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66-68) 作者:一梦清风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0-01 21:15 已读109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66-68) 

作者:一梦清风

第六十六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那顿酒吃到月上中天,三人回到悦来客栈,王冕醉得路都走不直,陈研扶着他,还一路念叨着明日要看状元游街。次日天刚泛白,贺知安便被一阵叩门声唤醒。门外立着两名宫里来的公公,手里捧着礼部单子,说奉旨传新科状元去礼部领袍。

贺知安匆匆洗漱更衣,跟着去了。礼部衙门里早候着人,一套绯红袍服熨得平平整整,官帽、玉腰带、成色温润的一块玉佩,一样样捧到他跟前。他一套一套穿上,铜镜里的那个人,连自己都险些认不出来。

游街从皇城宣德门起。队伍前列是十二名金吾卫开道,甲胄照日,粼粼生光;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居中,马上坐的就是新科状元贺知安。司仪引前导后,一路锣鼓吹打,声震长街。路线是旧例:出宣德门,过朱雀大街,折进长安坊、永昌坊,再上九章长街,绕过西市,最后回皇城,抵礼部交差。

临行前,王冕和陈研挤在门口送他。王冕仰头瞧着那顶崭新的官帽,笑得比自己中了还开心,凑上来低声打趣:“贺兄,骑马路过咱们旅店的时候,可得记得给我们俩一个眼神。也好叫街坊瞧瞧,你我三人是状元的好友。”陈研在一旁使劲点头,憨憨地笑。贺知安被他说得心口一暖,温温和和地应了一声:“放心,一定瞧得见。”

锣鼓再起,队伍动了。

朱雀大街两旁早已挤满了人。茶楼酒肆的窗全推开着,楼上楼下,密密层层,都是探头探脑看状元郎的。队伍缓缓行过,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轰地骚动起来。

“这就是新科状元?瞧着年纪不大呀。”

“泸州人,姓贺,听说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哥哥种田供他念的书。”

“可有婚配?”

问这一句的是个压着嗓子的人,问完,无人接,自己先低低怪笑了一声:“这你还用问?这么个年纪、这么个出身,如今中了状元,赶明儿只怕门槛都要被说亲的踩破了。”

街边的妇人牵着孩子,指着马上那人教儿:“瞧见没有,那就是状元郎。你往后也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也能这样威风。”孩子哪里听得进这些,眼睛只盯着前头小贩插着的那串糖葫芦,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

贺知安端坐马上,街两旁的目光像太阳一样晒着他,艳羡里夹着好奇,翻来覆去,一层层落下来。他忽然就想起自己求学的那些年月:想起天不亮就起身,走二十里山路去寻一位先生叩门;想起兄长和嫂嫂天天下地在田垄里弯着腰,把省下来的钱一文一文攒起来给他;想起那件补了又补的青布衫,洗得发白还穿着。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热起来,一滴泪险些滚落,到底还是被他忍住了,只在马上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队伍行至一处深宅大墙外,墙下站着两个家丁,正掂着脚、抻着脖子往外头张望,远远地盯住了那一顶官帽,眼里满是羡慕,一个劲地嘀咕“这才是读书人的出息”。

府里,李翊刚喂完马,正打算出门,瞧见这两个家丁探着脑袋瞧热闹,也顺着他们的目光往街上看了一眼。

他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你二人若是读书读成了,何至于站在这里看府门。”

两个家丁讪讪一笑,谁也不敢接话,低了头,退回了门里。

队伍拐上永昌坊的长街,锣鼓声先一步到了。

黑土菜馆今日没上客。墨云岫早得了信,说新科状元要打这条街上过,天不亮就把门板卸了半边,摆了几张矮凳在门口,算是占了块好地界。阿蛮、桂兰、乌雅几个挤在她身后,阿米娅索性踩上一条长凳,两手扶住门框,踮着脚往长街那头张望。铺子里灶还温着,汤锅的辛香气一阵一阵往外漫,倒和街上的锣鼓混作了一处。

人潮涌过来的时候,几个人还没站稳,就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挪。阿蛮被挤得两脚离了地,两手在空中乱抓,抓住前头一个胖妇人的肩膀才没有栽倒下去,嘴里直嚷嚷着“让让,让让”。墨云岫抱着胳膊硬撑了半条街,到底也没撑住,被裹在人流里一路推到街沿最前头,鞋尖几乎要踩到金吾卫的甲胄上。她回头瞪了阿蛮一眼,阿蛮却顾不上,一双圆眼睛早粘在队伍上了。

锣声近了。

十二名金吾卫甲胄照日,两列排开,走得整整齐齐,脚步声踩在同一处,震得人脚底板发麻。后头执旗鸣锣吹打的跟着,一色的绫罗,浩浩荡荡,队伍拉出去足有半条长街。围观的人矮了半截,一个个仰着脖子,谁也不肯先眨眼。

贺知安端坐马上,从人群前头缓缓行过。

墨云岫原先预备着要看一看这传闻里的状元郎究竟是何等风流人物,及至近了,才发觉此人并不算多么的俊俏。眉眼寻常,皮肤也有点黑,是乡下晒出来的颜色,胜在一张脸生得端正,五官摆得周正,眉梢眼角还带着一丝清秀的书卷气,倒衬得旁边那几个执旗的官儿成了陪衬。左右数十人簇拥着,锣鼓一路,那顶乌纱帽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墨云岫抱着胳膊看了一阵,忍不住啧了一声,扭头同阿蛮道:“好大排场。这般阵仗,倒与我们北曜亲王出行有几分像了。”

阿蛮直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佩服佩服,真真是大场面。”

墨云岫斜她一眼。阿蛮凑近了些,忽然冒出一句:“公主,你要不也去考一个?”

“我?”墨云岫一挑眉,伸手给了她脑袋上一个爆栗,“我不爱读书。这等伤脑筋的事,我干不来。”

她说得理直气壮,身后的桂兰、乌雅几个早听得嗤嗤笑出了声,先是桂兰没忍住,接着阿米娅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墨云岫回头,伸手挨个儿捏了她们的脸:“笑什么,笑什么,回头让你们都去念书。”几个丫鬟被她捏得东躲西闪,嘴上一个劲地讨饶,笑声又起了一层。

锣鼓渐渐远了。队伍出了永昌坊,队伍尾巴还拖着截不整齐的人流,缓缓往那边最大的花巷去了。

进了花巷,游街才算到了最热闹处。

这边是京城头一等的烟花地界。巷子不宽,两旁的楼子却一栋接着一栋,红漆栏干,飞檐挑起,二楼三楼一色的雕花轩窗,平日门帘总是半垂着,今日却统统推开了,连窗棂上挂的纱帘也让穿堂的风卷起了角。楼里的姑娘们不上街,只倚在窗边,楼上楼下,一层压着一层,看那马上的人。

有胆大的,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一手撑着窗沿,一手捋着耳边的碎发,把那一段白生生的脖颈仰给整条街看。衣领敞着,半截雪白的胸脯随呼吸起伏,一抹胭脂红的抹胸若隐若现,把那两只饱满挺翘的乳房托得圆滚滚的,一探身,便从领口里晃出半圈来。她并不急着遮,倒把腰肢又塌了塌,趁着锣鼓的节拍轻轻摆,摆得那腰窝里一缕汗湿的发丝跟着一荡一荡。楼下一个跑腿的伙计仰着头看直了眼,手里提的水桶忘了搁下,水洒了一裤脚都不知道。

有眉眼勾人的,倚在窗框上,手肘支着颐,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自己嘴唇上磨着,眼波一转,先往状元郎脸上扫,再往下,落到那人握缰的手、挺直的腰背,最后落回他胯下那匹枣红马上,唇边便慢慢漾开一个若有所指的笑。她把含在舌尖的一颗蜜渍梅子吐到掌心,又慢条斯理地噙回嘴里,腮边滚了一下,倒像那梅子是某样别的什么东西。

还有几个是新起头还没接过客的清倌人,十三四岁的年纪,起初只是好奇,扒着窗棂往街上瞅;瞅着瞅着,被旁边姐姐们描得脸热,便学着样儿把衣带松了松,露出半边肩头,又羞得拿帕子掩住脸,从帕子边上偷眼看,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胭脂水汽。

最胆大的那个倚在三楼美人靠上,一身杏色薄纱衫子,里面那一件桃红抹胸系得松松垮垮,肩头的带子早滑落到臂弯里,半只乳房便那样颤巍巍地悬着,乳尖上的那点红在纱下影影绰绰。她见队伍到了楼下,索性探身出去,腕子上绞着一方丝帕,绕着指尖转了两圈,扬手就要往街上抛。

楼下巡街的金吾卫统领眼疾手快,扬起手中金瓜锤隔空一档,沉声喝道:“大胆!状元游街,也是你能攀的?收回去!”

那姑娘也不恼,反把丝帕往唇边贴了贴,笑盈盈地收了回去,临了还冲那统领抛了个媚眼,惹得楼上楼下起了一阵哄笑。统领黑了脸,把锤头往下压了压,只管催队伍快走。

队伍行到巷子中段,一扇雕花窗里,两个姑娘并排坐着,一个倚着窗沿,一个捏着把团扇,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团扇那个先开的口,扇子搁在膝上,悠悠叹了一声:“看着这位状元郎,我倒想起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了。他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先生说他还算聪明。要是他肯上进,将来也未必没有高中的那一天。”

倚窗的那个嗤地笑了一声,团扇敲了敲她手背:“你醒醒罢。你弟弟若是块成气候的料,又岂会外头欠了一屁股债,逼得你自卖自身、进楼里替他还?你还替他念着、盼着。他这会子在哪一处赌坊里呢。”

倚窗的姑娘眸子一暗,那点眸光像灯芯上跳了一下的火苗,随即黯了下去。她把下巴搁回膝盖上,望着楼下越来越远的红袍人影,抿紧了嘴,再没有说话。

锣鼓声顺着花巷一路东去,出了巷口,渐渐低了下去,终至不闻。巷子两旁的轩窗也一扇扇合拢了,姑娘们的身影缩回楼里,只剩几座楼檐下还挑着一排没来得及吹熄的红灯笼,在晌午的日头里徒然地亮着。

队伍绕出西市,再往南行,便要过秦府门前那条街。

秦府门第森然,朱漆大门紧闭着,只两侧开了两扇角门。门前的空地上,早站着一个人。

秦洋一身青袍,腰间悬着一柄佩刀,背靠一株老柳树站着。他生得高大,这一站,比旁边那几个仆役高出一个头,宽肩窄腰,肩背绷得笔直,像是从军营里带出来的那种站法。他远远望着锣鼓来处,面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那匹枣红马近了,才把目光抬起来。

贺知安坐在马上,也望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一街的人,目光碰了一碰。贺知安朝他点了点头。

秦洋也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点头的工夫,谁也没有留意,他扶着树身的那只手,指节收了一下。柳树皮老而薄,被这一收一扣,指甲底下嵌进几片来,簌簌落下几块碎皮,无声地落在靴边。

他自己知道。

殿试那一日,加试的三个人里,他答得最为干脆。北地军屯,是他从小在军营里打滚听来的门道,桩桩件件都落在地上,皇上当时没说什么,可那一眼看过来,分明是满意的。府里的先生事后替他判过,说这一科十拿九稳,最少也是前五;祖父专程去礼部问过,托了人把卷子从库里调出来看了,回来说他的卷面得了个上等的批阅,墨迹都压得住场。

可偏就是这样一份卷子,末了落了个第七。

不是第七不好,二甲第七,也是正正经经的进士出身。可秦洋心里那杆秤,从头到尾量的都不是这个。他不甘心。这名次高低倒还在其次,他真正咽不下的,是明明白白摆在前头的东西,偏偏被人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挪到哪里去了,理由是什么,他一样都不知道。

锣鼓远了,街上的喧腾退下去。秦洋松开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下,几片碎树皮从他指缝里掉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把它们轻轻踢开,转身回府去了,什么话也没说。

游街到午后便散了,一甲三人、二甲一百三十人,铩羽的、得志的,都收了仪仗,各自散开。当日午后,新科众进士齐赴大雁塔下。(三甲人太多,免去题诗环节,其实是作者设置人数太多了哈哈)

塔在城东南,青砖砌成,高可数十丈,飞檐七层,一身的岁月斑驳。塔下空地上早搭好了棚子,摆开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这是旧例:新科进士题名塔下,把姓名、籍贯一一录在册上,再由众人当场题诗一首,由塔监藏于塔中文阁,拱人观赏,也算这一榜的门面。

棚下已经站满了人。先到的进士们在案前铺纸研墨,你一首我一首地写着。叶不孤立在案前,先不急着下笔,端着茶盏想了一会儿,才提笔写下去,写的是半阕词,笔锋走得极稳,字也秀逸,围着的几个人轻轻念了一遍,都赞他这一调有气象。范士载在他旁边,写的是七言绝句,四句写得平实,不事雕琢,倒是收尾那一句见性情,站在边上的老翰林点了点头。

写着写着,众人的目光便渐渐聚到了中间那张案上。

新科状元的诗还没题。

有人先笑道:“状元郎这一首,可得压得住场面。”

也有人不客气,直接道:“这几日坊间传的,都说今年这状元是寒门出身,文章功夫是有的,就看这一首诗露不露底。”

贺知安听着,只笑了笑。礼部的官员把一支洗净的羊毫递到他手里,他双手接过,走到案前立定。棚下一时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都落在纸上。

他没有多想,蘸了墨,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八句。

紫陌春风拂锦鞯,曲江初日照华筵。
十年灯火浑如昨,一日声名已胜前。
雁塔高题霄汉上,凤池遥接禁城边。
青云莫问程多少,且看今朝马著鞭。

写完,搁笔。

旁边有人把那八句念了一遍,一时没人接话。范士载离得近,先点了点头。叶不孤也抬眼看了看贺知安,随即笑了笑,没有多言。

礼部那位随行的官员俯身看了看纸,又抬眼打量了这个寒门出身的状元一眼,也没作声,只吩咐人把纸仔细收了,晾在棚下阴干。

第六十七章 进宫面圣

大雁塔题名的次日,宫里又来传召,说状元辰时觐见。

进的还是御书房,这一回只有皇帝一人。李鸿影搁下笔,抬手免礼,又赐了座。寒暄几句,话头便转到了正题。

“今日传你来,不是要说文章,朕是要赏你。”

小黄门捧上匣子,一列揭开:纹银三百两、绸缎八匹、玉器四事、笔墨文房。李鸿影道:“算不得多厚。你如今是状元,往后行走,总要有個样子。”

贺知安伏地谢恩,磕了三个头。起来坐定,嘴唇动了两动,却又咽了回去。

李鸿影瞥见,笔尖一顿:“还有话说?”

“臣斗胆。”贺知安伏身道,“臣这一路能有今日,全靠兄嫂。臣自幼父母双亡,兄长比臣大十余岁,一手把臣拉扯大;臣考秀才的盘缠,是哥嫂卖了家里唯一一头耕牛凑的;臣进京的五百文,是嫂嫂拆了陪嫁的布,缝进包袱里的。臣想在京中奉养兄嫂,求陛下开恩。”

御书房静了一息。李鸿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朕当是什么大事。孝悌之心,原是士人根本。准了。回头让礼部拨一处官舍,接人的路费驿马,由州县供给。”

贺知安眼一热,谢了恩,却仍不起身,反倒又踌躇起来。李鸿影瞧他这样,来了兴致:“还有什么,一并说。”

“臣此趟进京,多亏两位同行好友照拂。一位王冕;一位陈研。同住一间客栈,臣病了是陈研煎药,臣盘缠断了是王冕匀银子,从不曾提过一回。陛下赐臣这些,臣想分一半与他们。”

李鸿影听得新鲜。他坐正了身子,把这个青涩的年轻人重新打量了一遍——先记着兄嫂,再念着朋友,一双眼睛干净得没有半分算计。他先前想问的那句“可堪托付”,此刻倒像是自己有了答案。

“银货是朕赏你的,凭你处置。”他提笔在素笺上写了几行,递与内官,“传朕口谕,召王冕、陈研明日巳时见驾。你是状元,朕赏你一个面子,也想瞧瞧,能让你这么惦记的,是什么样的人。”

贺知安怔住,又是一连几拜,磕得额头都红了。

回到客栈,王冕陈研正趴在石桌上闲坐。贺知安坐下,把那句话轻轻说了:“明日巳时,陛下要见你们两个。”

桌上茶碗当的一响。陈研霍地站起来,王冕半晌没吭声,端碗灌了一大口,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这不是把我们的命根子点了?我一介盐商之子,面圣,那是几辈子摸不着的事。你倒好,一张嘴就是‘陛下,见见我朋友’。”

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陈研早别过脸去抹眼睛。三个人又哭又笑闹作一团,末了王冕猛地起身,一把拉起陈研:“还蹲着干什么,起来!明日见驾,得裁衣裳、洗澡、背礼数去!”

贺知安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只得一一指点。先前那点酸软,就这么被一通手忙脚乱冲得干干净净。

王冕和陈研那一日进了宫,是巳时进去,午后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是白的,走到宫门外那条街上,才敢扶着墙根喘一口气。王冕一身的汗,把里头的中衣都溻透了,一张嘴,嗓子是哑的:“我方才在里头,腿肚子一直打转,一个字都不敢多说。”陈研靠着他,只点头,说不出话。两人过了半晌才缓过来,回过头一齐看贺知安,神色里又是后怕,又是说不出的得意。街上有相识的举子迎上来问长问短,王冕摆摆手,什么都不肯说,只咧嘴一笑,拉着两人一径回了客栈。

殿上的情形,他们那几日翻来覆去地讲:皇上问的是什么,他们又怎么答的,哪一个字答得险,哪一个字又被夸了。讲到后来,连自己也不甚记得清了,却仍旧讲得眉飞色舞。

只是面圣的那点得意,没几日便淡下去。

吏部的考核,是在巳时见驾后的第五日放出来的。进士们先经铨选,再由文选司拟缺,按名次与出身,一一分发。这一榜里,一甲的几人入翰林,二甲靠前的补了各部观政,或点了知县的缺,其余的或散到外省,或暂回原籍听选。王冕和陈研的名字,都没能落在官吏的位置上。

消息传回客栈那日,日头正好。王冕趴在石桌上,拿一根草棍拨弄着桌上的蚂蚁,半晌没说话。陈研坐在他对面,倒是先笑了一声,笑得有些没脸没皮:“本来就没打算留。我也是被家父逼来赶考的,如今没中倒也算交了差。”

王冕把草棍一扔,也笑了:“我更是。家里的盐铺还等着我回去接手,我不是真去做官。如今名头有了,面也见过了,还白落下一桩面子上的事——我一个盐商之子,是见过天颜的人。”他说着把胸脯一挺,逗得陈研直乐。

贺知安坐在一旁,却没笑。他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替他们惋惜。面上看着是没脸没皮、满不在乎,可他一路同这两人处下来,知道王冕那双眼睛有多亮,知道陈研答策论时有多较真。这样的人,末了只得了个外放的虚名,他们嘴上越是不在乎,他心里越是发闷。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可惜”,话到嘴边,却被王冕一眼看穿。

“贺兄,”王冕拿手指点了点他,“你那张脸,一看就是要说什么‘可惜’‘委屈’的。我说句实话,我若是想做官,早就回去托门路了,何至于等到今日。我倒盼着你别这么一副苦相,弄得像你替我们把功名丢了似的。”

陈研也跟着说:“是啊,贺兄。人各有各的路,你走的是悬梁刺股那条,我们俩走的是混个出身那条,谁也不比谁高贵。你只管把你的路走好就行。”

贺知安听着,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临行前,三人约在城南那家临街的小馆子里吃最后一顿酒。还是王冕挑的地方,还是靠窗那张桌子,点的还是三样热菜、一壶酒。这一回,谁都喝得慢。

三个人从家常说到山水,从山水说到京里那些光怪陆离的见闻,从见闻又说到朝廷里的是非。酒过三巡,话头便软下来。

王冕端着酒盅,晃了晃里头的酒,忽然正了脸色,看着他:“贺兄,你往后是要在朝里做事的。我们两个回乡去,管不了你什么,只有一句——你可得做个好官。替老百姓做事的官。别学了那些人的架子。”

陈研也放下筷子,认真道:“这话我赞成。你这一路怎么走过来的,我们都知道。别到后来,坐上了位子,倒把自己是怎么来的忘了。你若真做了个好官,将来我们回乡,跟人提起贺状元是我们两个的旧交,也是一桩光鲜事。”

贺知安看着他两个,半晌没应声,只把酒盅端起来,跟两人的盅子碰了,郑重地应下:“这话,我记下了。”

那晚的酒吃到月亮上来才散。三人在街上分了手,各自回客栈去。

次日一早,陈研先走了。他雇了一辆骡车,一个劲地催着车夫赶路,说要趁天气好,早些上路。王冕和贺知安送到城门口,陈研从车上探出半个身子,朝两人挥了挥袖子,嘴里喊着“保重保重”,一晃一晃地,车马便拐过坡去,不见了。

王冕送走陈研,却不肯就动身。他说还要再等几日,说是等一份公文,等家里的信。贺知安也没多想。到了第三日清早,王冕却独自回客栈了。

姜氏母女还在在那里。

自打王冕面圣回府,他往那处去得便勤了。姜娘子在院里浆洗,兼着给附近几户人家缝补,母女两个挤在一间小屋里,日子过得紧巴。王冕进了院,阿环正蹲在门槛上拿石子画画,一见是他,眼睛便亮了,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王叔叔”。王冕把她抱起来,掂了掂,笑说又重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蜜饯,塞给她。

姜娘子正在井边搓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王冕把阿环放下,走到井边,屏着气,把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几日的话说了出来:“姜娘子,我要回去。你……你和阿环,跟我回去罢。”

姜娘子的手一抖,一件衣裳掉进井台边的水盆里,溅起一圈水。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明白,半晌,才慌忙低下头去,把那件衣裳捞起来,拧了两把,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莫要拿这话来臊我。”

“我不是臊你。”王冕急道。

“我与公子是萍水相逢。”她把衣裳叠了又叠,就是不抬眼,“公子这几日的照拂,妾心里记着,一辈子也还不清。可妾只是一介布衣妇人,无家无业,还拖着个孩子,怎么敢……怎么敢劳公子费这份心。公子前路煌煌,自有高门望族等着结亲,何必为我这么个妇人,耽误了自家的前程。”

她说一句,声音便低一分,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王冕不答话,只伸手,把她那双浸在水里的手捞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双手粗糙,指节上还有冻裂的口子,掌心磨着一层厚厚的茧。他握着,握得很紧。

姜娘子浑身一僵。她想把手抽回去,抽了两下没抽动,便不敢再动。她低着头,睫毛垂着,一滴水从鬓边滑下来,落在手背上,也分不清是井水,还是别的什么。

阿环抱着那包蜜饯,站在丈把远的地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姜娘子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女儿,道:“阿环,到屋里去吃,别撒了。”阿环应了一声,抱着蜜饯,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院里静下来,只剩晾衣绳上的衣裳还滴着水。

王冕拉着她的手,往后院的榕树底下走了几步。姜娘子挣了一挣,终究没挣开。榕树长得高大,枝叶层层叠叠,把两个人的影子都遮在底下,外围的人隔着院墙,什么也瞧不见。

他先把她抵在树干上,低头去亲。姜娘子偏过脸躲了一下,被他捏住下巴掰回来,嘴唇压上去,从那两片干裂的唇上一点点地磨。起初她还咬着牙关不肯松,他不急,只拿舌尖在唇缝上来回地舔,舔得她气息乱起来,牙关终是松了一道缝,让他探了进去。舌头顶进她嘴里,卷着她的舌头搅,搅得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她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像是要推,指头却慢慢蜷起来,攥住了他前襟的布料。

他的手顺着她的脖子往下走,摸过锁骨,探进领口,覆上那团软肉,隔着单薄的小衣狠狠地揉。那团肉在他掌心里被揉得变了形,指缝里挤出白腻的一圈。他把那层小衣往上一推,两只乳房便露出来,沉甸甸的,因为喂过孩子,比寻常妇人要大些,乳晕是深褐色的一圈,乳尖在他掌心里很快就立硬了。他低下头去,含住一边,舌尖绕着那粒硬蕊打转,又用力一吸,吸得她整条脊背都绷紧了,喉咙里那声叫没压住,连忙咬住自己的手背。

“别忍着。”他含混地说了一句,又去衔另一边。

她被他吸得腿一软,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往下滑。王冕伸手把她捞住,一把撩起她的裙摆,扯下里头那条已经洇出湿意的里裤,褪到脚踝。她慌乱地伸手去捂,被他扣住手腕按在树干上。他一只手分开她的两腿,一只手的指尖探到底下。那里已经湿了,黏滑的汁水糊了他一手。他拿两根指头扒开那两片肥厚的软肉,中指顺着缝往里探,一进去便被里头的软壁紧紧箍住,又热又滑,一吸一缩。他指头在里面勾着,一下一下地碾,碾得她整个人抖起来,水顺着他的指根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的腿站不住,环着他的腰去蹭他,隔着裤子去顶那处鼓起的地方,喉咙里呜咽得更急了。

王冕解开自己的裤带,那根东西弹出来,又粗又长,青筋盘着,龟头涨成紫红色,顶端已经沁出一层亮。他把她一条腿提起来架到臂弯上,另一条腿让她脚尖点着地,扶着柱身在那湿亮的口子上来回磨了两下,磨得她自己腰往上送,才一沉腰,整根顶了进去。

姜娘子闷叫了一声,指甲抠进他背上的皮肉里。

他进去之后先停了一息,让她里头一寸一寸地咬住、含住,等她那阵紧过去,才抽出来大半,又重重地捣回去。这一下深,捣得她整个人往树干上撞,树皮硌着她的背,她也不顾了。他扶着她那条腿,一下一下地送,起先还慢,几下之后就快了起来。两具身子撞在一处,发出“啪、啪”的闷响,和着底下那种湿漉漉的水声,在密密的树荫里掩着。他腾出一只手,掐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按,撞得一次比一次深,龟头顶到最里头那块软处,顶得她小腹一抽一抽地发颤。她挂在树上的那条腿,脚背绷得笔直,脚趾一下下蜷起来又松开。

“呜……慢些……”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却绕上了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搂。

他没慢,反倒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让她两条腿都盘在自己腰上,背换个方向抵着树干,这下进得更深。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随着他往上颠,胸前的乳房贴着他的胸膛,被挤得变形,两点硬蕊在他衣料上来回地蹭。他闷头在她颈窝里喘,牙咬住她肩头那块肉,咬出一圈深深的印子。她被他顶得说不出整句话,只剩一声接一声的呻吟,混着树上一阵一阵的叶响。

过了一会儿,他把她放下,转身让她双手扶着树干,从背后重新贴上去。这个姿势她伏得低,腰被他按着塌下去,屁股翘起来,那处还在一张一合地淌着水。他扶着柱身又挺进去,一撞到底,撞得她整个人往前扑,脸贴在树皮上。他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绕到前头,揉着她垂下的那团乳肉,底下越送越狠。她从后头被这么弄着,很快就不行了,里头一阵紧似一阵地收缩,绞得他闷哼。她先泄了,腿根痉挛着,一股温热的水涌出来,顺着他那根东西淌到他的囊袋上,又滴在树根下的泥地上。

王冕没停,趁着那阵紧,把她压在树干上又狠捣了几十下,捣得树叶子簌簌往下掉。末了脊背一绷,把那根东西往最深处一送,尽数泄了进去。他伏在她背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出来。那处合不拢,白浊混着水一丝一丝地往下淌,顺着她大腿内侧,一直流到脚踝。

姜娘子伏在树干上,腿抖得撑不住身子。过了半晌,才慢慢直起身,背对他,弯腰去拾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穿。穿到一半,她停了停,肩膀微微地抖,终究还是摇了头。

“不成的。”她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公子待我这份心,妾领了。可妾这样的出身,进了你王家的门,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便是公子不嫌弃,你家里的老太太、老爷,又怎会答应。妾不能拿公子的前程去赌。”

王冕急了,一把将她转过来,捏着她的肩。

“姜娘子,”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也得为阿环想一想。跟着我回去,她往后有个名分,有口饱饭,能念书识字,不必像你这般,半辈子挪腾在别人的井台边上。你替她想想,替你自己想想。”

姜娘子身子一震。她怔怔地望着他,忽然眼圈一红,眼泪就滚了下来。她慢慢从他手里脱出身,双膝一弯,竟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公子这几日的恩情,妾记下了。”她哽咽着,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只是妾和这孩子,生来就是穷苦的命。这样的命,怎么配得上公子。便算公子此刻点头,肯要,可令尊那一关,也未必肯过。妾不敢误公子,也不敢误了自己。”

王冕连忙把她扶起来,替她抹掉脸上的泪,握着她两肩,郑重道:“这些事,都归我。我会替你解决妥当。我父亲那里,我回去自有说法。你只管收拾东西,等我。”

姜娘子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王冕把她的头揽到自己肩上,低头,轻轻地吻了她。这一回,她没有躲。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亮,一辆骡车从城西那条巷口驶出来,载着三个人。车子出了城门,顺着官道,一路往南去了。

第六十八章 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

临津艳艳花千树,夹径斜斜柳数行。
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自绿衣郎。——王安石

铨选放榜,转眼便是十日。

京里的热闹却一点没散。按着旧例,新科进士该散归各处,或授外官,或回原籍听选,可这一榜留在京中的却有一百三十来人——有补了京官缺的,有入翰林观政的,也有几个明明点了外放的缺,却拖家带口赖在坊里,说是要结结文会、等等同年,谁都知道,那是舍不得走。

不走,自有不走的道理。

城里的豪门大族,这些日子眼睛都亮着。一朝放榜,百十来个琢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年轻人,转眼就成了各家各户眼里的香饽饽。谁家没有待嫁的姑娘,谁家不想攀一门新贵?进士是天子门生,头上有圣眷,往后便是步步高升的仕途。押中一个,抵得上二十年经营。民间有句俗话,叫"榜下捉婿",如今这几个字,被这些世家念得滚烫。

于是那几条连着贡院、连着坊市的街上,便日日上演着奇景。

新科进士们但凡出了门,走上街去,不出半条街便要被人截住。截人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婆婆、老爷,衣着体面,身后跟着丫鬟小厮,笑吟吟地拦在面前,也不说正事,只拉着问:相公是哪里人氏?贵庚几何?家里可曾定亲?问籍贯,问年龄,问可有妻室,偏偏绕开家世门第,闭口不谈。这一层,人家早打听清楚了,用不着当面问。问到后来,直截得明明白白:有许诺免去彩礼的,有开口便要提携前程的,更有那等豪阔人家,头一回见面,就让小厮捧上一匣子前朝字画、或是几件成色极好的古玩,往人手里塞,说是"区区薄礼,相公笑纳"。

进士们起初还窘,招架不住,绕着小巷走;走得几日,也就惯了,学会笑而不答,学会抱拳作揖,学会趁着婆婆们喘气的工夫,侧身一让,从人缝里钻出去。可钻出去也没用,转个弯,又是一拨。

坊里的不良人这十来日,脚不沾地。

按说这些事闹不出乱子,无非是拦一拦、问一问、递个帖子,谁也不会当街抢人。可这么多进士,加上各家的仆从车马,把几条主街堵得水泄不通,车过不去,轿抬不动,卖菜的挑子被碰翻了好几回,两家为争一个进士的帖子,还险些当街动了手。不良人只得轮着班在街上跑,这边劝开,那边疏导,嗓子都喊哑了。有一日,一个不良人累得坐在坊门口直喘,跟同伴抱怨:"我当差这些年,见过捉逃兵的,见过劝架的,头一回见着这般光景,满街都在捉女婿,比捉贼还忙。"

这话传到齐王府时,齐王李瑜正歪在书房里翻一卷画。

听门客把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李瑜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把画轴往案上一搁,笑道:”都是想押宝。“

笑着笑着,他眉梢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就止住了笑。

他在案后坐了半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沿。末了,他向门客招了招手,附耳低语了一阵。门客听着,先是疑惑,随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弯腰退了出去。

次日,京都平康坊与永昌坊的交界处,临着长街的那片空地上,一夜之间搭起了一座彩台。

台上悬着素绢,台前立着一排屏风,屏上题着新鲜的诗句;台下摆了书案、琴案、茶案,另有几架书、几卷画,错错落落,摆得清雅。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家世家办的文会,又像是哪处书院借了街面,摆出来的诗画论道之局。过路的人打眼一瞧,只当是哪家公子雅兴大发,聚几个同好在此谈诗论画,并不觉得新奇,这京里风流子弟多的是,附庸风雅的事,日日都有。

可心细的人看得两日,便瞧出些不对的地方来。

这彩台看着是敞开的,谁都能上车、谁都能落座,来往的人却换得极快。进去的,十有八九是这一榜的进士。最怪的是,那些个熟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来,来得又都极准。有那专好藏书的,去了便被引到一架子古本前头;有那擅长诗画的,去了案上便已铺好了纸、研好了墨;还有几个嗜琴的,人一落座,屏风后头便有人拨起弦来,弹的还偏偏是他素日最爱的那一支。个个都被伺候得熨帖。

私底下,便有话悄悄传开:这局,是齐王殿下设的。

这一句传出来,那彩台前头的人就再也退不下去了。当今圣上膝下几位皇子,太子现在不在京都,外出巡视江北去了,京里最受宠的却是这位四殿下。谁不想搭上这条线?一个进士,纵是寒窗十年,没人提携,也不过是个四五品的官;可若能入得齐王的眼,得了四皇子的一句"此子可用",往后的路便宽敞十倍。于是原本还端着架子的,也都动了;连那几个本该收拾行囊回乡的,也改了主意,日日往这条街上钻。

诗会从辰时开到酉时,一日不歇,连着摆了好些天。

世家大族们起先还只是遣人来打探,看了两日,便咂摸出味来。齐王这是借着一个诗画论道的名头,把满京的好苗子聚在一处,明面上是雅集,暗里却是给各家开了条"看人"的路子。看中的,不必当面唐突,只在台前坐一坐,听他说几句诗、论几句画,再托人递个话,便能把人请回府里细谈。至于谈的是什么,办的是什么,那就各有各的门道,不必细说。这一层窗户纸,谁也不去捅破,齐齐会意。

彩台边上的茶案,就设在永昌坊那头,斜对着那间黑土菜馆。

这十来日,菜馆照旧开门迎客,生意比平日还好了几分。诗会那头人来人往,落了座、聊了几句、觉着不投缘的,便一径踱过来,要一壶茶、点两样小菜,坐着歇脚,顺带瞧瞧这边的热闹。桂兰守在柜台后头算账,阿蛮在前厅跑堂,灶上丁来掌勺,几个伙计忙得团团转。墨云岫有时也从前头的铺面过来,歪在靠里的那张桌边,隔着人声往彩台那边看,看那些年轻的进士进进出出,看那些婆婆老爷们赔着笑脸、递着帖子,看得多了,便只是摇头。

有一日午后,人堆里忽然起了一阵哄笑。

原来是个新科的进士,刚被吏部点了个盐铁总署司盐一曹的缺,年纪轻轻,生得也周正,面如冠玉,眉目清朗,走路时肩背舒展,衣袖带风,端的是副好皮囊。这样一个人往彩台前一坐,管他是读书还是饮茶,都自成一道风景。

陆家的人一眼就相中了。

那陆家也是京里有头有脸的大族,家中嫡出的小姐正待出阁,尚未许人。当日便有一位上了年纪的陆家长辈,笑吟吟地凑过去,与那进士攀谈起来,几句话便绕到了正题,说得极客气:"相公青春得意,可曾婚配?老夫家中尚有一位孙女,嫡出,年方及笄,未曾许人。若相公不弃,可愿见一见?"

那进士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含笑道:"容晚辈想一想。"

陆家人还当他是害臊,越发殷勤,把自家小姐的好处一并说了,又催他:"相公还考虑什么?这样的缘分,机不可失,机不可失啊。"

那进士听了,忽地仰头大笑,笑声清朗,倒把四座的目光都引了过来。他笑罢,才慢条斯理地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道:

"这个,我须得回去问问我家娘子才是。"

一句话出口,彩台周遭静了一息,随即哄地炸开。有人说这进士诙谐,有人笑他惧内,还有那等钻营惯了的,暗暗替他惋惜。现成的门第亲事摆在眼前,他倒一句话推了个干净。

那位陆家长辈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回过神来,也只得干干地赔笑。他望着那进士在一堆笑声里翩然起身、踱回台前的背影,半晌,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声,那声里说不清是懊恼还是自嘲。他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在人堆里荡开,被人品了一日的滋味:

"偏我来时不逢春。"

这声叹,被斜对面菜馆窗边那个人听了个真切。

墨云岫搁下手里的茶盏,望着那位陆家长辈没入人流的背影,又看了看彩台上新任的司盐一曹,那年轻人正被另一家拦住,笑着作揖,进退之间半点儿不见局促。

不止士族,就连皇家也过来凑这个热闹。

六乐宫里,熏香袅袅。

窗下那张长椅是西域进贡来的,乌木打底,缠枝的花纹雕得极细,上头铺着一张雪白的狸绒,人一躺上去,就像陷进了一团云里。萧贵妃正斜倚在那张椅子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宽大的素色袍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滑到肩头以下,胸口那片白晃得人眼晕。

那件袍服的料子又宽又软,下摆顺着椅沿滑下来,一路敞到膝弯,露出一双腿来。她本就保养得好,那一双腿白生生地交叠着,脚踝纤细,一路收上去,到腿根处却渐渐丰腴起来,白得像是刚剥出来的藕。一双玉足搁在椅尾,脚背圆润,脚趾头个个饱满,指甲染着浅粉的蔻丹,在窗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李瑜半跪在椅子边上,正握着那一双脚,一下一下地捏。

他的手法是练过的。拇指按在脚心,从上往下推,推到脚跟,再绕着脚踝转上半圈;指头搭上那五根圆润的脚趾,一节一节地揉过去,揉得那点酸胀化开,只剩下酥麻。萧贵妃半阖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舒坦的哼,脚趾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再往上些。"她声音懒懒的,带着点鼻音。

李瑜没应声,手却顺着她的脚踝往上走。指腹擦过那一截细白的小腿,擦过膝弯内侧那点极其细嫩的地方,滑进袍服下摆的阴影里去。她的手往哪儿带,他的目光便随到哪儿。

"重些。"她又说。

他的手指于是重了些。捏到大腿根那一处时,那处的皮肉格外的软,指头一陷就进去了。他顿了顿手,随即像是不经意似的,指尖顺着腿根的内侧往里滑。那里起初还是干的,被他每滑一下,便多一点掩不住的湿意。他并了两根指头,隔着那一层薄薄的亵裤,按上去,慢慢地碾。那层料子很快就洇出一小片深色,贴在了底下那道缝上,把轮廓印得清清楚楚。

萧贵妃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没停,两指分开,贴着那两片软肉来回地搓,搓得她腰肢一紧,裆下那处一下一下地往他手上贴。她喉咙里的哼声泄出来了,比方才那声长,尾音打着颤。他把她的亵裤往下勾了勾,那处便露了出来,两片唇肉合着,中间一线嫩红,水光潋滟,上头顶着的那粒小蕊,已经微微地立起来了。他的中指顺着那条缝抹过去,沾了一层滑腻,抵着那个小孔一探,就着水意送了小半截进去。

"嗯——"

萧贵妃猛地哼了一声,脚背蜷起来,十根脚趾都勾紧了。她偏过头,一双眼睛半睁着睨他,那眼神里分明没有半分真恼,倒有七分是嗔,三分是纵。

"手底下轻些。"她嘴上这么说,腿却分得更开了一线,由着他的指头在里头慢慢地勾,里头又热又软,一吸一缩,把他的指根都吮得发紧。"你倒还有闲工夫在这儿磨蹭。"

李瑜没抬头,只把指头往里又送深了些,勾到一处,轻轻地碾。

"宫里都传遍了。"萧贵妃被他弄得气息不稳,说话也带了点破碎的气音,"你这诗会,摆得倒是热闹。一百五十多个举子都揽在你手底下,你当本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母妃知道了?"他手上不停。

"本宫知道不知道,是小事。"她忽然把脚从他手里抽了回来,斜睨着他,那睡袍本就宽,一翻身的工夫又滑落了一截,整个肩头都露在外头,"你先替本宫办一件正事。小小的事,你拖到今日,一个字没回。"

李瑜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他笑了笑:"小小还小。"

"小什么小?"萧贵妃坐起半个身子,一把拉过他的手腕,像是要拧他,到底没舍得,"你自己说,这一榜里头,可瞧见几个好的?趁着旁人还没挑完,先下手。等那些世家大族挑剩的,还有什么像样的?你妹妹一个金枝玉叶,总不能落到你挑剩下的人堆里。"

李瑜无奈,只得含糊其事,跟她打太极,说此事急不得,得慢慢物色,好的不在于早晚。

萧贵妃的眼一沉,把他那只手放了回去,重新往椅子上一倒,两条腿交叠起来,晃了晃那双白生生的脚,语气却忽然变得俏皮:"你少跟本宫打马虎眼。再不给小小找,本宫往后可不让你进宫暖床了。"

李瑜笑了一声,俯身下去,一把撑在她脸侧的扶手,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他低头,准确地寻着她的唇吻下去。这一吻又深又长,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勾着她的舌头缠,缠得她气息乱起来,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攥住了他前襟的衣料,才没让自己滑到椅子底下去。

好半晌,他才松开,唇贴着她的嘴角,声音放得极低极软:"母妃舍得?"

萧贵妃被他吻得双颊绯红,眼角都湿了,却还嘴硬,偏过脸去,故意扬着下巴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宫里养面首的,多了去了。你当本宫离了你就活不成?"

这话一出口,李瑜的眼睛就沉了下去。

那一点阴冷过得极快,却还是被她眼角余光逮住了。他没说话,抬手抚上她的脸,指腹贴着她的面颊,慢慢地描那道下颌线,从耳后一直抚到下巴底下,力道很轻,却轻得让人心里发毛。

萧贵妃是何等样的人,一眼就瞧出他是真动了怒。她心里其实不怕,反倒有几分受用,可面子上还是软下来,伸手扯住他垂在身侧的衣角,一双眼睛隔着水光望他。

"本宫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求人的软糯,"你不看本宫的面,也看她叫你一声哥哥的份上。替她仔细挑一个。"

李瑜看了她半晌,到底妥协了,重新在她椅子边上跪下,理了理她的袍角:"好。我替你物色物色。"

萧贵妃眼睛一亮:"可有要求?"

"你说。"

她于是扳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给他听。

"头一条,要名门望族。"她把第一根手指竖起来,"寒门里好不容易挣上来的人,比谁都能吃苦,也比谁都能忍。这种人,你说他韧性强,本宫认;可他一旦得势,胃口也就大,翻起脸来最不留情面。我萧家的门第,是几代攒下来的,经不起这样一个新贵来扯。真出了事,他能自己脱身,反倒把你舅家几房拖进水里。"

李瑜听着,点了下头。

"第二条,最次是个二甲。"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三甲那些,本宫瞧不上。那都是陛下顺手恩许下来的出身,文章上拿不出真本事。要那样的人在身边,日后进了朝堂,也是个摆设。"

"第三条,年纪不能差太多。"第三根手指跟着立起来,"本宫可不想叫小小年纪轻轻地守活寡。"

"第四条——"她顿了顿,瞥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说了,"人得五官端正,说话得体,身子骨结实,别是个三天两头生病的病秧子。若是连那……"她似乎觉得这话不好出口,顿了顿,还是咬着牙说了,"若是那方面也不行,那就更有问题了。"

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红了脸,偏过头去。

李瑜听得哈哈大笑,扶着她的膝盖直起身来:"母妃,你怎么管得这样宽?连着那一样,都要替她相看。"

萧贵妃被笑得恼了,抬手就去拧他的耳朵,一边拧一边嗔道:"再编排你母妃,小心本宫撕烂你的嘴。"

李瑜也不躲,任她拧着,只把她的手握住,从自己耳边拿下来,扣在掌心里。
掌心的温度还没散,他却没接着方才的话头,反倒把她的脚又捞了回来,重新搁到自己膝上,慢条斯理地捏起来。

捏着捏着,他的手指停了一停。

"有了。"他忽然道。

萧贵妃正被捏得舒坦,闻言半睁了眼:"有什么了?"

"你数的那几条,"李瑜捏着她的脚心,不紧不慢地说,"我这儿还真想起一个人来。年岁不大,出身大族,五官也周正,身子骨是打小在军营里摔打出来的,结实得很。二甲在册,如今正候着补缺,往后的路,长着呢。这样的人配小小,倒是合适。"

萧贵妃来了精神,把身子支起半边:"哦?是何人?"

李瑜不答,只把她的手抓过来,按到自己的腰侧,凑近了些,低声道:"吻我,我就告诉你。"

萧贵妃先是一滞,随即失笑,伸手一把拉过他,对着那两片唇就贴了上去。这一吻起初还只是赌气,贴着贴着便分不清是谁先探的舌,两根舌头绞在一处,缠了好一阵,分开时,唇间牵出一线银丝,还连着没断。她抬手把那点丝擦了,喘息未定,便催他:"这该说了吧。"

李瑜这才坐正了,脸上那点嬉笑也收了个干净,一字一字,郑重地答道:

"秦老爷子最宠的长孙,二甲第七,如今待候补的秦洋——如何?"

"秦洋?"萧贵妃的脸色变了一变,随即蹙起眉来,"他?可他向来的立场,不是分明支持——"

"就是要支持他的。"李瑜截住她的话,"母妃,这里面可大有来头。"

他把她的脚松开,拿毛巾擦擦手。

"某人想让秦家进文官的路早堵死了。一个军功出身的老世家想挤进来,晚了。这朝廷上本就没有他秦洋的余位。"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既是没位子,那就换个法子把他们绑过来。"

"一旦结了亲呢吗,他秦家从此就不可能不支持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往后我们在朝上站得住,秦家跟着显赫;我们哪天折了,他秦家也脱不了干系。到了这一步,秦老爷子就算端得住,他还能真把这门亲事往外推?"

他顿了顿,回过头来。

"再说,秦老爷子不支持,还有秦洋的父亲,秦显将军在。结下这门亲,就等于在秦家老宅那扇门上,凿开一道缝。分而化之,才是这局里最省力的法子。分化秦家,便是分化他的人。"

萧贵妃坐着没动,那双眼睛却慢慢亮起来。待他话音落定,她已把话接到了自己心里,登时抚掌,一连道了两声:"妙,妙!"

"你说得对。"她撑着椅子扶手直起身来,眉梢眼角都是意动,"这就拟信。本宫这就给秦家那边递帖。"

"不急。"

李瑜却抬手按住了她的腕子,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脚揽回膝上。

"信是要写的,但眼下还差一层。"他捏着她的脚趾,一根一根地捋,"小小未必肯点头。这丫头性子野,最烦旁人替她做主。你我再怎么拿主意,到了她跟前,还是一句话顶回来。"

"那你说怎么办?"

"不急,先缓缓。"李瑜道,"给我几日工夫,我慢慢在她跟前说秦洋的来历,说他在北边军营里长大的事,说他御前那番策对,说他这一身本事。先叫这丫头,对秦洋这个人上了心。"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她最崇拜英雄。"

萧贵妃怔了一怔,随即也笑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握在儿子掌心里的那只脚,若有所思地:"是了。这丫头从小听那些将军征战的故事,眼睛就发亮。"

"所以信先别递。"李瑜把她的脚轻轻搁回椅上,起身整了整衣襟,"等她把秦洋放在心上了,这桩亲事,才是一提就成的。母妃只管等着,剩下的事,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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