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班主任母亲被同学操怀孕这件事(修订)】(6-7)作者:一粒米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01 20:57 已读213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关于我的班主任母亲被同学操怀孕这件事(修订)】(6-7)

作者:一粒米

2026/10/02 摘自:pixiv

6 试探

那天放学铃一响,我就收拾书包往外走。嘉怡在走廊尽头等我,手里攥着一杯没开封的奶茶,看见我便扬起手。我快步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就震了。

  妈妈的消息:“小智,妈妈今天晚点回来,要去超市买点东西,你自己先吃,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嘉怡把奶茶递过来:“怎么了?你妈又不回来?”

  “嗯,说要去超市。”我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甜得发腻。

  嘉怡歪着头看我:“你最近跟你妈关系是不是不太好?感觉你老不高兴。”

  我摇摇头,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她也没追问,拉着我的胳膊往校门口走。经过药店的时候,我下意识往橱窗里瞟了一眼。玻璃后面摆着几盒保健品,旁边还有一摞宣传单,印着“中老年滋补”几个大字。我脚步顿了一下,嘉怡拽了拽我:“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

  但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妈妈平时下班都是直接回家,很少去超市,更不会晚回来还不提前说清楚买什么。她最近总是这样,手机不离手,消息回得慢,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能看见她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我不敢知道。

  把嘉怡送到她家楼下之后,我独自往回走。天还没黑透,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斑。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时,我看见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从另一条路上拐过来,正是妈妈的车。我没叫她,站在水果摊的遮阳棚下面,看着她开进地下车库。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的身影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一袋装着几盒补品,另一袋是药店的纸袋。

  我几乎是跑着冲回家的。书包扔在沙发上,鞋子踢到玄关角落。我冲到阳台上,从窗户往下看。妈妈的身影正穿过小区后门,塑料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她走得很快,像怕被谁看见。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妈妈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妈,你去哪了?”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我不敢问。我怕问了她随便编个理由,我更怕问了她连编都懒得编。

  妈妈回来了。她在玄关换鞋,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屏幕上一群人在嘻嘻哈哈地玩游戏,我没笑。

  她果然是要去看阿强了。买了补品和药,不告诉我,也不叫我一起。她去看他。一个学生,发烧请了两天假,至于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袋子,里面是两盒感冒药和一瓶维生素片,“你买这么多补品干嘛?”

  妈妈把袋子往茶几下一塞:“给阿强买的,他上次发烧烧了好几天,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我去看看他。”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买了把青菜。我盯着她的脸,那张脸我看了十六年,每一个表情我都能读懂。她今天眼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柔,嘴角也微微翘着,像刚做了什么让自己高兴的事。

  “你要去看阿强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妈妈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双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他爸妈都在外地做生意,离了婚,谁都不管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发烧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多可怜。”

  “他可怜?”我笑了一声,连自己都觉得那笑难听,“他一个一米八的体育生,能跑能跳,打个篮球能把人撞飞,他可怜?”

  妈妈转头看我,眉头皱起来:“小智,你怎么说话的?阿强是你同学,你以前对他有偏见也就算了,现在人家病了,你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我对他没偏见。”我盯着电视屏幕,里面一个明星从台子上摔下来,摔得四脚朝天,观众在笑,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我就是觉得你对他太好了。他是你学生,你给全班五十多个人都这么送补品吗?”

  妈妈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蜷,像在组织语言。最后她说:“阿强不一样。他一个人来这边上学,父母都不在身边,性格又倔,不会照顾自己。作为班主任,我多关心他一点,有错吗?”

  “关心到买感冒药和维生素?”我转过头看她,“妈,你对我都没这么细心过。”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它听着像撒娇,更像一个被冷落的孩子在闹脾气。可我已经收不回来了。妈妈看着我,眼里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一丝无奈,她伸手想摸我的头,我偏开了。

  “小智,”她声音软下来,“你是在跟妈妈吃醋吗?你都多大了。”

  我站起来,往房间走:“我去写作业了。”

  走到房间门口,我回过头。妈妈还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睛,手指慢慢捋着膝盖上的针织衫布料。客厅的灯打在她侧脸上,她的耳垂有点红,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我恨阿强。可我更恨的是,我开始想象那个画面,她站在阿强家的客厅里,递过补品,问他吃了没,烧退了没。阿强穿着那件睡袍,头发乱糟糟的,低头看她,嘴甜地叫张老师。她笑了。她的手或许被他握住了。她或许又想起了那天早晨,自己用手握住他阴茎时的触感。我猛地睁开眼,把额头往门板上撞了一下。

  我冲出房间,妈妈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妈,”我站起来,“你等一下我。”

  妈妈整理袖口的手指停了一下:“怎么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我……我想去看看他。毕竟是我同学。”

  她看着我,像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挤出一个笑,笑得脸皮发紧:“我想通了,你说得对,他一个人确实挺可怜的。我作为班长,也该去看看。”

  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像把刀,扎在我胸口。她高兴什么?高兴我终于“想通”了,高兴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带我去阿强家,还是高兴我又往她和他之间,迈进了一步?

  “好啊,”妈妈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这样才对嘛。你们同龄人之间,多走动走动,你还能帮他补补课。”

  我低下头,把鞋带系紧。跟着妈妈上了车

  妈妈的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她身上的沐浴露味一样。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今天心情很好,车载音乐放着一首老歌,她跟着轻轻哼。我看着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亮着“阿强”两个字。妈妈看了我一眼,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按了接听。

  “喂?阿强?”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被她刻意放轻了。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妈妈的耳根在几秒钟之内肉眼可见地变红了。她飞快地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右手握方向盘的动作紧了一下。

  “别这么说……小智在呢。”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被我听见,可车厢就这么大,她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是阿强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痞气的笑。

  “张老师,那你就说他在不在旁边嘛。”阿强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一点,妈妈赶紧把耳机按紧,但已经晚了。我听到了。“昨天回去之后,我下面又胀得难受,想着你帮我弄的那一下……”

  “阿强!”妈妈厉声打断他,但声音里没有真正的怒意,反而像一种慌了神的嗔怪。她又看了我一眼,脸色红得厉害,“我开车呢,不方便说这些,先挂了。”

  “别别别,我不说了。那等你来了再说。”阿强又笑了一声,挂了。

  妈妈把耳机摘下来,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压在路面上的声音。我的手指掐在膝盖上,掐得指甲发白。什么叫“再帮他一次”?什么叫“下面又胀得难受”?什么叫“想着你帮我弄的那一下”?那天早晨,在那张沙发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手心全是汗。可更让我自己震惊的是,我的裤裆里,有个东西正在硬起来。那种硬不是正常的、被喜欢的人撩起的硬,是一种混杂着愤怒、羞耻和某种我说不出口的兴奋的硬。

  妈妈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子拐上阿强小区门口那条路,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到了。”

  阿强住的是个别墅小区,独栋,三层,带一个小院子。院墙不高,爬满了蔫巴巴的藤蔓,看得出来很久没人打理。妈妈把车停在门口,从后备箱里拎出那袋补品。我伸手接过来:“我来拿。”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拒绝。她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

  阿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袍,领口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一条深深的锁骨窝。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脚上趿着拖鞋,一只蓝一只灰。他看到妈妈,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声音响亮又热情:“张老师,您还真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我。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一瞬,像一杯水里滴进一滴墨,扩散开,又很快恢复原样。他扬了扬下巴:“哟,班长也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把那袋补品递过去,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故意在我手背上多停了一秒,像在打招呼,又像在宣示什么,“顺便帮我妈拎东西。”

  “快进来快进来,”阿强侧身让开路,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张老师您慢点,台阶有点高。”

  他只看着妈妈说话。从进门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像粘在了妈妈身上。妈妈换鞋的时候弯腰,他站在旁边,目光肆无忌惮地从她后腰扫到臀部。妈妈今天穿的是一条紧身牛仔裤,布料贴在她的腰臀曲线上,勾勒出饱满而流畅的弧度。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得清清楚楚。阿强的睡袍下摆微微鼓起来一块。我咳嗽了一声。阿强转过头来看我,嘴角翘着,露出那口白牙,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我看清了,是“羡慕”。

  别墅里面比我想象的还乱。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空酒瓶和烟头,烟灰缸满得溢出来,灰白色的烟灰洒在玻璃桌面上。沙发上扔着几件T恤和运动裤,一只袜子挂在扶手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和方便面调料包混在一起的怪味。地板上有明显的灰尘脚印,墙角结着细细的蜘蛛网。

  阿强把补品往餐桌上一放,转过身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张老师,让您见笑了。我爸妈平时不在,我自己也懒得收拾。”他伸手想收拾茶几上的空酒瓶,手忙脚乱地碰倒了两个,玻璃瓶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差点掉下来。

  妈妈快步走过去,伸手把瓶子扶住,另一只手在阿强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学生抽什么烟喝什么酒?你才几岁?”语气是责备的,可她的眼神是软的,手敲完还顺手帮他理了理睡袍领口,“发烧刚好,又喝这么多,身体不要了?”

  阿强乖乖站着让她理领口,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手指,又滑到她领口深处。他声音低下来:“张老师,我错了。以后不喝了。”

  “嗯,这才像话。”妈妈收回手,环顾了一圈客厅,叹了口气,“这屋子得好好收拾一下。小智,”她转向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你帮阿强一起收拾收拾。”

  “凭什么?”我脱口而出。

  妈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她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知道自己没有商量的余地。

  “阿强病刚好,不能累着。你帮他收拾一下怎么了?”她一边说一边把包放在椅子上,挽起袖子,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厨房也是,油垢都积了一层了。”

  阿强赶紧上前:“张老师您别动,我自己来就行。”

  “你坐着。”妈妈用命令的口吻说,手指在阿强胸口轻轻推了一下,把他推回沙发上,“刚好没两天,乱动什么。”

  阿强被她推得坐回去,脸上挂着笑,眼睛弯弯的,乖顺得像只大狗。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妈妈从卫生间找出抹布和拖把,递给我一块湿抹布:“你擦桌子,我来拖地。”

  我不情愿地接过抹布,开始擦茶几。阿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着我干活,嘴角一直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妈妈去了厨房,里面很快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开始拖客厅的地板。

  妈妈拖地的时候,弯着腰,双手握着拖把杆,一推一拉。牛仔裤绷在她的臀上,两瓣浑圆的弧线随着动作一紧一松。她拖到沙发前面的时候,是背对着我们的。我埋头擦着茶几,余光却在阿强脸上。他本来是半躺在沙发上的,看到妈妈弯腰拖地的背影,整个人慢慢坐直了。他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钉在妈妈的臀部上。那件睡袍下面,本来已经软下去的东西,又慢慢地、明显地抬起了头。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茶几边缘,指节攥紧。阿强根本没注意到我在看他。他盯着妈妈的屁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可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镜头却对着妈妈的方向。

  “张老师,您拖地的姿势不对,腰要直一点,不然容易累。”阿强突然站起来,走到妈妈身后。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坐着吧,别管我。”

  “我帮您。”阿强伸手去拿妈妈手里的拖把。妈妈说不用,两人推让了两下,拖把掉在地上。妈妈弯腰去捡,阿强也弯腰去捡。他的身体前倾的时候,胯部不偏不倚地贴上了妈妈撅起的臀部。睡袍下摆敞着,那根勃起的阴茎隔着睡袍的薄布料,结结实实地顶在妈妈的牛仔裤上。妈妈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猛地转过身,脸刷地红了:“阿强!你干什么?”

  阿强手里还拎着拖把,一脸无辜地直起身:“帮您捡拖把啊,张老师,怎么了?”他的表情纯良得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可睡袍下面那根东西还硬邦邦地撑着,布料被顶出一个明显的帐篷。

  妈妈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裆部,又赶紧移开。她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手指捏着拖把杆,指节发白。“没……没事。”她声音有点乱,把拖把往旁边一放,“先歇会儿吧,桌子也擦得差不多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手在沙发垫下面攥成拳头。刚才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意外。可我看见了,阿强弯腰的时候,胯部故意往前送了一下。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用那根硬邦邦的东西去蹭我妈的屁股。

  “我去阳台透透气。”我站起来,声音干巴巴的。妈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好像怕我看出什么,又好像怕我生气。我没看她,径直走向阳台。

  阳台上堆着不少杂物,旧纸箱、折叠椅。我从杂物中间挤过去,站在阳台角落的一扇旧百叶窗前。百叶窗的叶片歪歪斜斜的,从里面看出去,视线被叶片挡住大半,但我从叶片缝隙里往外看,客厅里的情景却一清二楚。我蹲下来,透过那道缝,看着他们。

  阿强见我不在了,动作立刻大胆起来。他拉着妈妈的胳膊,把她往沙发那边带,嘴里说着:“张老师,您歇会儿,看您累得一头汗。”妈妈被他拉着,半推半就地坐到沙发上。阿强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紧挨着她坐下,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手指几乎碰到她的肩膀。

  “我给您擦擦汗。”他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侧过身,一只手扶着妈妈的下巴,另一只手用纸巾轻轻按在她额头上。他的动作很轻,从额头擦到太阳穴,又擦到耳后。妈妈一开始有点僵,但很快就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方便他擦。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会伺候人。”妈妈笑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我只伺候张老师一个人。”阿强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手却没有收回来,落在妈妈肩头,指腹隔着衬衫的布料,轻轻摩挲她的肩膀。

  妈妈没躲。她甚至没往阳台这边看一眼。

  “张老师,”阿强的声音低下去,我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昨天发烧了之后,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我爸妈的事。”阿强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的肩膀缩了缩,整个人像是突然小了一圈,“昨天……我收到他们的消息,说他们在外面各自找了人,要离婚。我爸说让我跟我妈,我妈说让我跟我爸。谁都不想要我。”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隔着百叶窗看着他。他在哭。那个一米八的、肌肉结实的、满嘴黄腔的阿强,在妈妈面前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还是装的,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脆弱,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狗。

  妈妈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她的眉头蹙起来,眼睛里涌上一层水光。她伸手捧住阿强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阿强,别哭。”

  “张老师,我是不是特别讨人厌?”阿强抬起眼,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我爸妈都不要我,我成绩也不好,同学也看不起我……”

  “胡说。”妈妈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谁说你讨人厌?你一点都不讨人厌。”她把阿强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绕过去,轻轻拍他的后背,像拍一个受委屈的小孩。

  阿强顺势把脸埋进妈妈的颈窝里。他的肩膀还在抖,但我从百叶窗缝里看见,他埋在妈妈颈窝里的那张脸,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又开始抽噎,声音闷在妈妈的衬衫里。

  “张老师,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鼻音。

  “不许这么说。”妈妈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覆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短硬的发茬里,“你还有老师呢。以后……以后如果你爸妈真不要你了,你就来老师家住。”

  阿强的肩膀不抖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着妈妈,声音哑哑的:“真的吗?张老师,您说真的?”

  “真的。”妈妈看着他,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母性的柔光,“老师家虽然不大,但多你一个也住得下。你就把小智当哥哥,把我当……当妈妈也行。”

  阿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破涕为笑,笑得又惊又喜,像个终于拿到糖的孩子。他重新扑进妈妈怀里,双臂环住她的腰,脸贴着她的胸口,闷声说:“张老师,您身上真香。”

  妈妈被他抱得有点不自在,但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多大了还撒娇。”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看了看阿强的头顶,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像揉一只大型犬。

  阿强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鼻尖抵在妈妈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又抖了一下,这次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把妈妈箍得往自己怀里贴了贴。妈妈的身体微微后仰,胸口被他压得有点变形,衬衫的布料绷紧,勾勒出饱满的轮廓。她轻轻“嗯”了一声,手撑在沙发垫上,有点无措地看了看周围,目光扫过阳台方向。

  我缩在百叶窗后面,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就在这时,我假装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妈妈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推开阿强,站起来,飞快地整理衬衫和头发。阿强也坐直了,但他一点都不慌,只是用手背抹了抹眼角那点挤出来的泪,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我从阳台里绕出来,装作刚透完气的样子,伸了个懒腰:“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妈妈抢先说,声音还有点抖,“阿强说了点家里的事。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她看了阿强一眼,又补了一句,“你记得吃药,感冒药记得喝,别偷懒。”

  “知道了,张老师。”阿强站起来,送我们到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睡袍带子松了,半个胸膛露在外面。妈妈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太低,我没听清,但妈妈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耳根又红了。

  我快步跟上去,从阿强身边挤过。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妈妈也能听见:“班长,谢谢你今天来帮我打扫。以后常来玩啊。”

  我没回头。钻进车里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阿强还靠在门框上,睡袍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像一只刚偷到鸡的狐狸。

  妈妈发动车子,沉默着开出了小区。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阿强把头埋进妈妈胸口,妈妈的手插在他头发里。我闭上眼睛,却发现裤裆里的东西又硬了。我恨我自己。

  车子开上主路的时候,妈妈忽然说:“小智,你今天……做得很好。”

  “什么?”

  “对阿强。”她看着前面的路,声音有点飘,“你能跟他好好相处,妈妈很高兴。”

  我没接话。车厢里又安静下来。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两盏,三盏,光晕在车窗上拖成一条模糊的线。胸口那种酸胀的感觉又回来了,可这一次,那酸胀底下,压着一种更可怕的空虚,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再也塞不回去。

7 妈妈与同学的约定

第二天我醒过来,太阳已经爬过窗台,把屋里照得发白。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像一晚上没合过。枕头上有一圈汗渍,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碎了一道纹。我懒得捡,就那么躺着,听客厅里妈妈走来走去的声音。

  她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了我一眼。我闭着眼装睡。她没说话,把校服放在我椅子上,又轻轻带上门。过了几秒,我听见她走到玄关换鞋,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我慢慢坐起来,后脑勺像被人捶过,一跳一跳地疼。昨晚妈妈在隔壁房间喊阿强名字的声音,还有那根假东西在她身体里进出的水声,像卡在耳膜里的刺,怎么摇都晃不出来。我走到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发青,嘴唇裂皮,校服领子还翻着一边。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直到水龙头滴下的水把洗手池边沿敲出单调的响。

  到学校时已经快打铃。嘉怡站在楼梯口,看见我,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她今天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我经过她身边,低声说了句“早”。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跟着我一起上楼。

  第三节课是物理。阿强坐在我斜后方,一整节都在埋头写什么。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图,粉笔断了两截。我撑着头,半侧着眼往后瞟。阿强左手压着本子,右手写得飞快,头也不抬。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头发翘起的一撮,还有校服袖口露出的小半截手腕。

  下课铃响,他“啪”地把本子一合,塞进书包,起身往外走。动作太快,从我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风。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和昨天在家里沙发上的一样。

  “你去哪儿?”我开口。

  他回头,笑得随意:“去办公室问张老师道题。怎么,班长要一起?”

  我没说话,看着他出了门。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看手机,嘉怡坐在窗边往我这边看。我站起来,腿有点僵,跟着出了教室。

  走廊很长。阿强走在前面,校服下摆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拍着大腿。他拐上楼梯,往楼上的教师办公室去。我远远吊在后面,和他隔着半层楼。午后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楼梯切成一半明一半暗。阿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踩在台阶上,像一道黑色的裂口。

  到了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我往墙边缩了缩。他像是没发现,或者根本不在意,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妈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闷。

  阿强推门进去,门又在他身后合上。我轻手轻脚挪到门边,背贴着墙,屏住呼吸。门中间有一条半指宽的磨砂玻璃条,里面人影模糊,只看得见阿强站在办公桌前,个子高高的,低着头。

  办公室里没其他人。

  “张老师,打扰您改作业了。”阿强的声音透过门板,变得又低又远,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

  “怎么上来了,不是刚下课吗?有事?”妈妈的声音很稳,但有一点紧,像绷着。

  “有道题不会,想问问您。”阿强说着,拉开椅子坐下。金属椅腿蹭着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叫。接着是书包拉链“哗啦”一响,他翻出本子,又“哗啦”拉上。然后安静了两三秒。

  “题呢?”妈妈问。

  “这儿。”阿强说。纸页翻动的声音。妈妈“嗯”了一声,似乎在看。我在门外蹲下来,耳朵几乎贴到门缝上。

  “你这写的是什么?”妈妈的声音忽然变了,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您看看就知道了。”阿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笑。

  里面又安静了。我听见妈妈翻动纸张的轻响,然后是她的呼吸,一下一下,不稳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嗓子发干:“阿强,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阿强说,声音清楚,“我喜欢你。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

  妈妈没说话。我指甲掐着墙皮,指腹被粗粝的墙面磨得生疼。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像有只蛾子扑在灯管上。

  “张老师,我给您写了一封信。”阿强又说。纸页被推过去的声音,像一片叶子擦过桌面,“里面写得很清楚。从我第一次见您,我就忍不住想您。上课想,吃饭想,连昨晚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梦里都是您。”

  “阿强——”妈妈的声音有点抖,“我是你老师,是你同学的妈妈。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当你发烧烧昏头了。”

  “我是认真的。”阿强的椅子被推开,他站了起来。我听见他走动的脚步,绕到办公桌那侧。妈妈也站起来了,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磕在文件柜上。

  “你坐下。”妈妈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外面有人听见。

  “我不坐。”阿强说。他的声音近了很多,像就站在她跟前,“张老师,您看着我。您看着我再说一句,您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妈妈没有回答。隔着一道门,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混在一起。门缝那截磨砂玻璃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是要叠成一片。

  “您不说话,就是有。”阿强说。他的声音又轻又缠,像在往她耳朵里吹气,“前天您给我擦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张老师,您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别说了……”妈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想抱您。”阿强说,“就像现在这样。”

  影子动了。我听见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桌子上的笔筒滚到地上,“啪”地散了一地。妈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又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在喉咙里。

  我猛地站起来,手按在门把上,浑身都在抖。我该推门进去。我该大喊一声。可我的手像焊在门把上,怎么都用不上力。门缝里,两个人的影子缠在一起,高的那个压着矮的那个,像要把她按进墙里。

  “阿强……你放开……”妈妈的声音从纠缠中漏出来,带着喘。

  “我不放。”阿强说,声音沙哑,“我喜欢您。我要您。您要是不喜欢我,您推开我。”

  她没有。

  我感觉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指甲掐进掌心,热辣辣地疼。门缝里两个影子还叠着,高的那个缓缓松开,矮的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文件柜上,发出“咚”一声闷响。然后是她的呼吸,乱得像我小时候发高烧时喘不上气。

  “张老师……”阿强的声音又低又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你走开。”妈妈的声音在抖,但这次更清楚,带着一股硬撑出来的力道。

  影子分开。我听见她整理衣服的窸窣声,布料拉回原位,拉链轻轻一响。阿强站在原地没动,从门缝里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轮廓,肩膀一起一伏。

  “阿强,你听好。”妈妈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是你老师,是小智的妈妈。刚才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你马上回教室,别再提一个字。”

  “张老师,您摸摸自己的心跳。”阿强往前走了一小步,影子又往她那边压过去,“它还在跳。您明明也——”

  “没有。”妈妈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像怕走廊有人路过,“我没有。”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后颈发凉。他说:“您有。您刚才抓着我衣服的时候,力气比我还大。”

  我的指甲陷进肉里,有温热的液体从指腹冒出来。我在门外慢慢蹲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两条腿像灌了铅。我想冲进去,想一拳砸在阿强后脑勺上。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耳朵却比什么时候都灵。

  “阿强,你才多大?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妈妈的声音软下来一点,带着疲惫,“别把一时的冲动当喜欢。我比你大这么多,还是你老师,我们要是……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吗?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不怕。”阿强说。

  “我怕。”妈妈的声音终于带上哭腔,很轻,像一根弦快绷断了,“我不能害你。”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空调风口对着门缝吹,凉气打在我脸上,把汗吹得发冷。我听见妈妈吸了吸鼻子,然后是一下很轻的抽纸声。阿强大概递了纸巾过去,影子靠得更近了。

  “张老师,我不会让您难做。”阿强的语气忽然软了,像变了个人,“您别哭。我不逼您。”

  妈妈没说话,只轻轻擤了下鼻子。过了几秒,她叹了口气:“你要是真喜欢我,就做点让我放心的事。”

  “您说。”

  “这次月考,你考进年级前十。”妈妈的声音低下去,像下了很大决心,“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门外,我浑身一震,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冰水。阿强没出声,但我能想象出他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什么要求都行?”他问。

  “不能太过分。”妈妈别开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且,只能一个。”

  “好。”阿强笑起来,那种笑从门缝里渗出来,像有人拿小刀在墙上划,“张老师,您等着。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来。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身体贴着墙根,往楼梯拐角躲去。门开了,阿强走出来,校服领口有点乱,头发也翘得厉害。他站在门口,回头朝里面看了一眼,低声说:“张老师,您刚才接吻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门“砰”地关上,他脚步轻快地走了。我缩在拐角,像被按在墙上的标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阿强经过楼梯时似乎没看见我,只留下那股香水味和一点潮湿的气息。

  又过了很久,办公室里传出椅子被拉开的声响,妈妈坐了下来。随后是笔盖拔开又合上,来来回回,像她心里那根弦,还没断,却已经绷到了极限。

  我慢慢直起身,沿着楼梯下楼。外面的太阳白晃晃的,操场上有人打篮球,欢呼声一浪一浪涌过来。我走到树荫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血已经干了,暗红发黑。

  那天下午的课我全没听进去。妈妈傍晚发消息说开会,让我自己热饭吃。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一直等到天全黑。门锁响的时候,我抬头看她。她眼睛有点肿,妆脱了一半,嘴唇上的颜色早没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迹。

  “小智,你还没吃饭?”她换上拖鞋,声音沙哑。

  “不饿。”我说。

  她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额头,我往后一躲。她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放下。她没再问,转身回了房间。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才在办公室里对阿强说的那句话。

  “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那会是什么要求?

  我不能再想。

  接下来几天,阿强像变了个人。

  早自习他第一个到教室,摊开英语课本大声读,声音大得前桌女生回头看了他两次。我踩着点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做完半套模拟卷,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嘴里还咬着笔帽,眼睛从卷面上抬起来,冲我一点头,又埋下去。

  “班长,这题帮我看看。”他趁课代表收作业的空当,把一张数学卷子推到我桌上。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是一道导数的压轴题,他居然已经在最后一问旁边写满了步骤。字还是丑,但逻辑清楚,只剩一个地方卡住了。

  我没说话,拿过笔在图上画了条辅助线。他盯着看了几秒,“操”了一声,抓过卷子自己改起来。那股认真劲儿,像换了个人。以前上课他总趴在桌上,用校服蒙头睡,老师叫他都不抬头。现在他腰挺得笔直,连语文课都做笔记,笔记本上还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年级前十”。

  嘉怡都觉出不对了,课间凑过来小声说:“阿强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突然这么拼。”我望着走廊尽头,他正抱着几本练习册往办公室方向走,脚步快得像去领奖。

  “不知道。”我说,把英语书翻得哗哗响。

  他往办公室跑的次数比课代表还勤。每节课下课,铃一响,他准是头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抱着书或卷子,小跑着往楼梯口去。有几次我故意跟在他后面,看他进了办公室,门半掩着,从走廊只能瞥见他的背影和妈妈办公桌的一角。

  他进去后有时半小时才出来,回来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头发被空调风吹得有点乱。有次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舔了舔嘴角,说:“问张老师题呗。”末了又补一句,“张老师讲得比谁都有耐心,声音也好听。”

  他请我讲解的次数也不少。每次我给他讲题,他都听得特别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还反复追问,直到彻底弄懂才放我走。有次他问我一道物理电磁感应题,我讲了两种方法,他都抄下来,还让我再出个同类型的题给他练。我出完题,他做对了,拍着我的肩说:“班长,等我进了前十,得请你吃饭。”

  我肩膀一沉,没接话。他说“前十”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火,像要把什么东西一口吞下去。

  妈妈这边,也反常。她回家越来越晚,说是给班上几个学生补差。可我知道补差名单里没有阿强。有天晚上她十点多才回来,进门时手里抱着一摞答题卡。我问她怎么这么晚,她低着头换鞋,说:“月考快到了,多抓抓。”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她放下袋子的时候,我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蹭过。

  我不再多问。问也没用。

  阿强来我们家的次数少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找借口蹭饭。可他在学校里的存在感比什么都强。每次大课间跑操,他都能恰好跑到妈妈巡视的那一侧,交错时放慢半步,嘴巴张合几下,不知道说了什么。妈妈转过脸,像没看见,可耳根泛着粉,阳光一照,藏都藏不住。

  一次午休,我趴在桌上装睡,听见阿强和几个男生在教室后排小声说话。有人问他最近怎么老跑办公室,是不是想追哪个女生。阿强笑了笑,说:“张老师那么漂亮,我要是晚生几年,肯定追她。”几个男生哄笑,说他不正经。阿强没再说话,可我感觉他的视线穿过几排课桌,落在我后脑勺上,像钉进去一根针。

  那天放学,妈妈破天荒来教室门口等我。她站在门口和班主任说了几句话,阿强从后门绕出来,经过她身后时,手指在妈妈手背上轻轻勾了一下。妈妈没回头,只是把那只手悄悄背到身后,攥紧又松开。

  回家的路上,她问我:“阿强最近在家里有复习吗?”我说有。她点点头,没再问。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她走在我前面,后颈被风吹起的发丝轻轻飘着。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砂纸一遍遍打磨,越来越薄。

  晚上我在房间写作业,妈妈端了盘切好的苹果进来。她把盘子放在桌角,犹豫了一下,说:“小智,月考你也要抓紧。别被阿强比下去了。”

  我抬头看她:“他考进前十,你很高兴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烫到。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他进步了,老师当然高兴。”说完转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那缝隙里透进客厅的光,像昨天办公室门缝里的影子,一直晃在我眼前。

  之后几天,我几乎成了阿强的陪练。他座位后面贴了张“倒计时三天”的纸,每过一天就划掉一笔。他向我请教的问题越来越刁钻,有好几次我都被问住,只能回家查资料,第二天再讲给他。他听了就拍着桌子笑:“班长,你也有不会的。”我冷着脸把卷子收回来,心里却发凉——他真的在拼命。

  课间去办公室,他不再需要找理由。妈妈会在桌上放一杯水,他进去后自己坐下,把错题本翻开,一题一题地问。我隔着窗户看过一次,他们并排坐着,妈妈用红笔点着他的本子,他侧过头看她侧脸,眼神里全是近乎虔诚的专注。那种专注让我的胃像被拧成一条湿毛巾,滴下来的全是酸水。

  月考前一天,阿强没来学校。班主任说他请了假,在家复习。我给他发消息,他隔了很久才回:“班长,明天考场见。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天气闷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一场大雨。楼下空地上,几个小孩在跑,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我忽然觉得全身力气被抽空了似的,靠在栏杆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铁管。

  妈妈在屋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没动。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雨水将至的潮气。我慢慢直起身,透过纱门看她把菜端上桌,围裙还系着,背对着我。她忽然停下动作,像是想起什么,抬头往阳台看了一眼。隔着纱门,我们四目相对。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笑了笑,说:“来吃饭吧。”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全是他走进办公室时,门缝里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慢慢叠在一起的样子。

  月考,明天就要来了。

  月考那两天,天气闷得厉害,云层压着操场,像把整座学校扣在蒸笼里。我坐在靠走廊的窗边,写一会儿题,抬头看一会儿天。考场里空调开得足,冷风扫过后颈,吹得皮肤发紧。阿强分在隔壁考场,开考前一分钟还靠在门框上转笔,冲我打了个哈欠。我没理他。

  最后一科收卷铃响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先是大滴大滴砸在窗沿,后来连成片,把外面的香樟树浇得发亮。阿强从隔壁考场出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上挂着水珠。他走到我旁边,长出一口气:“班长,我觉得能成。”

  “等分出来再说。”我把笔袋塞进书包。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冲进雨里。几个男生跟在他后面,踩得水花四溅。我站在走廊下,看见妈妈拿着试卷袋从楼上下来,被几个学生围着说话。阿强从她身后跑过去,手臂擦过她的胳膊,快得像是雨里溅起的一点水花。妈妈没回头,只把手里的文件抱紧了些。

  成绩公布在周五下午的班会课。妈妈抱着一叠成绩单进教室,全班立刻安静下来。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脖子上系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人往讲台上一站,连最皮的学生都坐直了。

  “这次月考,大家总体有进步。”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人耳朵里钻。我盯着她放在讲台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微微发白,像在用力压着什么。

  她先念了班级平均分,又分析了各科情况。我听得心不在焉,视线一直往阿强那边偏。他坐在后几排,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转个不停。老师每顿一下,那支笔就停半秒,接着又转起来,像他脑子里那根弦。

  “年级前十,我们班进了两个。”妈妈顿了一下,目光从成绩单上抬起来,掠过前排几个学生,最后落在后排某处。我注意到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一小片白。

  “第一名,小智。”她念出我名字时,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点点头,没说话。嘉怡回过头朝我笑,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妈妈的目光重新落回成绩单,停了好几秒。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雨停后从屋檐滴下来的水声。

  “另一个,阿强。”她的声音很稳,可我看得见,她捏着成绩单的那只手指节收得发白,“年级第十。”

  后排“轰”地一下炸开了。阿强被几个男生拍着肩膀,嘴里“操”了一声,满脸通红。他旁边的男生喊:“强哥牛逼啊!”他只是笑,眼睛却死死盯着讲台。那目光热得发烫,像要把妈妈钉在黑板上。

  妈妈也看着他,嘴角有一丝极轻的弧度,像湖面被风带起的一圈细纹,很快就没了。她低下头,继续念后面的名字,声音还是那么稳,可耳垂上那点粉,从头发里透出来,遮都遮不住。

  “安静。”她终于说了一句,教室里慢慢平下来。她开始讲卷子,把成绩单放在一旁。我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她。她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写解题步骤。粉笔断了一截,她弯腰去捡。弯腰的瞬间,她的视线飞快地往阿强那边扫了一下,不到半秒,又收了回来。

  阿强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嘴角翘着。他同桌凑过去看,他飞快捂住,又拿橡皮擦掉。我知道他写的是什么。除了那个约定,不会有别的。

  下课铃响。妈妈把教案一合,说了句“下课”。她走出教室时,阿强从座位上站起来,追到门口:“张老师,我帮您拿。”妈妈脚步没停,只侧过身,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轻得几乎没有犹豫。阿强接过来,跟在她身后走了。

  成绩公布后的当天,阿强一整天都像踩在云上。上课时腰挺得笔直,下课了也不跟人打闹,就坐在座位上翻手机,嘴角一会儿翘起来,一会儿又压下去。我几次从后门望过去,他都在打字,打打删删,最后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抬头冲我笑,那笑像把刚开过刃的刀。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妈妈来教室转了一圈。她站在讲台边低声交代了课代表几句,目光从教室里扫过去,像在找人。阿强本来在草稿纸上画图,忽然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妈妈先移开,走到门口,停了两秒,丢下一句:“阿强,你出来一下。”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其他人。可教室里还是有几个男生抬头看,眼里带着戏谑。阿强“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划出一声尖响。他快步走到门口,经过我旁边时,袖口擦过我的桌角,带着一股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

  “别跟来。”他低声说,嘴唇几乎没动,然后闪出了门。

  我坐在位子上,手里捏着笔,指节一点点发白。过了几秒,我站起来,从后门出去。走廊上已经没了两人的影子。午后的太阳从西边窗户切进来,把楼道里照得一半金黄一半暗。我贴着墙壁往上走,脚步放得极轻,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办公室在四楼拐角。门关着。百叶窗没拉,但窗帘半掩,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我站在门边,背贴着冰凉的墙,侧过头,从那条缝里看进去。

  妈妈坐在办公桌后面,阿强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背对着门。他的背很宽,把妈妈大半个人都挡住了。

  “张老师,您找我。”阿强开口,声音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又低又稳。

  妈妈没看他,低头翻着桌上的几页纸,翻得很慢,像在找一句早就想好的说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阿强,你这次考得不错。老师替你高兴。”

  “是张老师教得好。”阿强说,步子往前挪了半寸,小腿挨到了办公桌边沿。

  妈妈的手从纸上移开,拿过一支红笔,又把笔帽拔下来,又套上。她重复了几次,最后把笔搁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你月考进了前十,我答应你的事……你想好了吗?想要什么要求?”

  空气像被谁按住了。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爬。

  阿强没有马上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妈妈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慢慢蹲下去,单膝着地,像个求和的骑士。他的视线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脸,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我想明天和你约会。就我们两个人。”

  妈妈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的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阿强保持着那个姿势,仰起脸,目光直直地钉进她眼里,“吃个饭,看场电影,像普通人那样。一天,就一天。张老师,您答应的。”

  “我是你老师。”妈妈的声音在抖,但压得很低,像怕窗外有人经过。

  “我知道。”阿强说,声音里带着一股磨人的软,“可在教室里您是老师,明天出了这个校门,您能不能就只是张老师?就一天,我想跟您待一整天。”

  妈妈别过脸,后颈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绷成一道细线。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青,膝盖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偏,像要躲开阿强的气息。可阿强反而往前又凑了凑,手伸出来,没碰她,只虚虚地停在她膝盖上方两寸的地方。

  “张老师,你怕什么?”他问。

  “我怕……”妈妈的声音断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像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你起来。”

  阿强没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挂钟的分针往前跳了一小格。然后他慢慢站起来,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懒的调子:“那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妈妈没说话。她转过脸来看他,眼里有犹豫,有惶恐,还有一丝被压在最底下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好。”

  那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门外的我听见了。我的指甲抠着墙,指腹上的汗把白灰都带了下来。我屏住呼吸,生怕漏掉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阿强笑了,笑得眉眼都弯起来。他朝她弯下腰,嘴唇凑近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妈妈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她伸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动,手掌贴在他胸口,像在推开,又像在感受什么。

  “明天早上十点,我在学校东门等你。”阿强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小,“张老师,别忘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来。我慌忙往拐角退,身体贴着消防箱,大气不敢出。门开了,阿强走出来,他脸上还挂着笑,眼神比六月的太阳还亮。他站在门口,朝里面说了一句:“明天见,张老师。”

  说完他抬头,恰好往我这边瞥了一眼。那一眼像早有预料,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他吹了声口哨,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办公室里,妈妈还坐在那里,一只手按着胸口,一只手抓着那支红笔。她的背挺得笔直,像随时都会断掉。过了几秒,她慢慢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不知是哭还是笑。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光从窗帘缝里收走,楼道里暗下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嘉怡发来的:“你今天还去图书馆吗?”我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回了两个字:“不去。”

  然后我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腿像踩在棉花上。阿强那句话一直在我耳朵里转。

  明天早上十点,学校东门。

  我终于知道他的要求是什么了。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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