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拙石,执念成痴】(9-11) 作者:PoSlywr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0-01 9:40 已读14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孤峰拙石,执念成痴】(1-8) 作者:PoSlywr 由 麻酥 于 2026-10-01 9:39
【孤峰拙石,执念成痴】(9-11)

作者:PoSlywr

  第9章 教我那烈马捣得你肠翻肚烂!

  这当下,平日里再任他如何呼来喝去的匪众们,俱不敢上前一步——

  方才都没人看得清,那柄无锋铁剑竟是如何入了她手的,仿佛这乌黑夜里,只眼前明光一闪,人头便落了地,教人如何不怕?

  尤其是,如今立在这空地当中,那丁当家尸首旁侧的沈峰……披头散发(虽然多是诸位当家辱她所致,然而看着仍旧骇人),眸中腥光浮动。

  那本不算壮实的体骸之中,似有另外一股气劲透出,让她看起来更是凶戾了几分。

  远远望去,便说是从阴界爬出的厉鬼,亦有人信!

  见到这副样子,自然有人打了退堂鼓……便要逃一条命出去,却被身旁怕得没那么紧的一把揪住,小声劝道:“这般走掉,万一那疯娘们不过虚张,大当家了事之后翻起帐来,还能留你贱命?”

  倒有不少被如此劝住,然而劝住亦止是不跑,若要上去帮场子,那仍旧是不敢的。

  逃又不敢逃,上又不敢上,这样踌躇,见沈峰那厉鬼模样,便更令人两股战战,只怕是真去帮场子亦使不出力!

  而沈峰对面的栾四,趁着她杀了丁当家后正在那疯魔模样中,尚未步步紧逼,便从旁将自己那鬼头宽刀提了起来,自觉有了几分底气,压住心头那颤,厉声道:

  “沈头领,你莫要冲动!方才哥哥真是为给丁当家交代,方出此下策……你若心中不快,哥哥便给你赔不是了!我这寨中,向来以能耐、功劳论事,你既一剑没了丁当家,自是显你能耐压过他,那他这当家之位,便由你来做,可好?”

  他这样说着,脚步却不停,只小步绕着向沈峰这边靠来,见她沉着头,还当是真在思量——

  便愈发有了底气,悄悄将那粗皮缠裹的刀柄握得结实,兼以身下脚步丈量时机。

  十步、八步、六步、四步……只四步了,他这鬼头大刀足有尺七,刃是又厚又利,足有三十斤高低,以他膀膊挥舞起来,三四步内无人可近身,这刀劈去,管她剑法如何诡异,横竖是连颈带肩一齐切下去。

  他正要卯足力气挥刀之时,那“厉鬼”却猛地抬头,眸中腥光更甚:“栾当家!”

  “哦?沈头领……哎——哥哥错口了,沈当家,可是想通了?”这般抬头,倒令他好生瞄了那纤瘦项子,只须一刀过去,便可见她身首分离。

  “自然!栾当家,”沈峰脸上竟然笑着,只是那笑容,要多瘆人便有多瘆人,眨眼之间,便又收敛了笑意,换上一副杀气腾腾的面相,将长剑一提,横到眉齐——

  “纳命来!”

  栾四自认自己杀过的脑袋,少说亦有上百,然而眼前这等疯魔模样,饶是令他都迟疑一瞬……

  便是这一瞬之间,沈峰欺身压上,毕竟她手中铁锋短人一截,以短击长必行险招!

  然而,她却全不在乎,大概生死之论早已度外,心中所余便仅有对眼前恶徒的凶狠杀意。

  这其中杀机,也将栾四从那片刻迟疑中拖拽出来,他当即一偏身、一扭胯,全身气力拔地而起,自足底一直冲到臂膀的关窍之上,如此冲关引力,竟然有几分锻体期修士的手段!

  原来在他仍是那边军小校时,便偶然得遇一衰朽修士,仅有锻体中期的修为,已尽古稀气血衰竭难再寸进,因栾四施他一口棺椁便觉有缘,遂将那不入流的锻体法门传授于他——

  栾四练来,虽因难得药浴攀不得修炼之途,然而毕竟体大力强,于这边陲之处自是高手。

  于是,这一刀劈来,竟然裹挟着气劲,显得尤为势大力沉!

  直面这等杀招,沈峰却显得毫无惧意……身随剑而动,以手中铁剑之脊背抵上那沉重长刀,却非正面硬撼,而是向旁侧拨动,同时侧身而过,如游鱼般绕过长刀的锋刃所向。

  兵刃就此交击于半空——

  分明裹挟着栾四这些年修炼气劲的长刀,竟真的被那四尺铁物拨开。

  更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明明仅是兵刃交击,而且沈峰那瘦弱体魄中也不似有何怪力,他却感觉掌中一阵麻痛,似乎在交击之中竟是他吃了亏?

  还未待他从那麻痛中缓过。

  那铁剑便从两目之前晃开……再明时,已现于两腿之间,一道横光竟使他股间物件儿横飞而出,落于近旁桐油火盆之中,猛地烧得乌黑。

  觉出那森然冷意时,已是血流如注!

  “啊!!!贱货,你竟敢?我……我栾四与你有何仇怨,你竟然如此断根绝后???”吃痛之余,他亦不住怒吼着,仿佛那物件焚染起来,竟与将他丢入火中,一般无二。

  “因你杀我父亲、娘亲,杀我镖队兄弟,辱我身子……难道不够?”

  这一剑得逞,沈峰非但没有退开,反倒拧转过来,趁着他根物断绝、阳气外泄,正难以从足底提气之时,再一剑杀向他肋侧——

  剑路之刁钻,当栾四看清时,已无封堵路数,由是他心头一横,将长刀横斩过去,便要以命换命!

  若是寻常人等,见到这等赌命杀招,势必收招去防,反倒能令栾四重新占得上风……然而眼前沈峰哪还有什么收招的念头,真正讲来,她只愿于这等恶徒一齐绝首此处,反正这条烂命,死有何惜?

  这般想着,她竟不闪不避,反将整个身子往那刀芒里送进去半尺。

  那鬼头大刀贴着她肩头斜劈而下,肩骨“咯”地一声脆响,像劈开了半扇柴。

  刀口从她左肩直划到右肋,衣帛尽裂,皮肉翻卷,血像被热汤泼出来一样浇在栾四胸口,然而终究是被破了关窍,力有不逮,不过是翻卷了一片皮肉!

  亦不等刀势走老,整个人往栾四怀里一撞,那一剑由下而上,贴着栾四握刀的手臂内侧,直刺进他腋窝!

  剑尖没入不过三寸,沈峰手腕一绞,像是山里剥兽皮时挑筋的那股子手法,将栾四右臂的经脉生生绞断了一股。

  栾四当即惨嚎一声,鬼头刀便脱手坠地,三十斤的铁物生生砸在冻实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正当时,沈峰已抽剑后退两步,左肩垂着,整条胳膊像从泥里捞出来的死树枝,晃荡着不听使唤……可一股凶意翻涌上来,便又能提得长剑了,那剑身上挂着不知是栾四的、还是她自己的血,顺着剑脊直往下淌。

  只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气力,再度横剑杀去——

  跌坐在那里的栾四已没了平日里的威势,泄了阳气,数年钻研那锻体法门的“苦功”尽皆东流,右臂经脉又被人所断,垂在身旁便是连勾勾手指都难以做到,更不要说是拾起长刀了!

  他只得艰难地伸去左臂,试图再将那刀柄握于掌中,这副模样不可谓不凄惨。

  然而沈峰此时,哪有半点恻隐之心?见他伸出的臂膀,便一剑劈下,简直如破开竹竿一般连骨带肉尽皆削下。

  “啊——!”栾四的左臂顿时骨断筋折,他当即惨叫出声,似乎也知道今日自己已经活不成,倒也没了顾虑,开口便骂,“早……早知如此,老子就该将你绑在马棚,教我那烈马捣得你肠翻肚烂!”

  这赤裸至极的话,并未令沈峰更加盛怒,反倒叫她眸光冷得摄人:“栾当家,我自然信你做得出此事——只是,你也曾说过‘成王败寇’!平日里为恶多端,便该想到总有一天……”

  “哼!你这杀孽又少到哪去?若你今日还要苟活,我只咒你千人踩、万人骑!”

  “噌——”

  他那话音刚落,天地之间仿佛便只余一道剑光!

  沈峰手中长剑本无锋刃,然而透体而出的一道凌厉之气浮于剑上,竟然划过这恶徒脖颈之时无半点滞涩!

  约莫一息之后,仍围成一圈的匪众方才见到,那栾四的首级自两肩之上缓缓滑落……

  她转过身来,右臂几乎就要抬不起,那剑身上糊了厚厚的一层,直沉得发滑,这当下便站在栾四那无头尸首的旁边,抬起头,目光扫向火光里那些个惊骇面孔,满脸满身都是那两位当家和她自己的血。

  这副样子,让她比刚才更似厉鬼,令在场的所有匪众尽皆吓破了胆——

  “逃啊!”人群之中,亦不知谁先喊起,眨眼间便乱作一团,有些向东、有些向西、有些向北、有些向南,有人叫、有人喊,直搅在一起。

  然而这厉鬼,却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她朝着人群最密处冲了过去,铁剑抡起来,照着最近的一个匪人劈头斩下。

  那人举刀要挡,可手才抬到一半,剑已经到了,将他的半边脸颊连同那只握刀的手一齐劈开。

  他连惨叫都没发全,便软倒下去。

  沈峰踏过他的身体,又朝下一个扑去……

  “都他娘的别跑!跟她拼了!”

  方才那丁当家被杀时,已经油滑地遁入人群里的胡当家(方才便是他卷着沈峰粗粝手掌侍弄胯下那活儿,还淋得她发顶净是腥液,方才那手便是当下杀人那只,看着倒也一般无二),此时见着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而且这帮不长眼的小的胡乱奔逃,让他亦逃不得。

  这样生死关头,他便豁得出去,正巧摸得旁边倒下那兵器架上的长枪,一声怒吼之下,开了人群,便直冲沈峰而去。

  后者才戮了一恶匪脑袋,胡当家提枪冲来她似恍然不知,正当他以为这疯娘们那装神弄鬼总算到了头时,那看似单薄的身体却突然一拧,生生迎了上来——

  以那残破左肩再将枪头夹在腋下,右手长剑便随枪身而上,直攻人胸怀。

  他抽枪不得,便要以臂来挡,然而那锐气透渗,直刺过那宽厚手臂捅进胸膛,这位胡当家当即口中浮出血沫,仰面倒地,以最后余气吐出一句:“贱货!老子恨啊……”

  她将长剑抽将出来,反手一横,那胡当家的人头亦飞出去半尺,在地上滚了两圈。

  ……

  这一下,再没人敢上了。

  匪众四散奔逃,有人连刀都扔了,空手往寨门外跑;有人瘫在地上,两腿软得站不起来,只知用手撑着往后挪;有人跪下来磕头,哭喊着“饶命”、“母夜叉饶命”。

  这“母夜叉”却甚么求饶都不听,只哪里有人便往哪里去,铁剑劈、砍、刺、砸,每一下都实打实地落在肉里骨上。

  她左腰还插着半截断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她走到哪里,那血便滴到哪里。

  那几个试图顽抗的小头领,也被她一个一个寻出来。

  有一个缩在粮仓后面,被她扯着领子拽出来,一剑削了脑袋;有一个逃到马厩里,被她追进去,两人在草料堆里滚打,最后那人的刀捅进她肋间,而她的铁剑从他眼眶里直穿后脑。

  等沈峰从马厩里爬出来时,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来衣裳的颜色了。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的地方,全是刀口、瘀伤和糊成的血壳。

  她的步子已经踉跄,走几步便要扶一下身旁的东西,可那双眼仍睁着,右眼里那股腥光像鬼火一样……

  直杀到最后,诺大的坝子上再没有一个人站着了。

  有些是死了,有些是逃了……那篝火无人照看,已经矮下去,只剩几根炭木在暗红的灰烬里“噼啪”响。

  满地的尸首横七竖八,血浸透踩实的土坪,在火光映照下泛出黑油油的光,人走在上面,脚底都发粘。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连夜里的凄厉山风都吹不散。

  沈峰站在场子中央,手里铁剑拄地,身子摇摇欲坠。

  她慢慢转了一圈,看那满地的死人。

  火光映着她,那背影又细又长,投在尸堆上,像一根插在血海里的黑幡。

  然后,她极慢地抬起左手,手指探到咽喉处,停了一停——此刻,她只想把这剑刃,横到自己脖子上。

  铁剑已经架在颈侧。无锋,但凭着那股尚未彻底消散的锐意仍能割断血脉。

  她缓缓阖上眼睛……自己这条烂命,走到今日——爹死了,娘死了,沈二死了,镖队的兄弟也死了。

  哪还有甚么留念?

  如今连大仇得报,该杀的都杀了,入了匪窝,造了杀孽,到头来身子亦是被这等魍魉恶物所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是,尘归尘,土归土罢!

  然而真的将那无锋剑刃搭在颈上之时,她却犹豫了——

  事到如今也说不上甚么惜命!

  只是沈峰突然想起寨子里那些个被掳来的女子们,如今这寨子已被自己杀空,她们留在此处要么被其他山匪再抓走,要么就得被涧底的野狼叼走,其中亦不似有些可持寸铁搏杀之人。

  正是这片刻犹豫,亦令她彻底力竭,终究没能自戕,眼前一黑,昏得不省人事了!

  第10章 行侠好义,除恶务尽。

  待到再睁眼时,沈峰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暖房当中,身下床榻竟垫着数层厚实皮毛,除暖和外更是软得紧,令她不由得上眼皮跟下眼皮打架……然而觉到旁侧仍有活人气息,又立刻醒了些。

  借着旁边火盆的光看去,床边影影绰绰坐着一削瘦女子,手中端着一只粗陶小碗,似是吹着其中的清苦汤药——

  再凝神一瞧,那憔悴面容、青黑眼底,不正是那丁当家原本准备赏给沈峰的那姑娘,此时倒不似那般怯弱慌张了。

  “嗯……啊!”

  她本想着坐起身来,然而仅是一动,便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无一处不痛,生生给自己挣得一缩,自然也就惊动了床边坐着的人儿,这姑娘虽是一惊,但还是尽可能缓着劲儿,轻轻按着沈峰胸膛让她小心躺着:

  “沈头……”这称呼刚要叫出来,却见沈峰皱着眉,颇为艰难地晃了晃头,“沈姑娘……莫要妄动,你伤得太重!”

  沈峰这才舒了一口气,心中亦是明了,大致自己在那寨子当中杀得尸山血海之时,这女子应当是在一旁看着……这样想来,大致是人将自己救下得罢!

  亦不知是福是祸……

  “可、可……可是姑娘,搭救在下?”她直觉得肺腑之中,一阵连着一阵的钝痛,便是小声说话都颇为费力。

  “沈姑娘一身筋骨横练……我这单薄身架,怎侍弄得动姑娘?”那女子只是苦笑了一下,随即指向这偌大房间的另一边,那旁侧的小榻上亦坐着两位女子,旁侧还躺着一女娃,“乃是两位姐姐帮忙,一齐将姑娘抬进这栾四的屋里。”

  随她所指看去——

  那两位女子,这般看去一个是二十五六的模样,除皮相柔媚之外,生得亦颇为白嫩,只是这般看来亦有些总不见得光的娇弱病态;另外一个则稍年长些,约莫三十上下的熟妇,脸上多少还留存着些许年轻时的风韵模样,便是这样正面瞧着,也能看出那宽臀窄腰一副好生养的身条。

  两女见得沈峰看来,却不似床边姑娘那般,只是稍稍颔首,目光更似躲闪。

  想来也是,即便这两位女子不见得亲眼所见,可只要听得是沈峰将寨子里那几百号人杀得或死或逃,止要是人,哪有不怕的?

  倒是身边的人儿不怕,反而不甚寻常。

  这样想着,沈峰偏过头,看向正准备喂药的人:“姑娘,你——不怕我?”

  “嗯……”她沉吟了一声,顺势将一勺清苦汤药送进了沈峰嘴边,见人咽下才继而说着,“起初亦是怕得,只是见你杀光了那些个恶徒,便觉得你英雄,若有口气,亦该让你活着!而这三日照顾下来,瞧得姑娘睫长眉宽好不秀气,许是遭了灾、受了旁落,该和我们一般苦命,哪有什么恶煞模样?”

  沈峰本还要再开口,被又续来的一勺汤药堵了回去,那窘迫模样却令喂药的人轻笑了一下:

  “还是莫要说太多话了,若是闷了,便听得我说!我唤作柳昙,嗯……沈姑娘该是比我大些,若是乐意,叫昙妹便好。我爹爹是一山野郎中,便在这附近山涧采药行医,上个年关前,本想着兑了银两,带着我离了庶州,去往安州寻个小乡立个医馆……”

  她略微一顿,又盛了一勺送到沈峰嘴边,见她听得真,亦说得平静,“不想在路上碰上这伙马匪,他们……便把我爹爹推下山涧将我掳来,确恨自己生得娇俏便教那丁当家看上,初来那会,他将我捆在床铺上,癖好却怪,不破我身子,愣要去捣……呃,那处!似是直捣了两三日,往后一月都难坐得……”

  “昙妹——”铺上的人被几口药汤润了之后,倒也不似那般干哑,但也止是这般回了一声,算是认下这称呼。

  身旁这柳昙亦是露出些喜色:“那我便唤你沈姐姐了!沈姐姐,昙妹我自幼本就身子虚软,乃是爹爹尝以汤药调理,这许多年方才好些,又经此磨难……若非沈姐姐英雄,该是没多日子好活——”

  她将碗底最后几口汤药一并喂尽之后,将那粗陶小碗在一旁搁下,却听得沈峰道:

  “昙妹……妙手回春,救得沈峰一命,自是抵清!”

  柳昙听得,止是苦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罐青绿膏药,小心涂抹在沈峰露出的那双脚上,只见得上面纵横着不少刀剑痕迹,该是她杀得疯魔之时踩过那些剑刃所伤——

  “沈姐姐!我亦未有爹爹几分心得,医术粗浅,实在可笑……你昏得三日,我不过是清血裹伤、喂汤涂药,哪有什么妙手?若非姐姐筋骨惊人,怕是早就渡了奈何!我怎有回天之力啊?”

  沈峰自认笨嘴拙舌,该是争辩不过,便亦软了性子,转头看向另一边两位女子,她们仍旧是低着头,并不言语。

  柳昙亦望过去,似是替两女说着:“长些的那位姐姐,原就是在这栾四的屋里——被掳来之前便没了男人,养着女儿便被迫落于风尘。听她说,来了寨子这十年里,肚子便鼓了四次……倒也不知道是谁的种,他们仍旧用着,只成了一个,亦是女儿,被送到了别的寨子里,后来也没了音信。”

  “另外那位,便是那孙货郎的结发妻,不想那腌臜东西被马匪捉了便卖妻求得苟全,听得也没善了,倒是好死!”

  她说到这里,这位倒是接过了话茬,似是比另一个愿得说话些,大概也没那么怕沈峰:“沈姑娘喊我烟娘即是,我进了那胡当家屋里便再少出得,那等禽兽精力倒旺,日日弄得……也教些得功的头领进到屋里,杵得我嘴里都没甚味道。”

  说罢,伸手抚了抚铺上那女娃的额头,似是有些热,“这是环姐那男人的娃,歹人们也不怜着,还小些时便教暖床捏脚,禽兽之时……还、还教她以口舌给环姐侍弄干净!后来大些,便以那些伎俩伺候那些个头领,这不前几日才被破了身,便一直热着,环姐伤心,姑娘莫怪——”

  “自是不怪,大家皆是苦命……”

  ……

  沈峰躺了几日,伤好得极慢,然而同寻常人相比,又似乎极快——

  只这么几日,她身上那些刀口,浅的已结了痂,深的却仍翻着红肉,稍一动便裂开渗血。

  柳昙日日换药,有时疼得她浑身冷汗,她也只把牙关咬了,不哼一声。

  倒是柳昙自己个儿常先红了眼圈,却又忍着不落下来,只把药膏涂得更轻些。

  另外两女倒也不时地去关照寨子里的其他女子,间或也把人带来取暖,不过其中亦总有些失心疯的,怕扰了沈峰休养,便只得在外面取暖;

  唯一暖心些的,便是那环姐的女儿竟在柳昙照顾下退了热,令那位熟妇也振作起精神。

  这日午后,外头下了几点冷雨,砸在窗棂上,细密得很。

  火盆里添了新炭,屋里比前几日更暖了些。

  那熟妇与烟娘仍坐在小榻边,一个低头纳鞋底,一个帮着柳昙撕旧布条。

  沈峰喝了药,靠坐在床头,忽然开口:

  “你们……之后怎么打算?”

  屋里静了静。烟娘抬头看旁人一眼,也没言语。环姐仍低着头,手里针线停了一停,过了好一会,才说:

  “能怎么打算?等过几日路通了,去栾四那屋后头把埋的银钱起出来。我知他平素把值钱的都藏在炕洞下头,还有几袋散碎,分了三处藏着。都取了,摊给寨子里活下来的人,有一口算一口,往城上去。”

  她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音声不高,有些干,但咬字清楚,听着倒比烟娘还稳重几分。

  “到了城里,我们这些人……身上都不干净。”她说到这里,针又动了起来,那针尖在厚布上钻一下,又钻一下,“若天可怜见,还有不嫌的,便找个人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是偏房也好,是续弦也好,总比死在这山里强。若没人要——”

  她停了一停,没抬头。

  “我就在城边赁几间旧屋,立个门户。不挂牌匾,只做那皮肉营生……挣多挣少,都是姊妹们自己的,再不必叫那些畜生抽四成五成。到了年岁大了,做不动了,还能动弹的自去浆洗缝补,手巧些的许还能织布!横竖是苦命人,也不指望着什么,能活一日是一日。”

  烟娘听了,把手里的布条拢了拢,说:“你拿主意便是。我这条命本就是捡的,跟你到哪都成。况且……这营生亦算是条活路,只是你姑娘怎办?”

  “落了红,便接些熟客吧!”

  “也是。”

  这熟妇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说。

  环姐说那些话时,那女娃不知何时醒了,半张脸仍埋在被里,只露出一双眼来,乌黑黑地睁着。

  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屋子里暖,炭火偶尔爆一声,那眼珠子便跟着颤一下。

  她娘说“落了红,便接些熟客”,她没哭,也没什么惊怕模样,只把被角慢慢拉到鼻梁下头,遮住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环姐低头纳鞋底,才觉着身边有目光。

  她抬头,见女儿正望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

  环姐手顿了顿,针尖扎进指肚,她也不管,只低声问:“醒了?可还烧么?”

  那女娃不答,半晌,从被里伸出一只手来。

  那手细得厉害,腕骨支棱着,似是枯枝,指尖上还有几个旧疤。

  她把手搁在环姐膝盖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慢慢开口,声音又轻又细,像从哪条缝里漏出来的风。

  “娘,”她说,“我做得!”

  环姐嘴一抿,别过脸去。

  那女娃便把脸也转回来,仍望着沈峰这边,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得不像她这年纪:

  “做不得亦能学来……总不好吃白饭。”

  说完,她又把被角往上拽了拽,只露个额头在外。

  那额上还贴着柳昙给她敷的薄巾,鼻梁上薄薄一层细汗,被火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春天檐角化雪时渗出的水珠子。

  沈峰亦不忍劝。

  能说甚么?

  自己亦是从苦石镇爬出来,太知道这世道对无路可走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劝她们从良?

  从良也得有人肯娶,有地可去。

  这些人被掳时多半就绝了回头的路,家中若还愿认她们,当年也不会叫人在官道上生生劫了去。

  如今能想着去城里、能立个门户、能相互拉扯着活,已算是极有打算的了。

  她只闭了闭眼,轻轻点了个头。

  柳昙一直没插话,这时才把药碗收了,坐到沈峰床边,小声问:“沈姐姐,你呢?你怎得想?”

  沈峰望着火盆里的炭,过了片刻,说:

  “我这条残命……”她顿了一顿,“但愿行侠好义,除恶务尽。”

  她说得极慢,像是这几句话是头一回从心底翻到嘴边……她倒觉得,自己这不似立志,更非发愿,更像给自己寻的一点活着的由头……若非如此,她也不晓得自己还能如何?

  柳昙眼睛亮了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道:“那我也随姐姐去!”

  沈峰偏过头看她,目光仍有些冷:“你随我做甚?我这路不比她们好走。天为被,地为席,渴饮山溪,饿嚼冷饼。你身子不好,跟不得我。”

  柳昙却笑了一下,反倒热脸去贴冷屁股——

  “沈姐姐,你莫要小瞧我。我虽不似你,能提剑杀人,可我会看伤、会辨药、会煮些寻常汤药。你总是要受伤的,受了伤总得有人替你敷药不是?少侠身边,也得有个看伤煮药的人吧。”

  沈峰皱了眉:“我哪里是少侠?”

  “那便是剑客,是游侠,是……”

  柳昙偏了偏头,似在细想,“是什么都好,总得有人顾着你!”她说着,竟伸出手来,极轻地搭在沈峰那只满是旧疤的手背上。

  那手背上的皮肤粗得像榆树皮,柳昙的手搭上去,又小又凉。

  沈峰下意识想抽开,可到底是没动。

  “你救了我的命,又不能日日带着那几位姐姐。”

  柳昙将声音压得更低,只两人听得见,“她们要往城里去,我却想跟着你——我爹亦曾说过,他自个儿也曾想过周游行侠。你就当……我带了我爹的几分念想,随你一道行侠,可好?”

  沈峰不答,只把脸转向床里。过了半晌,才道:“随你。只是若跟到半途吃不得苦,我可不会将就你。”

  柳昙听她松口,抿着嘴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似是怕沈峰累了,便起身去火盆边看炭……那环姐复又低头纳鞋底,烟娘将旧布条一圈一圈地团起来。

  屋里一时无话,只听得窗外冷雨沙沙,落在檐角枯草上,淅淅沥沥的。

  过了许久,沈峰才又开口,声音很轻:

  “等我能走了,先带你们寻条去边城的路。路上若遇着走镖的、贩货的,给些银钱,能带一段是一段。到了城边,你们自去。我与昙妹……”

  她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柳昙在火盆边回头看她,火光映着半张脸,暖烘烘的。

  “我与昙妹,再另寻去处。”她终于说完。

  第11章 江湖再见!

  拙峰说到这里便顿住了,目力所及尽处,已显出日薄西山之状,渐作融金之色——

  见他迟迟没有开口,常风便又开口问道:

  “师弟,那之后呢?”

  而这位师弟依旧瞅着那点残阳怔怔发愣,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对身边的人拱了拱手:“实在怠慢,师兄。我忽地忆起些旧事,未听得师兄说甚……”

  “何妨?只是师弟你讲到这里便停了,可是有难言之隐?若是这样,师兄便也不再多问。”

  “非也。只是后来——师兄便知了。”拙峰的嘴角扯动了几下,似是连苦笑亦不熟练:

  “我又哪得带着柳姑娘行侠呢?不过行至武阳城便已潦倒,正巧遇上那所谓‘赏梅会’,才动了在武斗上争得胜场换些赏钱……拼得重伤惨胜,被那古道热肠的成鹤公子搭救,师兄便随后寻来,将我接来这悬刃宗。”

  “倒也是……”常风亦不算是什么善谈之人,一时间便也想不到甚么宽慰之语。

  “对了,柳姑娘可好?”既然提到了,拙峰便也这般询问道。只因那也是个重诺的姑娘,既说了随他天涯海角,便是要来这悬刃宗亦跟着——

  起初常风倒也忧心不好教宗门变通,然而有了王长老偏袒,事情便好办许多。

  他大手一挥,便让宗门药堂将人收下,既图安置,也嘱咐若有几分才能亦莫要埋没,自当教些本事。

  “有咱们师傅开口,自然无人怠慢,与另一药堂姑娘同住,各式用度与外门弟子无异……何况,我听管事讲起,那姑娘药石天赋着实可以,这样经年,未必不能有些成就!这几日你若有此闲心,也可去药堂探她,总不得整日闷在这孤峰之上——张弛有度,方才适于修行。”

  “受教……”

  他那手刚刚抬起,便被常风压下:“见外不是?你我同门,又出一脉,便作亲兄弟又何妨?怎得这般见外,莫不是真不想教师兄来了?”

  “自然不是——”

  “那便好生休养!哪里不足,便说与师兄,凡力所能及,定叫师弟安心!”

  “好!”

  ……

  “那师兄便走了,早些歇息。”两人在洞外石台上无言静坐至月升星显,衣衫上净是山中寒雾凝成的薄霜,常风方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旁人的肩膀,一并震落了他额前散发上的微霜。

  “师兄慢走……”

  待到拙峰以那僵冷双腿重新站起之时,这位师兄已然在那下山阶梯上走得只剩一个潇洒背影,止背着摆了摆手,便要他莫送了。

  他亦是听话,倒也不再送——

  转回洞府之中,闩了洞门,一片漆黑里摸到枕边,便直接落塌,仍得洞中如何清冷,都不为所动。

  方才提起此前种种,除了柳姑娘之外,倒还叫她想起那位古道热肠的公子。

  成鹤!

  七日之前,在那武阳城外赏梅会的擂台上,拙峰自己背负长剑、衣着破烂,却同那武阳城内修炼世家(说是世家,实则祖上也不过是去到武阳山脚下修行的散修,经年累月方成了世家)的小辈死斗,她哪里见得过甚么修士手段?

  对方以灵力灌诸拳脚窍穴之中,拙峰便只觉得对方实在力大;而她在擂台上过了几招,却未曾显出运用什么灵力的迹象,不由得令台下嘘声一片,直言她来凑甚么热闹,怎能敌得过那陆家修士?

  然而,她却不顾,心中止有取胜之志——

  愣是靠着粗拙剑术和着斗志,与那修士斗得顽强,虽然明显下风,却丝毫不见败势。

  对方却是心急,缠斗了一二十招,便猛地发难将浑身灵力尽注于右腿之中,以一击鞭腿袭来……她见闪躲不得,便生生以胸膛承下那记鞭腿仅退了一步,随后忍痛压上,先是以剑斩退那人左腿未生新力,再是直刺他颈侧!

  逼得那修士只得垂头认输。

  胜负既分,她强撑的那口倔气骤然溃散,身形剧烈一晃,喉头腥甜再也压抑不住,“哇”地一大口热血狂喷而出,泼溅在早已覆上薄雪的擂台上,殷红刺目,如雪地里绽开的几朵寒梅。

  整个人亦是摇摇欲坠,面如金纸,眼神涣散,几欲瘫倒……

  擂台下,围观之人虽众,袖手旁观者却居多,只有几个同样潦倒模样的人上前搀扶,其中便有那位成鹤公子,他见得旁人不甚热情,索性直接独自扛起她离了围观之众。

  一路踉跄行至擂场外围一处尚能避些风雪的店铺廊檐下——

  小心翼翼让她倚靠着冰冷刺骨的青石立柱坐下,便要解她衣衫验伤,拙峰倒无甚么男女之见,只是不敢暴露女身,自然不肯,只道是散人孤僻,不喜生人脱衣。

  那位公子倒也不怪,会意一笑,便拿出一青瓷小瓶,倒出一颗深褐小丸,要她服下……那物件入口清苦,顺下腹中之后却觉得一阵暖意,本被重伤的肺腑顿时就觉得轻快了不少。

  她觉得对方实在救死扶伤,堪称侠义,便言:“恩公!他日若有机缘……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那成鹤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叫我成鹤便是!江湖漂泊,风刀霜剑,谁还没个落难遭劫的时候?区区一粒丹药,道友休要再提‘恩公’二字,反倒显得生分了。”

  拙峰自然是不懂何为“丹药”,然而这等灵物如此神效,只觉得贵重,便要再谢——

  却被那位公子一把持住,只见他忽地眯起眼,故作神秘地掐指一算,压低声音笑道:“然……小道方才观道友面相,眉峰如剑隐锐气,印堂虽晦暗却藏一线不屈紫光……嘿嘿,此乃否极泰来之兆!今日这番浴血苦斗,怕正是你时运转折之机!说不准……便有那识得真金的宗门慧眼相中,到时道友鱼跃龙门,我这小小散修,怕是真要高攀,求道友拉扯一把喽!”那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笃定。

  这番话里,拙峰唯一便听得懂那所谓“宗门”,尚且是在与沈二过活时听他说过,便言有些仙山之中立着那些个“宗门”,其中传承修行之道,还讲凡人若能拜入那些宗门,便可修得长生。

  听成鹤提起,她便也想起那些话,却不觉得和自己有甚关系。

  可还没等说出什么话来,就听得常风那清朗声音穿透风雪而来,直道:

  “这位公子!可让常风好寻!”

  来人是一身着月白劲装、袖口以银线精绣交叉小剑纹饰的青年,步履如风,急步而至,对着倚柱而坐的拙峰便是深深一揖,脸上带笑——

  “在下悬刃宗内门弟子常风。方才于擂场旁观,见公子剑意凛冽孤绝,宁折不弯!于绝境凶险之中,犹能以身为饵,窥得一线天光,悍然出剑,锁定乾坤!此等剑心,此等悍勇,锋芒内敛而意志如钢,正是我悬刃宗苦觅多年、求之若渴的良才璞玉!若公子不弃,常风愿竭力引荐!即可直入内门,得传宗门真传剑诀!”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

  那成鹤在一旁看得分明,嘴角微扬,冲气息尚不稳的拙峰意味深长地挤了挤眼——那意思不言而喻:你瞧如何呢?

  这等在沈二口中高不可攀的宗门相邀,倒让拙峰一时不知怎得办了!

  回绝?

  自然不成,岂不是薄了仙家面子,万一因其动怒,便是因福得祸了……

  可若承下来,柳昙怎办?

  自己教她去客栈里候着,她亦是遮头盖面不敢引人窥探,自己这么一走了之,她又如何过活?

  迟疑之下,拙峰只得将心一横:“贵宗……如此厚爱,在下,拙峰……不胜感激!只是……”

  “只是怎样?”那常风脸上倒是笑意不减,似乎因为寻得这等良材美玉欣喜得很。这倒是让拙峰有了几分底气——

  “只是在下流落江湖已久,尚有些旧日恩怨如同附骨之疽,未曾了断……恐需些时日周旋料理。不知……不知能否仅拜师学剑,暂且……不入仙山居住?”

  “仙山?”

  这称呼直听得常风一怔,随后朗声大笑起来,“哈哈!这位公子,我悬刃宗虽然避世,却也并非落于什么仙山之上!”

  说着,他两指一并,对着风雪中的山影遥遥一指:“便就在那武阳群山之中,悬刃峰上……据此不过数百里,哪里称得上仙山呢?若有甚么苦衷,直说无妨,我常风该是有这个本事!”

  这话说得坦荡,毫无芥蒂。

  然而拙峰心中本就生硬,面前常风与那成鹤都不过初识,哪敢这样敞开胸怀?

  见他这般沉默不语,常风倒也不再追问,只当是些难言之隐:“你不愿说,倒也无碍。我等剑修自多怪癖,想必门中长老都能包容变通,暂且不入门中修行,应是无妨!”

  听到变通一词,拙峰顿时又犹豫该是说起柳昙——

  “其实……却有一事需叨劳!”

  “是了,这才应当!公子说来——”

  “与我同行尚有一柳姑娘,本是一山野郎中之女,却被山匪掳走,我孤身将她从匪寨中救出,便狼狈度日……若我此番拜入师门,她该如何是好?”

  “公子侠义无双,常风佩服!不过,这有何难?你说这姑娘是郎中之女,可懂药石之理?”

  “自然懂得,一路上便是她为我采药疗伤。”

  “我悬刃宗内,亦有药堂,平日里为练功受伤的弟子包扎抓药,亦候着药田、丹房……那姑娘若能承得这类杂务,不妨就让她入得宗门药堂,万一还能有所精进,我还算是为宗门又入得一贤才!”

  “真得如此?”

  “我常风乃是内门大师兄怎得诳语?自然言而有信,你且将那位姑娘带来便是。”

  “那、那……那便……”此言一出倒使得拙峰有些紧张,磕绊了几下,便向人道谢,“谢过……谢过师兄体谅。”只是这声师兄叫得仍然生硬。

  常风倒也不嫌,嘿嘿一笑便熟络地拍了拍拙峰肩膀,倒扯得后者肺腑之中一阵闷痛。

  方才退到一旁的成鹤,此时才上前一步,对着拙峰拱手祝贺道:“恭喜拙峰兄得这等高门大派青眼,今日便算是结个善缘,将来若有事相求……还望兄弟莫要相忘。”

  成鹤这样称兄道弟倒也像是一身散修与江湖习气,拙峰反倒习惯,也正色对人拱拱手——

  “哪里话?他日必报恩情!”

  “不过我掐指一算,你我二人缘分未尽,他日必定重逢。但愿兄弟那时已然有成……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

  如此道别之后,那位成鹤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身上似乎还有着二三分酒气。

  常风倒是瞧着成鹤背影,似有所思:“倒是个洒脱人物……你们台下相见?”

  “成鹤兄赠药之恩——师兄来前,他似是相面言我否极泰来,随后师兄便到,怎得?”

  “此人不似满口胡诌的江湖术士……我虽不通相术,却也能看出其不凡之姿,将来——恐怕也是一方人物!于你真当是善缘。”

  ……

  “善缘吗?”拙峰躺下之后忍不住喃喃自语。

  只是眼下他不过才踏足“仙家”,便是连修行之道都还尚未入门,又谈何报答那位恩公呢?

  如此说来,自当勉励修炼……以那位常风师兄的说法,寻常内门弟子入山修炼两年时间,便可酌情下山历练,然而长老亲传的弟子毕竟金贵,须得至少到练气中期才许下山。

  对拙峰这等剑修的要求便特殊些,依那王长老意思,大致需要凝聚四五根剑骨就差不多了。

  何谓剑骨,他亦尚且不知,常风只说待他将那几本剑谱练得纯熟,也可依照内功吐纳时再说。

  而且,拙峰眼下目不识丁,除却这些可于洞府内外修习的功课,尚有一事须得入山门之内,便是塾中识字——

  无一事不需苦功。

  好在这等勤学苦练,对拙峰来说,倒并非难事。

  “还是早些休息罢!明日一早,便去塾中认字吧,该是正经!”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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