拢共不过两间泥坯房,外头搭了个草棚,棚下支着三张案板,算是给过路客商吃茶歇脚的地方。 屋里一铺大炕,一间柴房,后头一口水井,井旁篱笆围出块菜地,种些葱韭,多是蔫的。 往来客商有钱的住屋里,没钱的便在草棚下凑合一宿,横竖比野地里强些。 女主人唤作温娘,年轻时候大约确是有几分颜色的。 只是苦石镇的日头与风沙从不怜惜女人的脸,三十来岁的人,看着倒像四十多。 面皮是土黄色的,眼角额角都让风割出了细纹,嘴唇常年干裂起皮,只在鬓边插了根不知道多少年的旧铜簪子,才勉强叫人看得出这屋里还有个女人。 她干的是迎客送往的活计。烧水做饭,扫地铺床,夜里偶尔也做别的…… 镇上人都知道。沈镖头也知道。 知道又能如何? 这地方一亩地打不出三斗粮,男人有力气的尚且要靠着刀口上舔血过活,女人又能有什么进项? 驿馆里那些南来北往的行商走货的、收皮子的、贩盐的,夜里喝了二两浊酒,便不老实,你若是死命不依,往后人家宁可多赶二十里路去下一个镇子歇脚。 温娘吃不起这亏。 于是半推半就,半掩半露,那些事便像老柳树下的枯叶,被人看见也只当没看见。 沈镖头自认不是什么浑人,若非为了生计,哪个女子又乐意如此?毕竟除了他俩,还有一张吃饭的嘴。 即便心头郁闷,倒也不打温娘。 只闷头灌那些行商们走时留下的最劣的烧酒,灌得多了,眼里全是血丝,就拎起墙角那根教孩子用的铁剑,把睡在柴房里的小丫头拖出来,逼着她练功。 苦石镇上生女儿的人家不多。 说是不多,其实倒也生,只是活下来的少。 穷苦地方养孩子,若是太平年月,时常把男孩当女孩养,因为男孩要送去别家当女婿、做长工,能吃口饭;可在这等边陲凶险之地,马匪是每年的秋汛,奴犯更是过境的蝗虫,模样周正的女孩一旦叫人看见,便不是被马匪掳进山里熬到死,就是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连收尸都寻不着地方。 所以这地方只得反着来——把女孩当男孩养。 生下来若是女娃,当即便用锅灰抹了脸,裹上灰布片子,当男儿报给邻人,此后头发不许留长,衣裳不许穿亮色,能走路起便跟着大人喝浑水、啃硬饼,说话粗声大气,往泥里滚、往石头上摔打。 若是生下来便模样不凡的,那这家母亲便要哭上几日。 自不是高兴。 只因谁都知道,这样的相貌在苦石镇长不成人。 早晚是祸。 既如此,便不如趁她还不晓事、还不认人的时候,裹上一块旧布,沉到镇外那口深不见底的水潭里去。 潭水凉,人下去不过几息便没了声息,连哭都听不太真。 来年再怀,再生……能有男娃或是粗壮些的姑娘,总还是可以卖力过活。 镇上人说起来,也不觉残忍,只道一句:那孩子命不好,投错了胎。 还说:这样走了倒干净,总好过有朝一日被掳进匪寨里,反倒生不如死。 …… 温娘生下那孩子时,接生婆只看了一眼便不说话了。 屋里没有旁人。 外头沈镖头还在镇口守门,有人跑去叫他,他一路跑回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进了门,接生婆正把个灰布包着的婴孩递到温娘手里。 “是个闺女。”接生婆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叫谁听见,“模样还没全睁开,不过照我看……不差。” 温娘低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没出声。眼泪掉下来,砸在婴孩额头上,也不擦。 接生婆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块干净些的旧布,又舀了半碗水,嘴上道:“你自家拿主意,我不往外说。眼下天还没黑,要办就趁早。”说着便要走。 沈镖头堵在门口,半晌,问了一句: “沉到哪里?” 接生婆一愣:“你真——” “你只管带路。” 他说得极平静,亦不愿给自家招来这样祸患。 接生婆看看他,又看看温娘,终是没再劝,只低声道:“还是老地方罢,走得也快……免得你们不忍。” 温娘抱着孩子,始终没抬头,只把脸贴着婴孩的脸,浑身发抖。沈镖头也不催。 接生婆在门口等着,等了许久,才听见温娘说了一句话。 她说:“等她睁了眼再走,行不行?” 等到孩子真睁了眼,开始哭闹起来,饶是沈镖头也不再提沉井的事了。 只是从孩子会走路起,他便开始教她挥一根比她还高的树枝。 三岁打根,五岁打桩,六岁手上便有了那把铁剑——剑身比镇口门板的铁钉还要厚些,剑柄是用两块旧麻布裹了树根做的,剑尖钝得能当拐杖使。 他对她说,你什么时候握住它,什么时候就不会哭,亦怕不得那些奴犯马匪。 可温娘看着那孩子每日天不亮就被拖起来,在院子里挥剑,手心磨得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烂,实在忍不住,劝了一句:“还小呢,好歹再过两年。” 沈镖头连头都没回。 “再过两年,马匪来了,谁等她两年?” …… 只可惜,马匪终究还是没遂了沈镖头的愿,压着两年不到的跟脚,这年年关下袭了过来—— 本来年关底下,镇子上也知道那些个马匪山寨里终究也要过年,本就防备着,男人们大都不去走镖了,这百户人家各出一个男丁,真遇上二三十个马匪来打秋风,倒也有些底气,大家自认手上功夫都还不差; 可偏偏这年,山沟里出了个人物,愣是将七八个往日有仇近日有冤的寨子搓了起来,年关底下,浩浩荡荡地凑出一百来号匪众在一日夜里扑进镇上…… 待到沈镖头撞开院门门进来时,样子已不似个人。 半边袍子不知被什么兵刃从肩头劈到腰下,衣料翻卷着,露出的皮肉里嵌着半截断矢,血顺着腿根往下淌,在身后院土上拖出一道黑痕。 他一只眼睛让血糊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珠子往外凸着,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得,进门第一下没迈过门槛,整个身子往前一扑,脸朝下砸在当院里,啃了一嘴带血的泥。 没等温娘出来,他自己又爬了起来,硬扛着伤势直往屋里跑,将尚且迷糊的沈峰一把提起来,塞进了院里垛着的草堆和干柴里……她就这么缩在柴堆后头,没哭也没闹,只把铁剑横抱在胸口,掌心全是冷汗。 沈镖头还嫌不够,继续拼了力把她往柴堆更深处按,塞在那干草、柴火与土墙之间的窄缝里,手上没轻没重,直把她整张脸按进枯草干柴里,嘴鼻全被碎叶沫子堵住,一个字也叫不出。 他又从旁边扯下几张霉烂的旧草苫,劈头盖脸盖上去,盖到半截,手忽然停了。 他看着她只露出半只眼睛的那张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只把草苫又往上拽了拽,将眼也遮严实了,然后压着嗓子,贴着她头顶那堆草说了一句: “别出声。若憋死了,也算你好命。” 说完他直起身,又把温娘从屋里唤了出来。沈镖头也不看她,只一句:“拿刀!” 温娘便不再问,转身去屋里拖出把短刀,刃口上些许锈迹并未洗磨干净,却还趁手。 毕竟在这苦石镇上,哪怕家中妇人也需得学个一招半式,总不至于对于匪贼毫无抵抗之力。 院子里一时静得出奇。 外头马蹄声由远及近,铁掌击在封冻数月的土地上,一记一记,愣敲得人心慌。 墙头上飞过几块火把甩上来的火星子,落进院角鸡笼里,笼中三只瘦鸡扑棱棱地惊叫,有一只从破口处蹿出来,满院乱钻。 自然是没空去管那鸡—— 墙外两个马匪,一个从西边矮墙翻进来,落地时刀已在手,刀背撞着墙砖,磕出一串火星;另一个绕到前门,一脚踹在门板上,虚掩的门闩“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门板往里拍去,带起一蓬灰。 翻墙进来的那个脚还没站稳,沈镖头已欺上去。 不知从何处抄来的扁担直捅对方心口,那马匪拿刀一格,扁担“啪”地一声从中间裂开,沈镖头顺势把半截断茬攮过去,木刺扎进那人脖子侧边,血“噗”地一下涌出来。 那人捂着脖子退后两步,刀脱了手,沈镖头又补一扁担,这回是抡在太阳穴上,那马匪半边脸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块,直挺挺倒了。 正门那个此时已冲进院来,看到自家兄弟躺在地上抽动,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这家人竟这般神勇,而温娘已从侧后摸过去,一刀劈在后膝弯上。 那人惨叫一声跪了下去,沈镖头扑过去,用半截门闩没头没脑地往他脑袋上砸,一下、两下、三下,砸到那马匪口鼻里喷出碎牙齿和血沫子,仍不收手。 温娘脸上溅了半脸的血。她抹了一把,把刀从那人腿弯里拔出来。 还没等喘匀了气。 外头便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踏得地面都在颤。墙外的火把光把整堵矮墙照得透亮,人影在光里晃成一片。 门板只剩下半扇还挂着,另半扇倒在地上。匪首进来时,一脚踩在那半扇门板上,门板“吱呀”一声碎成几块。 这人确如传闻所说,足有八尺,站在那矮墙之间,肩头几乎顶着墙沿垂下的枯藤。 面皮黑红,脖颈上盘着一条旧刀疤,从左耳根一直没进衣领里,像条蜈蚣。 上身穿一件不知从哪具尸体上剥下来的半身皮甲,甲片之间黑乎乎的,不知是油污还是血渍。 腰间别一把厚背鬼头刀,刀柄缠着脏得发亮的红绳,垂下来一截,走路时拍打着胯骨。 他身后还有人。 四五个满脸横肉的匪人,不断往院里挤。火光从他们背后射进来,把沈镖头和温娘的影子长长地打在柴堆上。 沈峰从草苫的缝隙里看着那一幕。 她看见父亲往前迈了一步,手里还攥着那截门闩。 他一只眼睛被血糊着,另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匪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镇子别处的喊杀声吞得干干净净。 匪首没拔刀。 他只是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走进自家后院。 沈镖头抄起那门闩一下扫过去,匪首偏头躲开,欺进怀里,一只手捏住了沈镖头手腕,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鬼头刀—— 平平地斩出去,像在案板上切一块瓜。 刀光只一闪。 沈峰眼见父亲后颈处先是裂开一道血红口子,那口子极快地往两侧翻卷,血呈扇形喷出来,喷得有一人多高,浇在墙头上、浇在柴堆边缘的干草叶上,有几滴温热的溅进柴缝,落在她手背上。 那颗人头没有即刻落下。 它在脖颈上歪了一下,像熟透了从枝头坠了半截的果子,靠着一层皮连在肩上,折向一边。 沈镖头的身子仍站着,两条腿还在抽搐着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截门闩从手里滑脱,掉在脚边。 然后那颗头才终于滚落,不轻不重地砸在地上,向前翻了半圈,面朝下埋在土里。 那具无头的身子又立了不过一息,才轰然向前扑倒,脖腔里的血从尸身下漫开,流成一片。 随即温娘一声不像人声的惊叫……整个人都往后缩,脚跟绊在鸡笼上跌坐下去,手里的短刀还握着,却已举不起了。 两个匪众从左右抄上去,一人抓着头发,一个拉住脚踝,把她从地上倒拖着拽去,在那冻硬的泥地上直磕了数下,人几乎昏死过去。 那两人把她翻将过来,仰面按在柴堆前的小片空地上,便是和柴堆里的沈峰离着两尺不到…… “叫唤什么?给她拔了!”匪首把鬼头刀上的血在沈镖头的尸身上蹭了蹭,说了一句。 几个匪众便围上来。 一个用膝盖压住温娘两条乱蹬的腿,一个扯开她腰间的旧布带,把外头的粗布裙子从下往上“嗤啦”撕成两片,露出里头一条洗得透光的薄绵裤,里头续的其实半是草絮,缝得粗糙,指望这衣料防寒不如指望一身硬骨头……而那裤管上已经沾满血和土,一个匪徒嫌碍事,干脆一手扯住裤脚,另一手把裤腰往下一剥,直撸到膝弯之下。 另一个则去撕她上身的衣裳,两下扯开前襟,露出里头裹着胸的旧布条。 那布条缠得紧,又沾了汗,扣在腋下,匪徒撕了两回没撕开,急了,拔出腰间的短刀,贴着她皮肉把布条划断——刀尖在那松弛的肚腹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随后红珠慢慢渗出。 上身没了束缚,那对奶子便从划断的布条里滚脱出来,白得过分,与脸和手不是同一个色。 毕竟那是皮肉生意要用的身子,温娘虽上了年纪,到底知道如何将养这处,不见得多挺,却沉甸甸的,晃得厉害。 腰上被勒出的红印,一道一道,新旧叠着。 下头也光了,两条腿白花花地摊在柴草上,大腿根之间黑黢黢一片,给火把照着,什么也遮不住。 一个匪徒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扭向匪首那边,等着发落。 温娘已不叫了。她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往外吐气,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天,像是已认不出人。 匪首往地上啐了一口。 “太老了。” 他看也不多看,把鬼头刀插回腰间,一挥手: “就地用了吧。”然后便也懒得再管院中如何,扬长而去了。 几个匪众互相看了看,有人嘿嘿笑了一声,有人已经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裤带。 最先上前的那个蹲下去,伸手在温娘两腿之间胡乱摸了一把,手掌“啪”地一声,也不知是打是捏,温娘的身子便跟着颤了一下,似是平时伺候人的招子也不中用了。 火把插在墙头,偶尔“哔剥”爆一声,火星落进柴堆里,在那干草里阴起些烟来。 那草垛之下,沈峰瞪大着眼睛,一动未动。 直捂着自己口鼻,饶是这烟呛她,一点声音也没敢出…… 第3章 那心头可还有肉? 柴堆里阴着的火星像条半死不活的蜈蚣,在干草深处爬一程,灭一段,只偶尔“嗤”地冒起一缕白烟,呛得沈峰喉咙里生疼……她牙关嵌进指肉里,嘴里溢出一股铁锈味,硬是不敢咳出半声。 匪首走后,院子里那帮人便没了规矩。 最先上前的匪人生得五短身材,褪了裤子,那物件在火把光下油亮亮地翘着。 他按着温娘两腿,往两侧一推,那两条腿便软塌塌地敞开来,像拆散了谁家不要的旧门板。 那匪人扶着物件,往她腿间一顶,没进去,唾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抹了抹,又顶了两下,才连根没入。 温娘喉咙里忽然蹿出一声极细的喘,不知是不是快活,抑或是半拉命的哀嚎。 那匪人听着这声儿,回头朝同伴们咧了咧嘴:“还成,能吱声才有劲!” 他腰上使力,温娘的身子便跟着一下一下地往冻土上蹭,后脑在泥地里左右乱摆……旁边有人蹲下来,用刀尖挑开温娘散乱的头发,凑近她脸看了看,说:“娘们儿年轻时候估摸着不赖,这眉眼底子还在。” 说着伸手在她胸上拧了一把,那肉被拧得变了形,留下几道红指印。 沈峰从草缝里望出去,只看见温娘的两只脚高高翘着,一只布鞋早就蹬掉了,赤裸的脚掌在火把光里显得白里发青,脚趾蜷缩着又慢慢松开,周而复始。 “别光你一个占着。”有人等得不耐烦了,把温娘翻了个身。 温娘趴在地上,脸被按进她自己男人刚流下的那滩血里,半张脸浸得黑红,嘴张着,像要啃那冻泥。 那匪人从后头骑上来,两个膝盖压住她腿弯,把她的腰往下一按,屁股便被迫撅高了起来。 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去,那两瓣肉白花花的,上头印着方才在泥地上蹭出来的污痕。 “啪”地一声,那匪人的腰胯撞在她臀上,两瓣肉被撞得直颤。 一下,又一下,节奏像是捣蒜,恨不能把囊袋也拍进她的肉里。 那臀肉在火光里晃个不停,每撞一下,温娘的头就往血泥里顶进半寸,嘴埋在泥里,连喘声都闷得听不清。 边上看着的匪人蹲在地上,拿刀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着牙缝,嘴里说道:“这屁股,好生养。要是再年轻个十年,掳回去给咱寨里当个压寨夫人,保准一年一个。” “去你娘的,再年轻十年也是破鞋,你稀罕你上啊。”骑着温娘的那人一边撞一边骂,声音带着喘,如拉着破风箱。 “按那引道脚商说得,这娘们儿当年可是有人专门绕道来睡她的……”另一个接话,显然也吐不出象牙来。 温娘没再叫了。 脸一直埋在血泥里,鼻腔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知是在吸气,还是在从喉咙里往外呕什么。 十个指头抠进冻土,指甲翻开了一个,她也不松,亦或是冻得已觉不出痛了。 过了一阵,那匪人从她身上下来,脚步踉跄了一下,裤子挂在膝盖上,那物件软塌塌地滴着浊液。 他往温娘臀上踢了一脚,笑骂道:“还夹,给老子都夹得腿软了。” 又有人上前,换了个法子—— 两个匪人把温娘从地上扯起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温娘晃得站不住,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拖着,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两人手上,脑袋歪向一边,半张脸被血泥糊得看不清五官。 那两人架着她,又有一个绕到她身后,将她两条腿提起,折叠着向上,如同抱小孩撒尿的姿势。 另一个从正面顶进去,温娘被夹在两人中间,后头旱路又被另一个捅入。 这一下,温娘整个人忽然弹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脊梁骨里直刺到了天灵盖。 她的两条胳膊被架着,无法挣脱,只十个指头在空气中虚虚地抓了几下,然后垂了下去,像断了的树枝。 前后两人同时动起来,节奏并不一致,一个进时一个出,温娘被夹在中间,如同被两根木桩轮番捣着的破棉套。 她的背弓起来,又塌下去;头向后仰,又向前垂。 两腿被分得极开,腿间的入口完全敞着,两处都被撑得红白翻卷,浊液混着血水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在冻土上积成一小片黑糊糊的水洼,蒸着热气。 “这招得会玩。”前面那人咬着牙笑,牙缝里喷出酒气,“跟那些寨子里得烂门不一样。” 温娘口中涌出一股浑浊的沫子,从嘴角挂下来,拉成一道细丝,滴落在地上。 她的眼睛睁着,眼珠向上翻得只露眼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点亮了,又似是已经认不出这世间的光。 沈峰在柴堆里,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她倒是没哭。 一只手还攥着那柄铁剑,剑柄上的旧麻布已经被她的指甲抠得脱了线。 看着她娘亲被两个匪人高高架起,被第三个人从前面捅进嘴里直捣着那些沫子,那人的侧脸被火把照亮,鬓角有一道白疤,耳朵亦缺了半块。 柴堆里的烟又起来了,这次浓了些,那干草被火舔的焦糊味翻上来,让人眼里刺得不行,沈峰却撑着不肯闭眼,仍然一声不吭…… 方才父亲被斩首之时她虽没有什么反应,实则裤裆早已被尿湿,自柴堆下卷进的寒风里,已然冻住,倒不觉得怎样。 三个匪人完事后,把温娘往地上一扔—— 她像个被抽了骨头的布袋子,软塌塌地摔在沈峰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半边身子贴着柴堆,一只胳膊搭在柴捆上,手指从草缝间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沈峰的脸。 温娘的指甲在沈峰眼前半寸处,那上面沾着半凝固的血,还有几片从自己胸口抠下来的血沫。 沈峰屏着呼吸,死死盯着那几根手指。那手指抽动了一下,慢慢滑下去,在草捆上留下五道血痕。 “撒尿……破鞋整得尿急!”有人说道。 有三个匪人便走到墙根下解裤子。 其中两个正好在柴堆边上,其中一人叉开腿,一股滚烫的尿液“哗”地浇在柴堆侧面,淋湿了草苫,顺着干草缝流下来。 沈峰的脸正贴在那下面,尿水混着那匪人刚办完事时滴出的残精,从他半勃的物件上甩落,一齐浇在她的头发、额角和眼窝里。 她闭着眼,尿水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味把她整个人裹住,劈头盖脸的—— 那匪人尿完,还抖了两下,朝柴堆里啐了一口痰。 “火给尿灭了。” “灭了好,省得烧起来把咱也燎了。” 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系上裤带,又朝温娘走过去。 温娘被他们重新拖回院中央,离柴堆远了些。 沈峰透过草缝看到,母亲仰面躺着,两条腿被分开,腿间那处已经烂得不像样,红白之物往外翻着,黑血从深处不断涌出,和几个人的精液混在一起,在冻土上蔓延开。 她的肚皮松弛地塌陷下去,胸脯上一片青紫,全是手印和齿痕,奶头被咬破了半只,血肉模糊地贴在胸前。 一个匪人踢了她一脚,她的身子晃了晃,没有反应。 “死了?” “还有气儿。”另一个蹲下,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那眼珠浑浊着,已经没了光。 他们又用了她一次。这次温娘已完全不动了,只有那两条腿被拎起来时,身下那滩黑水“咕叽”地响了一声。 …… 子时过了,丑时过半。 天边哪有半点月光?只几颗冷星挂在山脊上。 寒意自地底渗上来,冻土硬得像铁,院中血水慢慢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和身下泥地冻在一起。 那滩液体边缘泛着灰白,是被冻住的精和血搅成的浊沫。 几个匪人闹够了,在院子里翻找值钱的东西,有人踢了那三只死鸡两脚,有人爬上墙头朝外喊了几句,也没人应。 沈峰听见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说:“撤吧,别处还有粮没搜完。” “这娘们儿怎么弄?”一个问。 “弄死不就完了。” “老子还没尽兴,死了倒便宜了。” 一个高瘦的匪人从院外寻来一根晾衣裳的粗木杆,有臂膀粗细,九尺多长。 他拿刀把一头削尖,木刺翻卷着,削得不齐整,尖头带着毛边。 他走到温娘身边,用那杆子尖在她大腿上戳了戳,戳出个白点。 “抬起来。”他说。 两个匪人拽着温娘的胳膊,把她半拖半抬地立起来,靠在那扇只剩半边的门框上。 温娘头向后仰着,已经没了什么声息……那一条腿站不住,往旁边歪着,膝盖亦是折着,已不似活人模样。 那高瘦匪人提着木杆,从她两腿之间往上捅。 第一下没对准,杆尖戳在她大腿根,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杆子流下来。他骂了一句,按住温娘的胯,把杆子重新对准,然后猛地往上一送。 温娘的整个身子都向上挺了一下,仍是没有半点响了。 那杆子从她身下没入,带着木刺往里生钻,发出极细微的“吱吱”声,像是钝刀子剐着冻肉。 血和碎肉从杆身四周溢出来,滴在地上,又被冻住…… 匪人继续往上推,杆子从温娘的身体里穿过,从她的肚腹下面顶出一个隆起,像有只巨手在皮下撑了一把。 “别弄太透,留半截在地上。”旁边有人喊,“树在门口,别的镇子来了人,自是晓得我们威风!” 那匪人便把木杆的下端往院门前的冻土里插。 土太硬,他试了几次都没扎进去,一个匪人拿刀把地面刨出个浅坑,又去井边提了半桶水浇下去,待水渗开,冻土稍软了些,才把杆子底部插进去,又搬了两块石头从两侧卡住。 温娘便被这样树在了院门口……身子沿着木杆向下滑了半尺,便不再动了。 那一身青白的肉上未着寸缕,满身血污和精浆在冷风中结成了暗红色的壳,两条腿叉开着,脚板离地足有两尺多。 她的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缝间滴下的血在木杆上结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冰凌。 她的头向前耷拉着,下巴抵在锁骨上,头发披散下来遮了大半张脸,只有那根旧铜簪子还插在鬓边,在夜里泛着一点极微弱的黄光。 院中忽然静了。 几个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被树起的女人,像在端详一座刚立好的界碑。 有人嘿嘿笑了两声,有人往温娘的腿间又啐了一口,然后陆陆续续走出了院子。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自南边街口往镇子另一头去了。 沈峰仍旧不敢挪动一步,抑或是早就动麻了…… 她缩在柴堆里,尿水和精浆在她脸上结了薄薄一层,把干草屑和头发冻在了一起……眼前只剩一道窄窄的草缝,透过那道缝,她看见母亲光着身子被一根木杆撑在门口,两条腿间的血顺着木杆流下去,已经不再滴了。 慢慢又把眼睛闭上了—— 似是心中想着,便是这样了结,也就罢了! …… 翌日天明时分,天光未亮透,苦石镇外那条黄土道上便来了一人。 此人身量不高,生得精瘦,背上一张旧木弓,腰间别着把短刃,肩上扛着一只半大狍子——那狍子昨夜刚打,颈上刀口尚凝着黑红,后腿用麻绳捆了,一路滴下些零星血珠子,在冻土上砸成暗点。 他走得急,脚下草鞋踩得霜地“咯吱”作响,口鼻里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地散在晨风里。 此人姓沈,名唤沈二,是沈镖头的远房从弟,隔了三四服的堂亲,平素在镇外北山林子里过活,专以打猎下套为生,一年里也来不得苦石镇几趟。 这回是年前下了一冬的套子,昨夜总算得了一头半大狍子,天不亮便往镇上赶,想着趁年关底下换些米盐回去,若能多得几文钱,也扯两尺粗布做双鞋面。 他走到离镇口尚有一里多地时,便觉出不对来。 官道两边的荒地里,野狗三三两两地蹲着,见他经过也不躲,只拿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肩上的狍子,嘴里发出些“呜呜”的低吼。 沈二觉得背脊发凉——这些野狗平日里最忌人,天不亮哪敢在官道旁这般扎堆? 必是镇子里头出了大动静,方把它们引了出来。 再往前走,便见着镇口。 镇口那扇木头门倒还立着,只是门板后头像被什么东西撞过,半扇脱了榫,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吱呀”地摆。 门前土路上全是被马蹄踩烂的泥,冻过一夜,硬得跟铁铸的似,上面印满了一道道深痕,有些是马蹄的,有些是人的——还有些是拖拽物件留下的长沟子。 沈二虽是打猎的人,又怎得没见过闹匪? “坏了。”他嘴里低低地念了一句,脚下却不曾停,反倒更快了些。 及至进了镇子,他脸色已白得不成样。 家家户户门板洞开,窗纸碎裂,桌椅柜箱横七竖八地从屋里翻将出来,褥子被撕得棉絮纷飞……几条野狗净在人家院里撕扯着无头尸体,似是皮肉冻得僵硬,任凭它们如何撕扯也难吃进嘴里。 沈二不敢再看,只闷头往沈镖头家去。 沈镖头家在镇西头,离镇口有一段路,须得穿过半条街。 这半条街上,沈二越走越惊——墙上有火烧的焦痕,从墙头一路燎到屋顶,几户人家的房梁已塌了下来,黑乎乎的木头七叉八叉地戳在半空里。 路边上,他看见横七竖八的尸首,死状可谓一个赛过一个的惨…… 再往前走,便到了沈镖头家那扇院门前。 院门早没了。 沈二最先看见的,是门外两丈处冻土上插着的一样东西。 他眯起眼,天光尚未大亮,只瞧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待他快走几步凑近了,才猛然看清—— 那女人浑身青白。皮肉哪有半点好处? 沈二手里的狍子“咚”地一声落在冻地上,他也顾不得去拾,两条腿一软,身子往前一倒,膝盖狠狠地磕在冻土上,人便那样跪了下去。 张着嘴,嗓子里“咯咯”地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叫不出像样的声来…… 天又亮了些。 那女人被木杆从下身穿透,整个人挂在门上两尺高的地方,赤条条地光着,身上血和精都冻着,泛着层暗红的霜。 她的脸被散下来的头发遮了大半,只露出半张满是血污的侧脸,嘴唇黑紫,嘴角还挂着一串冻成冰碴的沫子。 沈二跪在那儿,像是魂魄出了窍,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半晌,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俯身“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苦水,直吐到地上,又干呕了几下,胃里没甚东西,只呕出些黄黄的酸水,溅在冻土上,热气腾腾地冒起来……他撑着地,抬头又看了一眼,这一眼便瞧见那女人腿间木杆上的血痕,已经冻成了一条一条的冰挂子,又顺杆而下,在底部石头上积成一小汪暗红的冰。 他只觉自个眼前阵阵发黑,像是要倒,忙用手撑住了。 “堂哥……堂嫂……” 好容易爬将起来,腿还软着,踉踉跄跄地往院子里走。 一进院门,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在当院——地上那层血冰被晨霜盖着,面上看着灰扑扑的,底下却又滑又黏…… 一具无头尸首就在院子当中,肩上空荡荡的,断口上的血已经冻成了黑紫色的一块。 而那颗人头就在两步之外,面朝下埋着,只露出一点后脑勺,头发乱糟糟地结着冰碴。 沈二腿一软,又跪了下来。 这回他倒只跪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呜——呜——”地发出些像哭又像喘的声音。 他打了一辈子猎,山里什么死法没见过? 被野猪拱烂肚肠的、被狼群扯断喉咙的、失足跌下断崖摔成肉饼的…… 可那些,却也不比这样惨: “老天糊涂啊!沈大哥一生哪有半天为恶,也未有半点不敬鬼神……怎,怎落得这般死无全尸啊!!!”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在院里四下张望。 看了一圈,没见着孩子。 他倒还记得这个“侄子”……沈镖头确和他私下说过家里生的女儿,只是当男儿养着,对外只道是沈峰,练剑习武,教得比男娃还硬气。 他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去年年根在镇上碰过一回,那孩子瘦瘦小小的,蹲在墙根下磨剑,见他来了也不叫叔,只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小狼崽子似的。 眼下这院子里,大人两个,一个被木杆树在了门口,一个身首异处倒在了地上,却独独没有那孩子的影子。 沈二心头一跳,未见尸首,莫不是叫马匪掳去? 他忙去翻当院那三只冻鸡,又去井边、篱笆后、鸡笼里看了一圈,嘴里压着嗓子喊:“小峰?小峰!”无人应他。 他声音发颤,又不敢太大声,可又压不住,到最后几乎是嘶着喉咙在叫了。 他绕到柴堆前,看见那柴堆边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像是夜里火把落过又被浇灭,几块草苫半塌下去。 蹲下身,伸手去扒拉那些干草、枯柴。草结冻成一块,得使了好一番力气才扯得动。 也顾不得手上被划了几道口子,越扒越急,拨开最上头那层霉烂的草苫,又挪开几根横斜的柴棍,借着那点天光往缝隙里一瞧—— 正对上一只眼睛。那眼睛半睁着,黑漆漆的,却已经无了神采。 沈二只睁大了眼,脑子里“嗡”地一响。 再细看,那孩子整个人缩在柴堆最深处,身上盖满了草屑,半边脸已经和冻住的草叶连成了一片,嘴巴和鼻子边上还结着层薄薄的冰壳……那身子蜷成一个团,两只手捂在口鼻前,手指冻得发青,大概已是冻得挪不开了。 怀里仍旧抱着那把铁剑。 沈二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又冷又硬,似是块石头。 他忙把两个手指探到孩子鼻下,伏低身子去听——停了几息,才觉出有一丝极微弱的呼气,断断续续的。 沈二“嘶”地吸了口气,再不犹豫,伸手进去,把那孩子从柴堆里一点一点往外拖。 那身子轻得邪乎,隔着衣裳也觉不出多少热乎气,只有那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小峰,小峰……”他一边拖一边喊,嗓子像裂了。 那孩子没应,只在他怀里软塌塌地垂着,脑袋往后仰过去,眼皮半阖,眼珠一动不动。 沈二拿手去搓她的脸,搓那小手,又解了自己外头的旧羊皮褂子,把那孩子裹进去,紧紧抱着……那羊皮褂子带着他身上的汗骚和血腥气,却是这清早里唯一的一点热乎。 “叫你叔……叫你叔一声……” 沈二跪在当院,把孩子抱在怀里,又是哈气又是揉搓,那孩子却只是昏昏地睡着,牙关咬得死紧。 她脸上、头发上,全是一层淡淡的黄白冰碴,闻着有一股子臊味……凑近了才分辨出那黄白之物,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七八分,心头像是被人拿刀剜了一块,只能更紧地把那孩子往怀里按。 他抬起头,看见院门口那根木杆上,他堂嫂的身子被晨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沈二别过脸去,低低骂了一句:“这些畜生……怎得就这般狠,活口都不留……那心头可还有肉?” 第4章 大难不死,往后兴许能享福 沈二将人裹在羊皮褂里,半晌才觉得那孩子胸口有了一丝暖意。 他却不敢再在镇上耽搁—— 马匪虽已走了,可这等人扫荡之后往往还要折返,搜检些没带走的物事,或是寻一寻漏网的人。 若叫人看见他这般抱着个孩子往外走,只怕两个都活不成。 临走前,他寻了半扇破门板,又翻出条草绳,将沈镖头那无头尸首与滚落一旁的人头一并拖到院角,搬些塌下来的土坯盖了。 至于门口那被树在木杆上的堂嫂,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到底没敢去动。 倒不是怕沾了晦气,是怕那杆子一抽,人便整个垮下来,连个囫囵样子都剩不下。 不如就让她那样立着,等官道上的人来了自会看见,苦石镇上这些冤魂,总得有个人把话带出去。 此时,天光大亮。 沈二把孩子捆在背上,一手提了那半大狍子,一手捏着根寻来的硬木棍,沿来时的土路往回折。 出镇口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镇子南边的几处房子仍在冒烟,没有明火,只股股黑烟直直地往天上戳,好似狼烟。 他走得极快…… 毕竟背上的孩子轻得不似活人,一路颠着也没有半点声息,只那抱着铁剑的一只手偶尔从褂子边沿耷拉出来,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晃。 沈二不时反手去探她的鼻息,生怕人在半道上就这么没了。 好在还有气,虽然弱得跟将熄的火烛似的,终究是没断。 待到进山之后,沈二才算是松了口气。 北山这片林子和别处不同,坡陡沟深,马匪的马到了这里头便走不动道,人更是轻易摸不上来。 他在这片山里活了半辈子,少见马匪们摸到这地方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坡那处山坳里走,直到日头偏西,才到了自家那处地方。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在一面背风的石崖下头,用石头和木头搭出来的两间矮棚。 顶上苫着树皮和茅草,墙是黄泥和石块糊的,缝隙里塞着干苔,门口支着几根当晾架用的木棍,上头挂着几张还没硝的兔子皮,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便“啪嗒啪嗒”地响。 沈二把孩子放到自己那铺地铺上。 地铺上铺着几层干草,上头一张豁了边的狼皮褥子,摸着冰冷。 他先出去抱了几把枯枝进来,在棚子当间挖的火塘里点着,又架上黑乎乎的瓦罐,化了些雪水烧开。 等水热了,他撕下一块自己的旧里衣,蘸着温水给孩子擦脸—— 那脸已经冻得没了正形,草屑、尿水、精浆和干了的血混在一起,结了薄薄一层,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润着擦,擦几下,那孩子便无意识地抽一下眉头。 擦到眼睛时,沈二的手顿了顿,这孩子连眼睫毛都被冻住了,几根粘在一起,得用指腹捂着。 他便这样擦擦停停,擦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把那小脸弄出个原来的样子。 等把人翻过来清理手掌和胳膊时,沈二才又看清,那几根手指头冻得发黑,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血泥,虎口上裂着几道深口子,往外翻着白肉,已经冻得不出血了。 他拿温水慢慢敷,见那几根手指头还能动,才放下半条心。 那夜里,孩子突然发起热来。 烧得浑身滚烫,嘴唇打着哆嗦,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得厉害,像是在做极凶极可怕的梦。 两条腿蜷在狼皮褥子里,把身体缩成一个极小的团,那双手死死抓着胸前的铁剑,任沈二怎么掰也掰不开。 他只能把瓦罐里的雪水浸了布条,搭在额上,一遍一遍地换。 到最后没了法子,他干脆把地铺拖到火塘边上,自己在旁边坐着,将孩子连人带剑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煨她。 后半夜,那孩子嘴里开始含糊地叫,声音极低,听不真切。 沈二凑近了听,才勉强分辨出几个字来,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像是什么“娘……爹……莫走……”。 沈二心头一酸,喉头滚了滚,终究没应声,只把怀里的人又紧了紧。 这世上,哪还有她叫的这些人了? 这场热病断断续续烧了足有七八日。到后来热是退了,人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下去,下巴尖得似能戳人。 沈二将那只狍子剥了,肉切成条,用火塘慢慢烘成干肉,再撕成一丝一丝地煮在雪水里,连汤带水地喂下去。 那孩子吃东西不声不响的,喂一口咽一口,眼睛始终半垂着,从不看人。 问她什么也不应,只偶尔点一点头,或是摇一摇头…… 沈二山间野人,本就话少,见孩子这样,也不强求,只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 白天出去下套子、巡林子,回来时顺路砍几根柴。 夜里把棚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再把火塘烧得旺些。 那孩子便一日日地在那地铺上缩着,醒了就睁着眼看棚顶,困了就合上眼睡,不哭也不闹,倒是不怎么让人费心。 …… 直到来年开春,山上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那孩子才第一次从铺上下来—— 那日沈二正在屋外磨刀,沈峰便在旁边蹲着瞧,瞧了一会便执意要从沈二手上接过刀来,自己坐在那板凳上噌噌噌地磨刀,那架势固然生疏,却也有几分样子……可孩子愈是这般伶俐懂事,便愈是让人心中不忍,沈二塌着腰兀自走去房后“呜呜”哭着,没让沈峰瞧见。 说起来也是奇事,那场大病之后,这孩子的个头开始疯长。 不过两三年工夫,便从当初那个瘦鸡似的小丫头,蹿成了个细条条的高个儿。 只是人虽高了,肉却没跟上,远远瞧着像根竹竿支着衣裳,山风大些都怕把她吹折。 偏生力气却大,帮着沈二扛狍子、拖死鹿,百十来斤的猎物往瘦棱棱的肩上一甩,能跟着走大半日山路,气都不带大喘的。 沈二看在眼里,只觉上天待这孩子到底还算留了一线——既给了她吃苦的命,就多给她几分吃得住苦的力气。 两人在山中的日子,过的极简单……一年到头,无非是下套、巡猎、剥皮、晾肉。 入了秋,沈二便带着沈峰往更深的山里走,寻那猎物多的地方蹲上几日。 入了冬,便窝在棚里,修补弓弦、磨刀削箭,有时也教沈峰辨认些草药,怕她日后独自一人时受了伤不知道寻什么来敷。 沈峰学什么都快。 尤其是剥皮剔骨这些,旁人要练个一年半载才能上手的活计,她看沈二做过几回,自己上手试了两次,便使得有模有样。 只是那双手惨不忍睹——旧伤没好利索,新口子又叠上去,指节上常年缠着破布条,虎口裂了合、合了裂,到后来那裂口再也合不拢了,成了几道白森森的老痂。 沈二说:“这手,以后要是想练剑,天天这样可不行。” 于是炼了几块獾子油,逼着她每晚临睡前在手上抹了,再放到火塘边上烤。 沈峰也不问为什么,沈二让她抹她便抹,抹完就坐在火塘边烤手,一烤能烤上大半个时辰,眼睛直直地盯着火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练剑一事,沈二自然是不懂的。 他只会打猎,这辈子使过最像样的兵刃就是猎刀。 但沈峰每日必要练剑,他也从不拦着,只觉得这孩子若能有样东西抓着,也算是活口气,有个念想。 那铁剑重得很,他偷偷试过,自己单手提着都觉坠腕,那半大孩子却天天天不亮就起身,在棚子外头的空地上挥剑,劈、撩、刺、抹,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式。 山雾从谷里漫上来,把她整个裹住,只听得见剑刃破风的“呜咽”声。 后来沈二出去打猎时,偶尔也捎带些铁器回来—— 有时候是跟山外猎户换的半截旧刀,有时候是从废弃的山路上捡来的断剑头子。他也不管好坏,一股脑全给了沈峰。 那孩子也不挑,得了什么便绑在木棍上,当剑使着练。 再后来,沈二索性把自己猎弓上拆下来的一根牛筋弦也拿了出来,让沈峰缠在那铁剑的剑柄上,免得冬天握着太滑。 两人之间,话少得可怜。 沈二自己就不爱说话,在山里独居惯了,有时候一连七八日也不张一次嘴。沈峰比他更甚。 那孩子从到了山里,头一年几乎就没说过一句囫囵话。沈二问她饿不饿,她点头;问她冷不冷,她摇头。 再后来,总算能应个“嗯”、“不”、“没”之类的短字,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二变着法儿地逗过她几回,比如打到只毛色稀罕的野鸡,故意提着她面前晃,问她养不养;又比如在山溪里摸到几条肥鱼,烤得焦香了凑到她鼻子底下,问她香不香。 那孩子不是点头就是摇头,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到了十二三岁上,便更怪了,心事重得不像这龄少年……有时候沈二从外头回来,看见沈峰一个人坐在崖口的老松树底下,怀里抱着铁剑,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大半日。 沈二不喊她,只把热汤和干粮留在火塘边,自己先睡。 往往到后半夜,才听见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外头进来,在火塘边坐下,慢慢地把东西吃了。 但他从不怪她。 非但不怪,反倒觉得这孩子能活下来,能跟他在这山里安安稳稳地过这些年,已经是老天开了眼了。 他当年在苦石镇上看见那些死人的时候,是亲眼见识过人能惨到什么份上的。 这孩子从那场火里爬出来,没疯没傻,单是怪癖些,这已经比什么都强了。 “大难不死,往后兴许能享福……” 他有时候坐在火塘边,借着火光看那孩子练剑练得满身是汗,心里便这样想着。 他这半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也不知道福是什么,可他觉得这孩子的命不该就这么苦下去……老天纵是再王八蛋,总也得给好人留条活路不是? …… 只是沈二到底是没能看到那一天。 沈峰十四岁这年的秋天,山里的猎物比往年都少。 沈二说,这年怕是要闹兽灾,得往北边更深的老林子里去,那里头还有几处他早年间布下的老套子,兴许能捡着些。 这趟沈二本不想带沈峰去,只让她在棚子里等着。 可沈峰却不言语,只把剑往背上一捆,又拎起平日里背猎物的那根粗麻绳,默默站在他后头。 沈二知道这孩子的性子,也没再劝,只道一句:“那便跟着。” 两人往北走了七日。 那老林子里阴得厉害,树叶遮天蔽日,白日里也暗得像傍晚。 地上烂叶积了有几尺厚,脚踏上去软绵绵的,腾起一股腐气。 这几日里,两人总共套着两只瘦兔子、一只半大的獾子,还不够路上嚼的。 沈二每日在树上刻些记号,怕回头寻不着路。 沈峰一路仍是那副样子,不说话,也不喊累,只跟在沈二身后两丈远的地方,像条不多话的猎狗。 到第八日,两人分头搜寻猎物。沈二往西边那条干涸的山涧里走,沈峰去东边的野坡上望。 临分开时,沈二说:“日头偏到那片崖子尖上就回。”沈峰点了个头。 两人便各走各的。 可那日到了天黑,沈二没回来。 沈峰按着说的,在那片崖子底下等了整整一夜。到后半夜,林子里起了大雾,湿气浸透衣裳,冻得她浑身打颤。 天亮时,沈二依旧没有出现。 她也不哭喊,只起身往西边那山涧的方向走。 那路极难走,沟里全是碎石,青苔厚得打滑。 她走了大半个早晨,才在一处崖壁边上看见有脚踩滑的痕迹,几块碎石翻着新茬,顺着陡坡滚下去,在坡底的灌木丛里压出一条不自然的豁口。 她顺着那豁口往下攀。 坡极陡,她背着剑,手拽着藤子和凸出来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下蹭。 到了谷底,近前了一看—— 那山涧的乱石堆里,蜷着一个人。 看着像沈二,似又不太像。 那身子以一种极古怪的姿势折在几块大石头之间,左腿从膝盖处反折过来,腿骨从裤腿里戳出来,白生生的。 腰身以下压着一大块青黑色的山石,那石头少说也有几百斤,将他下半身整个吞在下面。 沈峰慢慢走近,几步的路,她却走了许久。 到了跟前,她蹲下来……眼前那张脸已是认不出来了。 不知被什么东西啃过,或是摔下来时在崖壁上刮蹭的,半边面皮翻卷着,血肉模糊,眼窝子被砸塌了,黑红的凝血里浮着几片落叶。 她在那旁边愣了一炷香的工夫,面无表情。 既无泪,也无言……一如当初在苦石镇的柴堆里,看着娘亲被树在木杆上时一样。 这年沈二五十多岁。打了一辈子猎,最终死在山里,被野兽追得慌了神,一脚踩空跌下来,让山石压成这般模样…… 于一个猎户来说,这死法委实称得上寻常。 沈峰蹲下身,把那只从裤管里戳出来的断脚推了推,像是想试试能不能把人从石头下头拽出来。 那腿骨动了一下,人却拽不出来,执意要拽,怕是就扯碎了…… 她试了几回,终于还是松了手。 她在旁边寻了些碎石块,将沈二露在外头的半截身子尽量盖住,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头,免得叫山间野狼扒出来吃了……最后,她把自己腰间那根麻绳解下来,在最近的松树杈上系了三道,打了个扣。 勉强算是安葬了罢—— 然后她回到来时那处棚子,翻出仅有的几条肉干,用布包了,又往身上裹了件沈二留下的旧皮袄。铁剑背在背上,头也不回地往山外走。 她走了许多天。 饿了就嚼两口肉干,渴了便饮溪水。 脚上的草鞋磨穿了,便光着脚走。左脚在碎石道上划开了两道长口子,结了痂又裂开,落在地上的血印被风沙盖过。 她要去一个远些的镇子。 找一个生计,许是和她父亲一般走镖吧……此外,又能有什么呢? 第5章 仅要他项上人头! 山外的镇子不比苦石镇大多少,只是挨着官道,多了几分活气。 沈峰到时,脚上的布鞋早没了底,光着的脚板上全是血痂和黑泥,走路一瘸一拐。 她在镇子外头蹲了半日,看那进进出出的车马,直到后晌才直起身,拖着脚往镇里走。 她不晓得这地方唤作何名,也懒得去问。 鼻子下头一张嘴,于她而言,问路和讨饭也差不多少。 若要说的话,她倒是觉得问路更划不来些——毕竟哪里的黄土不埋人,东乡还是西乡又有甚么分别? 直走到镇子商行边上,恰有个镖头路过,见她那副样子,又瞅见人背着铁剑,停下脚步问了一句:“会剑?” 沈峰点了一下头。 那镖头就叫她起来,问其饿得还能走道不? 沈峰便站起来,跟着走了两步。 镖头回头看那背上旧剑,不是甚么好物却比寻常铁剑厚上许多,不知重到几斤,便又说:“拔出来,砍一刀我瞧瞧。” 沈峰拔剑—— 那剑出鞘时敛了声息,只一道灰光从鞘口里泄出来,不见有像样路数……可她朝路旁一截拴马桩劈去,那木桩约莫有碗口粗细,剑锋过处齐齐断开,上半截滚到尘土里,断口平滑如镜。 镖头眼珠子一瞪,半晌没说话,最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这剑……什么路数?” 沈峰不答,止把剑插回背上。 镖头又问:“哪里来的?” “山里。” “山里的猎户?” 沈峰没应声,算是认了。 镖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虽然瘦得厉害,身量却不矮,腿长胳膊长,肩也够宽,就是脸上看着嫩了些。 便道:“我这正缺个跟着跑的,别人拿三成,你拿二成,管吃管住。干不干?” 沈峰又点了一下头。 “叫什么?” “……沈峰。” “沈峰,行。日后便跟着我走,别惹事,别多问。” 她便这样在镇上落了脚。 白天跟着镖队出门护商,一趟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 走的都是熟路,最远也不过是往安州送些布匹、盐巴之类。 夜里回到镇上,睡在镖局后头那间堆杂物的偏屋里,一间四壁漏风的小房,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两条长凳架块板,铺层干草便睡。 她也不嫌弃,给了张旧席子,她就能在上头躺一宿,连身都不带翻的。 同队的几个镖师起初还觉着她古怪。 年纪小,又不爱说话,整天冷着一张脸,跟谁都不热络。 可日子久了,发现这人虽闷,干活却实诚。 推车、捆货、守夜,从不偷懒。 夜里旁人喝多了酒倒头就睡,轮到她守夜时,她能抱剑在火堆边坐上一整宿,到天亮眼睛还是清明的。 更叫人服气的是她的身手。 那剑使得无门无派,也看不出师承,可就是快又狠……有一回路过野狼沟,大白天蹿出两条饿狼,旁人拔刀都来不及,她已经从车上蹿下来,一剑一条,两条狼尸横在地上时,那剑上的血还没滴完。 同行的老镖师都看傻了,后来喝了两碗酒才缓过神来,问她练了多少年。 “十年。”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甚么年月。 从幼时起被父亲用棍子逼着挥,到后来在山里跟着沈二那几年,每日天不亮就在雾中劈砍,算下来约莫就是十年……再后来,她不练剑便像少了点什么,比吃饭睡觉都更要紧。 队里的人渐渐就不把她当孩子了。 说也怪,这沈峰的脸虽嫩,身上却不见半点孩子气。平日里大家一处吃喝,她说不上几句话,可谁都要听她的。 有一回队里两个后生因为分账不均动了手,她只走过去,将两人中间那条长凳一脚踩断,那两人便都住了手。她也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铺上。 入队几个月后,沈峰便不再睡在那间偏屋里了。 镖头说,既吃了这碗饭,就得跟队里人同吃同住,住在后头不像样子。 她便搬到镖队合住的通铺房里,和其他人挤在一处。 屋子里一股脚臭、汗酸和劣酒混成的浊气,她每晚和衣而卧,脸朝着墙。 也亏得她早些年吃惯了苦,这些在旁人看来难以忍受的处境,于她反觉寻常。 日子一久,难免有些不便之处。 她身上那点事,其实藏得并不算多严实。 只是这年头的边地男人,见惯了男女混居的杂乱日子,加上沈峰为人冷硬,从不在人前换衣,也不跟旁人一处下河洗澡。 有人笑她:“沈峰,你该不是个姑娘吧?怎的连尿都不跟我们一道撒?” 她也只回一句:“关你鸟事?” 旁人见她那副冷脸,只当是山人古怪,便也不敢再打趣。 再者,她早就学会了那一套江湖手段—— 胸口用布条裹得死紧,裹到后来,自己都觉不出勒了。 裆里塞着一团软布,走道、跑跳、骑马,都试过,那布团塞在裤裆里,不仔细看跟那些十五六岁还没长开的少年也没甚两样。 她打小在苦石镇就以男儿示人,后来又跟着沈二在山里活了那么些年,上下找不出半丝女儿气。 镖队里有人半夜起来解手,她若醒着,也大大方方地看,没什么男女之见。 至于她自己,总是等到旁人都睡死了,才摸黑去屋后头寻个角落解决。 倒也没出过岔子……再久些,更没人疑心。 走镖的日子其实和走兽差不多,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换钱。 好在镇子周围的商路算太平,来往的马匪虽也有,但大都小股,见了有剑有刀的镖队,一般不敢硬来。 再者,沈峰所在这班人,个个都是拿命换钱惯了的,几个老镖师手底下硬朗,寻常匪人讨不着好。 …… 就这么一趟一趟地跑,沈峰从十四岁跑到十六岁—— 个子又蹿了一截,肩膀宽了,胳膊上有了结实的筋肉,那脸被日头晒得黑里透红,早没了从前的病气。 队里的人说她像换了个人,止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又冷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两年下来,附近几州通商的道路都叫她走熟了。 哪条道上有水,哪处山坳能宿,哪个路口常出匪,哪家驿站给镖师赊酒,她都记在心上……连镖头都说过,这沈峰若再长几岁,自己这碗饭怕是要让出去了。 镖队里有个年纪最长的,姓冯,人都管他叫冯老头。 四十来岁,干了半辈子镖行,早年也曾风光过。 就是爱喝酒,一喝多了便拉着人念叨当年,说哪年哪月跟哪位好汉走过一票从安州直通海边的私盐,回来路上遭了七股匪人围堵,如何一夫当关,如何杀出重围。 旁人都听腻了,只有沈峰不厌。 每次冯老头念叨,她都坐在火边静静地听,偶尔点一下头……因此对她格外中意。 常说沈峰这后生,日后必成大器,胆子大,手也狠,心又静,是做大事的料。 这一回,镖队里那个叫陈虎的年轻人喝了几碗酒,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拍,说:“弟兄们,咱这命也卖了两年了,天天给那些行商当看门狗,赚的三瓜两枣,连个媳妇都娶不起。不如干一票大的。” 众人问他什么大的。 陈虎压低声音,说:“前些日子我在镇口听那几个从安州来的行商说,有一批货月底要从平梁往东边送,货主不愿声张,只寻得力的人。这东西不重,走的还是官道,就是远了点,来回得一个多月。可给的价钱,是寻常买卖的十倍不止。” 有人问:“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陈虎道:“管他是什么。咱只管护镖,问那么多作甚?货主肯出这价,自然有他的道理。咱把这一票走成了,往后就再不用刀口舔血。拿这钱在镇上盘间铺面,开个客栈,弟兄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众人听了,都觉心动。是啊,出来走镖的,哪个不想有朝一日能全须全尾地退下来? 若真能赚够了钱开间客栈,那便是祖上积德了。 只有冯老头闷头喝酒,没接话……沈峰亦不言语,只抬眼看了陈虎一眼。 镖头老周沉吟许久,问陈虎:“货主是谁?可靠不?” “是安州那边一个姓孙的商人,在镇上有间绸缎铺子。那货也不是他的,是他替人转手的。”陈虎说,“我打听过了,这人平日做买卖还算本分。” 老周便点了头:“去看看。” 众人商量好了,过几日去找那孙姓商人。沈峰本不想去,可架不住陈虎几个硬拉着,便也跟着去了。 那孙姓商人长得手短脚短,脸圆眼细,见来了人,忙叫伙计上茶,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通。 大意是说这批货紧要,非寻常镖队敢接。 东西不多,就四口大木箱。 只管护送到安州东边的水波渡,到了码头自有人接。 路上不必走小路,大道直通,但怕有人眼红。 货不能打开看,问来源他亦不说。 “这货箱上贴着封条,到了地方若封条破损,这买卖算黄了。”孙商人说,“所以得寻靠得住的人。你们这镖队,我早有耳闻,尤其是……”他笑眯眯地看向沈峰,“这位小兄弟,听说剑法了得。” 沈峰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旁边陈虎却忙笑道:“孙老板好眼光,我这兄弟叫沈峰,别的不说,就手上这柄剑,保你那四口箱子安生到水波渡,稳稳当当!” 老周道:“路远,货重,人手得够。我队里这些人,都去。” 孙商人点头道:“价钱好说。只要货到了,诸位后半年的嚼裹都有了。” 事情便这样说定了。 出发前几日,沈峰照常练剑、吃饭、睡觉,面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到了夜里,她总觉得自己睡得不如从前踏实,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搅。 她说不上来。 只是有时半夜醒转,会忍不住往窗外看。 那夜黑沉沉的,像苦石镇被袭的前夜。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四口大箱子用粗麻绳捆在车上,沉甸甸的,压得车轴“吱呀”直叫。 车上盖着草席,外头用油布遮得严严实实。 一行七人,骑了四匹马,另三人押车。 沈峰骑一匹瘦黄马,跟在队伍最后。 冯老头在前头开路,陈虎和另一个后生护在两旁,老周居中,还有两个年纪稍轻的在车后头跟着。 一路倒也平静。 越往东走,人烟越稀……到后来,路旁已不见田舍,满眼尽是荒草乱石。 冯老头的酒壶早空了,人也沉默下来,眼睛不停地往四周扫。 陈虎也不说话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众人心里都清楚,到了这等地界,若真出了事,那便是要命的买卖。 果然,出镇的第十二日,已进了庶、安州之间的茫茫群山中,距离那甚么水波渡还有约莫百来里地,路旁地势渐高,两边皆是乱石坡,坡上生着低矮的灌木和枯草。 沈峰最先觉出不对……一侧头,看见左前方乱石坡上有几点亮光,一闪而没。 “有埋伏。”她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乱石坡上便涌出十几骑来,马蹄声如炸雷。 当先一人骑高头大马,肩宽背厚,面皮黑红,脖子上一条旧刀疤从左耳根没进衣领,像条蜈蚣。 沈峰却认得他——那眉眼、刀疤。 和七年前在苦石镇那个夜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火光中,那条蜈蚣似的疤痕就盘在脖颈上,随着他笑而微微扭动。 不会错……她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路数……” 匪首勒马而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一个人耳中,“东西留下,人滚蛋。莫要让我们难做,若是不从——那就都留下。” 老周大喝一声:“拔刀!” 话音未落,两侧乱石后便站起十来个弓手,一蓬箭雨劈头盖脸射下来。 冯老头翻身下马,把马缰一甩,拔刀向前冲去。 陈虎和另外两个后生紧随其后。 可那箭太密了,转眼间两个年轻人便中箭倒地,连声都没吭利索。 冯老头被一箭射中大腿,踉跄着仍往前冲,嘴里骂着脏话,眼中却已血红。 沈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剑已出鞘——她身形极快,像一道灰影从箭雨中穿过。 那些弓手只觉眼前一花,其中三人便已捂着喉咙倒下。 她剑势不停,脚踏乱石,身如飞鸟般扑向右侧的几个马匪。 那几人也都是刀口上滚过的,可面对沈峰的剑法,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剑光过处,有人兵刃断裂,有人手腕被削,血喷在石头上,又顺着坡往下流……只可惜,马匪人手实在太多,埋伏的地方亦是困守绝处,直像是算准了一样。 冯老头倒下了,胸口被一枪扎穿。 陈虎被三骑围住,左支右绌,终被一刀剁在肩膀上,整个人劈倒在地。 老周中箭落马,又被一匪人头下马补刀,身子软在车边。 其余几人,或死或伤,七零八落地散在道上。 转眼间,只剩下沈峰一人…… 她立在官道正中,脚下踩着血,剑尖点地,剑身上凝着一层浓稠的红,顺着血槽一滴一滴往下落。 四周横七竖八躺着尸首,有她的同伴,也有对方的人。 十几个马匪围着她,个个刀出鞘、弓上弦,却无一人再敢上前。 那匪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策马向前走了两步,马鞭在靴筒上轻轻一磕,像是赏玩一件稀罕物。四周匪众也静了下来,只听见马蹄在血地上踩出的“啪嗒”声。 “小子,你叫什么?” 沈峰不答。乱发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其中凶光仍然不减。 “不答也好。”匪首道,脸上笑意不减,“我看你身手不凡,死了可惜。不如入我寨子,做我兄弟。保你吃香喝辣,强过给那些奸商当看门狗百倍。” 正在他说话之间,旁边走来一短人,借着火光去看,不是那委来这车货的商人又是谁?他亦是谄媚笑道: “是啊,大当家,自镇上我便知晓这少年武功不凡,借此机会,正巧献于当家您啊!” 见他这般样子,沈峰只觉厌恶不已。同时心中思量——自己若是不从,眼下亦无搏杀匪首的把握,岂不枉死? 死有何难?不过阖眼罢了! 父亲曾说堪得忍辱,才是丈夫,自己虽不是丈夫,若要报得家仇——认贼作父又何妨? 念及如此……她直起脊背,铮铮言道:“可以……却有一事望大当家成全!” “讲来。” “此人不义,害得我兄弟丧命此处,既然归顺,我不怨大当家,仅要他项上人头!”沈峰一戳剑指,直对着那短人。 第6章 阴路难行,弟兄们且慢走 沈峰如此要求,令旁边几名匪众皱眉,心道是这孙商人怎么说亦为老大传信多次,捕了多少肥羊……这次更是为除掉这一镖队煞费苦心,这样小子尚未入寨,便要这等线人性命,未免也有些太自视甚高了! 虽是这样想着……却见这位大当家并未回绝,面露犹疑,似是真在计较—— 这让那孙商人倒有些慌了神,他两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头磕在乱石上,也顾不得疼,只一味地朝匪首磕头,嘴里连声道:“大当家!大当家!小的这些年可没少给您递消息、送门路啊!您可不能……不能……卸磨杀驴啊!” 他这般求饶却见匪首的脸上愈来愈冷,倒也越说越急,声音都劈了,最后竟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鼻涕流了满襟。 匪首端坐马上,低头看他,神情很是淡然,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到那孙商人哭得没了声,只剩伏在地上发颤的份儿,才慢慢开口: “孙福。” 孙商人身子一抖,忙不迭地应:“小、小的在……” “你方才说,从未有过二心……那我倒问你,去年秋上,那批往北去的盐,你报我一百二十驮,可到了我手里,拢共便是一百零三驮。其余那一十七驮,去了何处?” 孙商人浑身一僵。 “还有,今次这队人里,有一老镖师,说是当年在安州闯过海的。你递来的信,只道六个寻常镖师,可没提过还有个姓冯的老手。若早知如此,我怎会只带这几个人来?”匪首身子微微前俯,马鞭指向那些横在地上的尸首,“你看我这折了多少兄弟?” 说到“折了多少兄弟”时,旁边几个匪众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中有人的确是看着自家兄弟方才被那老镖头拼死戳穿了喉咙,死前嘴里还骂着娘。 眼下被大当家这样一说,众人看那孙商人的眼神顿时便变了,再没有人去想沈峰是否自视甚高了,目光中只剩了刀子似的寒意。 孙商人已经哆嗦得说不出整话来:“大当家……小的……盐驮子……定是手下人在路上贪了……待小的回去,必——必彻查!彻查!那老镖师的事,小的当真不知啊……他、他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只当寻常行脚把式,小的眼拙,小的该死……” “你自然该死。”匪首点头,语气轻得像是应了句闲话。 他又转向沈峰,马鞭点了点:“小子,你方才说,要这软货的命?” “是。” 沈峰沉着依旧,只是暗自将剑柄捏得更紧了些……她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步是赌,眼前这匪首若是翻脸,那便与这些匪众拼到死也就是了。 但此刻看这情形,对方似是真在认真掂量。 匪首又笑了一下,那笑和他脸上盘着的刀疤一般狰狞。 “我这人没什么好处,就一样——” 他扬起马鞭,朝孙商人虚虚一落,像掸去一块碍眼的灰,“最见不得有人欺我,今你既开口,一条狗罢了,杀了便杀了。只是人得你自己动手。我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你杀了他,可就是自家兄弟,不得再回头了!” 说着,便朝身后一挥手。 两个匪人登时上前,一左一右将孙商人从地上架了起来。 那孙商人早已软得站不住,两条腿面条似地拖着,裤裆里热烘烘湿了一片,尿水顺着裤管滴在乱石上,混着血腥气,臊得人皱眉。 “大当家!大当家饶命啊!小的愿把所有铺子都献出来!小的愿把家财全数充作寨中公用!只求留条狗命!只求留条狗命啊!”他挣扎着喊,嗓子已哑得走了音,脸上青白交错,那副精明市侩的模样早不知丢到了哪里。 匪首眼皮都没抬一下。 “推过去。” 那两个匪人便像拖一口破麻袋般,把孙商人拖到沈峰面前,顺势一搡——这短人脚下不稳,整个身子往前栽去,面朝下摔在沈峰脚前,门牙磕在石头上,当场断了两颗,血从嘴里涌出来,淌了半张脸。 他还要爬,手脚并用地往前挣,似是想离沈峰远些。 沈峰低头看他。 这人不过数日前还坐在铺子里,笑眯眯地喝着茶,一口一个“小兄弟”,嘴上全是油滑。此刻却四脚着地、血泪横流,像条被拖上案板的肥狗。 她没有多言,上前一步—— 也没给那孙商人再开口的机会。 左手探出,五指向下一扣,正捉住他后颈。 孙商人极短地“咯”了一声,脑袋便被她牢牢按在地上,半边脸贴着泥与血…… 那颈子又短又肥,皮肉松弛,能摸到几节骨节。 沈峰手中铁剑往下探去,剑锋横过来,贴着他喉管外侧,轻轻一捺……剑虽无锋,力道却大,剑刃贴着喉管用力一拉,皮肉便像破布一样绽开,刃口过处,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她只觉手下一胀,一股热浆“噗”地喷出,溅了沈峰半襟。 仍旧按着那脑袋,像按着一头刚放完血的野猪。 孙商人的四肢还在乱蹬,脚跟在石地上刨出几道白印,喉咙里往外冒的早不是叫喊,全是血沫,“咕嘟咕嘟”地泛着泡。 沈峰不为所动,只把剑收回,单手将那颗已经软下去的人头往后一掀,让他仰面翻倒。 血还在汩汩地流,把脖子前面冲开个大口子,只剩后颈还连着半截皮肉。 孙商人的眼珠子往上翻着,露出大片的眼白…… 沈峰没再多看一眼。转过身来,面向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镖师: 老冯头仰面朝天,一双眼睛半睁着,死前似乎还在骂天。 陈虎伏在血泊里,手还保持着拔刀的模样。 老周的身子偎在车旁,肩上那条刀口深可见骨。 另两个年轻后生,一个中了三箭,一个脖子被马蹄踩得凹了下去。 沈峰整了整衣襟,将铁剑往地上一插,双膝一曲,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冲着那些枉死的人……与她相处这两年,一道喝过寡酒,一道分过干粮,一道在野地里吹过冷风的那些人。 她将头磕下去,额头抵着地上的碎石,停了片刻。 “沈峰对不住你们。”抬起头,又朝那些尸首一拜,“阴路难行,弟兄们且慢走——这小人,便送与诸位路上做个脚垫。” 匪首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粝,从喉咙深处滚将出来,震得坡上几块碎石都似在抖。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便教人将沈峰原本骑着的马牵来,朗声道: “哈哈,好小子!随我们回山寨去,叫你的哥哥们给你接风洗尘,从今夜起,你便是我寨中一小头领……凭这身功夫,自是能有几个小的服你!” 旁边匪众听了,俱是一惊。 一个刚入伙的少年,寸功未立,只杀了个软骨头,便一下子坐上小头领的位子,这在他们寨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可想到其刚才神勇,便也没人敢出声……况且,大当家看人,从来不准再议。 “谢过大当家——” 沈峰抱拳谢过,只将地上那柄铁剑收起,就着衣摆擦净了剑身上的血,插回腰间。 然后,一匪人将她那马牵来,她便翻身上马……那马蹄子在血地上不安地刨了两下,被沈峰轻轻一夹马腹,便跟着匪众朝着山道深处去了。 火光渐远,将那一地的尸首和血,都抛在了身后的夜里。 沈峰没有回头。 那些并不瞑目的脸,她亦不敢再看。只是骑在马上,任山风迎面刮过来,把她头发吹散又吹乱—— 她慢慢合了一下眼,复又睁开。 山道仍长,火把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发稠……她握缰的手收得很紧,那柄背上铁剑贴着她的脊骨,沉甸甸地压下来,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叫她快些走。 又像是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唤她回头。 她只心中念叨:诸位兄弟、父亲娘亲,若我沈峰终能报得血仇,便下去陪你们……不任这罪躯苟全于世。 …… 回去路上,那匪首骑马走在头里,今日他亲自前来并未带另外几位当家,仅有其他几个小头领紧随其后,沈峰既然领了这小头领的位置也就在他们旁侧,同那位大当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他不知突然想起些什么,驱马慢了些,与沈峰并辔而行,问:“小子,你这剑,跟哪个学的?” 沈峰目视前路,只道:“山里一个老猎户。” “猎户?”匪首似笑非笑,“他晓得剑法?” “嗯……也,许是我自己个儿练出来的。” 沈峰面上不动,只觉那人在马背上偏头看她的眼神,像要从她这身旧衣裳里剜出个底细来。 她没躲,亦不说话,只由着马往前走。 过了片刻,匪首到底没再追问……也不知是他信了没有,胯下的马紧了几步,再度走在前面: “好,不论你路子多野,尽是把能杀人的好刀……此后都是自家兄弟,我好生待你,你亦不许二心!不然——” 他倒也没将话说完,沈峰会意地点点头:“明白。” 向前又行了几里路,走进一处山间平地,恰好背风,为首的人便示意下马修整—— 毕竟他们为堵截这一镖队,日夜随着开路探马一道疾驰,早已人困马乏,即便匪众本就亡命之辈尚且挺得住,胯下马匹亦是受不住,总还是得歇歇脚。 方才毕竟都还在官道附近走动,周围的探马虽然并未禀报有什么官家队伍,也还是须得小心警戒。 即便好奇,也不由得同沈峰搭话……此时歇下脚来,话便多了。 其中一个生得宽脸厚唇的,朝沈峰一拱手:“兄弟,我叫何三,寨里管前山那几道卡子。往后有甚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 沈峰点了一下头,仍是不言语。 “沈兄弟这剑是真俊,唯独人是个闷葫芦。” 另一个面皮白净些的也跟了上来,看着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眼窝深,颧骨高,声音却粗得像砂纸,“方才那几下,我们兄弟几个在后头都看傻了。” “就是。”何三接话,往沈峰近处又蹭了蹭,“兄弟若肯把那剑路子给哥哥们透个三五分,日后寨里哪个不长眼的敢跟你作对,我何三先替他收尸。” 沈峰只道:“自己瞎练的,入不得眼。” 何三见她这般不冷不热,也不恼,朝旁边几个小头领挤了挤眼。 后头便有人从马背囊里摸出一只羊皮酒囊,沉甸甸地晃了晃,扔将过来。 沈峰抬手一抄,稳稳接住。 酒囊入手温热,想是被人揣在怀里焐了一路。 “沈兄弟,入了咱寨子,先别管旁的,这一口你得喝。”扔酒的那人骑着头花马,脸上横着道陈年旧伤,从右眉一直划到左腮,嘴都歪了些,“山里的规矩,新来的兄弟,头一口酒,必得喝干。不喝,便是瞧不起哥哥们。” 沈峰拔开囊塞,一股极冲的烧酒气直顶鼻梁,似是把炭火搅进了泔水里。 她没有犹豫,仰起脖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那酒从喉咙口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火蛇钻进去,烫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一瞬。 她硬是没咳,只将酒囊轻轻往下一放,抿住嘴唇,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才慢慢道: “好酒。” “好酒?”几个小头领面面相觑,随即讪笑道,“兄弟,你可真敢说。这是寨里最次的地瓜烧,平日拿来杀疮的!你倒说它好酒!” 沈峰不理会几人讪笑,只将酒囊往膝上一搁,道:“能醉人,便是好酒。” 这番话倒是让那几个小头领收了笑意,似是没料到他竟然这般—— “小兄弟,倒是洒脱?” “人活一世……何不洒脱?”其实这些话,净是从镇上酒家里那些个游侠身上学来,她当然清楚,混迹在匪窝中,全不说话,该是混不下去的。 只是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陌生,不由地攥紧了剑柄。 那何三却凑上来,一把揽住她肩,酒气喷了满耳:“好一个洒脱……沈兄弟,走,跟哥哥撒尿去!” 旁边几个匪徒也跟着起哄:“走走走,一道一道,憋了一路了!” 那何三一边说,一边已经松了裤带,往山坳外头走了几步,朝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便尿。 另有几人也叉开腿,站成一排,一边尿一边回头喊:“沈兄弟,你莫不是要尿到裤裆里!” 沈峰只坐在火堆边,手里拨着一根柴,也不起身:“你们先。” “哟,还害臊!”何三尿完,抖了两抖,系着裤带走回来,又在她肩头拍了一把,“你该不是还没跟别人一道站过?山里打猎的时候,也不曾与伙伴一并放水?” 沈峰道:“一个人惯了。” “那日后得多一道。”何三嘿嘿笑,“入了寨子,吃饭、杀猪、撒尿、肏女人,都兴一道。独来独往可不成。” “就是。” 旁边那个面皮白净的也凑过来,往火堆边一蹲,“改日掠了女人,哥几个一起快活,保准叫你——”他说到一半,拿手往自己胯下一比划,“享受一下那神仙滋味!” 众匪笑得前仰后合。 沈峰没笑。她只把手中的柴往火里一丢,火头“噼啪”一声蹿高了些,映得她那双眼睛极亮,似是被酒气点着了。 “不必。”她说,“我对那事没甚兴趣。” “没兴趣?” 何三怪叫一声,“你还小,不懂味!等哪日尝着了,你就知道,这天底下,再没比那更痛快的事。咱拼死拼活抢钱,图个什么?不就图口酒,图个娘们儿?若连这都不想,那还活个什么劲?” 第7章 竟是个娘们儿? 寨子建在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岩坪上,三面陡崖,只南边一条窄道盘上来。 窄道两旁垒了石墙,墙上插着削尖的木桩,桩子被风雨浸得发黑,有几根还挂着骨骸,似是人的。 寨门是两扇厚重的榆木板,外包一层坑坑洼洼的铁皮,上面刀砍斧斫的痕迹叠得密麻。 天光暗下来时,门楼上那几只铁锅大的松油火盆便点起来,黑烟很浓,把门楣上那一排人头骨熏得发亮。 沈峰入寨头几日,被安排在南边靠墙的一间石屋里,与另外三个小头领挤着。 屋内有张土炕,铺着几张说不清来路的旧皮子,一股子牛羊膻味混着脚汗味,整夜不散。 那三人之中便有何三。 何三这人不坏,就是嘴碎,从早到晚说个不停,哪间屋住着谁、哪个当家管哪一路、后山还关着几只“金丝雀儿”,都被他念叨了个遍。 “你虽是顶了个小头领的名,可没寸功,手底下暂时不管人。” 何三盘腿坐在炕上,就着火塘里的光啃一根风干的牛骨,啃得满嘴油光,“不过,大当家既说给你人,准会给你,日子长着呢。这些时日先跟着我守前山那几道卡子,有酒有肉亏不着你。” 沈峰靠着墙,把铁剑横在膝上,闭着眼,似听非听。 山寨不大,前后不过五六百人—— 听何三说,能上马、能提刀的约莫有三百出头,余下的都是些老弱的杂役,还有各色被掳上山干苦力的。 寨子依着山势分了前后两层,前头是匪众们起居操练的所在,中央一片踩实了的土坪,东边是几排通铺大房,西边是马厩和粮仓,北面靠崖处,建着几间青石砌的大屋,那便是大当家和几位当家的住处。 寨后有一片疏林,林子里散着几间小草棚,何三说那些屋子都锁着,连窗子都钉死了,不用问便知道里头关着人。 “那些娘们,亦分个三等。” 何三喝了一口酒,把牛骨往火里一丢,火星子腾起来,“最上等的,生得最标致的,自然是大当家和几个当家的。那些个个身上都穿着绸子,有的还戴着不知从哪家小姐身上扒来的镯子。一等的我们碰不得,除非立了大功,当家的一高兴赏下来,那也说不准……二等的,先给当家的过眼,若是他们不挑,便分给几个小头领,谁抢着算谁的。至于三等——” 他顿了顿,拿嘴往通铺大房的方向努了努: “那些个就扔在通铺里,大伙儿公用的。每日值夜的人看管着,轮流进,轮流出。有的从来了就没出过那张铺,腿都是软的。不过也活不长,三两个月,不是疯了就是病死了,死了便抬出去扔后山喂野狗。” 沈峰闭着眼,不为所动。 何三只当她是听荤段子听得硬了,越发说得起劲,什么“通铺里最亮的那个娘们儿会唱歌”、什么“有一个原是药宗外门弟子的妹子”、什么“再烈的马到了那铺上,过不了一晚就服帖了”。 沈峰听到后来,缓缓睁开眼,只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十根指头搭在铁剑上,像随时要把它捏进掌心里去。 过了几日,她跟着何三去寨中各处走动,才真正见着那些女子。 靠北的一处山墙下,并排晾着些粗布衣裳,几个妇人蹲在水槽边搓洗……她们没穿鞋,脚脖子上拴着细铁链,链子另一头锁在地面的铁环里。 动作很慢,像泡在泥水里的旧麻布,拧都拧不动。 有一个正在拧衣裳,袖子滑到肘弯,露出胳膊上青紫层叠的痕迹。 沈峰经过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整个人缩成团,好似见了狼,或是比见狼更为可怖。 何三说:“这几个是前年犯事的那批,还有个把能用的,留在这里洗衣做饭。” 再往前,路过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门板上着三道铁栓,外头两个匪人抱着刀,无聊地掷骰子。 何三朝他们点了个头,脚步没停。 屋里没什么响动,只从门缝底下漏出一丝极细弱的声音,似是猫叫,又像甚么人在倒气。 沈峰没问,何三倒自己说了:“这里头锁着个烈的,上个月抢来的,在通铺里拿碎瓦片抹了脖子,没死成。如今单独关着,叫她想死也死不得。” 他嘿嘿一笑,往地上啐了一口:“过几日便好——女人净是荡妇的根!好生肏上一顿……便服了。” 沈峰脚步顿了一下,何三倒没觉怎样,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她也就继续跟着,目视前方,那铁剑的剑柄一下一下轻磕在她胯间,便是像在敲钟一般,直磕得她心里咚咚咚的…… 而通铺那里,她第一次亲眼见着,是在一个月后。 那晚,何三与几个匪人吃酒吃得兴起,非要带着她去“开开眼”。 沈峰不去,何三便笑:“又不是叫你上,看看还不成?沈兄弟,你莫不是底下那话儿有毛病?” 几个匪众笑得拍桌,沈峰知此时推脱不得,便起身跟了去。 通铺房在寨子东头,靠着马厩,老远便闻着一股骚气……门口两个值夜的匪人靠在门框上,见他们来了,嘻嘻哈哈地让开路。 何三熟门熟路地推开门,当先跨进去。 沈峰跟在最后,一进门,那股味道便兜头罩下来,直顶人脑门。 里头又暗又闷,只有墙上一盏油灯半死不活地亮着,照出很大一间屋。 地上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草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光裸身子。 那些身子在昏光里白得发灰,有的蜷着,有的仰着,两条腿都分着,似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后,就再没合上过。 有一个年纪小些的,被两个匪人夹在中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了,上半身歪在一个人怀里,两条细腿悬着,像两截折了翅的鸟;另一个女人靠在墙角,脖子上拴着绳,身子随着旁边匪人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撞着墙,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呃、呃”声,像有一根线勒在嗓子里。 还有一个趴在地上,后腰到下身处一片狼藉,已分不清究竟是何腌臜之物了。 见有人进来,几个正在兴头上的匪人只是回头扫一眼,又继续动。 其中一个从女人身上下来,提了裤子,朝何三啐了一口:“你他娘的又带人来白看?看也不收你银子,晦气。” 何三哈哈大笑,从地上捞起一只酒碗扔过去:“看还能把你看亏了?干你的事!老子的兄弟……带他来认认门。” 沈峰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半边身子被灯影笼着—— 她没看别处,只盯着那个缩在墙角、脖子上拴绳的女人。 那女人已经发不出声了,嘴张着,舌头半吐,一双眼像蒙了翳。 那匪人完事后,从她身上下来,顺手往她脸上啐了一口,那女人连躲都没躲,只慢慢滑倒下去,脸贴着墙,不出声。 “这个快不行了。”何三凑过来,拿胳膊肘捅沈峰,“你要是想上,赶紧,这种半死的最省力,不叫也不动。” 沈峰没理他,只淡淡说:“走了,没甚兴致……” 便转身出了门。何三在身后喊了两声,她没回头。 回到屋里,沈峰将铁剑放在膝上,静坐了许久,甚也未点火盆,便仍那屋外的月色从窄窗里漏进来,照着她半张脸。 周遭寒气肆意侵袭而来,直刺得她脊背发凉,亦是纹丝不动,好似是某种仙家传说里打熬筋骨的法门…… 此后何三又邀过她几回,她便尽力推脱—— 有时说身上有伤,有时说吃多了酒犯困,有时干脆不吭声。 何三渐渐看出点什么来,也不再勉强,倒是常在背后与人嘀咕:“沈小子莫不是个童子鸡,怕丢人吧。”这话传到沈峰耳里,她不恼,也不解释。 只是此后再有那通铺边上的邀约,她便说“免了”。 寨中每十天半个月便出一次哨,有时劫道,有时去附近村子“收租”。 沈峰参与了几次,从不手软,该杀的杀,该抢的抢。 她打架时冷血,分赃时不争,闲时不多言,日子久了,寨中上下倒也觉得这个小头领不错。 只一样——从不近女色。 起初几个当家的还拿这取笑,后来便生了疑。 …… 这日,寨里来了几个别寨的,不知哪条道上的,带了些野味和酒。 当夜众人在坝子上饮酒,篝火烧得比人还高,火上架着整只的黄羊,油滴下来,“滋滋”地响。 众人喝得热闹,沈峰仍坐在人群靠外的位置,手边一碗酒只浅下去半寸。 何三已经喝得舌头都大了,趴在她肩上说: “兄弟,你这样的,要在道上混,迟早要憋出病来。”沈峰不答,只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一位当家忽然放下酒碗,朝沈峰这边看过来。 此人姓丁,豹头环眼,力大无穷,是寨子里除了匪首之外最说得上话的。 他嗓门大,一张嘴满场都听得见:“沈小兄弟!来来来,到哥哥这儿来!” 沈峰起身,走到近前,抱了抱拳:“丁当家。” 丁当家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朝身后一挥手:“去,把我屋里那个带过来。” 这般吩咐下去,片刻之后,一个女子被带到火光里,让众人看得明白—— 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生得白净,眉眼怯怯的,身上穿一件极薄的青衫,衣襟半敞着,露一片雪白的颈子。 她缩着肩,两只手绞在胸前,不敢抬头。 丁当家一把将她揽过来,往沈峰面前一推: “这娘们儿在我屋里不少日子了,还算懂事。沈兄弟来了许久,和诸位同生共死,有目共睹……这嫩皮子今日便赏了你,叫你当着我等的面,跟她快活一回!” 此言一出,满场都静了一瞬,随后爆起一片哄笑。所有目光都落在沈峰和那女子身上。 何三在远处酒都吓醒了,直朝沈峰使眼色,意思叫她赶紧应下,别折了当家的面子。 那女子被丁当家按着跪在沈峰脚边,浑身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仍旧尽力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沈峰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心头却不免被其可怜模样触动,只觉得眼中酸苦,亦不敢显出来。 “谢过丁当家!只是我今夜酒吃得多了……没这兴致。”她朗声言道。 满场的哄笑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一下子静了下去……似是知道坏了。 丁当家的脸色变了变,嘴角仍挂着笑,只是那笑已经冷了下去:“酒吃多了?那正好,酒最能助兴。莫不是,你瞧不上哥哥赏你的东西?” 沈峰不接这茬,只说:“来日罢。” “来日?”丁当家站起身,慢慢踱到沈峰面前。 这人站起来比沈峰高出大半个头,影子像山一样压下来,“兄弟们,咱们寨子里,可有过这样不给当家的脸面的?” 周围没人敢应声。 丁当家又逼近一步,几乎是贴着沈峰的脸问:“还是说,你那物什不行?若真不行,也该叫大伙儿看看,日后寨中分女人,也不必算你一份。” 众人只得怪笑。 沈峰退后半步,手却已经摸上了剑柄。 就在这时,匪首从人群后头站了出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大约已经在暗处看了多时,想来也不难知道,今天这场阳谋,若无这位大当家授意,怎得明晃晃如此……他一面走,一面将手中酒碗放下,走到场中,摆摆手,笑声不高不低: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自家兄弟,像什么样子!”倒有几分和事佬的模样。 众人一见大当家开口,纷纷收声。 那丁当家哼了一声,沉着脸往后退了退——这位大当家几步走到沈峰面前,脸上挂着些意味不明的笑,只上下打量她一眼……随后伸手拍了拍那颇显单薄的肩膀,力道虽轻,却让沈峰肩头一沉。 “我这些兄弟没读过书,嘴糙。你既不想要,我不会强你。” 他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些,却让人心底有些发寒,“不过,你总得让哥哥们知道,你身子没问题。要不,这寨里没一个人信你。今日便脱了裤子,叫兄弟们认一认,来日也好替你张罗。” 听着虽是弟兄之间的热乎话,入耳却不甚舒服,其中试探几乎掩藏不住。 周围匪众亦瞪大眼睛瞅着—— 何三在人群里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那丁当家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些冷笑…… 所有人都等着这位小头领给个交待,薄了当家的面子,总还是要有个说法。 沈峰站在那里,不敢妄动。 火光照着她的脸,那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发白——说是不敢妄动,也似是在心中计较,假如此时暴起,又有几分把握能将眼前之人枭首。 思量片刻,似是没有十足把握。 “大当家,”她说,“这……可是不合规矩?” 匪首笑意未减,手却骤然伸出,快得像条藏在袖里的黑蛇。 沈峰侧身要闪,却被他早一步扣住腰带,单臂一扯,力大势沉,将她连人带着往前一拽。 她另一手就要拔剑,可身后早有两个匪人抢将上来,将她的双臂反剪,牢牢锁死…… 匪首的手跟着往下一抓,粗鲁至极地撕开了她的裤腰,外头那条本就肥大的旧裤“嗤啦”一声,从腰间一直裂到裆下,碎布挂在腿上。 火光之下,照得清清楚楚—— 那两腿之间,哪里有半点男儿之物?就连平日那塞着的布团,也早让人连裤一并扯去,不知滚到了哪处泥地里。 这当下,静得可怕。 沈峰却也没有挣扎……她背脊挺得笔直,就那样站着,两腿不知是因心中惧意还是周遭寒风而微微发颤,却再没有别的动作,既不辩解,亦不求饶,很是有骨气。 火光从侧面打来,将她腰腹以下照得极清楚。 那处没有毛发遮蔽,光洁得刺眼,白得倒与这张黑糙面皮、这嶙峋双手全然不是同一种颜色。 “竟是个娘们儿?” 匪众之中,不知道有人这般说了一句…… 第8章 你方才——说甚么? “竟是个娘们儿?” 那声音像石子丢进了深潭,激起一片哗然。 匪众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即有人“噌”地蹿将起来,伸长了脖子要往近处看,更有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道: “他娘的!日日跟咱们同吃同睡,原来裤裆里没把儿!” 场面一时失了管束。 火光把里里外外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那些眼睛里没有半点遮掩了,全像是见了血的狼。 一个沈峰叫不出名字的小头领朝地上啐了一口,高声道: “大当家!这娘们儿竟糊弄弟兄们,这般混进寨子,按规矩,给她扒光了肏死!看看弟兄们的厉害!”这一声像点了干草,四面八方都应和起来—— “是了,肏死她!” “肏她!弟兄们还没尝过这等假爷的滋味!” “装爷们装了这些日子,早该叫她知道知道什么是真爷们了!” “一人一口,到天亮都不够分!” 沈峰仍被反剪着双臂,仍旧站得笔直。她没看那些起哄的人,眼睛只盯着地上,似是在看自己那半条被撕破的裤子。 余下几缕破布还挂在膝间,碎布沾着方才被拖拽时蹭上的泥,那塞了数月的布团已经滚在了远处,像块被人丢出来的烂肉。 她不遮,也不挡。 遮了挡了……也不过是叫这些人更起劲。 匪首站在那里,任他们喊。 喊了好一阵,声音渐渐弱下去——因为那大当家既没点头,也不说话,只慢慢从火堆边踱到了沈峰面前,偏着头看她,像在看刚被拔了牙的母狼。 那目光不似别的匪众那般急切,反倒有些兴味。 他嘴角那半道笑纹似有若无,火烧得他半边脸通红,半边脸沉在暗里。 “都给我闭嘴。” 他声音不大,可只这一句,满场登时静下,只剩下篝火里松枝“噼啪”的爆响。 匪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向旁边几个当家的招了招:“丁当家,胡当家……诸位都过来。” 那几位当家原本散在人群里,闻言彼此看了一眼,陆续上前。 丁当家脸上还挂着冷笑,胡当家是个瘦高个儿,一双三角眼在沈峰身上转了好几圈。 另外两个当家也走了过来,站成一圈,把沈峰围在当中。 匪首环顾一周,忽地笑了,那笑扯着脖颈上的旧刀疤,像条蜈蚣在火光里扭了一下。 “沈姑娘,好骨气!若按寨里的规矩,你糊弄弟兄们,剥光了扔通铺里便是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帮起哄的匪众里,似是动了怒,“可你们想想,她虽是糊弄,这几个月,她跟你们一道出哨,一道杀人,抢来的东西也不曾多拿多占。她这身手,你们在座有几个比得上?” 方才起哄的匪众里,倒无一人说话。 似还有人低下了头,大概亦不愿承认自己还不如个女子。 匪首又上前一步,站到沈峰面前,蹲了下来,粗壮大手探了过去一把将她下巴捏住,用了些手劲——沈峰只觉得两颊被人扣得生疼,原本紧紧抿着的嘴不得不张开,任那酒气混着些许杀意扑进檀口之中。 他慢慢道:“你那胯下东西是假的,可手里功夫毕竟是真的……我这寨子里虽没有过女头目,今日之后,却未必不能有一个!沈姑娘,我栾四落草之前乃是军户,更在边军做过小校,并非嗜杀之人,你这身武艺,我爱惜得紧。” 一旁的丁当家听了他这番话,似是有些不大乐意:“大当家,你这般偏袒,莫不是觉得你我弟兄情分不深?” “糊涂!”这栾四将眼睛一瞪,本就如牛似虎的面相此时更显凶恶几分,只瞪得那丁当家也不敢继续言语。 若非栾四这人手腕,几家山寨都还散着,哪有今日风光? 见自己已镇住众人,他这才敛了些凶光,“我当你是弟兄,方对你们说这些——这等有骨气的姑娘可是那些肉口袋能比?我们不肖得总是流寇罢……往日里,我便念着,有朝一日弟兄们练兵起事,聚敛一方,个个都是人物。假若只想做匪,千日都是匪!!!” “你倒怎样?”沈峰只冷冷问道。 “给你一条活路,若是应了,你便是这寨中头一位女头领,专为我练兵,不须得再做下山杀人之事,做的好亦能成为一女当家的,将来弟兄们起事,有我多大一份,便有你多大一份!” 这样许诺更是令周遭几位当家立刻便要发作,然而竟全被栾四压下,他继续道,“只是,沈姑娘,你亦见到,几位哥哥们对你冒犯一事……有些火气!只须得你跪下来,给我们几位泄泄火,给大家‘活儿’伺候得痛快了,我便能为你出头说说,想必他们怨气也便消了……若你不肯,那我也拦不住小的们了。” 说着,便大手一扯,将自己裤腰松了。而怨气最大的丁当家此时倒也冷冷地笑了两响,给自己腰带扯开: “哼,臭娘们,还不谢过大当家的,真道是便宜你了,把你那腚给我撅高点,老子要用!” 见这架势,沈峰只在心中暗道:这栾四当真狡诈卑鄙,还说甚么不是“嗜杀之人”。 她又怎会忘那夜里,正是这位大当家将父亲斩首……而那夜里想必娘亲,被匪众围住时,亦是同她此时一般凄凉。 她自然不愿在这等众目睽睽之下受辱,可若是不从,难道这些匪众便能容她好死吗?亦是被奸淫至死罢了。 然而大仇未报,岂不是倒叫父亲娘亲还有镖队里那些兄弟枉死了……哪怕不是为她自己,便是为了给那些死于这帮匪人之手的人们报仇,她也须得活着! 沈峰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 自是明白此刻双臂被人反剪,铁剑早被下了,眼前这圈当家的个个刀口舔血,她便是挣,也不过是叫这些人更添几分兴味。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从喉咙底翻上来,在冷风里散成一片白雾。 “几位弟兄既要泄火……我照做便是!”她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更哑些,听着仍是汉子嗓音。 栾四闻言,嘴角那条蜈蚣似的刀疤扯了扯,算是笑了。 两个反剪她手臂的匪人得了示意,将她往地上一搡。 沈峰双膝重重磕在冻硬了的土坪上,一块尖石子正顶在膝盖骨下头,她闷哼一声,身子前倾,两手撑住了地。 还没等她直起身,一只大手已经从后头按住了她的后颈,把她上半身压下去。 那力道极重,像按一条待宰的母羊。 栾四站在她面前,裤腰已经松开,那活儿半挺着,青筋盘虬,顶部裹着层油亮的包皮,在火光里泛着腥臊的光。 他单手托着那东西,往她嘴边送。 “张嘴。” 沈峰闭了闭眼,张了嘴。 那东西直捅进来,几乎顶到她喉咙口。 一股浓重的尿臊混着垢物积存的酸腐气直冲鼻底。 她本能地想干呕,喉咙刚收了一下,头顶上便传来一声低笑:“才这就想吐?忍着。” 说着腰往前一挺,那粗物擦着她的舌苔直捣嗓子眼,顶得她两眼泪花都逼了出来。 她却只得受着。 旁边几个当家早围了上来。 有人从后头掀起了她破得只剩几片布的裤子,露出大半截臀。 沈峰入寨数月,虽仍是瘦,可比起山中那种风都刮得倒的样子,已养出了些肉。 那两瓣被火光一照,竟白白净净,与她脸上手上的粗糙全然两样。 一只粗粝大手先在臀尖上捏了一把,紧接着“啪”地一声脆响,掌印便烙了上去。 “嘿!这腚子养得当真不错。”那声音又惊又馋,“可惜了……真做了头领,弟兄们今后也不好吃上。” 后面的话自然小声,毕竟照栾四意思,今后也没法以娘们身份待她,还得认作兄弟。 话音未落,又有两三只手伸过来,在臀肉、大腿上连揉带拧,指头陷进肉里又松开,松开又掐紧。 沈峰跪在地上,前头被那活儿堵着嘴,后头被人当成牲口似的验看。 她不躲,也不出声,只将十指深深抠进地里,默默隐忍着。 栾四兴味更甚,腾出一只手揪住那发髻,把她头按在自己胯间,缓缓抽送。 她那满头乱发本就用一根旧布带草草束着,此时早散了大半,黑发铺在颊侧和肩头,随着他动作一晃一晃。 她喉咙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咕”的声响,津液顺着唇角漫出来,在下巴上拉成亮晶晶的丝,又落到地上。 一旁的丁当家不知何时端来了一碗热猪油。 那油盛在黑粗碗里,还咕嘟咕嘟冒着细泡,被夜风一吹,凝出薄薄一层白膜。 他走到沈峰身后,伸两根手指往碗里一挖,也不说话,便往她腿间抹去。 那油滚烫,贴上她股间细嫩处。 沈峰整个身子猛地一弓,从喉咙底挤出一声极短促的呜咽,像是被烫的兽。 丁当家把油抹开了,两根指头在热油里裹得发亮,直直揉进那从未经人事的地方。 他指尖极糙,像两片干树皮,沈峰疼得浑身发紧,却硬是没叫出来,只把脸埋得更低,任栾四那活儿仍旧一下一下地往她嘴里杵。 “烫么?”丁当家嘿嘿笑,“烫得好。老子这趟叫你由里到外都热乎。”他说着,把油掼回碗里,又朝自己腹下掏去,将剩余的热油全涂在那早已硬挺的活物之上。 油珠被热气蒸得滋滋响,像铁器浸了火油。 而后,他攫住她的腰,两手把臀瓣掰开,一条腿架住她的腿,腰身猛地往上一送。 沈峰嘴里被堵着,只觉后头一下被撕开,从尾椎沿着脊骨蹿起一道白灼般的剧痛。 那东西如钝刀入肉,一层一层地破开她,烫油混着血丝从那裂口里挤出来,顺着会阴滴到地上。 她眼睛猛然睁大,整个身子如拉满的弓,抖得厉害,却被前后两个男人死死钳着,半点挣脱不得。 “肏!” 丁当家仰起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紧得很!比那些肉袋子强了不知多少!真她娘的好货!” 他揪住沈峰的长发,往自己身后一扯,把她的头扬起来。 前头栾四倒也不动,由着她嘴离了自己,喘两口气。 可才喘得两口,那活儿又抵上来,这回是直插到底——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一个进,一个出,渐渐合出个节奏。 沈峰被夹在中间,像被拴在两匹疯马之间的烂草人,身子来回地撞。 她的臀肉被撞得啪啪作响,在火光里一下一下弹动,汗与血与油混在一起,顺着两条大腿内侧往下爬。 丁当家一边动,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假爷们儿!还当你是根汉子……原是这么个欠日的玩意儿!叫你在众兄弟跟前装清高!今日就叫你晓得,真汉子硬在何处……” 他越骂越起劲,时不时朝她臀上扇几巴掌,扇得那白肉上浮起交错的红印,手掌形状清晰可见。 沈峰的两手在地上乱抓,抓起满把泥土,又死死攥紧。 她头脑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身体已经不完全是自己的一般,只余下几处极清晰的痛处。 那痛处渐渐地也不像痛了,像几根火线在体内烧。 她张着嘴,嘴里的东西堵着,气都喘不顺,只从鼻子里喷出些“呼哧呼哧”的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丁当家忽然“嗬”地一吼,猛地往里一送,顶得沈峰小腹都跟着一紧。 她几乎要往前栽倒,却被栾四死死按着,嘴里被一股热腥的东西溢进来,呛得她喉头一缩,眼泪差点逼出来。 丁当家退了开来,往她臀上又甩了一巴掌,声音满足而粗哑:“这腚,真他娘够劲。” 另几位当家的围着她,像在挑下一处下嘴的地方。 沈峰依旧跪着,两条腿不住地打颤,嘴里、身下都糊成一片……那栾四也松了开来,一脸惬意,自旁边捡起酒囊灌了一口,俯身拍拍她的脸,低声道: “成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寨中女头领。莫要忘了——你这命,是怎么留的。” 沈峰没应……她只将头垂着,散下的头发遮了大半张脸,叫人看不出是死是活。 只有那只撑着地的手,还在一下一下地发抖,像是攥着最后一口不肯散的气。 …… “我说,这模样……倒和那年在苦石镇,咱们几个玩过的那破鞋温娘有几分相像!”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静。 有人低低地笑,有人去看栾四脸色。 谁都知道,苦石镇那桩事,是大当家带着兄弟们干得颇为痛快的一回。 温娘……那女人后来如何,在场不少人都记得。 被木杆树在门上,那副样子,寨里喝酒时还时常有人提起,当个笑话来讲。 可这一回,没人笑了。 沈峰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上满是污秽,半干的浊液粘在颊上、眼睫上,可她那双眼睛,却像沉在水底的鬼火,忽然被什么东西点了亮,像冬夜荒原上一柄出了鞘的剑。 “你方才——说甚么?” 她的声音极低,沙哑,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混着血腥气。那匪人还没觉出死到临头,仍咧着嘴,指着她的脸: “我说你像那苦石镇的温……” 还没待他再度说完。 沈峰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便断了。那根弦,从苦石镇那夜起,一直那么绷着……绷到现在,终于断了。 她眼前已没了火光,没了那些赤红的脸,没了那丁当家和栾四。 她只看见一口木杆,看见一具青白的身子被树在院门口,两条腿叉开着,血结成暗红的冰。 看见父亲的后颈喷出一人高的血,头垂在肩上,像一枚将落未落的果子。 看见老冯头仰面望天,眼里还映着半死不活的星子。 而后,这所有一齐碎去,化成了漫山遍野的冷光。 体内有一股极凌厉的锐气,突然透体而出,如破冰而出。那锐气有似剑型,却似将周身一切热、痛、辱、恨尽数攫了去,拧成一线,骤然而出。 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原本被人丢在几丈外泥地里的铁剑,忽然“嗡”地一震,剑柄上已松散了的旧麻布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寸寸绞紧。 剑身横在碎石之中,竟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抄起,猛地弹起半空,划出一道极细的寒芒,直往沈峰方向射去。 “躲开!” 有人惊叫。 两个匪人下意识后仰。 丁当家反应极快,往后一滚,那活儿还带着血从她身体里滑出,连着几滴混着红白的浊液甩在半空。 栾四也往后一退,裤腰都没提。 便在这一瞬间,沈峰伸出的右手一探,五指在火光中张开……这般架势全是莫名,似乎体内自有气劲在动! 那铁剑“啪”地撞进她掌心。剑柄温热,像活物在她手里跳了一下……合拢五指,直攥得骨节作响。 由是,她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两条腿虽还在抖……腿间一片狼藉,血、油、精混在一起,顺着她的大腿蜿蜒而下。 她的衣襟散着,半边肩露在寒风里,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上还沾着呕出的半口白浊。 可她的眼睛,却清亮得骇人—— 那里头,只剩杀意。 一个匪人离她最近,吓得往后一缩,却已来不及。 剑光只一闪。 那人的头便从脖子上斜飞出去,带着半边肩膀旋上半空,血如泉涌,喷了左右两人满头满脸。 丁当家惊呼着往后爬,只觉一股寒气贴着头皮过去,再抬头时,自己那根刚入了沈峰身子的物什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截断口汩汩地往外喷血。 他张了张嘴,惨叫声刚刚到喉咙口,那剑已兜头劈下,从他的天灵盖一路切到下颌,整个脑袋像切瓜般被削成了两片,左右一分,扑通两声落在地上。 场面登时大乱。 栾四连滚带爬退出两丈远,嘶声喊道:“拿住她——快拿住她——!” 沈峰站在那里,浑身血污,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没追,只把剑往身侧一荡,剑上血珠“刷”地飞出去,在火堆里“嗤”地腾起一片腥烟。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墙,直直钉在栾四身上。 那目光,已不似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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