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
【琼明神女录(新)】(58-59)作者:持剑献钟 标签:#剧情 #反差 #后宫 #微肉 #师徒 第58章 篡命 北府深处没有风,林玄言却忽然醒了。 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感到一阵心悸,识海中有一根弦正在颤动。 那根弦很细,若有若无,自极远处的南方传来,像随时会被风吹断。 那是邵神韵汲取剑意时留下的感应。 自劫灰炼化之后,他以为这条线早已断了。 可此刻,线的另一端又亮了。 他先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可那根弦越颤越急,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叩着门。 干明宫的大阵已经合拢。 邵神韵被无数锁链拖入地底,万剑如林,封住她的妖力。 她不曾挣扎,体内残存的一点剑意都被她唤了起来。 那些剑意来自许多个他们缠绵的夜晚。 有些是她借着林玄言的剑气压住劫灰时留在经脉里的,有些是炼化劫灰时未曾燃尽的余烬。 此刻它们像一捧将熄的炭,被她拢在掌心,吹出最后一点光。 这一点光短暂地绕开了封印。 她循着那根若有若无的弦,把两样东西送了出去:裂魂禁咒的反向口诀,篡命之术的要诀。 一句解释也没有。 她来不及多想,将这两样最有用的东西交出去,也把自己最后的指望一并押了上去。 大阵之下,铁索绞得更紧。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却仍固执地望着极北的方向。 许多年来,她从不会把命交到任何一个人手里。 可这一回,她想试一试。 北府深处,林玄言浑身一震。识海中多出来的东西太重,也太冷。 那两道术法像两柄冰凉的钥匙,沉入识海最深处。他来不及细看,只感到那根弦的另一端在迅速黯淡。 裂魂禁咒本是浮屿种在邵神韵体内的刑具,曾把她的情欲与愤怒活活撕成劫灰。 炼化劫灰之后,她把这门禁咒从头看到了尾,又推衍出了一套新的分魂之术:裂出的副魂不与主魂相争,同识同念,一魂双体。 篡命之术则更古。 以灵魂为核,捏一具凡人之躯,可以去继承另一个人的命数、因果,连同世人对他的记忆。 但也有一个必要的前提,受术者必须心甘情愿,差一分,术法便要反噬,施术者魂魄崩散。 她挑这两样,是因为它们能让他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走进那座宫城,也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犹豫,调动起身体里所剩不多的灵力试图裂出一道副魂。 若在平日,他大可以寻一处静室慢慢参悟。 可今夜不行。 弦那头的力气所剩无几,稍有迟疑,这条唯一的联系便会断。 幸来此法虽极复杂,却不需要怎么耗费灵力,不然以他本就干枯的气海,此时恐难以支撑这等的消耗。 他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又苍白了几分。 痛。 极细极深的一道痛,从眉心一直劈进神魂。 像有人用剑尖,在他意识最深的地方慢慢地划弄挑拨。 他没有出声。黑暗里,陆嘉静睡在几步之外,呼吸轻而均匀。他咬紧牙,把那一缕分魂从识海里剥了出来。 他的面色白得吓人,后背衣衫尽湿。 识海中像被人抽走了一根极要紧的骨头,空落落的,每喘一口气都扯着疼。 那缕分魂极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林玄言以仅存的力气,将它送进了那根弦里。 弦的另一端,大阵之下,邵神韵拼尽了最后的力量。 她在万千剑压中撕开一道极窄的口子,像在铁铸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发丝般的裂痕让分魂从那道口子里挤了出去。 裂痕弥合。大阵重新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邵神韵垂着头,唇角溢出一丝血。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那缕分魂能否活着走出皇城。她只知道,门已经开过一瞬,接下来的路,要那个人自己走了。 铁索在腕上勒出血痕,她没有去管。 三万年来,她第一次觉得,等待也可以是一件有分量的事。 她没有余力再传一句话。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她只能等。 分魂飘在皇城上空的夜色里。 皇城很大,灯火却稀。 冬夜的风从长街尽头卷来,好几次险些将它吹散。 它贴着宫墙飞,像一片逆风的灰。 没有肉身,它像一簇随时会散的火。 干明宫外还残留着叶临渊白日那一剑的剑意,满城的风里都掺着极淡的锋芒。 分魂循着那些锋芒飘去,又唤出自己剑灵本源里的最后一点气。 风停了一瞬。 一具身体在夜色里慢慢凝成。 那身体极虚,像月光落在水面,又像一柄无鞘的剑。 五官尚不分明,只隐约能看出是个清瘦的年轻人。 每凝实一分,分魂便薄一分。 他不敢贪多,只留下足以行走、出剑的力气,其余的都封进那道虚影深处。 他立在宫墙的影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半透明,指尖有剑气流动。 掌心薄得能看见后面的宫墙,五指并拢时,会发出极轻的剑鸣。 他知道这副身子撑不了太久。 当务之急,是去找那个人。 干明殿深处,轩辕帘还没有睡。 他披着一件旧袍,坐在灯下,案上摆着一壶冷酒。 殿里空得厉害,连烛火都显得有气无力。 他早就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也不回头,问:“你是人是鬼?”他的袖口磨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空杯。 听见脚步声,他也懒得叫侍卫。 这宫里,谁都能要他的命,叫了也无用。 林玄言在他身后站定:“你可以当我是鬼。” 轩辕帘笑了:“我的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神鬼都差不多。”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林玄言没有接话。 轩辕帘自斟了一杯,又放下:“说吧,你想要什么?” “你的命,你的因果。”林玄言说。 轩辕帘动作一滞,旋即又想起此时殿里只有自己一人,任凭自己如何挣扎,今日怕都是难免一死。 “我会覆灭浮屿,你给我这些,那也算得上有你的一份。”林玄言又说。 “我当是什么。”轩辕帘语气变得平稳,“拿去就是。不过我还有两个条件。” 他放下酒杯,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带着点倦倦的笑意。 “你说。” “第一,要快。我怕疼。”轩辕帘顿了顿,忽然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第二,让我死之前去玩一玩那几位美人。裴语涵,陆嘉静,再不然那个被关在地底的妖尊也行。我这辈子最可惜的,就是她们离我这么近,我却一个都没碰过。”他脸上勾起的淫笑忽然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轻了几分,“实在不行,给我施一个幻术,让我体验体验也行” 林玄言说:“一个都不行。” 轩辕帘盯着他看了片刻,像要从那张模糊的脸上看出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懒懒地笑了:“早猜到了。你这人,真没意思。” 他懒洋洋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整了整衣袍,走到大殿中央,背对着林玄言站定。 “那年荒原上,你那一剑要是落下来,也省得今天这些麻烦。”他说,“如今给你补上,倒也不算晚。” 林玄言抬起了手。 他手中无剑,指尖却凝起一线极淡的剑意。 剑意刺入后心,很快,很轻,像殿外吹进来的一阵雪。 轩辕帘甚至没有皱眉。 他的身体向前倾了倾,又站稳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张了张嘴,旋即就阖上了眼。 剑意透体的刹那,篡命之术第一道符文亮了起来。 殿中的烛火齐齐一颤。 无数道极细的金线从轩辕帘身上浮起,密密麻麻,像一棵树的根须。 因果线一根根从虚空中浮出,又一根根剥落。 轩辕帘的名字、过往、他做过的那些事,像书页一样从世界这本大账簿上被轻轻撕去。 这一页撕得很慢,也撕得很净。 从今夜起,连他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新的因果一点点覆盖。 那具倒下的身体渐渐透明。 而林玄言的剑影立在原地,额心亮起极细的光。 篡命之术沿着因果线倒卷而回,把轩辕帘的命数尽数渡入这道虚影。 虚影一寸寸凝实。 眉骨,鼻梁,唇形,肩膀,都是轩辕帘的模样。 到最后,连衣袍上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他抬起手,看着那五根修长却陌生的手指,慢慢收拢成拳。 掌心里没有温度。 他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让这具凡人躯壳真正活过来。 从此以后,世上不会有人记得那个曾经给陆嘉静灌过药的、在干明宫等死的三皇子。 人们只会看见一个叫轩辕帘的人,仍坐在这座空荡荡的宫里。 而他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今夜。 裴语涵不会知道,陆嘉静不会知道,浮屿与满朝文武更不会知道。 他会坐在那张龙椅上,做浮屿眼中的傀儡,做世人口中的三皇子。 可他的眼睛后面,永远站着另一个人。 林玄言的本体还在北府,隔着一根若断若续的弦,他感到那缕分魂已经落了地,他此时的视角就好似在分屏玩着两个游戏,同时感受、操作着两幅躯体。 北府中的那具身体仍闭着眼,脸色苍白。识海中的痛会留很多天,像一道刚刚结痂的旧伤。 夜色依旧。干明殿的门被风推开一线,又缓缓合上。 新生的轩辕帘立在殿中,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上,又淡又长。 第59章 寻道者 王朝一千四百五十一年,浮屿改天换地。 殷仰首座身死道消。 神王宫圣女闭关四百年终于出关,迈过了那一道境界,真正进入了通圣,接替了首座的位置。 承平首座进入北府,生死未卜。 白折封剑代刑宫,开始闭死关。 而浮屿的死敌邵神韵被剑封干明宫地底,皇宫中的两个通圣老怪物锁死了大阵,这个消息也开始向着妖族传达过去。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邵神韵此刻几近已死,再无力挽狂澜之力,强行拼凑起的妖族必将再次大乱,到时候甚至不用人族出手,他们也将陷入长久的纷争之中。 圣女宫圣女,如今的神王宫首座,门下多了两个关门弟子。 两个弟子皆是妙龄少女,根骨天赋极佳。 那一日又无数仙鹤缭绕在浮屿四周,圣女在收徒之后便与叶临渊驾鹤而去,两人白衣红鹤,飞往千万里的河山,只留下一个紫发的少女代师教导。 那紫发少女一如夏浅斟少时。 叶临渊则与夏浅斟去游历一整个大千世界。 他的出现是一个迷,或许除了他和夏浅斟,其余无人知道。 而一些修为更高知道更多秘闻的人便更觉得震惊疑惑。 既然叶临渊还活着,那林玄言到底是谁呢? 没有人会为他们去解答这些疑惑。 仙人骑鹤观山河的传说开始在人间流传,在开满樘枥花的山林,在遍地白耀花的原野,在据说潜藏古蛟的深陵巨谷,在海天颠倒的蔚蓝色内海,在雪原,在天山,在湖泽,在冰川,在人间任何可以达到的地方,都有他们的足迹和故事流传。 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短短的三个月内发生了无数震动天下的事情。 比如东城的铁匠铺子里响起了一声打铁的声音,然后一柄剑淬火而出,公开售卖。 那些压在各大宗门之上的规定皆被废除。 浮屿与阴阳阁和玄门的联系都被切断。 浮屿长老组成使团亲自下界,慰问皇族,送与重礼,感谢此行镇压妖尊之德,只是并未将那柄渊然归还。 许多事情犹如地震一般在修行界传播着,人们虽然无从见到浮屿的景象,但是也大致可以推测出如今浮屿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某天清晨,俞小塘拼命地敲着碧落宫的门。裴语涵打开门,看着一脸慌张的少女,知道一定出什么大事了。 俞小塘张开了手臂,尝试着比划着一个巨大的事物:“师父师父……外面来了一头鹤,红色的,好大一头啊。” 裴语涵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这些天,她也听过许多关于神仙眷侣的传言。 羡鱼剑破空而去的场景犹在眼畔。 寒宫的剑阵可以拦住任何人,却怎么拦得住那一位? 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将再大的震惊都渐渐抚平。 在无数寂静不眠的夜里,她早有了很多的猜想,但是要真正面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无比不真实。 仿佛大梦一场。 她望向了那里,那里有个男子望着她,他静静地立着,像一柄藏住了锋芒的剑。 那张熟悉的脸看着无比遥远。 这一刻裴语涵才明白,原来无论过了多少年,她都没有走出过那个雪夜,永远停留在了那段纷纷扬扬的季节里,她兜兜觅觅,若得若失,一直等待着某一天,会有一个人缓缓走来,牵着她的手走出那条深深的小巷,走进万家灯火里。 她站在碧落的门口。 他站在那一头。 两个人仿佛隔着一条深深的雪巷对望,其间是五百年的漫长光阴。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喊了一声徒儿。 不知为何,她却没有应答。 也不知为何,她此刻想起的却是那日林玄言在自己娇臀上写字的样子,那些字清晰地浮在脑海里,前面的字串联了起来,她清晰地想起了那一句话:语涵师父,再见。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在你心里,我一直是你的师父。 她又想起,她和林玄言在北域相逢的时候,她喊了他一声师父,他没有应答,此后的日子里,他也从来没有喊过自己一声徒儿,除了最后一日,他在小阁之中教导自己的时候,最后喊了自己一声徒儿。 他还说过好多次有一件事情一直瞒着自己。 在清暮宫几个月的时候也从未碰过自己的身子。 如今一切破碎的往事像是串联起来的珠帘,叮叮淙淙地回响在脑海里,仿佛招魂的铜铃。 而这些如今昭然若揭的事情,她先前却从未注意或在意过。 “小塘……”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缓缓开口。 “嗯?”小塘此刻也是思绪百转,终于听到师父说话,她立马转过头,等待着师父的后文。 裴语涵有些生硬道:“他……是你的师祖。” “……哦。”俞小塘再傻也能感受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她心中也是震惊无比,捻着自己的衣角,对着叶临渊轻轻鞠了个躬:“嗯……师祖好。” 浮屿圣女宫中,苏铃殊完成了今日的课业,走在后山的温池里,那里有新栽的一池莲花。 陆雨柔和赵溪晴看着苏铃殊离去的背影,悄悄对视了一眼,看着有些拘束。 不知为何,这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小姐姐在为她们执教之后便变得很是严格,整天板着个脸,她们最初还以为苏铃殊是假装严肃,便去故意调笑她,结果被这位苏姐姐借着门规惩戒的名义狠狠揍了一顿,接下来的三天,她们都是趴着睡觉的。 今日她们看着这位看上去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少女走在莲池边,忽然觉得她的背影好是寂寞。 “最近苏姐姐的话好像越来越少了。”陆雨柔轻轻叹息道。 赵溪晴:“嘘,师姐轻一些,苏姐姐的戒尺你还想再尝尝呀?” 苏铃殊恰好向她们望了过去,陆雨柔一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对着苏铃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有说。 苏铃殊淡淡地点点头,她板着脸转过头去,看着满池莲花,不知想起了什么,终于忍不住莞尔地笑了起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合做一个严师。 而那两个妙龄少女并肩坐着,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头顶和足下皆有白云飘过,光怪陆离。 时间真的过去了几千年了吗? 这和几千年前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呀。 冰冷的地砖上,陆嘉静长发散开,趴在林玄言的胸口,呼吸微弱。 林玄言忍着神魂撕裂的疼痛勉强睁开眼睛。 天花板像是高的永远没有尽头,越往上越是迷雾一般的黑色。 林玄言确认了此刻自己的处境。 他们在一个半封闭的密室里,周围是暗灰色的墙砖,嵌着鱼唇形的长明石灯。 微弱的灯火点缀在路上,一列而去,像是无数漂浮的星辰。 这里灵气充裕,很适合修行。但是林玄言总觉得有些心虚,似乎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望着自己。 林玄言起身,扶正了陆嘉静的身体,陆嘉静脸色微白,淡色的嘴唇紧闭着,她身上依旧湿漉漉的,紧紧地贴在肌肤上,将她窈窕而婀娜的身段更衬得惊心动魄,那淡青色的裙摆间还透着些肉色,绝世美人湿身倒在自己怀里,深青色的长发半干地披着,透露着阵阵芬芳。 林玄言却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只是看着她安静而精致的容颜,她黛色的柳眉纤丽清秀,长长的睫毛似也被淡烟熏过,将女子的秀靥称得更加迷离淡雅。 她靠在自己身上,饱满的酥胸柔软地压在手臂上,触感极好。 林玄言又把她的身子向自己这搂了搂,法力悄悄运转,替她慢慢地蒸干衣物。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修行者也进入了北府。 只是在睡梦中,他总是不停地想起昏迷前的画面,看见裴语涵离自己远去,那双如坟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比海水更加苍凉。 陆嘉静终于悠悠转醒,她看了看林玄言,又看了看自己还未干透的衣服,她没有去问这是哪里这种问题,只是问:“还有其他人进来吗?” 林玄言道:“目前没有。” 陆嘉静道:“还是要小心一些。” “嗯。” 陆嘉静缓缓用法力蒸干自己的衣物,她身子很是虚弱,看着林玄言道:“你很内疚吗?” 林玄言认真道:“陆姐姐不怪我吗?我送走的是语涵,让你来陪我淌这趟不知死活的浑水。” 陆嘉静道:“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林玄言想了想,咬着嘴唇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陆嘉静道:“出生入死这种事我们比较有经验。” “嗯。谢谢静儿。”林玄言道。 陆嘉静睫毛不经意间颤了颤,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陆嘉静忽然道:“这里很适合修行。” 林玄言道:“这里不安全。” 陆嘉静问:“既然不为修行,那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玄言道:“传说中北府藏着圣人的宝藏,时逢北府开启,我便情不自禁来看看。” 陆嘉静自然知道这不是真话,轻哼了一声,问:“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林玄言指着前方火光微明的道路,轻笑道:“还能怎么办?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陆嘉静忽然说:“我有些担心语涵。” 林玄言道:“只要她留在寒宫便不会出事。” 陆嘉静又问:“那南海上的那场战斗呢?你觉得结局会怎么样?” 林玄言道:“那场战斗的结局很可能便是此后天下几十年的格局。无论谁赢,人间都不会安宁。” 狭窄的石道上响着轻声的脚步。 林玄言和陆嘉静一起走在这条几乎望不到头的石道上,变幻不定的灯火映照得脸颊明灭。 陆嘉静时不时用手指在墙上划下标记,防止自己绕了个圈犹不自知。 但是不似他们想的那般,这并不是什么鬼打墙的邪术,在行走了很久之后,他们来到了道路的尽头,那道路就像是茎干上绽放出的花,四通八达地通往不同的方向。 而每条道路能望见的景象都不一样。 第一条道路上奇花异瑞盛放,珠光宝气铺满。 第二条道路上,隐约有水声鸟语,渔歌猿啼,第三条道路上有美人歌舞,彩带飘飘,林玄言在所有路口望过,陆嘉静用青莲之心一一探照,同样看不出什么端倪。 “走哪条?”林玄言问。 陆嘉静指着第二条道:“这条吧。” 林玄言道:“我觉得不妥。” 陆嘉静冷笑道:“你想走美人环伺的那条?” 林玄言很识趣地摇头道:“我有陆姐姐一个美人就够了。” 陆嘉静懒得理他,一朵青莲浮在身前,她朝着第三条道路走去。林玄言愣了愣。陆嘉静回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还不跟上?” 林玄言乖乖地跟了上去。 走入第三条道路之后,那些原先看见的美人却都陡然不见。周围终归寂暗。 而那墙壁之上,却出现了许多雕花精美的美人壁画。 他们看着壁画一路走去,壁画之上,有绝色女子怀抱琵琶,随着骆驼商队在沙漠穿行,风沙扑面。 有女仙降妖除魔,飘飘的衣裙下踩着骷髅的头骨。 有女剑客与恶蛟搏杀,鲜血铺满江河。 有女子落笔作画,花木皆脱离纸张扶摇而上。 有神女落石生山,化作天堑。 亦有道姑仗剑缓行,将山峦辟出道路。 一路走去,陆嘉静也不禁心驰神往。 那些瑰丽的画像与人等高,只是所有人皆未点睛,雪白的眼珠看上去死气沉沉。 但是林玄言却有种错觉,若是让她们都点上眼睛,她们便会自画卷中走出。 “这些可能是传说中的明隐壁绘。”陆嘉静回忆起一本古书上的记载:“传闻中明隐绘卷上的人物都没有眼睛,但是若有善画者为他们点上眼睛,他们便会从画卷中走出,从此效命于点睛者。” 林玄言啧啧称奇。 陆嘉静好奇道:“这幅绘卷上可都是绝世美人,你不想为她们点上眼睛,这以后的日子多快活啊?” 林玄言一本正经道:“见过了陆姐姐这般的国色天香,谁还会去看那些半真半假的庸脂俗粉?” 陆嘉静嘴角动了动,她强忍着笑意别过头,冷冷道:“算你识相。” 走过这画卷之路后,又出现了三条分岔路口,那些路口同样意象纷呈。 稍一犹豫后,陆嘉静选了其中一条。 而此后,又有越来越多的道路选择出现在了面前,陆嘉静也懒得去选择,便靠着最右边,一条路走到黑。 林玄言也看不出北府的端倪,也不明白这些壁画的意义究竟在哪里,难道只是因为北府的主人喜欢绘画? 陆嘉静的手轻轻摩挲过壁画,她仰起头,望向了黑漆漆的上方。 忽然之间,她向后退了退。 壁画的上方,有异响传来。 林玄言下意识地走到了陆嘉静的身前,同样抬头望向了那个方向。 一个漆黑的影子如蜘蛛掉落般从天而降,林玄言下意识地斩出一道剑意。 接着肋骨被斩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一具尸体被拦腰斩断,腥味扑鼻而来。 林玄言和陆嘉静面面相觑。 林玄言首先蹲下身,翻动了一下他的衣物,随着尸体生机的彻底流逝,一块原本藏在识海之间的令牌从眉心挤出,林玄言取出那块苍黄色的令牌递给陆嘉静,陆嘉静看了一眼,说:“这是皇族的供奉隐修。” 林玄言粗略地看了一眼尸体被斩切的位置,道:“他已经死去好几个时辰了。” “有其他人进来了?” “嗯。可能是很多人。”林玄言猜测道:“可能我们进来之后会被分散到不同的角落里。而我们是抱在一起的,所以来到了一起。” 陆嘉静重新打量了一遍尸体,更觉心惊,那具尸体甚至毫无还手之力,是被一击毙命的,那杀他之人该有多强? 林玄言却道:“他可能是睡梦中被杀死的。” “为什么?” “静儿,你不觉得这座北府很古怪吗?” “你指的那方面?” “你对我出一掌。”林玄言道。 陆嘉静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对着林玄言拍出一掌。 林玄言以同样的法术拍出一掌,两掌相撞,正好消弭。 陆嘉静的神色也古怪了许多,她望着林玄言,咦了一声,道:“怎么会这样?” “先前我斩出那剑的时候,便感觉自己的力量弱了许多,现在看来,在这座府邸之中,所有人的力量应该都被压制到了同一层次。”林玄言道:“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座北府只是一个巨大的迷宫,里面甚至没有设置任何陷阱,而唯一的危险,便是一同进来的那些人。” 林玄言继续道:“而这座北府又自成了一个小世界,拥有自己的规矩,无论你在外面有多强,进来之后便被统一划分了力量,要走到更深处便代表着要杀死路上遇到的其他人,而同境杀人又绝非什么轻易的事情。” 陆嘉静恍然大悟:“这才是浮屿对邵神韵最大的杀招?!” 林玄言也微惊,在陆嘉静的点破下,他也想通了这点,神色幽幽,最后轻笑道:“可她偏偏没有进来。” 陆嘉静问:“你很高兴?” 林玄言有些心虚,但还是微微生气道:“你这么捕风捉影干嘛?” 陆嘉静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向前走去,那朵青色莲花绕着她周身飞舞,似是那些灯火找不到的黑暗。 他们行走的速度放慢了许多。 他们摸索着墙壁向前缓缓走去,而道路的尽头则是一扇石门。 此处已经没有长明灯的灯火,周围是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唯有陆嘉静的青莲散发着微光。 林玄言用手推向石门。 不和谐的摩擦声在黑暗中响起。 “小心!” 在石门打开的一刹那,陆嘉静忽然疾声低呼。 林玄言似是早有防备,在石门那头扑来一阵气浪之时,林玄言已经出指,指出如剑,点破气浪,他身形微微后退,石门后头潜伏的那人已经逼仄而来。 一时间拳风的乱流充满了整个空间,墙壁上长明灯吞吐不定,似是已摇摇欲灭。 陆嘉静很快反应过来,身子同样迎了上去,青莲破识海而出,朝着黑暗中偷袭的那人刺射而去。 对方似是没有料到来者有两人,向后微退。 在短暂的仓促之后,林玄言的化指为掌,与其砰砰砰地撞击了几下,两者势均力敌地缠斗片刻,交错分开了数次,而那黑影虽然难敌两人,但似是犹不甘心,在仓促撤后之后,身形便隐匿在了黑暗之中,收敛了气息,似是在为下一次的杀招伏笔。 而他却未能如愿,在退后之际,青莲便已经循着气息追逐了上去。 林玄言看着青莲在黑暗中划出的轨迹,身子也越过石门追了上去。 黑暗之中,道法碰撞也如蜻蜓点水,一触及去,擦不出丝毫的火光。那黑色则像是凶兽的巨口,择光而噬,连陆嘉静的青莲都渐渐暗淡。 甬道之中,那人的身影贴着墙飞速退去。林玄言紧追不舍。 在这种境遇下,他绝不会放虎归山,为了他们的安全,他们或许要杀死所见到的每一个人。 一路的追逃之中,他们又互换了好几次招式。 林玄言能感觉到,那人在与自己交手之前便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不远处亮起了微明的光。 那条漆黑的甬道已经过去,长明灯的火光再次照亮,那人在黑暗中渐渐隐现出模糊的轮廓。 对方似是也清楚,若是过了这条甬道,或许便再也没有反杀两人的机会了。 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嗡鸣。 林玄言和那人的身形撞在一起,电光火石之间,他们拳脚臂肘之间又相撞了数十次。 最后瓷器碎裂般的声音响起,似是有什么道法在他们之间崩开,两道身影同时倒飞了出去。 稍晚一些赶来的陆嘉静扶住了林玄言的身子,然后对着那一处出了一掌,青莲随之穿刺而去。 林玄言稳住身形之后,再次如狼般扑出,又几次的撞击交手后,对方渐渐不支,他一下子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对方比自己稍矮,所以钳制起来不算太过费力。 林玄言推着那身影一路前行,对方的伤势显然又加重了许多,虽有挣扎却无法摆脱林玄言的控制。 砰得一声。 那人被推到了墙壁上,痛哼一声。 石墙上鹿头铜灯洒下了光。 正当林玄言将其按在墙上,准备迎面一拳之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隔着微黯的火光,两人对视,皆是一惊。身后赶来的陆嘉静同样也愣住了。 林玄言看着那张清秀却有些苍白的脸,惊诧道:“怎么是你?” 灯火下少女的瞳孔清澈而幽邃。 她嘴唇也没有血色,发丝凌乱地贴在侧靥上,胸膛随着急促的喘息声起伏着。 她衣衫微乱,那束着后发的发带也几乎要断裂了。 少女见到了林玄言,盯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说了句『放开我。』然后便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林玄言抱住了向自己倒下的少女,他下意识地望向了陆嘉静。 短暂的错愕之后,陆嘉静便笑意趣味地看着他,道:“没想到你还挺讲信用的。” 林玄言愣了愣:“什么?” 陆嘉静道:“你说过以后见她一次就打她一次,还真打了啊?” 林玄言想了想,觉得真是一语成谶。他看着怀中昏睡过去却依旧蹙着细眉的少女,无奈道,“那当然,修行者以诚信为本。” “接下来怎么办?等她醒?” “陆姐姐,我也有些累,我能晕一晕吗?”说着他也往陆嘉静的胸膛靠了过去。 陆嘉静托住了他的背,淡淡道:“不能。” 北府之中一片死寂。 在梦里,季婵溪见到了一片深邃的幽谷,幽谷之中只有一条山道,她一个人独行其间,山道两侧皆是张牙舞爪的厉鬼和白森森的獠牙。 残月高悬,她肩上挑着那一缕单薄的月光,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恶鬼环伺的山道间,她独行在这条羊肠小径上,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温暖。 山道上有许多石碑,她遇碑则停,停复再停。她认真地看着石碑上的文字,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懂。 她就那样走着走着,反正眼前只有一条路,她不需要做任何的选择。只是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仿佛灌了千万斤的铅。 不知何时,她忽然发现身边似乎多出了一个雪白而模糊的身影,她扭过头,想要努力看清楚他的脸,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大道独行,何来的人相伴呢? 那个身影忽然抱住了她,她没有挣扎,身子轻盈地向着道路的尽头飘去。 她终于来到了山顶,视野向下望去,是当年自焚灰峰顶向下了望的景色,熟悉而遥远着。 她转过身,想去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那一刻,少女蓦然惊醒。 少女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倒在一个香软的怀抱里。 陆嘉静看着怀中睁开眼睛的少女,“你醒这么快?你之前身体透支过度,可以再多睡一会。” 有一瞬她竟然还想继续倒下去再睡会,但是她依然挣扎着想要拖起自己的身子,她抿了抿嘴唇,那苍白的嘴唇终于添了一些血色。 季婵溪问:“我睡了多久?” 陆嘉静道:“两个时辰都不到。” 季婵溪无力地靠在陆嘉静的身上,轻声道:“这么久了啊……” 陆嘉静看着少女,有些心疼,“你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季婵溪没有回答,轻声道:“我既然选择了修鬼道,这便是我应该承受的。” 说完这句话,她瞥了一眼另一边的林玄言,忽然觉得自己软弱的一面被对手听去有些羞耻,她挣扎着从陆嘉静的怀中翻了出来,背脊靠在冰冷的墙上,渐渐地平复着自己的气息。 林玄言也靠在墙上。他脸色白得厉害,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闭着眼,不知是醒了还是睡着。 季婵溪想了很久,才终于道:“谢谢。” 林玄言睁开了眼,轻轻打了个哈欠。那倦意在他眼底一晃,又被他压了下去:“算你有点良心。” 季婵溪有些生气道:“一码事归一码事。”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悄无声息地将手伸到了脑后,取下了那个湛蓝色的破碎发带,随意地塞在了衣袖里。 林玄言却不知道为何看到了这一幕,道:“发带已经碎了,还留着做什么?” 这是当日他送给季婵溪的发带,其中还带着暗讽之意。 季婵溪冷冷道:“你听过卧薪尝胆的故事吗?” 林玄言问:“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宿敌,我们不是,我更不希望是。” 季婵溪道:“你杀了我父亲。” 林玄言道:“可你和他根本没有什么亲情。” 季婵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在他死之前,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没有告诉林玄言,她始终忘不了那个飘雪的初冬,母亲死在病榻上,她在母亲的病榻边受了一夜也没有等到季易天来,那时候她内心无比憎恨,甚至想着有一天亲手杀死这个负心汉。 后来她被接去阴阳阁,季易天似是对她心中有愧,便对她百般的好。 但是少女始终会回想起那天,她在母亲床榻边跪了一整夜,一直哭到昏厥过去。 后来她长大了些,也放弃了亲手杀死自己亲生父亲的想法,只想着长大之后,便自己一个人去浪迹天涯,再不与阴阳阁有任何瓜葛。 然后她忽然收到了父亲的死讯。 本以为自己会平静的少女却一夜难眠,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来自己的双亲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哪怕自己不爱。 林玄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很恨我?” 季婵溪摇摇头:“我说过,一事归一事,今日你救了我,我自然不能恨你。” 林玄言笑了笑,用一种敷衍小孩子的口吻说道:“真懂事。” 听到这三个字,季婵溪皱了皱眉头,她侧过头望向林玄言,道:“但是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击败你。” 林玄言道:“你没机会的。” 季婵溪抿着嘴唇,不解之中有些恼怒:“凭什么?” 林玄言道:“因为修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还小,大一些就懂了。” 一旁的陆嘉静有些听不下去了,她狠狠瞪了一眼林玄言,然后对季婵溪说道:“季姑娘,我允许你现在去刺他一刀解解气,我看他敢不敢还手。” 季婵溪不知道陆嘉静是不是在玩笑,只是认真道:“留到以后吧,现在北府之中尚有其他人,我不应该为了个人的赌气不顾大局。” 陆嘉静赞许道:“没想到季姑娘这么明事理。” 季婵溪反问:“我看起来很像无理取闹的吗?” “像呀。”林玄言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不知道季大小姐还记不记得,那天比武之后,你来我房间门口,说了一句什么。” 季婵溪别过头,如墨的眸子泛着清明的光,她淡淡道:“你继续说。” 林玄言看了一眼她暗藏杀气的眼神,微笑道:“我不说。” 季婵溪觉得更生气了:“你这么无耻的人,凭什么比我更强?” 陆嘉静在吵架的事情上向来很少帮林玄言,她补刀道:“他是外强中干。” 季婵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嘉静忽然问:“你身上好像有比较严重的伤势,在我们来之前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玄言苍白的脸。 季婵溪点点头:“我遇到了几个人,我杀了一个,然后侥幸跑了。” 陆嘉静微惊:“北府之中的境界都被压抑在同样的水准,你如何做到的?” 季婵溪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我想明白了境界的问题,自己也觉得有些心有余悸。” 陆嘉静由衷道:“你已经是我见过年轻人里最强的了。” 林玄言道:“方才还不是被我抓住了。” 季婵溪捏紧了拳头,凶巴巴地望着他,“要不要再打一架?” 林玄言果断道:“不打,要打出去打。” 季婵溪冷哼一声,懒得接话。 陆嘉静在一边沉思片刻,望向林玄言,问道:“之前你曾在天峰关口,你记忆中有多少人?实力强横者又有多少?” 林玄言沉吟片刻,季婵溪已经开口了:“一共八十六人,邵神韵过天峰关之时重伤了五十余人,那些重伤者不足为惧,对于我们真正有危险的,大约是三十余人,其中以浮屿的长老为大多数,也藏有一些人族隐修,甚至还有妖族之人为接应邵神韵潜伏其中,很难对付。” 陆嘉静粗略计算一下,然后继续问:“那你来到北府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 季婵溪回忆道:“那个地方很黑,很空旷,有八条路从不同的方向延伸过来,我应该是在一个圆盘的地带。当时我预感到那里不安全,便选了其中一条离开。” 陆嘉静又问:“那些道路上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比如壁画之类的?” 季婵溪摇摇头:“没有壁画。” 陆嘉静问:“什么都没有?” 季婵溪犹豫了片刻,她修为运转,识海打开,几道雪白的光线自眉心刺出,悬浮着列在身前。 那是四柄古剑,剑锷之上雕刻着古意图纹,而剑刃已经朽钝,剑意无锋,看上去随时会折断一般。 林玄言微惊,目光一下子黏在了四柄古剑上。 季婵溪道:“这是我在那条道路上寻找到的东西。” 林玄言认真道:“可以给我一把吗?” 季婵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刚刚你敢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话?” 林玄言心想报应来的也太快了吧,他尽量用诚恳的语气道:“如今我们是一条战线的,而季姑娘本就不善用剑,如今又受了重伤……” “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季婵溪打断道,她饶有兴致地望向了林玄言,“季姑娘?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林玄言看了陆嘉静一眼,陆嘉静同样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似在问是怎么回事。 林玄言当然没办法当着季婵溪的面和她解释,便道:“季姑娘的话我不太明白。” 季婵溪冷哼一声,将其中保存最完好的一柄递给了陆嘉静,“陆宫主,这柄送你了。” 陆嘉静没有客气,他们如今确实急需兵器防身。 林玄言问:“那我呢?” 季婵溪将三柄古剑收入识海,然后冷冰冰地笑道:“用得到你的时候再说。” 林玄言低声说了句白眼狼然后站起身。 他望向季婵溪,问:“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季婵溪毫不掩饰道:“那天我输给了你,如今适逢北府开启,我自然要来看看。” 林玄言点点头。 季婵溪问:“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林玄言道:“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季婵溪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带个姑娘进来?” 林玄言道:“我们情深意切,形影不离,不可以吗……啊……” 陆嘉静狠狠地打下了一个板栗,冷笑道:“谁和你形影不离了?” 林玄言悻悻然地起身,靠着墙唉声叹气。 他不经意地侧过头,看着这条通道深不见底的尽头,眼神中忽然沉郁了下来,火光中的瞳仁亮芒闪烁,眉目孤冷如刀剑削成。 这一刻,他心中灵犀一动。 一股强烈而熟悉的感觉涌动在心头。 他知道潮断山那扇石门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即使他们如今相隔千里,他依然能够感受到,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悸动。 与此同时,识海深处那根若断若续的弦也轻轻一颤,像在提醒他,北府之外还欠着另一笔债。他脸色更白了几分,按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陆嘉静恰好望了过来。 他松开手,对着她挤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他故作轻松地望向了季婵溪,问:“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季婵溪道:“不怎么样,但我不会拖累你们。” 林玄言道:“我们也不会轻易抛弃你。” 季婵溪挺直了腰背,轻轻点头:“嗯。” 他们又调息了片刻,然后向着长明灯照亮的道路走去。 约莫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道路的中央出现了一尊青玉的女子神像。 那尊女子神像雕刻的线条极其大气简洁,没有任何绫罗绸缎,她披着粗曾大布,后发仅仅挽着一个云鬓,斜插着一根方形的木钗,女子线条柔美,仿佛玄女凝立九空,衣袍飘飘间如鼓满了长风。 而她的瞳孔依旧雪白,没有任何瞳仁,看上去死气沉沉。 林玄言问:“你们谁有笔?” 两女皆是摇头。 陆嘉静问:“你想点睛?” 林玄言点点头:“我觉得她,还有之前那些壁画上绘成的人都是活的,只要点上眼睛,她们就会活下来。” 陆嘉静张了张口,刚想说话,一道阴风吹来,勾起了她的一缕发丝。 她下意识地横剑。 林玄言身子已经前倾,对着一道突如其来的黑影冲了过去。 风声从天而降,季婵溪也反应了过来,她身形一闪,周身鬼影缭绕,一拳已经对着上方砸出。 陆嘉静也弹出无数青莲,朝着法力涌动的方向刺探过去。 几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冲来。 林玄言的指间横切而过,空气中擦出一串火花,那是金属碰撞的声响。 林玄言收指,只觉得指间生疼。 季婵溪一拳同样轰在了坚硬之上,她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 而有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以犄角之势围攻上了陆嘉静,陆嘉静手中握剑,抖落清影,几朵青莲纵横飞舞,在两人的围攻包夹之中依旧占得了上分。 “取剑!” 林玄言忽然喝到。 他和季婵溪的身子下意识靠拢。 追击他们的两道身影同时逼了上来。少年和少女在那一刻身子错身而过。 叮! 林玄言一剑顶在来者的胸甲上,他轻轻扭动手腕,横向一扯,硬生生撕裂胸甲。 长剑再行,自裂缝之中斜插而入,林玄言用力一推,那个身子便向着墙壁上猛砸过去,发出轰然一声响。 那人目眦欲裂,他不知道林玄言为何手中多出了一把剑。 那人身子撞到墙壁上正在下滑的时候,林玄言持剑的身影再次逼近,他一剑向着对方的脖子抹去,那人挥拳相迎。 轰然一声间。林玄言手中的剑硬生生折断成了两半。 那人见自己一拳打断古剑,心中大喜,正要对着林玄言再挥一拳之际。林玄言轻轻弹指。 那断剑的碎片犹在空中,他的指间轻轻敲上剑背,断剑以极快的速度射出,一下子扎入他的脖颈之中,割断了他的喉管。 那人犹未死去,他痛苦地大叫着,按着自己的脖子想要拔出那剑的碎片。 林玄言却也掐上了他的脖子,用力一扭,将他摔在了地上。 在杀死一人之后,林玄言立刻来到了陆嘉静的身侧,两人无需言语,便背靠着背站着,结成一个小小的剑阵。 来者两人见一个同伴已经死去,大喊了一声:“走!” 林玄言和陆嘉静当然不会放他们离开,两柄剑已脱手而出,如今在北府之中,他们的境界被压制在七境上下,驭剑杀敌几乎是这个境界最强的杀招。 那两人对视一眼,竟然不顾飞剑的阻挠同时朝着季婵溪的方向扑去。 季婵溪后背微凉,她下意识地向后对出一掌。 两个人的冲势撞在她的身上,季婵溪身子直接倒飞出去撞在了墙壁上。 而两柄飞剑已尾随而至。那三人也不多做纠缠,一面逼退飞剑,一面向着甬道的那一头遁逃而去。 林玄言没有深追,他已经来到了季婵溪的身前,扶住了她的肩膀。 季婵溪先前本就受了重伤,如今更是面色如雪。 她因为疼痛牙关不停地颤抖着,林玄言也没有废话,直接将她身子扶正,令她盘膝而坐,然后为她调理伤势。 而陆嘉静走到了那一具尸体的旁边,俯下身子开始搜捡他的衣物。 等到林玄言为季婵溪疗伤完毕之后,她才走到他们身边。 “发现什么了吗?”林玄言望向陆嘉静。 陆嘉静道:“那人不是浮屿的人,看上去像是一个边境小国西临国的修士。他身上穿着一件铁皮铠甲,这铠甲看上去很古老,应该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而与我交手的两个人,从功法上来看也不是什么正统高手,可能也是西临国的人。” 季婵溪调整了一下气息,也道:“与我交手的那人用的是斧头,天下修士高傲至极,不似绿林之人,绝不会去练斧头这样的兵器,他们的来路很是古怪。” 林玄言低着头,回想着方才的战斗细节。 陆嘉静摊开了手,她的手心有两个瓷瓶。 陆嘉静继续道:“这是我在刚刚那个人身上搜到的,这应该是伤药,药香很是馥郁,效果想来也是极好。只是……我从未见过这种药。” 林玄言接过药瓶轻轻闻了一番,轻声道:“连陆姐姐都没见过么……” 季婵溪试探道:“要不我试试看?” 林玄言摇头道:“不行,我们还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什么,绝不可冒险。” 季婵溪点点头,也并未多说什么。 陆嘉静忽然抬起头,道:“这些皮甲,斧头,丹药会不会本就是北府中的东西?” 季婵溪眼皮微抬:“就像我捡到的四把古剑那样?” 林玄言转动着手中的小瓷瓶,其中有馥郁的药香传来,他环顾四周,看着长明灯映照的石壁,苦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这……也太穷了吧?” …… “这里的皮甲很是坚韧,以我们的修为想要徒手撕开也很困难。” “而这里的兵器看着却有些古旧,就像是之前季婵溪带来的四把剑,那是没有剑魂的四剑,很容易腐朽折断。” “这里丹药种类似乎很单一,我们已知的也不过三种,也不清楚它们到底可以治疗哪一方面。” “而我们刚刚所在的地方应该是类似一个暗阁的位置。如今这个地方,可能才是北府某个真正的阁子。” “这把弓箭的材质像是某种巨兽的犄角,韧性很是不错,甚至比我们如今能制造出的弓箭要更好。可惜羽箭却只有三支。” 一个相对空旷的木阁之中,陆嘉静将他们搜集到的东西摆在桌面上,一样一样地说了过去。 林玄言取过那柄长枪,放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道:“这个由我拿着吧。” 陆嘉静问季婵溪:“你会拉弓射箭吗?” 季婵溪摇摇头,她指着一根长鞭,道:“我可以试试这个。” 陆嘉静点头道:“也好,那弓箭就由我背着。季姑娘,你如今伤势最重,这件皮甲你就穿着吧,多少可以防身。” 季婵溪接过皮甲,直接套在了身上,林玄言看着她,她此刻的形象就像是边境的士兵小卒一样,他忍不住笑了笑。 季婵溪挑了挑眉毛,拉了拉手中的鞭子,威胁道:“不许笑!” 林玄言乖乖闭嘴,眼神转向了陆嘉静,问:“那这些兵器呢?” 陆嘉静断然道:“我们的识海只能收纳本命物,这些兵器无法带走,那便销毁掉好了。这些丹药虽不知道功效如何,但我们可以各自带上,收拾完毕我们可以去继续去其他房间看看。” 三个人刚刚站起身,门外骤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季婵溪神色微凛,想要去开门看一眼,林玄言按住了她的肩膀,轻声道:“等一下。” 陆嘉静同样压低了声音:“退到门后,如果有人进来,不要给他们反应时间。” 仅仅片刻之后,外面便安静了下来。 三人面面相觑,又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真的没有声音之后才缓缓打开了门。 他们所在的房间位于二楼的位置,三面各有五个房间,另一面是一个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甬道。 而房间的四周都有护栏,下方是一块较开阔的场地。 三人顺着木台阶下楼,来到了那片刚刚战斗过的场地上。 石面上依旧残留着重物敲打的痕迹,而三具尸体倒在地上,气息已绝。 “是先前袭击我们的那三个人。”林玄言已经做出了判断。 季婵溪也觉得很是震惊:“是谁杀了他们?下手竟如此快?” 陆嘉静道:“应该是浮屿的人!在这里所有人境界都相同,想要快速杀死对方靠的只能是人数上的碾压,而进入北府中的,数量最大的团体便是浮屿上的人。” 林玄言摸了摸他们的尸体,“他们身上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他的兵器和丹药应该都被拿走了。” 林玄言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在这个被压制了境界的小天地里,他们若是要同时面对几十个人,或许连逃跑都应该很难做到。 “浮屿中的人应该是早有准备,他们一来到北府,就有快速聚集到一起的办法,而在这个小世界里,我们绝对没有正面战胜他们的可能。”陆嘉静缓缓道。 “他们现在的想法应该是一路寻找所有能搜刮的武器,一路杀人。” 季婵溪问:“那方才他们为什么没有上来?” “可能是他们认为上面的小木阁已经被这三个人翻找过了。”陆嘉静推测道。 季婵溪道:“北府里到底藏着什么?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陆嘉静望向林玄言,认真道:“我到现在还没有问你,你不辞而别一个人来到北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玄言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道:“我可以不回答吗?” 陆嘉静问:“你打算瞒着我?” 林玄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给我几天时间想想可以吗?” 季婵溪听着他们莫名其妙的对话,打断道:“要不我们找一个已经被他们搜干净的地方,然后藏起来?” 林玄言反对道:“首先,即使藏起来,如果他们有心找早晚会被找到,而且我们如今拥有的武器太差,即使是比起这三具尸体都不如,这个北府之中肯定藏着许多东西,如果能找到一两件神兵利器,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可能。然后,最重要的是,季大小姐,不要忘记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的,我们是来寻道的。如果这只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我们或许可以找一个别人寻不到的地方闭关,直到通圣之后破一条虚空通道离开。但是可惜,这方天地的境界已经被划了一条线,我们的天花板只有这么高,以我们目前的力量根本无法逾越过去。” 季婵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等他说完,然后道:“可是你受了很重的伤。在神魂里。” 林玄言目光一滞,陆嘉静也蹙起秀眉,望向了林玄言。 片刻之后,林玄言才缓缓叹息:“鬼道修了之后,眼睛也毒了。我确实有伤,一时半刻好不了。” 他没有说这伤从何而来。干明宫下的那座大阵,皇城里那具顶替旁人的分魂,都是眼下不能出口的秘密。 季婵溪平静道:“歇一歇吧。” 林玄言沉默片刻,“也好。” 干明宫的地底暗无天日,其间唯有法阵符箓轮转着幽紫色的光。 一个衣衫破碎的女子沉眠其中。 粗大的锁链自四面八方而来捆绑着她,即使是脖颈,长发都被铁索捆着,那些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其间金光镶嵌明灭,在空寂的地牢之中显得尤为孤冷。 女子眉眼冷峻,平静得竟似已死去。 但她的心脏依旧在跳动着。 这是地牢之中唯一的声响。 妖尊被擒索于皇朝的事情被刻意传到了北域,在众妖王之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楚将明打开了一封书信,那是妖尊临走之前交代他的事。 邵神韵把北域各个势力的事情都大致交待了一遍。但是其中许多细节和困难犹自需要自己去亲自解决。 而他的力量和妖尊更是天差地别,如何能稳得住北域如今的局势。 他揉着太阳穴,一夜难眠。 而那一日,在初春积雪初融的季节里,老井城的一个不起眼的酒铺子外,男子挑着行囊辞别了妻子向着北方走去。 “北域一统来之不易,即使我先前与邵神韵有些过节,如今大厦将倾也绝不可置之身外,更何况邵神韵还没死呢,我也不相信她会死,这是一次下注,只要赢了,我们曾经失去的便都可以拿回来。” “若是失败了呢?” “那我就想办法脱身回来。更何况,你父亲说过,将来安儿是要成为千古女帝的人,这条路需要我们为她去铺下,而如今是最好的机会。” 【待续】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麻酥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