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29)作者:咕嘎大王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01 16:28 已读64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29)

作者:咕嘎大王

2026/10/02 发布于:pixiv

第 29 章 美人醉

  街口那棵树底下停了一辆黑轿车,后门开了一条缝。

  日头还早,光从房山后头斜过来,车身上那层灰照得发白。街那头的早点摊子刚上屉,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升。

  司机在车边站定,双手搭在身前,见人到了,把后门拉开。

  妈妈今天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浅驼色的细针织开衫,圆扣,敞怀不系,里头一件黑色半高领衫,衣摆收在裙腰里。底下一条深灰铅笔中长裙,包住身子,裙摆刚到膝盖,侧边一道拉链,腿上一层黑色薄连裤丝袜。脚上还是那双红皮鞋,细框金丝眼镜压在鼻梁上。

  肩上挎一只包,今天头一回背的。孔雀蓝的漆皮,长方,硬挺,日头一照,面上那层亮滑过去。

  带子窄,收在胳膊弯里。翻盖上一枚黄铜搭扣。里头隔着一道夹层,侧边还有一个兜。

  她走到车边,回了一下头,朝巷口那边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人,一溜院墙,墙根的草黄了半截。

  曹小飞先钻进去,往里挪了半个身位,把靠门这边留出来。

  妈妈扶住门框坐进去,把包搁到腿上。车门在身后合上,街口那点动静隔到了玻璃外头。

  后排就他们两个。往常能坐三个人的后排座,今天空出来一截。

  车出城上了国道,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走。日头挪上来,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膝上那只包上。

  曹小飞上车那阵还靠在他自己那边,走出一段,人一寸一寸往这边挪。不知不觉,两个人中间那一截就挨上了。

  妈妈脸色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皮半垂。他把靠她那边的车窗摇下来一段,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她耳边那两缕碎发吹开了。

  “咋了?”

  “没事。”她把身子往窗那边偏了半寸,停一停,又扳回来坐正。

  国道上的坑隔一段一个,车一颠一颠的。过了两个钟头,曹小飞的脑袋歪过来,压在她肩膀上。

  肩膀僵了一下,就定在那儿。包还在膝上,手还搁在包上,指头把包带绕了一圈。

  那颗脑袋在开衫底下压上来,沉,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锁骨那儿。她的眼睛搁在前头,挡风玻璃外头的路一直铺到天边。

  “还有多远?”

  “快了。”曹小飞的脑袋在她肩上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风从那半扇窗里进来,把车厢里那点闷吹散了。玻璃上照出两个影子,一个直,一个歪,叫日头晒成一片模糊的黄。

  进了市里,街面宽起来,两边的楼一节一节走高。车沿街走了两条,拐进一家宾馆楼前的停车坪。那楼立在当间,比两边的都高出一头。

  日头升到顶了,白晃晃的,坪里的柏油叫晒出一股味。

  车门一开,妈妈一只脚先落地。柏油味、车尾那点汽油味还没散,叫日头一烘,几样一齐冲上来,她喉咙里的酸水往上一顶。

  一只手扶住车门,腰弯下去,另一只手背按住嘴。

  曹小飞从车那头绕过来。“妈,咋了?”

  摇了摇头,手背还抵在嘴上。缓了几口气,直起身。“坐久了,可能有点晕车。”

  曹小飞回手把车门推上。司机把车调了个头,从坪里开出去,尾灯在街口一拐就没了。

  妈妈站在原地又缓了半分钟,抬起头。

  头一层全敞开,两扇玻璃门又高又宽,白日的灯也没熄。门两边立两个穿制服的,帽子上一道金边。门里头还立两个迎宾,一身深红旗袍,两手交叠在身前。

  收回眼,才往楼前的台阶那头走。红皮鞋踩出去半步,又收回来,等胸口那股翻涌落下去。

  她站过的那块柏油叫日头晒得发软,鞋印子留在上头。

  二楼,包间。

  圆桌带转盘,椅子都套了椅套,桌上摆了几只带盖的瓷茶杯,烟灰缸里摁了两个烟头,窗台上一盆绿植,叶子擦得干净。窗户这一侧冲楼下,那方停车坪收在眼底。

  曹大奎坐桌子这边,对面是咨询公司来的两个人,一老一少。年长的那个是陈经理,六十上下,头发花白,鼻梁上一副老花镜,灰西装,里头一件旧衬衫,领子磨白了一圈。年轻的那个叫小杨,三十出头,白净脸,头发抿得齐整,一身深色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

  秘书李梅在一边伺候。一身套裙,脚上一双半高跟。

  小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稿子,一份一份在桌上摆开:报告正文、资产清单、负债清单,末了是评估结论那一页。封面右上角一个编号,右下角盖一枚红章。

  烟盒递过去,先递陈经理,再递小杨,最后曹大奎自己叼上一根。

  李梅取了火机,拇指一拨,火苗蹿起来,另一只手在边上拢了一下。先凑到陈经理嘴边,他吸了两口,烟头红了,再挪到小杨那头。末了转到曹大奎跟前,半弯下腰,一条胳膊从他肩侧过去,火苗凑上烟头。

  身子一低,半高跟踮起来,套裙在胯上绷紧。领口敞开,锁骨底下一抹雪白露出来。

  头发垂下一缕,搭在他手背上。曹大奎吸了一口,视线还在纸上。

  “曹厂长,都在这儿了。”陈经理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指头在封面上点了点。

  曹大奎“嗯”了一声,眼睛落在最后那页纸上。评估结论,一行一行往下排。

  页脚一行小字,编制人、复核人,后头各带一个日期。整页干干净净,一处手改的印子也没有。

  陈经理翻到资产清单那一页,一行一行往下念。设备一宗,五个车间的机床、那台老翻砂炉,按净值折,折下来六百万,土地一宗,按划拨价算,七百八十万,仓库里那批农机成品,二百二十万,标“待核”。

  念到“净资产”三个字,陈经理停了一下。那三个字后头挂的数,是负的。

  曹大奎把稿子拿过来,自己看。那些机器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哪台是哪年进的,哪台修过几回,他比谁都清楚。到了这张纸上,它们成了一行一行的数。

  “设备这一栏。”曹大奎的指头点在其中一行上,“这台翻砂炉,烧了二十年,炉壳换过两茬。”指头在那行数上敲了一下,“还值这么些?”

  “按净值折下来,就是这个数。”陈经理说,“原值是原值,折旧提完,账上只认剩下的。”

  曹大奎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摁进烟灰缸,摁了两下。

  设备清单那一栏,叫他指头按出来一道褶。

  “这些债怎么摆?”曹大奎把稿子翻回负债清单那一页,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陈经理不接这个话,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曹厂长,账要做得经得起推敲。”

  “邻县那个厂,前年评的,评得太狠,叫人翻出来了,后头一串人吃瓜落。”陈经理把眼镜架回去,“价钱要压,也得压出个章法来。”

  小杨这时候开了口:“曹厂长,我们那服务费,是按哪个基数计提?”

  “按规矩来。”陈经理说,“有一条,别太露。”

  转盘叫谁的胳膊肘碰了一下,转了半圈,又停住。

  “我不懂评估。”曹大奎把稿子合上,推回桌子当间,“我只懂经营。”

  那页纸叫小杨重新抽回去,页边上不知几时多了一道铅笔划的竖线,直直的一道,从行首拉到行尾。

  陈经理兜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来看了一眼,起身出去接。

  李梅起身,掀开曹大奎那只杯的盖子,续上水,又把盖子扣回去。茶叶沫子在杯里打了个转。

  “几点了?”曹大奎问。

  “十点四十。”李梅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我那小子跑市里来了,”曹大奎把烟盒在桌上磕了磕,“也不知道野到哪儿去了。”

  李梅笑了一下,把暖水瓶塞子摁回去。

  曹大奎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那方停车坪上,几台车并排,靠里多了一台黑轿车,车头朝外,玻璃反出日头。

  看了一眼,把眼收回来,回到桌边坐下。

  窗外,那台黑轿车夹在一排车当间,不细看,分不出哪台是哪台的。

  陈经理接完电话回来,刚坐定,曹大奎把那份稿子往前一推,推回桌子当间。

  “你们再核核。”

  小杨抬眼看了陈经理一眼。陈经理把稿子收拢,码齐,把那页划了竖线的纸单独抽出来,压在最上头,才合上夹子。

  曹大奎起身,西装扣子从下往上扣了两颗,肩膀那儿绷出两道褶。烟盒从桌上捡起来,揣进兜里。

  李梅当即起身,从椅背上取了包,落在半步后头。

  “曹厂长。”小杨站起来,急着开口,“那基数……”

  “小杨。”陈经理在后头叫住他。

  小杨把后半句咽回去。曹大奎没回头,走到门口,手在门框边上按了一下,又回头看了那页纸一眼。

  楼前那几级台阶上铺了红地毯,门边立了块铜牌,牌上刻六个字:松江国际大厦。字底下三颗星,一颗挨一颗。

  停车坪上停一排车:一台黑得发亮,一台敦敦实实,当间一台最长,车顶叫日头照出一片白。

  曹小飞打那台最长的跟前过,脚步慢下来,绕到跟前多看了两眼。“奔驰。”他啧了一声,扭头看她,“我爸明年也要换一台。”

  妈妈叫了他一声,往门口走。

  推门进去,一层凉气扑面,大理石地面打得能照见人。门童从里头把玻璃门拉开半扇。顶上吊灯的光打下来,沙发摆了一排,墙角一缸假山池子,水声细细的。

  曹小飞到前台,手往台面上一搭。“开一个豪华套间。”前台小姐抬起头,他这才把后半句补上,“顶层的。”

  “顶层的订出去了。”前台小姐说,“眼下只剩十四楼一间,一晚四百八。”

  “就这间。”曹小飞说。

  妈妈把包放到台面上,拉开,从夹层里摸出身份证递过去。指头从夹层里那一条上过去,没停。

  前台接过去,看了看,没抬脸。“住几晚?”

  “一晚。”曹小飞说。

  “押金五百。”登记本推过来,“签个字。”

  妈妈接了笔,签了名,字小,起笔收笔都齐整。

  押金从曹小飞包里那沓票子里出,他数都没数。

  那沓票子搁在台面上。前台的眼从票子上移到曹小飞脸上,停了停,又往妈妈那边挪了挪,落回登记本。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才划出去。

  前台从台面底下抽出一张房卡,白底,巴掌宽,搁进一台小机器上过了一下,抽出来,套上纸套,推过来。房号印在纸套上。

  妈妈伸出手去接,掌心摊开等。落到掌心里的是一张卡,跟身份证差不多大小。

  卡翻了个面。她抬眼看前台,前台低头在登记本上写字,没抬脸。

  登记本摊在台面上,新写的那一行墨迹还没干,她的名字在里头。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面,一面墙上是客房价目。红字一行行排下来,标准间二百四,套房四百八,豪华套间六百八,末一行字大出一圈,总统套间一千二。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四百八那行,停了一下,那是刚登记的那间。末一行那个数进了眼,手抬上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近半步,又看了一遍。

  退回来站直。数字跳到十四,门开。

  走廊铺了地毯,隔几步一盏壁灯,房号牌钉在门边上。拐角一个楼层服务台,深色台面。

  台上搁一部内线电话、一本皮面簿子,边上一只细颈瓶,插两枝花,台子后面没人。

  到了门口。门上没见钥匙孔,锁身上一道窄槽,槽边一点小灯,红光一闪一闪。

  手里那张卡举到锁跟前,停在半空,找不着地方落。

  曹小飞从她指头间把卡抽过去,顺那道窄槽一插,又抽回来。锁里咔哒一声,红点转绿,门开一条缝。

  门里墙上还有一处槽。卡按进去,屋里的灯全亮起来,屋里的檀香味也透出来。

  里外两间。

  外间一组沙发、一张茶几、一面落地窗,窗下一台彩电,墙角立着一只小冰箱。曹小飞拉开冰箱门,弯腰看了看里头,又合上。

  茶几角上搁一只白瓷碟,碟里一根线香。

  里间两张软垫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门,白床单,床头柜上一盏床头灯、一排控制开关,梳妆台挨墙,镜子在上头。另有一台彩电。卫生间里一只浴缸,浴巾、浴袍、一次性拖鞋搭在架子上。

  妈妈站在里间门口,没往里进。身子先背朝床那边,站了站,才把眼睛挪过去。

  两张床一个样,白床单绷得平,只在中间压出几道折痕,一道叠一道。枕头并拢,枕套上有熨过的方印。

  先把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一条缝。缝里是这座城,楼一片一片铺过去,楼顶挨楼顶,一直铺到天边。

  曹小飞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递过来。

  妈妈接了。瓶身上一层水汽,指头一握,掌心湿了一小块。她没喝,把瓶搁在茶几上。

  起身进了卫生间,门留了一条缝,里头水声响了一阵。

  出来的时候,脸侧几根头发叫水打湿,贴在颊上,下巴底下那颗水珠没擦净。曹小飞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一台相机,黑壳,巴掌大,背面一块小屏。指头在机身侧边按了一下,屏亮起来,举起来,冲她比了一下。

  “妈,笑一个。”

  妈妈抬手挡了一下镜头。

  “别拍。”

  脸往窗帘那边转过去。妈妈走过去,把窗帘那条缝拉上了。

  屋里的光暗了一层。

  曹小飞把相机放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没再问,也没去碰那半扇窗帘。他把相机翻过来,屏冲她,人凑到跟前,那块小屏离她的脸不到一尺。

  “你瞅瞅,清水出芙蓉。”

  妈妈的眼睛落在那一小块屏幕上。

  “就你嘴甜。”

  话这么说,手倒先伸过去了。相机接在手里,轻,不压手。

  屏上还是她自己。转过来看了看背面,又转回去,凑到灯底下。

  “这就照上了?”妈妈抬一下眼。

  “照上了。”曹小飞往前凑了半步。

  眼睛还在那块小屏上。

  一只手从后头落到她肩上。

  “一会逛商场,拍几张像样的。”他把相机从她手里抽出去,撂到一边,“我就是想把妈的样子记录下来。”

  相机落到靠门那张床上,滚了两下,停住,镜头冲着两人。

  曹小飞把东西一撂,人就扑过来了。

  妈妈往后让了半步,鞋跟蹭到地毯边。两只手抬起来,按在他胸口上,掌心抵住,肘往回收,人没贴上去。

  “别,我先洗洗。”

  声压得很低,跟怕隔壁听见似的。指头在他衬衫扣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掌心仍顶住,没撤。

  “洗啥洗?”他的手盖上那只手,五指嵌进指缝,攥住,“我就爱闻妈身上这股味儿。”

  鼻子埋进她颈窝,吸了一口。开衫领口里头闷住白天的香皂味,底下渗出一点汗,贴在皮肤上,没散干净。他舔了一下锁骨边,舌尖热,又咸。

  妈妈肩往里缩,下巴抬高,想躲开那口气。嘴张开,半句“让我……”刚吐出头,腰上叫一胳膊揽住,整个人被带到靠窗那张床边。

  脚跟上床沿,膝弯一软,坐下去半截。按在胸口的那只手叫他拿下来,按到床沿上,指节贴在木边,凉。

  妈妈还想站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开衫从肩头滑出一线,驼色袖口蹭到床单。

  手垂下去了。肩松了一线。牙关咬住,没松。

  妈妈侧过身,伸手去拉窗帘。指头先碰到帘边那条缝,布面凉,往里一带,光先缩回去半寸。

  手腕叫他按住,连帘子一起按住。指节压在布上,动不了。

  “别。”她扭了一下腕子,没扭开,“外头……”

  “让我好好看看妈。”

  他把帘子往开里推。她的手还抓在边上,顺势被推出去,指头在布面上蹭出一道褶,到底才松开。半扇窗全亮出来。

  外头的光整片铺进来,落在白床单上,一直铺到两个人脚边。

  妈妈的脸偏开,避开那片光。眼皮垂下来,没抬。手从帘子上松下来,垂回身侧,指尖在裙边蹭了一下,又停住。

  妈妈躺在那半边光里,开衫的驼色叫光打浅了一层。锁骨上一小片晒进来的白,她抬手想挡,手到胸口又放下了。

  床上那片光白得晃眼,被单上那几道折痕在光里头一道是一道。窗帘堆在一边,玻璃外头是这座城的楼,一格一格的窗。有人影在对面楼里晃了一下,又没了。

  他先勾下妈妈鼻梁上那副眼镜。她下意识抬手去拦,指尖碰到镜腿,晚了半拍。眼镜搁上床头柜,金丝边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没了镜片,她眨眼的次数多了。光直接打在眼上,她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

  开衫出门就没系扣,一颗敞到底。手从领口往两边一拨。

  妈妈缩肩,想把领口合回去。合了半寸,叫他的手往外褪。开衫从肩上滑下来,搭在椅背上,两只袖子垂下来半截,驼色空荡荡垂在那儿。

  里头那件黑色半高领衫贴在身上。手掌按上去,隔衣料摸到奶子的弧度,往上走,一路推到胸口。

  妈妈吸了一口气,胸口绷住。衣摆从裙腰里抽出来,凉意贴上小腹,她肚子一紧。

  往上送。送到胸口,胳膊还夹住,不肯抬。他等了一下,指头在她肘弯里托了一托。

  妈妈抬了一下胳膊。不是迎,是让开。上衣从头上褪下来,头发散开,落了一肩,遮住半边脸。

  她没去拢,就让头发挡着。

  奶罩还在。黑的,肩带勒进肩肉里一道浅痕。她一只手横过胸口,挡了一挡,又放下了,指头攥进床单。

  椅背上那件开衫空荡荡的,扣子全开,两只袖子垂在两边。床头柜上眼镜腿朝外,镜片朝窗户,光在玻璃上跳了一下。

  他凑上去,嘴先落在她耳垂上,含了一下,齿尖轻轻嗑那块软肉。又移到耳朵后头那块地方,来回地磨,热气喷进耳道里。

  妈妈耳朵红了,肩往里收。磨够了,他往上一抬,冲嘴去。

  妈妈的头偏开了,偏到一半,下巴又收进去,把嘴藏在下巴后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肯张开。

  嘴追过去,追空了,落到那半张偏开的脸上。他在那儿停了停,没硬掰,只拿嘴唇蹭过颧骨,留下一点湿。

  往下走,从脖子一侧绕过去。她脖子绷住,喉结底下那一点滚动了一下。过锁骨,停在锁骨窝窝里,舌尖在那个小窝里点了一下,又舔开,咸的。

  奶罩搭扣在背后。他单手解,解了两下才开。肩带滑下去,罩杯松开,两团奶子坠出来,软,奶头已经立起来,叫凉气一激,又缩了一缩。

  往下够到腋下。他托住她小臂往上推。妈妈把胳膊举过头顶,让开地方,脸仍偏开,不看他。

  胳膊一抬,腋窝那个坑就露出来,浅浅一个,陷在胳膊根底下。

  窝里一撮腋毛,黑的,随胳膊立起来。那一块皮肤薄,透出一点青,边上打了细褶。

  一股汗味,比别处重,掺上白天衣裳那点香皂味,闷在里头没散。

  他没躲,鼻子凑上去,吸了一口。舌头贴上去,从坑底往上一刮。那撮毛在舌头上倒下去,又立起来,扎在嘴皮上。

  咸,发涩。他把那撮毛压住,舌头慢慢碾过去。

  妈妈肩膀缩了一下。胳膊要往下落,落了一半,又抬回去。牙关咬紧,鼻子里泄出半截气,又收回去。

  他一只手摸上奶子,整个握住,指头找到奶头,掐住,揉捏。另一只手把奶罩从胳膊上扯下来,扔到开衫旁边。

  妈妈两只手在头顶上抓枕头,指头收拢,把枕套攥成一把。喉咙里有点声音,到牙关那儿挡回去,只剩鼻子里那口气粗了一线。腰却不受控地抬了一下,又死死压回床里。

  “别……出声……”她自己对自己说,声细得几乎没有。

  阳光落在她偏开的那半张脸上。眼镜没了,睫毛垂下来,遮住下眼皮,那儿一道浅影。两只胳膊还举在头顶,没放下来,胸口整个敞在外头,奶头叫掐得红了一圈。

  裙子侧边那道拉链叫他拉开。拉链声在静屋里又尖又长。妈妈大腿并紧,手按住裙摆,想往下拽,没拽住。

  两只手把裙子从胯上褪下去。裙子擦过大腿外侧,她腿根一缩。褪到脚边,抽出来,甩到床尾,堆成一团。

  连裤丝袜还在。肉色的,腰边勒进小腹一道浅痕。他捏住袜腰往下卷,卷成一圈。

  妈妈脚背绷紧,脚趾抠进床单。丝袜一卷一卷往下走,露出腿上被勒出的红印,一路卷到脚尖。两条腿从袜筒里退出来,丝袜最后挂在脚背上,自己抖了一下,才掉下去。

  内裤最后。黑色,裤裆中间已经湿了一小片,颜色发深。

  她把膝盖顶死,两腿交叠。指头勾住两边,往下褪,褪不动。他掰开膝弯,使了点劲,腿才松开。

  内裤过屁股,过膝盖,过脚踝,从两只脚上脱下来。

  腿间空了。她侧过髋,想把耻毛遮住,遮不住,只好把一只手按在小腹上,挡住。

  丝袜和内裤团成一小团,撂在白床单沿上,一眼就能看见。湿痕冲着窗户那片光,她看见了,眼皮一跳,把头扭到另一边。

  妈妈的两条腿并起来,膝盖顶紧,脚背绷成一条线。手还按在小腹上,指节发白。

  “别……那儿……”

  声断在牙关里。他一只手搭上膝盖,往两边推。推不动。

  她腿根较劲,膝盖骨抵住膝盖骨,跟焊死了似的。

  使点劲,拇指嵌进膝弯里往外扳。那条腿才松开一条缝,又想合上,叫他的肩膀抵住,合不拢了。

  他从这条缝里低下去,肩膀往两边一抵,脸埋进腿间。

  鼻子先凑上去,在屄毛上碰了一下。底下热乎的,潮气扑在鼻梁上。他停在那儿,吸了两下。

  那股味钻进鼻子,腥,底下有一点甜,也有一点臊。

  妈妈腰往上缩,屁股想往后躲,床沿挡住了,躲不开。一只手伸下来推他额头,推了两下,没推动。

  他脸没往上抬,舌头先出来,从屄毛上自下往上刮过去。毛是湿的,舌尖刮出一条道,淫水挂在毛尖上,亮。

  舌头往下,找见两片阴唇的外沿,从外往里舔,一边一下,把那两片舔开。

  里头翻开,比外头烫。大阴唇叫舔得翻上去,小阴唇贴住舌面,又软又滑。他压上去,多停了一会儿,鼻尖抵住阴阜,呼出来的气全喷在逼缝里。

  舌尖抵上穴口那一圈,一圈一圈地磨。

  穴口先缩了一下,跟吸了一口似的,随即张开一点,把舌尖咬进去一小截。穴口那圈肉裹住舌头,热,紧。

  退出来,又送回去,来回几趟。淫水越搅越多,咕叽一声,很轻,她听见了,耳朵尖到发疼。

  穴里的水往外淌,淌到舌头上,咸的,滑的,他咽了一口。

  “别咽。”她说,声音发抖,随即咬住下唇,把后半句咬碎了。

  水越淌越多,从他下巴往下走,滴在床单上,一小片深色。她看见那片深色,把胳膊弯起来挡眼睛,肘弯里全是汗。

  往上挪一挪,舌头找见阴蒂。抵住,用舌尖打圈。先慢,转两圈,停一下,再转。

  那一粒硬起来,顶在舌尖上,跟颗小豆子似的。

  妈妈整个人弹了一下。腿想夹,夹住他的头,又强迫自己松开,膝盖在耳朵边上一磕一磕,磕得很乱。

  再往后就快了,舌尖压上那一粒,一下一下地挑,又急又轻。偶尔用嘴唇包住,吸一下。

  逼里又涌出一股淫水,直接糊在他嘴上,沿嘴角往下淌。他没擦,舌头更快。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上,先是推,指头插进头发里用力往外掀。掀不动。指头软下去,变成按,按住他的头,却不是往下按,只是抓住,跟抓一根绳子似的。

  妈妈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喉咙里换了一口气,换得又急又浅。腰不受控地往他嘴上送了半寸,发觉了,立刻死死压回床里,屁股底下的床单拧成一团。

  不能出声。她把枕角咬进嘴里,牙印陷进去,枕头布腥味混上自己嘴里的干。

  那只手就搁在他头顶上,再不挪了,指头照舌头的劲一下一下地收。腿根抖,抖到小腿肚。逼口一张一合,跟自己在吮似的。

  窗外那片光还铺在床上。她咬住枕角,眼角全是水,不是哭,是憋的。

  曹小飞起身,往那只包那边去。皮带扣碰上床头柜,一声脆。

  妈妈腿还敞在那,逼口湿淋淋的,凉风一过,穴口那圈肉缩了一下。想并拢,并到一半,把腿又僵在那儿,不敢动。

  “套。”妈妈说,声哑,“包里头,夹层。”

  他拉开夹层,一整条避孕套被抽出来,撕下一只,咬开,胶皮味散开。鸡巴已经硬得发紫,青筋盘到根部,他套上去,撸到底,龟头在套里胀出一道棱。

  回来跪到床中间。妈妈把脸扭向窗帘,不看他。他握住她膝弯往两边分开,扶住鸡巴,龟头顶开穴口,蹭了两下,淫水涂满冠状沟。

  她吸气,小腹绷平。

  整根捅了进去。

  穴口那圈肉叫撑得发白,一圈一圈往里吃。她指甲掐进自己手背,掐出月牙印,嘴张开,没出声,只剩一口气堵在喉咙口。

  穴里又热又滑,整根叫穴口那圈肉箍住,跟叫一只手攥住了似的。腰眼一阵发酸,想射的劲往上拱,他压住,埋在最里头不动,鸡巴一跳一跳。

  “妈……你里头……”他喘,“夹死我了。”

  把下唇咬进牙里,不答。眼睛钉在窗帘堆上,睫毛抖。

  他磨了几下才动起来。先慢,整根退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再整根送回去。淫水叫鸡巴碾出来,沿根部往下淌,沾湿卵蛋,滴在床单上。

  床架叫摇出响声,一下,又一下。被子在两个人底下蹭,床单皱成一团。

  妈妈咬住自己的手背,牙印陷进皮肉。每一下顶到底,鼻腔里就泄出半截哼,随即吞回去。外头的光亮得扎眼,窗帘堆在一边,动都不动。

  他越顶越深,囊袋拍在她屁股上,啪,啪,水声夹在里头。逼里的肉一层一层裹上来,绞,又松开,再绞。

  “轻……一点……”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随即后悔,把脸埋进小臂。

  他没轻。中途退出来,整根拔到穴口,带出一股淫水。两手托住她的腰,把人翻过去。

  她趴下去的时候想撑起来,胳膊软,脸磕进枕头。膝盖跪上床沿,屁股被迫抬高,逼缝朝他,缩了一下,又张开,银丝挂在屄毛上。

  “别……这样……”声闷在枕头里。

  他从后头又整根送进去。这一下深,龟头直接顶到最里头,穴里叫他顶到底,她的腰叫顶得往前一塌,奶子压扁在床单上,乳尖擦过布面。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床架的响。数一下,把喉咙里那点声音压回去一下。数到后来数乱了,牙关松了半寸,一声细的喘漏出来,立刻把枕头咬得更深。

  床架响得急起来。他掐住她的胯,一记一记砸进去,卵蛋拍得她会阴发麻。被角从床沿上溜下去一截,垂到地毯上。

  “妈,你流水……流我腿上了。”

  她不答,肩膀一耸一耸,全是忍。逼口却把鸡巴吮得死紧,每回抽出去都跟舍不得似的,翻出一圈嫩肉,又叫下一记顶回去。

  腰上一阵紧过一阵。他伏上来,胸口贴住她的背,汗滴在肩窝里。末了顶住最里头,整个人绷住,鸡巴在套里一跳一跳地射,烫,透过那层胶皮都能感觉到。

  绷了几息,才塌到她背上。喘,热气喷在她后颈。

  鸡巴还埋在穴里,慢慢软。她一动不敢动,脸还埋在那儿,手背的牙印已经淤出浅紫。

  床单叫两个人的腿拽歪了,床角那一角掀起来,露出底下的褥子。窗帘外头那点光,还白白地铺在床上。套口松了,精液叫兜在里头,沉甸甸的一泡。

  曹小飞从她背上下来,鸡巴带出来,套口松了,一泡精沉在里头。他撕掉套,随手撂进床头柜边的纸篓,纸篓轻响了一下。然后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喘。

  妈妈还趴在那。逼口空了,一股淫水随即往外涌,沿大腿内侧往下淌,凉。她并拢腿,并得很慢,膝盖碰到膝盖,才侧过身。

  她手去摸被角。被角早溜到床沿外,够了两回,指尖才勾住,拉上来,先盖住胸口,再往下拽,盖住小腹,盖住腿根。肩膀露在外头的那一截,又把被边往上掖了掖。

  窗外的光还在。她把脸埋进被沿,只留出眼睛以上。头发黏在额角,汗干了,发硬。

  “妈,再躺会儿。”一只手从枕头边上伸过来,够她。指头碰到她胳膊,往里收了一寸。

  “躺什么。”她说,声还哑,“该起来了。”

  手在被窝里摸到自己手背,摸到那排牙印,疼。她把那只手藏进被子深处,不给他看。

  床尾一堆裙子。椅背上一件空开衫,袖子垂下来。床单沿上那一小团丝袜和内裤还在,湿痕迎着光,颜色更深了。

  他的手又伸过来,握住她腕子,不紧,只是攥住。

  “妈。”

  她没回头。眼睛盯住窗帘堆和那半扇亮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被子底下,腿根还在抖。

  妈妈坐起来,下了床。

  “干啥去?”他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

  “洗洗。”

  卫生间的门在她身后合上。水声响起来。

  曹小飞翻成仰面,冲天花板把气喘匀。

  隔一道门,他又说了句什么,叫水声盖过去,听不真。门里没应。

  水声一阵大,一阵小。门板上慢慢熏出一层雾,从底下往上,越结越厚。

  曹小飞从床上坐起来,抓过床头那部电话,让总机转了餐厅。

  “酸菜白肉,带血肠,来一锅。”他跷起腿,眼睛往卫生间那扇门那边瞟,“再要条鲤鱼,红烧,别太大。”

  “虾盐水煮,拍个黄瓜,两碗米饭,送上来。”

  卫生间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工夫不大,门上敲了两下。服务员推来一辆小餐车,托盘上扣了保温罩,白瓷碗碟磕出轻响,两只杯子倒扣在托盘角上。

  曹小飞把门开大,餐车让进屋。服务员把单子递过来,在上头签了个名,又从兜里摸出张票子塞过去。服务员带门出去,轮子声在走廊上远了。

  餐车停在床边上,保温罩扣得严严的,罩面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妈妈从卫生间出来,浴袍裹到膝盖,头发擦得半干,披在肩上。

  曹小飞在床边坐下,从柜上的烟盒里磕出一支,叼在嘴上,手摸到兜里的火机。

  火还没够着,烟叫妈妈从嘴边上取走了。

  “才多大,就学这个。”

  她把那支烟搁回烟盒上。曹小飞把火机捏住,冲着妈妈傻笑。

  “原来有人管着是这样。”

  保温罩掀开,热气腾起来。曹小飞把餐车推到窗前,两个人在茶几边坐下,一人一碗米饭。

  曹小飞把虾转到自己跟前,剥了壳,虾肉搁进她碗里。又把鱼肚子那块夹过来,筷子尖把刺一根一根剔出去,剔完才往她碗里送。

  “妈,你头发披着,跟明星似的,就那个……”他皱起眉想了想,“许晴。”

  妈妈笑了一下,嘴角边两个梨涡,浅浅的,一闪就没了。

  “吃饭。”她说。

  碗里的虾肉堆了两三块,她夹了一筷子酸菜。酸菜筋道,就了两口饭,她把筷子搁到碗沿上。

  “饱了?”

  “嗯,你吃吧。”

  曹小飞也不劝,把鱼肚子上剔净的那块拨进自己嘴里。

  托盘上,她那副碗搁在一边,米饭下去一个角,虾肉剩了两块,鱼汤上浮一层细细的油花。

  他没吃完。妈妈起身,把剩下那半扇窗帘也拉开一截。

  外头是市里。楼一片一片铺过去,楼当间夹几棵树,街上的车指甲盖大,一辆挨一辆,从街口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正是晌午,楼房的影子缩回墙根底下。

  “喜欢吗?”曹小飞放下碗,从她身后揽过腰身。

  “嗯。”

  妈妈的手在帘子上搭了一下,才收回来。新拉开的那截窗帘垂在她手边,叫窗外的光镶了一道亮边。

  曹大奎这头,车拐进城南一条窄街。

  停在一栋楼跟前。楼不算新,外墙的下半截起了皮。

  贾全的律师事务所在三层。楼道窄,两边墙上钉了一排牌子,铜底黑字,一块挨一块。门口一条长条椅,两个人,膝盖上各摊一沓纸,谁也不说话。

  打一间虚掩的门里头,漏出话来,一个说,一个问。

  “……你别找庭长了,没用。”

  “那找谁?”

  “找谁都一样。东西递上去,人家原样退回来,一个字不说。”

  里头停了一下,又出来两个字。

  “等吧。”

  接待室在走廊尽里头,一组沙发、一张茶几、墙上一部电话。

  贾全已经在里头等了一会儿。藏青西装,无框眼镜,头发抿得一丝不乱。

  腿边一只公文包,擦得亮,搭扣松开一道口。手边一只白瓷杯,水续过两回,茶叶沉在底上。

  见人进门,他把手边那部手机按了两下,反扣到茶几上。

  曹大奎进屋,在沙发上坐下,占去大半。

  桌上没有稿子,几张空白的纸、一本硬壳本、一支笔,纸边裁得齐,不是厂里的头纸。

  茶几上,那部手机反扣,屏幕朝下,天线上翘一点。

  贾全把纸摊开,拧开笔,在纸当间划了一道竖线,分两栏。栏头上一边写一个字:接,留。

  “接这边。”他一边写一边念,“设备,订单,客户名录。”

  “设备,六百万。”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数。“地,七百八十万。”

  “仓库里那批成品,”他在第三行写下两个字,“待核。”

  “留这边。”笔换到右栏,“银行贷款,一千三百万,三角债,马科长那本烂账,七百万,退休人员医药费,四百万。”

  笔搁下了。

  “两栏一抵,账面上净资产,负八百万。”贾全把纸往曹大奎那边转了半圈,“法条写得清楚。”

  曹大奎的眼睛落在纸上。两栏之间那道竖线,从上到下,把一张纸劈成两半,左边的数小,右边的数大。

  “服务费那头,”贾全把笔在纸角上点了点,“按评估基数计提。三个点,四十八万。分两笔走,方案定稿付一半,过户签字付一半。”

  曹大奎把那页纸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基数再往下压,这几样都得重核。”贾全的笔跟过去,笔尖在“地”那一行上点住。

  “这些债怎么摆?”

  贾全把笔收回去,端起那只白瓷杯,抿了一口。

  “该发的函,都发出去了。”贾全说,“银行,钢厂,供应商,一家都没回。”

  硬壳本翻开,又合上。

  “法条上,这叫没人主张。”

  曹大奎听完,把烟灰磕进缸里,磕了两下。

  “还得是你们这些研究法条的专业。”曹大奎说,“纸上写得倒是干净。”

  那张分两栏的纸,纸边上叫他指甲划出一道竖痕,不深,从“留”字那一栏的边上过去。

  贾全把纸翻过来,笔尖落下去:“安置这笔,另起一页。下岗一千五百来人,平均工龄二十五年。买断标准,一年三百。”

  纸上写下:二十五年,乘三百。

  “九千。”笔在数底下划了一道,“这是纸面上的。”

  “后头就是扣。”笔尖一行一行往下点,“欠厂里的工资,扣,垫的医药费,扣,借的周转,扣。一样一样走一遍,到手几千。”

  曹大奎把烟从嘴上取下来。

  “这笔钱从哪儿走?”

  “先进接盘公司的账。”

  烟停在半空,烟灰长长一截,没掉下来。贾全把硬壳本翻回上一页,看了两秒,又翻回来。

  茶几上那部手机反扣,一动不动。

  那张纸上,最新一行两个字:安置。墨水还湿,笔画的边上是尖的。

  曹大奎把烟在缸里摁灭,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

  “市经贸委那头,还得劳你跑一趟。”

  信封不厚,牛皮纸的面叫手摩挲得发亮。两根指头把它往贾全那边推过去,推了半寸,停住。

  贾全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去。拇指隔着牛皮纸按了按,摸出个长方的小本,比巴掌窄一圈,带着点厚度,四边齐。存折。

  手顿了一下。

  “等厂子接过来,”曹大奎说,“答应你的,一样少不了。”

  “事儿成了再说。”贾全把信封塞进公文包,搭扣没按严,照旧松一道口。

  茶几当间空了,桌面叫信封压过的地方,留一方浅浅的印。

  “签字这一层,也都想好了。”贾全把那张纸往回一收,笔尖在“接”字栏上点了点,“新公司的法人,写曹文远,你那个外甥。评估、协议、股权,全挂在他名下。”

  “何副县、经贸委的汪同茂,拿干股。”笔搁到纸上,“一个字不签。”

  “这个字,签的不是您。”

  “这些文件,最后都从我手上过。”

  曹大奎把那支笔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原处。

  “那你呢?”他抬眼,“这个字,你签不签?”

  “我是跑手续的。”贾全笑了一下,把纸一张一张收拢,码齐,插回硬壳本里。

  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揣回兜里。人站起来,公文包拎上手。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有个姓方的老板,前两天也来问过同样的事。”

  门带上了。曹大奎坐在沙发里没动。

  那支笔还搁在纸上,笔帽扣得严严的,从头至尾,没人拿它写过一个字。

  照相馆的玻璃门上还是那圈红字,门口的队排到台阶底下,队尾拖在便道上。

  妈妈从包侧那个小兜里把凭条摸出来,走到柜台跟前,摊在玻璃板上。

  硬纸一张,折痕三两道,边角磨得发圆。

  柜台后头的人接过去,翻开登记本,指头沿单号往下捋,捋到一行,拿笔勾了一下。

  曹小飞站在她斜后半步,一只脚在柜台腿上磕,磕个不停。

  柜台后头的人转身进了里间。

  那张凭条还摊在玻璃板上,折痕叫灯照出几道影子,深一道,浅一道。

  里间的门帘一挑,人出来,手里一个信封,鼓鼓的,搁在玻璃板上,推过来。

  信封里那一沓照片倒出来,相纸边上带裁过的白茬,一股药水味,冲得跟进了医院走廊似的。

  头一张,是周延单人那张。

  挨着的,是周延跟她的合影,底下是曹小飞跟她那张,另带一张加洗的,还有曹小飞跟周延那张。最后,是三个人那张。

  低头看。柜台上的灯落下来,镜片上一道亮色,脸往边上偏了偏。

  伸手先拈起头一张,指头在照片边上蹭了一下。

  那一沓摊在玻璃板上,一张压一张,白茬朝上。她手里拈的那一张,没放下。

  柜台后头的人把相框从底下搬出来,一样一样摆上玻璃板。木头的,压金边的,塑料的。摆完,抹布在玻璃上揩了一把。

  “这么好的相片,”指节在照片上敲了敲,“装个框吧。”

  曹小飞的手从那排框上划过去,“全装上。”

  妈妈把手按在柜台上。“两个就够。”

  那两张往外拈,周延单人那张,周延跟她的合影,指头把边对齐,搁在玻璃板靠妈妈这一头。

  曹小飞在旁边看,脚跟不磕了。他翻过的那几张,一张也没叫她拈出来。

  “那我也要两个。”他下巴抬了抬。

  曹小飞自己伸手,从那沓里抽了两张,一张三个人的,一张他跟她的。

  三个人那张,他抽出来,往她眼前举,举得近。

  “你看,咱这跟一家人似的。”

  妈妈的眼睛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手没停,还在数玻璃板上剩下的照片。两个框往柜台那边推了推。

  柜台后头的人接过去装。后板掀开,照片放进去,铁卡子一个一个掰平。四套装完,一副一只硬纸礼盒,盒面压一道暗花,两只并进一只提袋,码在玻璃板上。

  剩下那两张没进框的,他拢到一处,装回信封。

  妈妈把那只提袋拎起来,两人并肩出了门。日光白花花地打在台阶上。

  台阶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并排拖在便道上。

  商场里头,长假到了尾巴上,人没那么挤了,扶梯一格一格往上走。

  进门右手边是寄存处。一排铁皮柜钉在墙上,一格一格,都编了号。她把手里的提袋递上去,柜台后头的人抽出一把钥匙,开了其中一格,塞进袋子锁上,推出一张号码牌。

  号码牌递到她手里。两个人往里走。曹小飞脖子上挂那台相机,带子一荡一荡,磕在胸口。

  一层当中,那圈玻璃柜台,灯一串一串地亮,跟过年挂的彩灯似的。曹小飞走得快,妈妈慢了一步,才站到柜台跟前。

  曹小飞一只手按住那只包。带子收在胳膊弯里,手一直搁在包面上,没挪开。

  妈妈往那只包上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柜台里的营业员立起来。

  玻璃板擦得亮,灯一落,她自己的影子浮在玻璃上。

  那节柜台跟前,妈妈站住了。这一块她认得。柜台里一排小瓶子,玻璃的,摆得齐齐整整。

  眼神还是先落在最靠边那一排。

  曹小飞手往柜台上一搭:“阿姨,拿你们这儿最好的。”

  营业员从柜台里拿出一套,粉盒子,烫金字。“玉兰油这套卖得最多,不管是自己用还是送人都有面子。”

  “还有比这好的没?”

  营业员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往柜台外抬了抬,在曹小飞身后的妈妈脸上停了一下。“有是有……那套贵。”

  “哪套好?”

  营业员把手里那套往边上挪了挪,转过一节柜台,又端出一套,深蓝盒子,面上一排洋字,欧珀莱。两套并在一处,一瓶一瓶往外摆,玻璃瓶,盒子里垫绒,说明书的角折了。

  妈妈伸手把价签翻过来。

  曹小飞一片一片按住,往她跟前推。

  “家里还有……”

  后半句咽回去。眼睛落回柜台上那排小瓶子。

  营业员把瓶子装回盒子,盒子装进袋子,提手上的绳绕了两圈。

  曹小飞从那只包里摸出一沓票子,搁在柜台上。营业员接过去,一张一张数,数完找零。找钱那会儿,她的眼睛在那一沓上停了一下。

  袋子搁在柜台上,提手冲她这一边。

  往旁边走几步,到了口红的专柜,柜台上有一块小牌,欧珀莱。柜台里一排口红小管,立得齐整。他伸手往里一指,让营业员拿几支出来。

  营业员拧开几支,搁在玻璃板上。他把那几支往她跟前推了推。她低头挑,拣了一支拧开,在手背上划了一道玫红。

  曹小飞把妈妈的手拉过去,转了一下,凑到灯下看那道颜色。

  “好看,很合适。”

  那一支拿起来,要给妈妈往嘴上涂。

  营业员另拿一支,塑封还没拆,拿小刀把塑封挑开,搁到她手边。柜台里头有一面小圆镜。她凑过去涂,一低头,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抬手推回去,先下唇,后上唇,抿了一下。

  嘴唇上多了一层鲜艳。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原先的眉眼,就是嘴唇上这一点色彩,先前没有。她抬手在嘴角上按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挪开,那点红还在。

  曹小飞在旁边没出声。眼睛在她脸上落了一下,挪开,又落回去。

  她直起身,下巴抬起来一点。

  把那支口红推到营业员跟前。“这支,包上。”

  营业员把这一支接过去,拿块软纸擦了擦管口,装回盒里,搁进那只袋子。

  妈妈站在灯底下,那点玫红是这一身里唯一的焦点。

  她抽了张纸巾,把手背上那道擦了两下,淡了,没擦净。

  营业员笑了一下。“姐,这色儿配您。跟画龙点睛一样,一涂上气色就上来了,人都鲜亮。”

  她把手收了回去。

  “咱这儿新到一批香水,”营业员又说,“国外卖得火的几款,您要不要闻闻?”

  “试试。”曹小飞往前站了半步。

  妈妈跟过去,相隔不远就是香水专柜。柜台上一排精致小瓶,高的矮的。

  营业员拿出一支细长的香水。“这支是晨光花果,前调的佛手柑、柑橘冲,后头才出铃兰和白麝香。”

  营业员在试香纸上喷了一下。妈妈把手伸出去,腕子朝上,纸按到腕子上,停了一下,揭起来,搁进她手里。

  妈妈抬手,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一下,挪开,又凑回去。手放下,停了停,换另一只手在鼻子跟前扇了两下,那点香气又飘回来。

  香甜,轻盈,浮在鼻子尖上,落不下去。

  曹小飞把她那只手拉过来,低头闻了闻腕子。“这个行。”

  妈妈的手搭到包带上。

  营业员又摆出一瓶。“玫瑰广藿香,玫瑰打头,压着广藿香。”

  “这香不闹,”营业员说,“得沉得住的人才衬得起。年轻姑娘喷上,不是这个意思。”

  纸按上手背。妈妈低头闻了闻,闭上眼回味。

  曹小飞把她的手拉过来,闻了一下,摇头。“闷,不好闻。”

  营业员搁上第三瓶。“东方琥珀花香,橙花先上来,底下是琥珀和香草。”

  “这支挑人。”营业员往前推了推,“能压住它的没几个,姐算一个。”

  纸贴到另一只手腕上。妈妈凑近闻了闻,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这一支厚,甜,跟柜台上的冷气一道,往上涌。

  曹小飞把那只手捉过来,闻了闻,站住没动,又闻一下。“还行。”

  “最后一支,木质西普。”营业员把瓶子往她跟前挪了挪,“佛手柑、粉红胡椒,收在檀香上。”

  纸这回贴在小臂上。妈妈闻了一下,干,苦,发涩,手就放下了。

  曹小飞把她的手拉过来,闻了闻,嘴撇了一下。“老气。”

  他把那几瓶往回一推,指头点住头一瓶。“就这个。”

  营业员看了他一眼。“这个是给小姑娘用的。”

  “玫瑰广藿,和东方琥珀,就这几个吧。”

  妈妈抬手,又闻了一下,垂下去。

  他低头,在她手腕那块闻了闻。营业员就站在柜台里。

  “早闻够了那股子雪花膏的味道。”

  营业员手上的动作快了一截。垫绒,装盒,一个个合上装进袋里。

  “姐,不瞒您说,”她嘴上也没停,“这东西挑人,好多人都瞎买。您这两瓶,都挑在点上,配您的气质。”

  袋口折好,拿指头又压了一道。她抬眼看了看妈妈,那点笑没收。

  “往后再来,我给您优惠。”

  袋子递过来,妈妈接了,转身去看下一个柜台。

  走出去几步,袖子底下带出来一线香,淡的,跟一线烟似的,跟在身后。

  出化妆品那排,往里首一拐,单开一家金店。一卷玻璃门面,门楣上悬一块木匾,《东祥金店》四个描金大字。

  门脸比化妆品那几家宽出一倍,两扇玻璃门对开,铜把手擦得发亮。

  里头是通长一进,柜台一行一行往里铺开,共四行,中间留两条过道,两个人并排过,肩膀擦肩膀。

  柜台玻璃罩子,铜包边,柜里铺大红丝绒,金饰一格一格摆开。靠门一行是素金,镯子、项链、锁片,顶上的灯全亮。

  往里一行是镶石的,戒面上一点一点反光。最里首那行高出一截,玻璃罩上头加了道横框,摆的是玉件和摆件,不点灯,比外头暗一截。

  迎门墙上挂一块价目牌,红底黄字,写当日金价。柜台角上摆一台电子天平,方壳,玻璃罩扣严,数显屏上红字跳。挨边搁一只旧铜秤,秤盘擦得锃亮,绒布搭在盘沿,早不用了,只当是个摆设。

  “妈。”

  声音不大,店里店外都听见了。旁边几个挑东西的抬了抬眼,看看这个孩子,又看看走过来的妈妈,低下头去。

  柜台里的营业员迎上来,问一句看什么。他抬手在玻璃罩上划了半圈。

  水波纹的、竹节的、坠花篮锁的,一件一件从柜里端出来,绒盒子在玻璃面上排开。

  那一排不看,眼睛落在角上一条细的,光面的圆珠链,链身匀净,细得跟一根丝线似的,坠子是一枚小如意锁,指甲盖大。

  指头往当中去,妈妈的眼睛往边上去,两个方向。

  靠里那排全是戒指,红绒底,一排光圈。两个人的指头都没往那儿去。

  眼睛在柜台上转了一圈,落回那条水波纹上头。

  “看看那条。”

  营业员从底下托出一条,同一路的水波纹,比绒上那条粗一档,往黑垫子上一搁,金光压眼,跟刚从炉子里夹出来似的。

  妈妈的指头在玻璃上点了点角上那条细的。

  “那个挺好的……”

  绞丝的那条没往回收,托在营业员手心里。

  绒垫上,细的一排还躺在原处。这一条粗的,搁在当间。

  曹小飞捏起那条金项链,往妈妈脖子上比,链身从指缝里垂下来,跟一线化开的金子似的,坠子是一枚鸡心,鼓面,边上收一圈细棱,在领口前一晃一晃。

  她把脸偏了偏,后颈往衣领里缩。

  “不要。”

  他手没停,绕到妈妈身后,两只手从后往前搭上,指头在后颈上拨了两下,摸到那个扣。咔哒一声,合上。

  那枚鸡心停在锁骨底下那一点上,定住。

  低着头,抬手去碰,指尖刚碰到那一点,又放下来。

  退后半步,朝镜子里看了看。

  “就这条。”

  耳扣他挑了一对,圈式的,金圈外沿密密钉一圈水钻,圈口有铜钱大,灯底下转一转,亮一点。

  营业员刚要去开票,她伸手,从那一排里指了角上那对小的素圈,光面,圈口指甲盖大,什么花样也没有。

  “这对。”

  看了看,冲营业员一点头,大的那一对推回去,小的进了盒子。

  他说:“再添只镯子。”

  “不要。”她说。

  抬手把妈妈的手腕抓过去,镯子顺掌根一推,圈上了。素圈,光面,外沿收一道圆棱,沉,压手。

  手在半空停了停,落回去,腕上那一圈,随手动一动,底下那点分量跟着挪。

  营业员在旁边说了一句:“正合适。”

  眼睛落在她腕上停了一停,喉结滚了一下,脸侧开,又转回来。

  妈妈伸手去翻绒盒子上的价签。他一把按住那只手。

  “我来。”

  营业员在旁边笑:“您儿子眼光好。”

  耳朵尖上一点一点红了,手抬到脖子后头那个扣上,又放下来。

  营业员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嘴里报出来。他看都没看。

  钱从那个包里摸出来,一沓,搁在柜台上,指头一推,推过去没看钱一眼。

  营业员两只手接过去,眼睛在那一沓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了这个孩子一眼。

  隔一排柜台,两个人头碰头。

  “这娘俩,瞧着怎么……”

  后半句没出来,两个人各自散开了。

  金项链搭在锁骨前那道窝里,那枚鸡心坠在当口。镯子箍在腕上,光面朝外。都没摘,也没再往柜台里退。

  他先前挑的那对带碎钻的耳扣,她没戴,也没上手试,戴的是她相中的素圈耳扣,营业员也照样包了。

  开票,票根撕下来。妈妈伸手接过去,折了两折,收进包里。

  柜台上空下来。她抬手把领口拢了拢,指头在金项链上停了半寸。

  几个绒盒扣上盖,套进金边的纸盒,再并进一只硬纸提袋。

  曹小飞把脖子上那台相机取下来,对准了妈妈。

  她还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绒盒子,镜头对准侧脸,快门一声咔嚓响。

  这回没躲,只把手里那只盒子推回柜台里。

  “有什么好拍的?”

  “别管,我就爱看。”

  快门又响。

  “妈,换个姿势,笑一下。”

  她抬手把头发捋了捋,冲曹小飞微笑。

  “要求真多。”

  “合一张!”他把相机递给柜台里的营业员:“麻烦,按一下。”

  营业员绕出来,把相机捧在手里。

  往妈妈那边站过去,肩膀挨肩膀。

  营业员数了三个数,快门那一下。

  相机拿回来,屏幕转给妈妈看,屏巴掌大,人小得看不清眉眼,只看得出两个人挨着。

  低头看了一眼。

  “这张不行。”

  笑了一声,相机挂回脖子上。

  “回头重拍!”

  出金店再往前,靠里那溜还有一家单独的门脸。玻璃门,门头上一块牌子,通讯器材营业部,橱窗里排开一排手机,机壳朝外,价签插在旁边。

  门脸比金店窄,里头两排柜台对面摆开,柜里同样是一排机子,墙上贴一张资费表,红蓝两栏,数字一列一列排下来。

  两个人站到柜台前。柜台后头一个小姑娘,迎上来,先看了看妈妈,问要看哪一款。

  妈妈的眼睛在柜里扫了一圈,手搭到包带上。

  曹小飞的指头落在玻璃上,点住一款。

  “把这台诺基亚拿出来看看。”

  女的弯下腰,把那台拿出来,托在手里。“这台是诺基亚 8850,我们这儿顶好的一款。金属壳,整块包下来的。”

  她把机子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搁在玻璃上。

  “滑盖的,往下滑开接电话,推上去合住就锁上,搁兜里不碍事。屏光发白,夜里看字清楚。”

  “短消息、红外口都带,往后跟电脑连东西也方便。”

  他点头。“要两台。”

  女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了看妈妈。

  “给孩子买,还是给您买?”

  妈妈没伸手接那台机子。“要这个干啥?”

  “我找你方便。”

  “贵,用不上。”

  小姑娘把那台机子收回柜里,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号簿,蓝皮,搁在玻璃上。

  “139 的,两个号挨着。”曹小飞说。

  簿子翻开,一页一页划成格子,格子里印着号。他把两只手撑在玻璃上,妈妈也凑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往里看。

  “这个带 4,不要。”

  “那个尾巴上一串 8和 9 的。”

  小姑娘拿笔在那两行上圈了圈,嘴里报了一道选号费,落在纸上。

  登记。小姑娘把表推过来,抬头等身份证。

  曹小飞的手在兜上按了按,转脸看妈妈。

  身份证从包里摸出来,搁到表上。她把笔接过去,在头一格填名。

  “沈静秋”三个字,横平竖直,收笔处顿一下。

  两台机子装上卡。按下开机键,屏亮起来,一层白光,冷中泛蓝。

  屏上先跳出 NOKIA 几个黑字,字底下,一大一小两只手伸出来,握到一处。

  她垂眼看,那点冷光落在眼眸里。

  “妈,我给你拨。”曹小飞拿起另一台就开始拨号。

  嗒嗒嗒,一串号码挨个按下去,末了按向拨通。

  伴随一阵震动,妈妈手上那台手机响起了经典的诺基亚铃声。

  她没推开滑盖。眼睛从那台机子挪到他脸上。

  “接啊,妈。”

  推开滑盖,听筒贴上耳朵。里头一声“妈”,柜台跟前他嘴里也一声“妈”,一前一后,叠上。

  “嘿嘿。”

  曹小飞那台已经揣进兜里,她还一直捏在手里。

  一台六千多,两台一万二上下,几年的教师工资一会功夫就这么花出去了。

  脸上什么都没有,两个人挨在一块,往门口那头走。

  寄存处到了。号码牌递进去,那只提袋取出来,袋口的绳系得原样。

  提袋拎在手里,她嘴边出来半句歌,声音放得轻。

  “真的好想你…”

  “我在夜里呼唤黎明……”

  哼到这儿,收住。

  “唱的啥?”

  “没什么。”

  曹小飞把她手里那只提袋接过去,另一只手牵住她。

  那半句歌没收干净,尾巴上一点调子,含在她嘴里。

  出商场,日头斜了,台阶上的光斜成一道一道的。

  门口那一排小摊,曹小飞过去买了一支糖葫芦,回来递给她。

  妈妈咬了一口,糖壳脆,渣子沾到嘴角。

  拇指伸过来,把她嘴角那点渣子蹭掉了。

  她笑了一下。

  他又看了妈妈两眼。

  嘴角那点笑,没收干净。

  他在路边抬手,一辆红壳子的出租靠过来,顶灯上那盏小灯没灭。

  两个人坐进后座,袋子搁在腿上。司机从后视镜里抬了下眼,问去哪儿。

  “松江国际大厦。”

  车里收音机没关,一档评书,说书人的调门压得低。计价器咔哒一声,跳了一格。

  到楼前的坪里停住,曹小飞摸出一张票子递过去,说不用找,先下去,回身把两袋东西拎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扶住车门。

  上楼,开门,两个人把袋子拎进屋。

  妈妈把那堆袋子往椅子上一堆,先去窗边。窗帘拉开半扇,窗户推开一截。

  天擦黑了。外头那片楼,一格格亮起来,亮一格,又一格。

  屋里的灯,只开床头那一盏。

  黑暗从四边围过来,黄黄的一小灯将将笼罩到床沿,再往外就看不见了。

  相框取出来了,在床头那盏灯底下,一层哑光浮在上头。是周延跟妈妈合影那一副,她摆到床头柜上,正面朝外。

  指头落到玻璃上,正冲里头那张脸。

  贴在玻璃上那张脸,慢慢抹过去,抹掉一点看不见的灰。抹完,指头没挪开,多待了一会儿。

  孩子的脸,朝屋里,望向她。

  指头从玻璃上收回来,在柜沿上搭了一下。

  “几时回去?”

  “司机给我爸办事去了,今晚回不来。”曹小飞往床上一坐,床簧响了一声,“明天才回。”

  妈妈站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来。坐了几秒,指头在膝上搓了两下,又起来,走到床头,拿起电话。

  指头一个一个按下去,按完,那头没有立时接。

  隔了一下,回铃起来,响了三声,那头接了。一个男人的声,背景里闹哄哄的,收音机、孩子、人说话,搅在一处。

  “老叔,帮我喊一下延延。”她说,“我是周家媳妇。”

  话筒那头咂了一声,搁下的动静磕在听筒上,磕得耳朵一麻。

  那头撂下电话去喊人。听筒里空下来,远远的,有街面上的动静,听不真。

  老板的嗓门从听筒底里浮上来,拖得老长,“周……延……”,一声,又一声。喊了两遍,院里应了一声孩子的笑,夹一声狗叫,没人应他。老板骂了一句,又打发个孩子往南边那排平房跑。

  妈妈把听筒换了个耳朵。床头那盏灯黄黄的一团,把她的半边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不说话,一动不动。

  喊人的动静还在院里转。这几秒,站得长,长得出了格。

  床簧在身后响了一下。脚步声贴上来,热气先到,落在她后颈上。一只手从背后绕到前头。

  肩膀先一缩,脖子往下压,人没回头。

  听筒往耳朵上按死,另一只手把送话口捂住,捂得严严的,一丁点气都不许漏过去。

  “打电话呢。”她瞪他,声音压得极低。

  曹小飞不接这话,理都不理。那只手落在她奶子上,隔衣裳抓揉,一把一把的,变了形,半高领的针织衫叫他搓出细碎的响。

  她的眼睛没处放,往前一落,正撞上床头柜。相框正面朝外,孩子的脸朝屋里,隔那几步,冲她。

  手心出汗,听筒柄发滑,指头在胶木上掐出四个白印。胳膊肘往后顶了半寸,又收住。

  嘴也凑上来,在她脖子一侧吮,舌尖扫一下,吮一下,松开,那块皮肤上留下一个湿印。

  脖子往另一边偏,偏不开。捂住送话口的那只手收紧,指头扣向掌心。脚在地上换了个重心,又换回来,喉咙里那口气顶上来,又叫她咽回去。

  听筒里有跑步声,啪嗒啪嗒,由远到近,孩子的,跑得急,到话筒跟前还喘。

  听筒里出来一声:“妈妈?”

  “哎。”妈妈把身子立直,“延延。”

  “妈妈,你咋还没回?天都黑透了。”那头的声亮堂堂的,背景里闹,是小卖铺。

  “今天……今天回不去了。”

  那只手从衣摆底下探进去,指头找到乳头,捻住,揉,一下轻,一下重。乳头在他指头底下挺起来,衣裳底下那一小点,不受管。

  “哦。”那头拖了一声,“那你明天回来吗?”

  “明早回。”

  “你在哪呢?”

  这一问叫她停了半秒。“办事呢。”后半句跟得慢,“你今天在家干啥了?作业写了没?”

  “早写完了!”那头上了点得意,“二婶烙了糖饼,我吃了三张。后晌还跟二婶去医院看爸了。”

  “好生吃。夜里记得插门。”

  “我又不是小孩!”那头嘟囔。

  “注意安全,日子不太平。”顿了一下,“没事就早点睡。”

  “知道啦。”那头拖了个长音。

  舌头缠上她的耳垂,湿的,热的,耳廓叫他含进去半寸,齿尖在耳垂上磕了一下。

  脖子侧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层下去,又起一层。腰眼深处松了一线,腿肚子发软,两条腿钉在地上,挪不动。

  “妈妈,你那边啥声?”那头问,“呱啦呱啦的。”

  “电视。”说完,把听筒又往耳朵上按了按,按得耳廓生疼。

  “嗯。”清了一下嗓子,“明天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妈妈?”那头听出点什么,“你声儿咋不对?”

  “没事。”声音往高处提了提,“外头风大。”

  夜风从窗户那一截缝里进来,把她的话尾吹散。

  床头柜上,那个相框正面朝外,孩子的脸朝屋里,正冲她。她的眼睛从那上头错开,落到墙纸上,一道印,看了半天,没看出是什么。

  “明天回。”气从鼻子里走,一句里断了两下。

  指头在乳头上又一捻,这一下重。她的膝盖一软,手扶上桌沿,桌沿冰凉,“挂了”两个字劈了叉,尾音翘上去,又赶紧收住。

  听筒扣回去,扣得比平常重得多,座机也给带得响了一声。

  她站在床头没动。耳垂上那点湿还没凉。

  乳头上那一捻的余劲还在,一抽一抽。

  扣下电话,她头一件事,是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个相框拍倒,扣在桌面上。

  然后才扭身,从他胳膊底下挣脱出来。

  曹小飞站住没动,抬手,在嘴唇上抹了一下。

  妈妈把衣摆抻平,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抿回耳后。

  椅子那堆袋子响了一下。曹小飞把上头几只纸袋挪开,从最底下把那只小袋子抽出来,袋口一抖,散开,露出里头那一角。

  “嘿嘿,妈,新衣服,试试看。”

  她的眼睛落到那一角上,停住。

  人退开半步,肩上那个包的带子,叫一只手攥紧。

  “这东西,哪儿来的。”

  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

  “金都……”话在这儿停了一下,胸口顶上来一口气,攥包带的那只手紧了一下,“那种地方,女人穿这个,是卖的。”

  “你把我当什么了。”

  说完,转过身去,脸冲那半扇窗。肩膀一起,一伏。

  曹小飞从后头绕过来,往她那边伸了一下手,又收回去。

  “不是!”他话赶话地往外倒,“我就是觉着好看,想看妈穿,就我一个人看。我一天到晚满脑子都是你,上课也是你,吃饭也是你,离开你一秒钟都活不了。你把我迷得……迷得魂都没了。”

  妈妈没动。

  “真的。”他又往近处挪半步,“我书上、本子上,写的全是你。这世上就没一个比得上妈的,谁也没有,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了。”

  他的眼睛落到椅子那堆袋子上,人往那边伸手。

  “妈不喜欢这个,下次我们一起挑个满意的”

  妈妈转过身来。

  “你拿钱,是买我吗……”声音高上去,半句,收住。包带叫手攥出了汗。

  有几秒,谁也没动。窗外那片楼,还在一格格地亮。

  “不要了。”曹小飞把手里的袋子往上一收,“不穿就不穿,我收起来。你不喜欢就算了。”

  东西往袋子里塞,塞得乱。

  妈妈按住他的手。

  “别在这儿扔,让人看见了丢人。”她说,“包起来。”

  他看了妈妈一眼,把东西倒出来,重新理了,装回去,袋口折上,折了两折,搁回椅子那堆袋子上。

  那只小袋子折了口,叫旁边的纸袋挤到一边去了。

  她再没看那只小袋子。

  妈妈从椅背上拿了毛巾,进卫生间,门带上一半。

  水声响起来,先是大的,后来小下去。曹小飞在床边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又起来,把桌上那两只茶杯挪到一边。

  水声停了。里间有毛巾绞头发的动静,闷闷的,隔一阵一声。

  门开了。妈妈出来,头发还带有水汽,往后抿成一片。脖子上多了条金项链,出来前扣上的,一点金色贴在锁骨上,腕上那只镯子也没摘。

  她拿毛巾擦头发,走到梳妆台跟前。镜子里先是她自己,头发还是湿的,水从发梢往下滴。

  再往里看,床上那个人也在镜子里,正拿眼睛看她。手上停了停,毛巾往台沿上一搭,扭头,冲他过去。

  曹小飞靠床头坐定,看她。

  妈妈在床边站住,手垂在身侧,没去碰浴袍上那个结。腰带松松系了一道,领口敞到锁骨,底下什么都没穿,自己知道。脚尖在地毯上挪了半寸,又站住了。

  “妈。”他嗓子压得低,“你今天……咋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要死在你身上了!”

  她眼皮往下垂,没接这话。喉结底下那一点滚动了一下。

  他起身,两步过来,从后头拢上她的腰。掌心贴住浴袍,隔那层摸到皮肉的热。摸到带子那头,往下一扯,散开了。

  妈妈站得直,没动。浴袍敞成两片,凉气灌进来,奶头叫激得立起来。

  她抬手想把浴袍拢上,拢到一半,叫他的手往两边褪。浴袍滑下去,堆在床脚,袖子翻出来半截。

  人一丝不挂。金项链还在锁骨上,镯子还在腕上。她下意识并拢腿,手挡在小腹前,挡了一挡,又放下了。

  他一带,人就势上了床。她仰面躺下,不是自己躺的,是被带倒的。头枕上枕头,脸偏开,不看他。

  他从床头那只包里摸出那条,指头捻下一只,撕。静屋里,撕口那一声格外清。胶皮味散开。

  又用一个。鸡巴挺起来,他套上去,撸到底。

  曹小飞挪到妈妈两条腿中间。她腿想并,并到一半,叫他膝头顶住。

  一条腿跪住,扶住鸡巴凑上来,龟头先抵到穴口,烫的,湿的。蹭了两下,淫水涂开,穴口那圈肉也一缩。

  她吸气,咬住下唇。

  往里一送,穴口叫撑得滚圆,那圈肉裹住冠状的棱往后翻,淫水先一步从缝底漫出来,沿根部的毛往下淌。

  整根没到底,曹小飞嗓子眼里哼出一声。穴里烫,跟含了口热水似的,一层一层裹上来,吸住,腰眼那股酸劲就往上拱。他埋在里头不动,压住那股劲,额头抵住她肩窝,喘。

  妈妈仰面躺平,脖子往后仰,牙关咬死。两条腿叫撑开在两边,膝弯折,脚背绷紧,脚趾抠住床单。

  声还是从鼻子里出来,闷闷的一缕,跟根细线似的。她把那缕声往回吞,吞不干净。穴里却不听话,一缩一缩,把那根鸡巴绞得死紧。

  “别……说……”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即把脸拧向枕头。

  他动起来。先慢,整根退到龟头卡在穴口,再送回去。床架晃起来,响得一阵急过一阵。

  被单在腿底下窸窣。金项链在锁骨上跳,镯子滑到腕骨底下,碰出一点细响,夹在床架声里。

  每一下顶到底,她鼻腔里就泄半截哼,立刻咬回去。她手抓床单,抓出两道褶,指节发白。

  慢磨了一阵,他腰眼那劲压不住,改做顶住深处碾。龟头抵住最里头那一点,左右磨。妈妈的腰叫碾得一软,鼻子里的声断了线,指甲掐进他小臂,掐出痕。

  腰软了,人还是咬住。她眼睛睁大,盯天花板,睫毛湿。

  再动的时候,他退出来,整根拔到穴口,带出一股淫水,银丝挂在龟头和逼缝之间。两手托住她的腰,把人翻过去。

  她趴下去时想撑,胳膊没撑住,脸磕进枕头。一只手掌按住后腰往下压,腰塌下去,屁股被迫抬高。逼缝对着他,湿淋淋的。

  就那一瞬,她眼睛扫过床头柜:相框扣在那儿,玻璃面冲下。就一眼,眼皮合上了。

  曹小飞跪到她身后,龟头重新抵上穴口,从后头进来,这一下更深。整根没入,囊袋贴上她腿根。他掐住胯,一记一记到底,水声咕叽咕叽,从两人贴紧的地方挤出来。

  妈妈把半张脸埋进枕头,声全闷在棉絮里。肩膀一耸一耸,不是迎,是一下一下叫顶起来的。每回想往前爬半寸,叫他掐住胯拽回来,又整根吃到底。

  “妈,你里头烫死我了!”他喘,声从牙缝里出来,“你看你,水都到我腿上了!”

  她不答。枕头布叫口水浸湿一小片。手伸到自己嘴边,咬住手背,把漏出来的喘全堵回去。

  那股劲再压不住。曹小飞整个人伏上她的背,胸口贴住她的背,汗粘在一起。胯死死顶住,喉咙里滚出一声长的,射了。

  贴紧的那一片烫,鸡巴在套里一抽一抽,全泄在套里。烫得她穴里随即一缩,绞了几下,才松。

  静了几秒,他撑起一点,把鸡巴退出来。穴口那圈肉叫带得翻了一下,淫水涌出一股,沿腿根滑下去,被单上湿出一小片深色,跟泼上去半盅茶似的。

  妈妈没动。脸还半埋在枕头里,胸口一起一伏。金项链贴住颈窝,那点金色叫汗浸得发亮。

  手背从嘴里拿开,牙印又是一排,叠在上午那排浅紫旁边。

  她把膝盖并拢。很慢。逼口还合不拢,一张一合地喘。

  曹小飞从她背上翻下来,脸朝下趴进枕头里,喘,后颈上全是汗。套子叫他扯下来,随手丢到床下,没看清落哪儿。

  妈妈还趴在那。逼口空了,淫水往外渗,腿根黏糊糊的一片。她侧过身,很慢,膝盖并拢,把腿夹紧。

  她手去够被角。被单叫两个人蹬乱了,扯了两下,才盖住胸口,再往下拽,盖住小腹。金项链贴住颈窝,凉下来了,那点金色不跳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半截。房间里没开大灯,只床头一盏壁灯,光黄黄的,照出天花板那一圈灯影,一动不动。

  他的手从枕头边上伸过来,碰到她手腕。手腕动了一下,没抽走,也没回握。

  “妈……”

  “嗯。”她应了一个字,声还哑。眼皮往下垂,眼睛落在被沿那条线上,没看他。

  腿根还在一阵一阵地跳。她把被子又往上掖了掖,把肩膀也盖进去,只留出脖子以上。床脚一堆浴袍,袖子翻起,带子拖在地毯上。

  妈妈又躺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圈灯影,一动不动。手背搁在被子外头,牙印的紫在壁灯底下看得清。

  她把那只手翻过去,掌心朝上,印子扣进被窝里。

  妈妈起来,把床脚那件浴袍捞回来,抖开,披上,腰上带子绕了一道,系住。

  走到床头,把柜上那个扣在桌上的相框翻过来,正面朝外,搁回原处。

  椅子那堆袋子,她一只一只拢到一处。手从那只折了口的小袋子上过去,停都没停,塞到那堆最底下,上头压了两只大的。

  曹小飞从枕头上抬起脸,看她。

  “妈,下去吃点东西吧。”他翻身坐起来。

  妈妈拎起白天那身进了卫生间,门带上。过一阵门开,人换了白天的针织开衫和裙子。

  两个人出了门。

  电梯下二层。西餐厅在走廊尽头,两扇玻璃门,里头的光先从门缝里出来。

  白台布一张一张铺过去,桌上的杯子擦得亮,一排一排倒扣在盘边,烛光在杯底上晃。暖气烘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地毯厚,脚踩上去没了声,墙上挂两幅带框的画,画的是外国的街。

  角落里一架琴,盖着,没人弹,喇叭里淌出轻轻的曲子,听不出名堂。

  妈妈跟在他半步后头进门,步子放慢。领位的服务员把两个人往窗边那张桌上引。窗外是酒店后身那条街,路灯刚上,街上没什么人。

  菜单递过来,硬壳,不厚。翻开,一页上并排三行字,中文、英文、俄文,最底下一行笔画弯弯绕绕,看不出是个什么字。妈妈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红菜汤,罐焖牛肉,大列巴。”曹小飞不看菜单,冲服务员报,“再来个奶油蘑菇汤,一碟酸黄瓜。”

  “喝的呢,要红酒吗?”

  “格瓦斯,两杯。”

  服务员走了。妈妈把菜单合起来,搁到手边,看了他一眼。

  “你咋知道这些?”

  “以后多跟我来吃你也知道。”他说,“尝尝他家的俄餐,很好吃。”

  刀叉摆了两三副,大小不一样。妈妈看不出用哪副,先抓了叉子。刀挪到她右手那边。

  红菜汤先上,红得发紫,上头卧一勺酸奶油,白的一团,慢慢往下沉。她舀了一勺,浅勺往嘴里送,烫,又酸又甜,酸奶油叫热汤一裹,化在舌头上,凉丝丝的一层。勺子搁回碗里,没再舀第二下。

  他那头勺子沿碗边舀,眼皮没抬。

  大列巴端上来,巴掌厚的一片,外皮硬。她掰了一下,没掰动,席上又不敢使劲,往盘边一搁。

  那片列巴搁了一阵,他才接过去,切下两片,抹上黄油,推回来。她咬了一口,微酸,有麦香,内里是绵的。咬过的那片搁在盘沿。

  罐焖牛肉连罐上来,小陶罐,罐口一封,揭开,热气顶着香草味往上冒,肉炖得酥烂,汁儿浓,挂壁。她拿叉子去按,肉在盘里滑,按不住。一只手伸过来,把盘子按住,拨开,切好,递回来。

  她尝了一口,嚼了嚼,叉子搁下。

  “这个就是难切。”

  格瓦斯带气,微酸,黑里透点红,妈妈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气在舌尖上炸开。顺手一端,端的是靠他那边那杯。两杯换了个个儿。

  餐巾她拿起来,抖开,搭到膝上,角没抻开。

  酸黄瓜酸咸,她夹了一筷子搁嘴里。蘑菇汤稠,奶气厚,舀一勺,挂勺,吹两下才敢送嘴里。

  桌上那几样,她跟前的碗碟只动了一个角。肉香跟奶油气凑到一处,往上一冲。妈妈脸上血色退了一层,椅子往后挪了半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咋了?”

  “没事。”她说,“不怎么吃得惯。”

  那盅蘑菇汤,她推远了一寸,没再动。

  罐焖牛肉还剩几块。妈妈叉起自己盘里的一块,搁到他盘里。

  曹小飞看了看,把她那盘又往她跟前推了推。

  谁也没说“多吃”。肉搁在他盘里,他没动,她也没再叉回来。

  他招手,服务员过来。“结账,挂房上。”报了房号,单子上签了个名。

  服务员把单子夹走,烛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火苗矮下去,还亮。

  笔尖在单子上划过去,一个字,快。

  出了餐厅的门,廊里没人。

  “妈。”曹小飞在后头叫住她,“你瞅着不太得劲。”

  “不碍事。”她说。

  “上三楼按按。”他跟上半步,“上头有桑拿,找俩技师,给你松快松快。”

  “不去。”妈妈站住,“回屋吧,明儿一早还得走。”

  “就一个钟头。”他说,“妈,你就当陪我。”

  妈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跟上来。

  三楼电梯门一开,门口一块牌子,白底黑字,洗浴、桑拿、按摩。牌子后头站个领位的,白衬衫,见人来了,迎上一步,问几位。

  “两位。”曹小飞说。

  领位的在前头引路,两边一扇一扇的门,门框上钉了铜号码牌。到头一间是更衣室,一格格柜子,木门,钥匙牌吊在柜门上,柜里是浴巾和浴袍,一人一份。

  按摩房在走廊里头。两张床并排,当中一只小几,床头只开一盏灯,光只到床边。浴袍一人一件,搭在门后。

  曹小飞换得快,先趴上了床。妈妈捏了那件浴袍站了一会儿,把浴巾抖开,挡在身前,才背过身去换。浴袍带子系了两道,系得紧。

  两张床离得近。各自趴下,脸朝下,中间隔那只小几,说话彼此听得见。

  进来两个女技师,一身制服,脚上软底鞋,手里端了毛巾和几只小瓶。“趴着吧。”一个说,“哪儿不得劲?”

  “哪儿都酸!”曹小飞躺不住,话先起来,“师傅,这叫什么手法?”

  “推、拿、按、揉,就这一套。”技师手上不停,“你躺平,别较劲。”

  “妈,你试试,这个劲儿地道。”他嗓门不小,“妈,你别绷,放松。”

  妈妈“嗯”了一声,声压得低。技师的手一落下来,她先缩了一下,才慢慢放平。

  掌根压下去,拇指顺骨缝往里推。曹小飞那头先受不住,脚一蹬,手抓床沿,“哎哟!轻点儿!就这儿就这儿,哎哟我的天!”

  “妈!你听见没,就这块,又酸又胀,地道!”

  他那头动静不小。她这头一声不出,牙关咬紧,肩膀往上缩,手指把浴袍攥出一道褶。

  “这块硬,平时得多按按。”技师说。

  拇指碾到酸处,一口气顶到嗓子眼,妈妈漏出半声,又咽回去。

  “疼?”

  “……不疼。”

  脚心叫拇指抵住往外推,脚趾一根一根掰开。她那两只脚先是绷的,脚趾往回勾,掰过几根,自己松开了。

  往下是腰窝,掌根压住揉开,腰塌下去半分,人也沉下去。

  肩膀后头,指头一点点碾,碾到后来是热的。攥紧的那只手,松开了。

  指腹落到太阳穴,慢慢碾。眼皮沉下来,呼吸长了,后来他那头也没动静,两张床一个样。

  不知过了多久,技师收东西,毛巾叠起来,小瓶盖上,轻轻把门带出去。

  房里就剩他们两个。

  “妈。”曹小飞隔一道小几,声也低,“以后在家,我也给你按,好不好?”

  “嗯。”妈妈没睁眼。

  过一会儿,就没声了。

  妈妈醒的时候,屋里那股药油味淡了。小几上多了一杯热水,杯口冒白气,不知他几时出去倒的。

  曹小飞早起来了,浴袍穿得整齐,坐在小几那头,面前一只果盘:苹果、橘子、几片西瓜。他剥橘子,一边吃,一边看她。

  坐起来,头发散了,她把浴袍拢了一下。

  “看啥?”

  “看妈。”

  她低头去拢头发,指头在鬓角停了停。

  他掰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汁水沾在他指头上,亮。

  张嘴接了。橘子凉,甜里带酸。他又掰一瓣,自己吃了,第三瓣才又递过来。

  “走,去唱会儿歌。”曹小飞把橘子皮往盘里一搁。

  “不去了。”妈妈把散了的头发往耳后捋,“你瞅我这样,怎么去。”

  “就唱两首。”他没起身,从床那头看她。

  “几点了?”嘴里还推,手却把头发往一处拢。

  “妈,陪我去呗。”他往这边探,声拖长。

  妈妈偏开脸,还想说什么。他把那双鞋从她脚边摸过来,搁在她脚前。

  低头看了那双鞋一眼,没穿,也没推回去。

  顿了一下。“……唱两首就回来。”脚伸进鞋里。

  散了的头发往一处挽了挽,腕上那只镯子往袖口里褪了半寸。浴袍下摆刚到膝盖。

  “妈,你这一阵太累。”往走廊那头走的时候,曹小飞说,“今晚啥也别想,就玩。”

  出了按摩房,这半条廊还是洗浴按摩那一路:白墙,顶灯没灭,一扇扇门都关严。

  拐过弯,模样全变了。墙面换成米黄的软包,横竖压出暗金的条,顶上的灯也不再直白,从吊顶缝里漏下来,黄,暖。地上是深色石头,抛光,把顶上那点黄映上来。

  墙根一块牌,暗底沿边描金,箭头分两头,歌厅、棋牌室、美容美发。

  牌子旁边一个女的,藏蓝套裙,胸前别枚工牌。等两人到了跟前,才开口。

  “您好贵宾,唱歌吗?”

  “对,开个中包”曹小飞说。

  女的一点头,在前头引路。领到廊子深处,在一间房门口站住,侧身让开半步,抬手往门上一比。

  走廊尽头一间包房。门推开,一圈沙发,一张茶几,话筒线拖在地上,电视柜上一台彩电一台影碟机,点歌本压在茶几下头。

  顶上一盏彩灯转,光斑一屋乱走。墙上钉了张房价目牌,红绒挂毯从门后头垂下来。

  妈妈进门慢了半拍。脚底板一沉,跟踩空了一级似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

  她挑了靠门口那个角,坐下,两条腿并拢。

  服务生跟进来,冰桶摆上茶几。“点歌不?我给你们点。”

  “不用,碟我们自己挑。”曹小飞说,“来一瓶人头马。”他冲冰桶抬抬下巴,“再添个果盘。”

  服务生应了,出去。临出门,在门里看了那个孩子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屋里暗下来,彩灯的光斑还在墙上走。

  曹小飞没坐,蹲到电视柜前,抽出一张碟,塞进影碟机。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红字:《末世纪的呼声》。他抄起话筒,立在屋子当中,脚跟一压一抬,打拍子。前几句顶上去,脖子上的筋绷起来。唱到一句高的,头往旁边一偏,硬顶过去,破了半个音,自己没管,接着往下唱。

  唱的是粤语,有几个字在舌头上绕不过来,在嘴里含含糊糊带过去。有个字本该一点就收,他拖长尾巴往下走,收不住。词在他嘴里拐了个弯,拐到半路丢了,他也不认得,捡起来接着唱。

  妈妈坐在那个角,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

  他唱到后头,同一个字又绕一回,这回绕得更歪。她这回落了实,喉咙里出了一声,低,抬手把手背往嘴上按了按,按回去。眼睛往他那边瞟了一下,又挪回屏幕上。

  他那边嗓门反倒高了一截。

  一首唱完,他又换一张塞进去,屏幕上亮出《坏习惯》。这首没唱到尾,中间忘了一句词,眼睛盯着滚过去的字,追,追上了,冲她咧了下嘴。

  唱完了,碟退出来。话筒搁回茶几,人坐回沙发那头,气还没匀。

  “妈,你平时爱唱啥?”

  “不爱唱歌。”妈妈说。

  “撒谎。”曹小飞笑,“我就经常听你哼歌。甜蜜蜜,是不?”

  三个字落进屋里。妈妈的手在浴袍上收紧了一下,先看了他一眼,又把眼挪开,挪到彩电上。屏幕一片蓝,没信号。

  “不想唱。”她说。

  “唱一首嘛。”曹小飞蹭过来,“我都唱几首了,想听妈唱一首。”

  妈妈把茶几下头那点歌本抽出来,翻了两下,又抬眼看了看屏幕。

  “妈爱听台湾的,还是港的?”他凑在旁边,“要不我随便放一首?”

  “《小城故事》吧。”

  “好嘞。”曹小飞蹲到电视柜前,把碟盒一只只抽出来看曲目单,抽到第三张,“有!”影碟机仓门吞进去,屏幕上跳出菜单。

  点歌本还摊在她腿上,指头在那一页上停住,没翻过去。

  前奏从喇叭里淌出来,慢悠悠的四句。妈妈没动,手在话筒上搭了一下,又收回来。

  曹小飞把话筒递到她手里。

  接过来。头一句出来,声放得很轻,比屏幕上那行字慢半拍。

  “……小城故事多,
  充满喜和乐,
  若是你到小城来,
  收获特别多……”

  她的声稳下来。眼睛落在屏幕上,随那几行滚过去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走。高处有一处没唱上去,她就低下来,照样往前唱,气没断。

  “……看似一幅画,
  听像一首歌,
  人生境界真善美,
  这里已包括……”

  彩灯转,光斑从她脸上过去,又从墙上过去。曹小飞坐回斜对面,胳膊搭在沙发背上,看她唱。间奏那几拍,她的指头在话筒上点了两下,眼睛没离开屏幕。

  “……谈的谈,说的说,
  小城故事真不错,
  请你的朋友一起来,
  小城来做客……”

  唱到后头,她握话筒的那只手松了,指头不再掐紧。最后一个字落了,伴奏还在走,话筒从嘴边挪开半寸,又挪回来,等那几拍走完。

  话筒递回来的时候,她手心有汗,在浴袍上抹了一下。屏幕上的字还在滚,下一段伴奏走过去,没人唱。

  曹小飞拍了两下巴掌,掌心实实在在的。

  “妈,你唱这个真好。”曹小飞说,“就这个味儿。”

  他起来,起酒。瓶盖起开,酒色浅,倒进杯里,一层细沫。倒两杯,端起自己那杯,往她那边一送。

  妈妈把杯子端起来,没往嘴边送。

  “来唱歌哪有不喝酒的。”他说,“要喝酒才开心。妈,今晚就听我的,放松。”

  杯沿磕上她的杯,脆的一声,酒在杯里晃出一圈纹。

  她看了他一眼,仰头,干了。辣从嗓子眼下去,她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好!”曹小飞也干了,杯底朝上亮了亮,“这才对嘛!”

  空杯子搁回茶几,两只,杯底在玻璃上磕出两声轻响。他拿瓶,又给两只杯子满上,酒面平到杯口那条线。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西瓜尖朝上。

  “妈,吃西瓜。”他自己先拿了一块。

  “妈,还想唱什么?”

  “不知道。”妈妈说。

  “合唱一首吧。”曹小飞蹲下去,这回没一只一只翻,直接抽出第二张,“就这张,《我只在乎你》。”

  不等她搭话,碟进了仓。曹小飞把话筒从茶几上拿起来,线在地上拖出一道弧。前奏起来,他回到她跟前,把手伸过来。

  妈妈先把酒杯搁回茶几,手才落进他手里,叫他拉起来。那只手先是直的,走到茶几和彩电中间那块空上,才弯下来,扣住。

  两双眼睛对上,彩灯的斑从两人中间过去,一亮一暗。

  前奏走到头,他起腔。她的眼睛却挪开了,落在屏幕上,又落到曹小飞肩膀后头那面墙上,就是不落他脸上。

  他先唱。

  “……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唱到第三句,话筒从两人中间挪过来,递到她嘴边。

  她接了下半句,眼睛还搁在屏幕上。头一个字慢了一拍,第二个字才咬住。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起先她的声轻,叫他压着。两句之后,慢慢跟他和上拍,一前一后,合到一处,一粗一细,跟音箱里那个原唱叠在一处。

  “知己”那两个字唱岔了半个音,他那边把调往低里让了让,等她。

  “……所以我求求你,
  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唱到这儿,她抬起眼。正撞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看屏幕,一直在她脸上。

  牵住的手没松,话筒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撒手。

  曲罢,尾音在屋里绕了半圈。

  妈妈笑了。嘴角上去,梨涡浅浅的两个,没收。他看她笑,自己也笑了。

  曹小飞伸手拿酒杯。妈妈也端起自己那只,先碰过来,脆的一声,酒晃到杯口。

  喝了一口。这一口是她自己的,没人劝。

  “妈,再来一杯?”

  她把杯子递过去了。

  茶几上,两只杯子又满了,彩灯的光斑落在杯口上,一晃一晃。

  “妈,还想唱啥?”曹小飞问。

  “让老师歇会。”妈妈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果盘推到她跟前,西瓜尖还剩几块。他自己起身到电视柜前翻碟,抽出一张放进仓。前奏一响,是首新歌,鼓点重,跟刚才那两首不是一路。

  “……因为爱,所以爱,
  温柔经不起安排,
  愉快那么快,不要等到互相伤害,
  因为爱,所以爱,
  感情不必拿来慷慨,
  谁也不用给我一个美好时代,
  我要你现在……”

  曹小飞没坐回去,立在茶几边上,眼睛直直落在她脸上,一动没动。

  妈妈的眼睛落在屏幕下沿。字幕一行一行滚上去,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地走。

  “妈,我爱你。”曹小飞说,“以后咱就好好的过,你对我好,咱再生个大胖小子,我保周延一生富贵。”

  话说完,人从沙发那头俯过来,一只手撑上她背后的沙发靠,脸一寸一寸近,呼吸都落到她脸上。彩灯转过去,屋里暗了一拍又亮回来。

  妈妈起身,胳膊从他肩侧过去,够到茶几上自己那只酒杯,举起来,往他搁在茶几上那只杯上一碰。

  脆的一声响。

  杯子送到唇边,她喝了一口,坐回去,眼睛仍旧搁在屏幕上。

  “呵,我不逼你,这话你放心里就成。”

  过后他又点了两三首,两个人又喝了几杯。唱到后头,妈妈的眼神散了,屏幕上的字对不上焦,话说得慢,前半句落下去,后半句要停一停才出来。

  又一曲罢,话筒搁回茶几上,谁也没再拿。她往沙发里陷,靠垫叫身子压出一道深坑。

  “妈,唱累了,咱回吧。”

  曹小飞把她扶起来,胳膊搭在他手弯里,一点劲没有。门拉开,走廊的灯白花花一片,照进屋里。

  茶几上,那瓶酒下去了一大半。旁边搁着她那只杯子,没喝完,杯里剩个底。

  上楼的时候,妈妈一手扶墙,一步踩得轻。走到一半脚下一软,手在墙上撑了一下,又往前走。

  她脸上烧得红,嘴里的话没断过。“我们学校那个锅炉,又坏了……延延这阵子,饭量见长……”话头一跳,又落到别处,“那首歌,我年轻那会儿可火了,满街都放。”

  曹小飞架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拽。他把卡插进门锁,又抽回来,门开了,卡按上门里墙上那个槽,灯亮起来,她眯了眯眼。

  走廊的壁灯一盏连一盏,亮到那头。一步一步,都踩在亮处。

  进屋。床头柜上那个相框还在,正面朝外。

  妈妈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照片给扣下,径直走到窗前,窗帘一把拉开,又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十四楼底下,车灯不时从街上拉过去,两边的楼一格格透出灯光,远处有一片更亮的,亮成糊的一片,在她眼里晃。

  额头贴上玻璃,凉气从皮肤底下过来,玻璃上印出半张脸,一晃,又没了。

  她两手撑上玻璃,看了一会儿,开了口。

  “这地方真好。”她说,“站得高,底下全是灯……有钱真好。有权,有权才好。”

  “你爸真有本事,小飞。”她又说,半句停了停,再接上,“能让孩子住这么好的屋,睡这么软的床……真好。”

  说完她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动了两下。

  曹小飞从后头贴上来,手搭上她的腰。她没回头。

  说完那几句,她抬手摘眼镜,指头在鼻梁上摸了一下,才摸到镜腿。

  细框眼镜取下来,搁上窗台,指头在台沿停了停。她转过身,转得慢,身子沉。

  妈妈笑了一声,没来由的,笑完收不住,又笑了一声。

  笑完她哼了半句歌,哼到一半忘了词,又笑。话比平常多,东一句,西一句,没一句落脚。

  回到床边,她抬脚把两只鞋踢了,一只翻到茶几底下,一只扣在地毯上。

  曹小飞从撂在椅子上的那只包里,把那台相机摸出来,举起来冲她比了一下。

  “妈喝醉了,咱拍几张。”

  妈妈抬手挡了一下脸。那只手虚虚停在脸前,没往镜头上推,挡了半截,又落下来一点。人没起身,窗帘也没动。

  她偏过脸,低下头,头发从两边垂下来。

  就这个样子,他咔咔按了三下。一张是挡在脸前的那只手和垂下来的头发,一张是脖子和锁骨窝里那条金项链,一张是她搁在膝上的手。

  相机搁到床头柜上,背屏朝里。

  妈妈跌坐到他腿上,整个人的分量坠下来,压进他怀里。酒气和热搅在一处,从领口里冒出来。浴袍领敞开,锁骨上一层薄汗,金项链贴住皮肤,惹眼。

  她抬起脸,眼睛潮,对上他的眼睛,没躲。

  “小飞。”声黏,舌头有点沉,“你还坐着干啥,嗯?”

  手抬上来,摸到腰上那根带子。指头不听使唤,扯了两下没扯开,结越扯越死。她低头看那个结,眉心皱了一下。

  第三下才把那个结拽散。带子松开,两头垂到腿上。

  “妈帮你解开……”她自己说,又笑了一下,笑意浅,散得快,“今天不躲了。”

  手又往上走,掌心贴上胸口,隔浴袍摸到心跳。浴袍随即敞开,胸口露在外头。指腹从胸口滑到腹肌,又滑回来。

  脸抬起来,热气一口一口扑在他下巴上。鼻尖蹭过下颌,停住,没立刻亲。膝盖在他腿外侧收紧,人又往他怀里沉了沉。

  腿根已经发黏,浴袍下摆底下什么都没穿,湿意透过浴袍蹭上她大腿。她感觉到,耳根红了一下,却没把腿松开。

  手抓浴袍,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她腰上。

  “摸摸。”她说,眼睛仍不躲。

  “小飞……”她开了口,舌头不太听使唤,半句含在口里,又吐出来,“妈想要你。”

  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顿住了。眼睫眨了一下。随即又凑近,鼻尖抵住下巴。

  “你操妈,啊?”声低,却清楚,“今晚妈什么都依你。”

  手抓上他胳膊,指头掐进去。腿根发黏,穴里早湿了,淫水已经沾上浴袍内里。奶子发胀,自己抬手拢了一下,又把那只手送到他掌心里,覆上奶子。

  “你摸摸,这儿。”她引导那只手覆上奶子,隔着浴袍,奶头已经硬了,顶在掌心,“白天妈不敢,晚上喝了酒,就敢了。小飞,你疼疼妈。”

  口干,咽了一下。腰在他腿上轻轻蹭了一下,逼缝透过浴袍擦过已经硬起来的鸡巴,她自己哼出半截声,没咬回去。

  “老师。”曹小飞把整个人箍进怀里,嗓子也哑,“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妈说的。”她重复一遍,“你要……就拿。今晚不许停。”

  额头抵住额头,眼睛近得能看见血丝。酒气和热气搅在一处。

  “听见没有?”她问,声软,带着一点催。

  一只手还箍住她,另一只手往床头柜够。那台相机叫他捞过来。

  翻到刚拍的头一张,在机身上按了一下,屏上跳出一点红,后头跟一段数在走。

  镜头那头,冲她。

  妈妈眼睛在相机上落了一下。红点一闪,眨了眨眼,视线又回到他脸上。手还抓浴袍。

  “给妈拍好看点。”她说,声黏。

  凑近镜头,唇几乎贴上机身边缘。

  “妈是你的了。”话一句跟一句,没收住,“你使劲,妈受得住,妈这身子,今晚就是你的,想要就来拿,别停,啊?”

  醉里的人,说完就把脸转回来,鼻尖蹭上他的鼻尖,等那个吻。相机还举在手里,屏上那点红还亮,她没伸手去挡。

  相机搁回床头柜上,红点冲床,数还在走。

  吻完了。她先起来的。两手推上他的胸口,把他往床沿推,推的那一下没使上劲,人是自己坐下去的。

  “妈给你含。”她说,声还喘,自己听着都耳热,却没改口,“别动,妈伺候你。”

  妈妈跪下来,膝头落在地毯上,伏进腿间。低头那一下晃了晃,一只手撑住他膝盖,才稳住。浴袍下摆是她拨开的。

  鸡巴挺出来,硬得发烫,青筋一路盘到根部,龟头已经渗出一点清液,亮。

  一只手托住根部,拇指在囊袋上揉了一揉。低头,先拿舌尖舔过马眼,咸的,舌尖缩了一下,随即又舔,把那点清液卷进嘴里。

  把龟头含进去,一点一点往前吞。第一下没对准,偏了一回,擦在腮帮上,第二下才含住。

  舌头沿龟头后头那圈棱打转,口水比平常多,顺嘴角淌下来,滴在他大腿上。顶到嗓子眼那一下,她停了停,眼角挤出一点泪,又往下送了送。

  一吞一吐,口水越积越多,嘴角收不住,一缕挂到下巴上,滴在地毯上,一小点深色。手在根部跟上,嘴到哪儿,手到哪儿,空出来的那一截不叫它空。

  那股酸劲从腰眼往两条腿上爬,脚指头在地毯上蜷起来。他喘,喘得急。

  “妈。”他嗓子哑。

  鸡巴在她嘴里,她哼了一声,振动从喉咙传到龟头上,又吞得更深。

  曹小飞倒抽一口气,那只手攥住床单,攥出一把褶。被含住的地方又烫又紧,舌头一压一吸,根部叫口水裹住,腰眼发酸,那股劲从尾巴骨一路往上拱。

  床单在手心里皱成一团,又松开,又皱起来。仰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灯也晃。

  她感觉到他腰眼紧了,主动退出来,龟头从嘴里滑出,口水拉成一线,断了。手还握在根部,拇指抹过湿亮的冠状沟。

  “先别射。”她喘,下巴上全是水光,“留着,给妈里头。”

  “过来。”她扯住手腕,把人往床里带,“一块。”

  他往床里躺倒,她爬上去,要把身子调过来。转那一下身子重,磨蹭半天没转过来,人差点歪下去,一条胳膊兜上来,才把人接住。

  “慢点,酒劲儿……”她自己嘟囔,又笑。

  腿分开,对上,两个人交叠在一处。逼缝已经湿透,屄毛贴成一缕一缕,直接压上他的嘴。穴口叫舌头舔上那一下,她腰自己沉了沉,淫水往外走,全蹭在下巴上。

  “啊,小飞。”她低叫了一声,没咬。耳根又热,却把腰又沉了沉,把阴蒂往舌尖上送。

  那头鸡巴也叫她含了回去,一吞一吐,根部的筋一跳一跳。口里叫鸡巴顶得满满,出不了声,鼻子里哼出的气全喷在小腹上。

  舌头在底下搅,穴口一开一合,淫水叫他一口一口吮进去,又续上新的。大阴唇叫舔得翻开,阴蒂叫舌尖拨来拨去,她被吃的那一下腰直打颤,想叫,叫一半堵在嘴里的鸡巴上,变成一阵一阵的闷哼,振动全传过去。

  他也撑得辛苦,龟头在舌头上跳,每跳一下,腰眼就紧一分。

  一绺头发垂下来,扫在腿上,随头的起落一起一伏。她又把鸡巴吞回去,吞到嗓子眼,同时屁股往他脸上坐实,逼口整个罩住嘴鼻。

  两个人的汗混在一处,黏的,腿根在他脸侧磨,磨出一片湿亮。淫水顺着下巴往脖颈上流,不管,只顾把身子往舌头上送,又把嘴往鸡巴上送,两边一起,醉里的节奏乱,却不肯停。

  “够了……”她从他脸上起来,淫水还挂在他嘴角,自己伸手抹了一把,抹在胸口,“妈要坐上去。”

  妈妈分开腿跨坐上去,脸对脸。坐那一下没对准,龟头滑到腿根,她哼了一声,手伸到后头扶了两回,才把龟头对上穴口,一点一点沉下去。

  穴口吃进龟头,她停住,喘。手按住他想抬的胯。

  “让妈自己来。”

  曹小飞一只手往床头柜那边够,够那条套。“不带?”

  那只手叫她按了回来,按在自己大腿上。

  “别扫兴。”她说,眼睛看着他,“都射给妈……不怕。”

  手停在那儿,抬眼看她。那条套整晚没拆。

  她自己往下沉。一寸,一寸,穴口那圈肉翻进去,把整根鸡巴吃到底。坐下那一下,嘴张开,眼睛半合,喉咙里滚出一声长的,没咬。

  妈妈一只手按上他的胸口,一只手扶住肩,自己上下动,自己晃腰。起先还成个节奏,几下一乱,忽快忽慢,深的深浅的浅,跟不上自己想要的那个拍子。

  穴里烫,淫水把整根鸡巴泡得滑溜,坐下到底那一下,龟头顶到最里头。她每次撞上那一点,就漏一声,短的,碎的。腰自己往那一点上送。

  仰起头,说:“灯在转。”手背抬上来,压了压眼。

  奶子随动作晃,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穴口那圈肉一收一收地裹上来,吸得腰眼发麻,那股劲又往腰上拱。

  手在胸口撑一下,又软一下,撑不住了就把分量全放下来。每放到底,龟头都撞在最里头那一点上,她喉咙里就漏出一声,比刚才更开。

  “啊,小飞。”

  动了一阵,她俯下来,脸凑近,鼻尖碰鼻尖。嘴压上嘴。曹小飞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扣住她后脑,压了回去。

  两口气混在一处,喘不出个囫囵个。手插进头发里,指甲刮过头皮。唇是烫的,两股酒气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嘴一开始只贴,后来就吮,吮他的下唇,一下一下,不肯放。舌头也伸进去,软,缠。

  亲够了,直起半分,把奶子送到他嘴边,一只手按住他后脑,让他吃。

  奶头送进口里,胀得一碰就涨。叫他吸住那一下,腰猛地一软,差点坐不住,穴里猛地绞紧。

  把那只奶又往他嘴里送了送,手背抵住他后颈,不叫走。另一只奶也送过去,乳尖蹭过嘴唇。

  两只手托上胯,由下往上顶,整个人一颤,穴里绞成一团,淫水溅出来,湿了他小腹。

  “你来……”她伏在他耳边,声断断续续,“妈没力气了。”

  “等一下。”她从胸口撑起来,头发黏在颊边,喘还没匀,“妈转过去。”

  往前跪了半步,要转过去。转那一下找不着重心,一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把,才把身子调过来。

  鸡巴没退出来,叫穴口那圈肉咬住,随身子拧了半圈。她哼了一声,又疼又爽,腰软了一下。

  屁股对准,再往下落。臀肉压上小腹,坐到底,软肉陷下去一圈。龟头一下子顶到最深,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开的喘。

  两手撑上他的大腿,指甲掐进皮肉。

  抬起来,再落,又是一圈。

  妈妈两手撑上他的大腿,抬起,往下砸。砰的一声,又一声,闷的,中间夹一声水响。

  “啊……啊……”她不再往回吞,一声接一声,散在他两条腿上。

  砸下去收不住力,一下比一下狠,肉浪从屁股尖滚到腰上,床头柜叫床架撞得一下一下挪,挪出去半寸。

  臀肉每落一回都颤,颤出一片浪,拍击声一声急过一声,水声夹在里头,黏的。自己的力气有多少使多少,一点没留。

  “摸摸,前面。”她边砸边说,声断在喘息里。

  他伸手绕到前面,指腹按上那一粒,已经硬得发烫。整个人一抖,穴里猛地绞紧。屁股砸得更狠。

  穴里自己使力,一缩一绞,按那个没数的节奏夹下来。夹到狠处,整条鸡巴都叫穴里裹住捋,从根部捋到龟头,龟头上那点麻一路窜到腰眼。

  根部叫那圈肉箍得死紧,每落到底,都撞进最里头。想射的劲一阵一阵往上拱,拱到嗓子眼,又咽回去。

  曹小飞的牙关咬紧,腮帮上绷出两道棱。数到第七回,把那个劲压回去,手心全是汗。

  “老师。”他从牙缝里挤。

  “叫妈。”她砸到底,停住,穴口一收一收地吮住。

  曹小飞不叫自己射。两只手掐上胯,把那个节奏往下压了压,改成往上顶。

  砸到最后,力气使完了。手往后撑,没撑住,整个人仰面倒回他胸口上,不动了。

  “动,不动了。”她喘,声碎,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小飞,你来。妈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就怎么。”

  肩膀一上一下,气声粗,嘴里的话碎成半截半截,接不成句。脸烧得更烫,那股热跟喘一起往上顶。

  汗从鬓角下来,一道,又一道,落到他胸口上。整个人软得没一根骨头,分量全交出去。

  穴里没停,还在缩,还在绞,还在吸,一阵紧过一阵。鸡巴还埋在最里头,每喘一下,穴口就吮一下。

  曹小飞两只胳膊从后头环上来,兜住背,一手托住奶子,指头掐住奶头。鸡巴往上挺,一下,又一下,从底下顶到最深处。

  “啊,小飞。”她扬起脖子,后脑勺抵着他肩。

  没几下,胳膊先卸了,直起身子撑不住,两条腿往两边撑开,把整个人都敞开。逼缝完全翻开,淫水顺着交合的地方往下淌,沾湿卵蛋,再滴到床单上。

  “小飞!”她叫出来了,声音劈了,“小飞。”

  掐住她的胯往上猛顶,每一下都砸在子宫口上。手胡乱抓,抓到他的小臂,指甲掐进去。

  “看着妈。”她侧脸,眼睛湿得睁不开,“亲妈,亲一下,妈去的时候,要你亲着。”

  他从侧面吻上来,堵住她的嘴。舌头刚缠上,穴里那股劲一下松开,淫水一股一股涌出来,顺鸡巴淌下去,把褥子浸出一小片深色。

  在他嘴里叫,叫不成字,全是抖的气。手抓上他的小臂,腿根发软,脚趾绷直,又松开,气一下一下,匀不过来。

  吻松开的时候,她还在颤,额头相抵,汗糊在一起。

  “沈老师。”他在耳朵边上叫了一声,故意的,“叫啊,再叫大声一点,让隔壁都听到。”

  她喘了两口气,笑了一下,笑意软,带着高潮过后的懒。

  “叫你,小飞。”声还哑。

  鸡巴还在里头,他又插了一会儿,很慢,听她喘。每顶一下,她就从鼻子里泄出一声软的哼,不再咬,也不躲,腿根还在跳。

  他还埋在里头,慢顶着。腿根一跳一跳,余韵没过完。她感觉到他胳膊往床头柜探。

  他一只手还搂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把相机捞到手里。拇指一拨,翻到第二张,屏上那点红又亮起来。

  镜头冲着两个人交叠的地方,也朝着她侧过来的脸。

  “小飞!啊,小飞!”她叫一声,断半拍,又叫,“顶到了,顶到妈最里头了!你别停,快些,妈受得了。小飞,妈的乖儿子。”

  这一回,她连相机都没看一眼。眼睛闭上,只把身体往他怀里送,每一下顶都跟着哼,哼得软,哼得开。

  相机搁回原处,她的尾音还挂在嗓子里。红点对着床,数还在走。

  “换个样子。”她在他怀里喘,手软软地推他胸口,“妈要看着你。”

  曹小飞抽出身子起来。鸡巴带出来,穴口那圈肉翻了一下,淫水跟出来一股。把整个人搂住,往后带倒,放平在床上。

  她仰面平躺,自己把腿分开,膝盖向外敞。逼缝红肿,亮晶晶的,一张一合。手伸下来,指头拨开两片阴唇,对着他。

  他覆上来,龟头抵上穴口,重新顶进去。一寸一寸,整根没入。嘴张开,吐出一口气,双手攀上他的背。

  头埋进胸前,含住奶头吃,吸得又重又急。屁股抬起来,整根墩下去,又抬起来,又墩到底,床架子哐哐地响。

  奶头叫他吸得发疼,疼里往外钻痒。褥子在她背底下磨,一声一声,混在床架的响里头。手按住他后脑,把奶送过去。

  另一边也要。

  妈妈两条大腿叫胳膊架开。一条从架开里脱出来,绕到他腰后头,勾住,脚跟磕在他腰眼上,往自己身上带。

  这条腿是自己上去的。另一只脚还悬在床边,随那个节奏一晃一晃。

  “抱紧。”她喘,下巴搁在他肩上。

  天花板在眼里转,脸也转,视线怎么都跟不住。每墩到底,子宫口都叫龟头撞上一记,整个人一缩,穴里绞住不放。

  她手往他后背上抓,抓偏了一下,没抓稳,指甲在上头犁出几道红。

  人被压在底下,穴里越吸越紧,淫水叫鸡巴捣成白沫,堆在交合的地方。想射的劲再也压不住。她感觉到他腰眼绷紧,腿勾得更死。

  她抬起脸,鼻尖碰他的鼻尖,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看着妈。”她说,声抖,“射进来。”

  射之前那口气,他停了一瞬。鸡巴埋在最里头,一跳一跳,囊袋绷紧。

  妈妈的腰从床上弓起来,胯迎上去,一寸一寸够他的劲。穴口那圈肉收紧,跟要把他整根留住似的。腿勾死,脚跟磕他腰眼。

  妈妈的舌头从嘴里探出来,舔过嘴唇,嘴微微张开,下巴抬了抬。

  曹小飞扑下去,嘴压上嘴,舌头撬进去,两条舌头绞在一处。在吻里闷声喊:

  “妈……”

  她应在他嘴里,腿又收紧一分。

  两只手掐上她的腰,把人按牢。鸡巴死死顶住子宫口,精液射出来,一股一股,全射在最里头。烫,稠,一下一下地灌。

  射的那几下,从喉咙里压出一声,哑的。那条憋了半晚的线一下松开,麻意从卵蛋根上窜到后腰,一阵一阵,全交出去。

  她眼睛一下睁大,在吻里睁大,身子从腰上绷起来,脚趾绷直,手指抠进后背,气断了半拍才接回来。穴里一层一层地收,把射进去的精液一股一股裹住,吮,绞,跟不肯放似的。

  第二次随即也到了。淫水混着精液往外涌,又叫穴口箍住,大半还锁在里面。她整个人抖,抖到小腿肚,腿根夹着他的胯,怎么都松不开。

  口水顺嘴角淌出来,蹭上他的肩。她还在亲,亲得乱,唇瓣错开又贴上。手按住他的后腰,不叫退。

  鸡巴还硬着半截,埋在灌满精液的穴里,一动,就有热的往外挤。她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金项链叫两个人的汗粘在锁骨上,亮。

  他还埋在里头,精液一动就往外挤。她腿还勾着,不肯放。

  他没起来,一条胳膊撑在床上,腾出另一只手去够那台相机。翻到最后一张,按下。屏上那点红又亮。

  镜头朝着她的脸。汗、泪、口水糊在一处,头发粘在颊边,嘴唇肿着,合不拢。

  录进去的是她的气声,长的,短的,从喉咙底出来,没一句成话。中间夹一声呜咽,又散成喘,断一下,续一下,跟抽筋似的一阵一阵。

  她没动,眼睛空,不知落在哪儿。手却还按在他后腰上,指头收着,不叫退。

  “关掉吧。”她说,终于侧过一点脸,朝着红点,又跟对着他似的。

  “留着就成。剩下的,别录了。过来,抱着妈。”

  相机送回床头柜上,屏上那段数还在走。她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呼出来的气全喷在他锁骨上,热,湿,一下一下,慢慢匀。

  曹小飞没抽身,还压在她身上,鸡巴软下来一半,仍埋在灌满精液的穴里。脸埋在颈窝,两只手在奶子上揉。揉得不重,一下一下,跟哄似的。

  奶头叫手捻得硬挺,颜色比平常深,发暗,发紫。

  “轻点。”声懒。

  捻一阵,又埋下去嘬一口,含住,慢慢咂,跟那股劲还没过去似的。她哼了一声,手抬起来,按在他后脑上,没推开,只是搁着。

  妈妈仰面躺平,气还没匀。眼睛搁在天花板上,灯影一圈一圈,转得慢了。腿根黏糊糊的,精液混着淫水往外渗,沿臀缝淌到床单上,湿出一片深色。

  她并了并腿,夹在里面,不叫退。

  他的手从奶子滑到腰上,又滑到小腹,掌心按住。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指头嵌进他指缝里,攥住。

  “小飞。”

  “嗯。”

  停了停,喉咙里滚动一下。眼睛还盯天花板。

  “今晚……老师醉的厉害。”

  她侧过脸,鼻尖蹭到他额角。金项链贴在两个人中间,凉下来了,那点金色不跳了。床头柜上相机屏还亮,红点对着床,数还在走。

  她看见了,没叫关,也没再看第二眼。

  手臂环上他的背,力气不大,却收着。

  窗外夜色沉到底。房间里只床头那盏壁灯,光黄黄的,照着天花板那一圈灯影,一动不动。床单皱成一团,被角垂到地毯上。

  两个人的汗味、精液味、酒气搅在一处,闷在这间套房里,散不出去。

  她眼睛慢慢合上。嘴角还松着,没抿回去。腿根偶尔还跳一下,停不住,也不想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鸡巴抽出来。精液混淫水从穴口涌出来。

  一路往下,漫过屁眼,滴在床上,深色的一滴。

  他把床头柜上那台相机捞起来,塞回椅背上那只包里,收得干净,一个字没提。

  她这才回过神。酒醉也退了半截,羞耻从心底翻上来。

  妈妈一下坐起来,抬胳膊挡了挡脸,又抓过被角往身上拉。动作慢,慢半拍,指尖在被角上捻了两回才抓牢。坐起这一下,眼睛落到床单上,那滩从身体里流出来的浓精还在那儿。

  拿手推他的肩。“起来。”

  曹小飞翻身下来。下床,腿一沾地软了软,扶了一下床沿,进了卫生间。门合上,水声起来,他没跟去。

  水在里头响了很久。镜子上起了一层雾。

  出来,头发往下滴水,她拿毛巾擦了两把,冲床上抬了抬下巴。“去洗洗。”眉头皱起来,“一股子怪味。”

  口齿还有点黏,舌根发沉,这句话说得慢。曹小飞没辩,抓上毛巾去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妈妈坐到床边,眼睛落到床头柜上。相框还扣在那儿。

  伸手拿起来,捧在手上,看。指头在相框边儿上,一点一点地蹭。玻璃面上蒙了一层她哈上去的气,拿指腹抹开,又看。

  静得听得见卫生间门缝底下那点水声。看得专心,连气都放轻了。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

  水声一停。相框扣回桌上,正面向下,跟刚才一个样,没出声。

  曹小飞出来,从后头把人抱住,脸埋进她身上,胳膊收得很紧。一条大腿横过来,压住她的屁股。

  这张床没法睡了。妈妈起身,绕到另一张床,掀开被角钻进去。他跟过去,钻进被里。

  抬手,搂住他的头,拍了一拍。“睡吧。”她说,声音放得很轻。

  窗外,市里的灯火通明。

  十月七号,假期最后一天,县政府三楼一间会议室。长条桌蒙了墨绿桌布,桌上一排搪瓷缸,间或几只烟灰缸,墙角立一只暖水瓶,墙上扯一条横幅,红布黄字。

  窗帘拉开一半,日头从玻璃上进来,落在墨绿桌布上,一格一格。一排搪瓷缸摆得整整齐齐,白底,红字,缸盖倒扣。只有曹大奎那只跟前,多一只烟灰缸。

  座次是排好了的。何副县坐当间,后背整个贴进椅背。老冯、佟副主任、郑主任分坐两侧,背都不沾椅背。

  人大那边来的董世民也在座。曹大奎坐偏下,面前只一只烟灰缸,什么稿子也没有。老徐在门边站定,怀里抱一沓纸。

  没有人先说话,也没有人翻稿子。

  何副县伸手,把面前那份方案稿翻开,又合上。纸页脆,响了一声,屋里更显静。

  议题只有一个,让市里那家改制咨询公司正式进场,清产核资,出方案。

  何副县传达了三句:“节后一个月内,方案要出来。稳妥推进。程序要走全。”

  经贸委催进度,财政局问账,人大要程序。你一段,我一段,话都大,都圆,落到桌上听不出个所以然。

  那些话都印在纸上,一人念一段,念完翻页,纸声哗啦,一个接一个。

  郑主任两头递话。“我尽力。”“我协调。”

  说完还冲两边点点头,谁也没看他。

  董世民清了清嗓子。“这个程序,是要走的。代表们那边,思想要统一。”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说完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董世民说完,没有人接。

  何副县面前那份方案稿摊开了,没人看。

  话头转到评估上。满桌子人都说过话了,轮到他这一头,静了一拍。

  曹大奎嘴动了一下,话没出来。

  他把手里那根烟按进缸里,摁灭。

  “按程序来。”他说。

  三个字,不占地方,说完就没了。

  老徐从门边上前,把怀里那沓纸递上去。《职工意见》,一沓,边角卷了,叫手汗浸得发软,每一页下角都摁了指印,红的,一页一个。

  佟副主任接的时候,两只手都伸了。收下,登记,登记簿翻开写下一行又合上,转交,研究研究。四步走完,没有第五步。

  方案稿又翻开,那沓意见书夹进去,压在最底下。一支笔横压在上头,黑杆,笔帽扣得严。

  谁的手指在那支笔上敲了一下,又收回去。

  这一整段,屋里没有人说话。

  结论定下来,咨询公司下周进场。“下周”两个字,落在纸上。

  没有人反对。

  会开得比预想的短。何副县起身,散会,椅子木头腿在地上拖,响成一片。

  老徐还站在门边,怀里空了。人往外走,话又起来了,走廊上的声比屋里大。

  桌上,一排搪瓷缸没收拾,缸底各剩一点茶。

  散会的人流从三楼会议室涌出来,灌进走廊。脚步杂,皮鞋跟在水磨石地上磕,一下快,一下慢。

  门口有人停下递烟,烟盒磕出一支,两只手凑上去,火石打了两下。

  说话声混在一处,高的,低的,说中午去哪吃,说下午还有没有会,谁也听不清谁。

  “咨询公司要进场了,再不动手就迟了。”

  话音散在脚步声里。没有人接,也没有人回头。

  递烟的那只手没停,烟点上,人往外走,一队脚步声从楼梯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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