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
【情花孽】(第三卷 102-103)作者:老鸦奇遇记 第102章 入冬。 流霞褪去夏色,化作层层薄淡的冷雾,顺从寒原而来的冷流席卷,日夜不舍地纠缠着千菊群岛。 遍布十一座仙岛的三色仙菊凋零大半,少数耐寒的菊株顶着薄霜不肯低头,艳丽芳华上逐渐染上一层白霜。 迎星岛上,草木灰黄,枝桠疏朗。 飞华桃林外,往日闲散悠哉的群殿间如今多了几分静谧。 晨风穿过回廊,檐角风铎叮咚,一袭黄衣迈出屋子,对着近日少有的明媚朝阳伸了个懒腰。 “要出门?” 轻缓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抬头看去,燕回玄蹲坐廊顶,看似慵懒的双眼漫无目的地打量了一圈,转落回来。 “难得的好天气,总在屋里待着也忒闷了些。有事来了?” “没,我看日出呢。” “奇哉怪哉,燕哥也有这闲情雅致?” “吾亦风雅公子也——”燕回玄悠悠说着起身拍了拍衣摆,打着哈欠喃喃道,“回去睡个回笼觉……” 微笑着目送他离去,女子上扬的嘴角缓缓落下。 呵,装模作样的。 椿知子,这名来自镜山泽的元婴境女道修暗暗冷笑。 近些年来,璇玑宫屡屡逃过东皇仙门的照例审查,青莲仙门疑其外明内晦,败絮其中,联络河图诸多宗门,意图秘密调查。 当时游历至河图,与某个一流仙宗弟子相熟的椿知子机缘巧合下知晓此事,心中估量若承接此任,事后必有大利,遂自告奋勇,通过检验后只身来到碧歌卧底璇玑宫,打探内幕。 尽管顺利拜入璇玑宫,可此地举目无亲,寻不得帮手耳目,自然需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不仅是古之先贤的智慧,也是椿知子一直以来秉持的生存法则。 在意图计划行动前,首先需要对周遭一切的人事物深入了解。 方才的燕回玄,名义上是此处的执事护卫,看起来随性散漫,可近些日子来,不论大小事件发生,他都每每第一时间出现,可也不急于干预,就只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地悄悄看着,以至于好几次出现了修士私斗的现象都是由传功执事夜舟赶来制止的。 由此可见,他并非是什么保卫此处安危秩序的人,更可能是负责监视的。 这并不奇怪,璇玑宫也是大宗,前来投身者中不乏别有用心之徒,尤其金丹境以上的修士,说不准是何处的眼线,自然需得监察其目的。 椿知子深知此间种种险要,来到千菊群岛后事事规矩,绝不做任何出格的行为,与人交际也是自然而然,顺性而为,摆一副普通人面孔,日积月累的观察下也大概掌握了诸多同门的信息。 不远处传来阵阵细碎的轻笑,仿佛春泉漱石、碎玉落瓷。 椿知子从墙外路过,向里头一瞥。 屋外的木芙蓉丛边,两名容貌极相似的娇俏少女正面对面给对方鬓角插花。 “还是这个好看!来,再添一个——” “你又不是百花仙子,我也要给你弄一个~咯咯咯~” 此二女乃是孪生姐妹,姐姐绛姝性格鲜活直率,妹妹绛妍柔静内敛,作为迎星岛上有名的姐妹花受许多人青睐,不过都未寻定道侣,有许多男子向她们明示暗示过,甚至有梦想享齐人之福的,但无一例外都被行事强硬的姐姐绛姝驱赶走了。 注意到椿知子的气息,绛姝转头看来,唤了她一声。 “云涧前些日托我炼制丹药,昨夜有了成果,这不给他送去呢。”椿知子说着将左手伸出宽袖,晃了晃手中的小青瓶。 绛姝道:“这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丹吧?” “你是觉得他不正经还是我不正经?” “这我可不好说。” “我看不正经的人是你吧?” 莺啼似的悦耳笑声在墙内荡开,椿知子与她打趣几句,来到了飞华桃林的西面。 一条小河自北向南,十几道身影分布两岸。 昨日下午夜舟在此授课,以河水为媒介讲述了合欢修一道重要的阴阳二脉之要理。 授课结束后,一部分人留在这里参悟了一夜,夜舟似乎是考虑到他们在参悟过程中可能会有困扰,十分负责地陪了他们一夜,不久前才刚离开。 椿知子来时,一名身穿窄袖黑衣,面相尖酸的男子正在与另一名身着褐黄劲装,粗犷壮实的男子斗嘴。 “执事前脚刚走,你后脚便要离开,还不是其心可昭吗?” “你什么意思,我是参悟完了,你以为谁都向你那样鲁钝傻痴,空有一身蛮力!” “你说什么?!” “怎么,戳中你这蠢货痛处了?!” 这嘴毒的黑衣男子名唤方礼,脾气孤僻刻薄又是个十足的投机分子,常出现在夜舟前后讨好谄媚。 此刻对他对峙的那粗犷汉子唤作亢野,是个光明正大的率直之人,不过行事颇为鲁莽,容易被煽动,为人所利用。 眼看着二人便要动手,一名身穿灰白道袍,面貌清朗温良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二人之间劝说起来。 “大家皆是同门手足,怎可因这点口舌之争愤而相残?若是让执事知晓了说不定还有责罚,且看在下薄面,不如各退一步,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椿知子见状嘴角微扬。 此人便是她要寻的云涧。 依她观察,云涧心性纯良到几乎天真的程度,不论对谁都十分谦和友善,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纵使不喜与人交际的人也没有对他太冷厉,某种程度上算是跟所有人都能说得上话,还挺令她佩服的。 眼看着和事佬来了,方礼与亢野不再言语,各自散去。 说着要去睡回笼觉的燕回玄在不远处晃晃悠悠,椿知子瞥了一眼,来到云涧身边。 云涧接过丹药,又表示有几味仙草须她辨认,遂带着她来到了自己的住处。 几株形单影只的腊梅绽放溪边,一名身穿水蓝色衣衫的纤瘦女子瞧着二人调笑道: “大白天就成双成对的,也不避着点人。” 云涧连忙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椿知子撇嘴道:“你呀,就适合去鹊桥会上给人说媒!” 鹊桥会是天辰每年七夕举办的大会,早些时候是专为七夕吟诗作对的诗会,后来逐渐发展成为才子佳人结交的宴会。 调侃二人的女子仙名涟微,十分热衷于为这里的男女牵线搭桥,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与人交际上。 不远处,一名身着墨绿色广袖衫的清瘦女子与一名身娇似柳的白衣女子正好走来。 涟微转头看去。 “参梧,苕白——” 瞧着二人满脸愁容,她上前打趣道:“怎么了你们俩?寻不到如意郎君?还是……” “凝歌执事让我们去寻碣潮让他……” “还没进门呢,就被他轰出来了!” 椿知子与云涧虽然没有上前,但也听了只言片语也大概明白了情况。 椿知子道:“碣潮便是那个魁梧高大,颧骨突出,脸上有疤的吧?” “嗯。”云涧点点头,“他与我同日拜入宗门,不过我还没见过他与任何人交往,大概是性情如此?” 性情如此可不会那般谨慎,一看就是个心中暗藏秘密的。 燕回玄应该早就盯上他了吧,也好,能替我吸引注意。 就在这时,一股缥缈而强大的气息忽然出现—— 众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十几丈外,一道凌厉的仙气冲入上空,仿佛天光一闪,金身乍现,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 “那地方……” 椿知子眯了眯眼睛。 要说这这批人中有什么人是她看不透的话,便只有那片庭院中的了。 …… 庭院坐落在靠近山麓的拐口,里头住着两名戴着面具的男子,一个叫碧云,一个叫咫涯。 二人平日里就待在院中,并不主动与人交际,但只要有人前去拜访,他们倒也不会怠慢。 此刻庭院之中,如丝线般游动空中的浓稠仙气在轻风徐徐化作无形。 屋内,盘坐榻上的男子缓缓睁开眼。 元婴境中期……出乎意料地快啊,是因为此地仙气的浓郁程度远高于灵宿剑派吗? “恭喜咫涯兄破境呐。” 一道高挑的身影双手抱胸,斜倚在门口。 来者身着藏青圆领袍,头戴幅巾,脚踩皂靴,英姿凛凛,加以刻意地描画粗眉、涂淡唇色,怎么看都是个卓尔不凡的俊美郎君,谁又能想到这竟是个女儿身? “真人有事?” “没事我就不能来了吗?”青尘仰着头道,“还有你怎么不叫我碧云兄?” 拜入璇玑宫后,青尘与飞星分别化名碧云、咫涯,约定在人前以假名相称。 飞星淡笑道:“此处又没有外人。” 眉头微微一动,青尘背着双手迈入屋内,无所事事地打量着四周: “你这房里可真够空的啊。” “在此也无事可做嘛。” 来到迎星岛后,飞星便询问过青尘要不要先沉寂一段日子,事事小心,中规中矩地行事。 青尘却认真告诉他不仅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刻意伪装,权当自己就是个拜入璇玑宫的修士,完全无需时刻在意自己的行为。 青尘的阅历总是比他丰富多了的,接下来的日子里,飞星便按照以往的习惯度日,闲来无所事事观风看云,垂钓溪边,将卧底之事尽皆抛诸脑后。 青尘来到床边,正要与飞星同坐一榻,便从他上嗅到一股莫名的气息,只觉得体内腾起一抹异样感觉,身子一僵,便回身远离了几步,取出一把太师椅坐下。 飞星眨眨眼,意识到了什么,牙关一紧,暗暗向情花质问。 ——你做什么了! ——嗯?哎哟哟,这可真是冤枉人了,人家可什么都没做呢!人家的一切如今可被主人掌握得越来越深了……主人今后可得自己多注意呀~ 情花仍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魅惑逗弄语气,但并不像是在骗人。 她刚才真的什么都没做的话吗,那是因为境界提升了,效力又变强了? 与此同时,青尘也垂着头,扶着额角深呼吸了几口。 怎么回事,刚才…… “真人?”飞星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啊?嗯……”青尘抬起头来,佯装无事地翘着二郎腿道,“那你以前平日里都做什么?” 以前最常做的? 飞星回想着与广刹、丹枫、玉霜在一起的时候。 第一是……与三人调情。 第二是…… 与她们交合。 “钓鱼吧。”飞星正色道。 青尘狐疑道:“你在这儿不也经常钓鱼吗?” “这里……鱼少,不能经常钓,得留一些。” “哦。”青尘点点头,嘀咕道,“怪不得这么会烤鱼。” 飞星沉默地观察她的状态,见她并未出现异状,这才松了口气。 本来既是难得的与青尘独处的机会,若起邪念,在小心谨慎的前提下或许可以试着做些什么。 但因心中怀揣着丹枫,当务之急是她的病情,飞星便没对青尘起什么心思。 这段日子里,与来访者交际的事基本由飞星负责,青尘也不怎么过问,二人始终平安无事。 青尘翻手取出一只紫红葫芦,倒了两杯清甜的果水,说道: “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在用仙识悄悄试探这里。” 飞星自然地接过杯子,轻抿一口道: “那人道号椿知子。” “你觉得她是什么目的?” “好奇吧,除了我们,她与这里的几乎每个人都接触过几次。” 青尘闻言白了他一眼,说道:“那还有几个隔三差五过来寻你搭话的也是好奇?” 飞星道:“那几人是来拉我们入伙的。” “什么伙?” “真人可知晓夜舟与凝歌两位执事不合?” 青尘道:“这不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吗。” “嗯。”飞星点头道,“所以便有好些人择一依附了。” 青尘讥笑道:“两个执事而已,也要拉帮结派?”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嘛。” “这么说来还不是她们的意思?” “夜舟执事应该没这个意思,凝歌执事……不好说,不过她倒是来者不拒。” “都是哪边的人来招揽我们?” “两边都有人来过。” “现在外头那个叫涟微的呢?”青尘话锋一转,不咸不淡道:“她来找你找得还挺勤的。” 飞星道:“她只是单纯想当月老。” 青尘转头道:“什么意思?” 飞星道:“她酷爱点鸳鸯谱,此处女多男少,男的不够分了,所以常来诱劝我们多去参加她们的宴会。” 青尘眯起眼来看着他,半是调侃半是别的意味地说道: “你前几日好像与她说说笑笑的,可是看上哪个了?那对双胞胎姊妹还是谁?” 飞星转头认真地看着青尘,不动声色地沉默片刻,然后才轻声缓缓道: “真人觉得呢?” 青尘脊背一颤,只觉得他目光如炬,盯得自己浑身不自在。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要我猜还是在暗示…… 她不愿再思考下去,回头强装淡定道:“那云涧呢?是叫这个吧,他平日来找你最多。” 飞星道:“他只是单纯来寻我聊天的,那些事他大约根本不知道。” “你确定?” 飞星点点头。 青尘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算了,那就信你吧。” 飞星当然不会只靠他人的言语对其为人、目的下定论,他之所以这么确定,是因为此处所有人皆处在他的核心感知范围内,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青尘沉默片刻,说道:“我还是隐约觉得那椿知子别有目的。” “或许吧。” 飞星知道青尘只是随口一提,他也同样并不关心,毕竟这真的与他们没关系,而且—— “反正她已经被盯上了。” …… 大约又一旬后,南风愈寒。 一日,夜舟执事在授课完毕后宣布了两个消息。 第一,她所负责的内容已经全部教授完毕,之后便看众人自身的悟性了。 第二,七大星阁即将分别派人前来观察众人的资质,最快的或许明日、后日便到了,众人要做一下准备。 众人听完后反应不一,修炼进度顺利的大多自信或者平静,不太顺利的便是紧张与焦虑居多,有人打算去求夜舟或者凝歌再给自己解解惑,也有些人打着与其余人完全不同的心思。 最后一类人中自然便有椿知子的一席之地。 目前的流程她在来之前便已预料到了,作为一名有些资质的道修,合欢修的路数于她而言天然便亲近且简易,之后七大星阁遣人来招揽的人选中必定有她的一席之地。 七大星阁成员是璇玑宫的中流砥柱,若能拜入其中,自然会离璇玑宫内幕更近一步。 趁着离开这里之前,她想将自己现在的状况用情报传递出去。 当夜。 霜雾深沉,冷月悬空。 风过林间,细碎又萧瑟的簌簌声徘徊在飞华桃林外的微弱烛火间。 椿知子在自己的居所到了深夜,此刻四野已宁,她小心地释放出一缕极淡的仙识缓缓扫过周遭。 燕回玄行踪飘忽不定,不会固定守在某一处,但椿知子经过这么多天的观察,发现他惯于在子时与寅时优哉游哉地巡岛两遍,只要避开这两个时间点就好。 飞华桃林颇为广袤,但她前些日子细心地亲自踏勘,发现了一条极为合适的传讯线路。 桃林西南隅,有一处被山洪冲刷出来的浅沟洼地。 洼地表面沉浮着许多腐败枯朽的枝叶,自北顺着水声看去,便是一方曲折的山涧。 涧内深处有一条狭窄的洞穴,穿山入地,其出口便在迎星岛的边缘。 椿知子敛藏了气息,踏着薄霜绕开主路,沿着桃林边缘的矮灌迂回而行,熟练地避开了数道隐蔽的禁制,来到桃林西南的洼地。 潮湿阴冷的气息混着腐叶的腥气扑面而来。 头顶条条枝干盘绕如网,月色被切割成无数零碎光斑,落在她的裙摆上。 山涧汩汩,冷风呜咽。 椿知子来到涧中洞口前,抬起手来,捻了一道敛息诀,指尖旋即凝出一缕极淡的青色幽光,接着又取出一张符纸,将自己的状况化作仙讯记录在了符纸上。 这符纸之后会变化成一只小纸人,悄无声息地逃出岛去,漂洋过海直向她与青莲仙门事先约定好的据点而去。 可就在她写完仙讯,要将符纸送入山洞之时,一只白皙柔嫩的手掌忽然擒住了她的手臂。 她心中一震,猛地转头看去,只见两只水润杏眸在月色下泛着荧荧寒光。 “凝、凝歌执事……” 淡淡的幽香从那丰腴的身子来传来,此刻却仿佛知名的毒药般令椿知子连呼吸都不敢。 她夜里从不行动,怎么会在这里! 脑海中的借口飞速运转起来,可任椿知子怎么想都想不出合适的借口,因为任何话语都会在她查看符纸内的仙讯后变得苍白无比。 凝歌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脸上无喜无悲。 见此状况,椿知子明白现在再想理由也是多此一举了。 拼一把吗…… 境界的差距如此之大,自己真的能脱身吗?可是除此之外…… 投降有用吗?他们会放过自己吗? 不,这可是璇玑宫啊,自己之后会沦为玩物、生不如死的! “你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椿知子回头看去,一袭黑衣正匍匐在树影之间,两只锐利的吊梢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 听那令人熟悉、毫无感情的声音,来者是夜舟。 两名执事在此,自己这下显然是插翅难飞了……吗? 嗯? 万念俱灰之中,椿知子忽然发现有些不太对劲。 夜舟盯着的不是她,而是凝歌,刚才的质问似乎也不是冲她来的。 “你在做什么?” 夜舟缓缓靠近的同时,又问了一遍,声音愈发清晰,指向也更加明确了。 凝歌眯了眯眼,淡淡道: “没什么。” “没什么?这好像很有什么啊。”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看你是等不及了吧!” 夜舟冷哼有一声,话音未来,她已出现在凝歌身前,右手仿佛鹰爪,直扑凝歌心窝! 杏眸一凝,凝歌身子不闪不避,左臂轻轻一抬,袖底翻出一层莹白柔光,正撞上夜舟的手爪。 “铮——” 无形的气劲相遇,将周遭的阴冷湿气猛地炸开一圈。 椿知子被余波一冲,踉跄半步,险些摔倒在地。 “等不及?” 凝歌身形稳立在原地,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你我同奉宫规,休要凭空构陷,还请姐姐慎言。” 眼中寒光凛冽,夜舟的攻势丝毫不减,掌间翻涌着沉暗如墨的阴煞之气。 山涧流水嗡嗡鸣响,周遭的枯叶在两股对冲的劲气下盘旋升空,如同一团灰黑色的烟雾。 一击被凝歌挡下,她丝毫没有收敛攻势,足尖在湿软的泥土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夜中无声飞掠的鸮兽快速飞行,指尖煞气凝成细锐的黑芒,直取凝歌面门! 凝歌看着身形娇柔,可此刻的动作却不见半分滞涩。 见黑芒刺来,她腰肢轻微侧旋,莹白广袖顺势横挥,缕缕柔光炽热无比且绵密如茧,层层裹向夜舟的手腕! “铛!” 双方气息一方极阴,一方极阳,两者相遇,陡然向四周爆轰开阵阵暴烈气息,洼地周遭的矮灌齐齐折断,断枝噼里啪啦粉碎成末。 手腕被柔光缠锁,夜舟眉头一皱,腕骨发力,煞气猛地向内一收再骤然爆发,硬生生挣开束缚! 接着她顺势抬掌横拍凝歌肩颈,口中念念有词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种货色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还想瞒得住我?!” 她的声音十分冷硬,攻势连绵不绝,不给凝歌喘息间隙。 凝歌杏眸流转,脚下薄霜在劲气下碎成粉末。 她不与夜舟争辩口舌,只将肩头微微下沉,另一只手自袖中探出,指尖凝出数点星状白光。 轻轻一弹,十余道白光破空而出,轻易封死了夜舟左右闪避的退路! 夜舟见状侧身避开飞芒,身子压低仿佛一道贴地的黑影,眨眼间出现在凝歌身下,自下而上地向凝歌肋下狠狠肘去。 若是打实,这一片的经脉必然不保,凝歌不敢大意,旋身卷袖,莹白的光华再度暴涨,化作半轮光盾横在身前。 夜舟的肘尖撞在光盾之上,只觉一股柔韧的巨力反弹而来,整个人顿时向后飞出数十米,将沿途的石块尽皆震碎。 遭了,夜舟执事落入下风了! 椿知子暗道不妙,正想着能否助力夜舟时,已经有人先一步准备动手,却被阻拦了。 不远处的某块岩石后,无形的轻纱「君不见」下,飞星伸手拦住了准备出手的青尘。 青尘看了他一眼。 飞星指了指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块很大的石头,紧贴着山崖。 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会捕螳螂的不止有黄雀,也可能是只燕子。 当凝歌与夜舟将要继续交手时,那块大石头毫无征兆地突然炸开,敛藏了气息躲在石头后面的人也如遭雷击一般滚落下来,昏迷不醒。 如此动静自然令凝歌与夜舟不约而同地停手看来。 青尘显出真身,迈出一步来到那人身前,足尖一提,将他踹到了两名执事之间。 夜舟还没清楚发生了什么,盯着被踹飞来的男子定睛一瞧,惊道: “燕回玄——!” 凝歌却不同,瞥见他后立马神色紧绷,可见他晕了后又松了口气,看向了走来的飞星与青尘,沉声道: “你们是谁?” 青尘没有回答只是亮出了一只青色的令牌,二人只一瞥,神色便立即大变! 没错,是东皇仙门的令牌。 “怎、怎么回事……?”椿知子喃喃道。 就在半柱香前,她还自觉自己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可是这短短一会儿发生的事却令她脑海中一团浆糊! 为什么东皇仙门的人会在这里? 为什么燕回玄也在这里? 为什么东皇仙门的人把燕回玄打晕了而没有对凝歌执事动手? 为什么凝歌执事刚才见到燕回玄被打晕了后松了口气? 当然,对于现在的状况不甚了解的除了她还有夜舟,甚至还有清晨自己。 夜舟看着飞星与青尘,缓缓问道:“二位打算做什么?” 青尘没有回答,看向飞星问道: “你觉得她不是恶人?” 这个“她”指的是凝歌。 飞星迟疑道:“可能不是。” “为什么?” 飞星沉默了下来。 情花之前告诉他,她即将把一个不甚有用的奇怪能力捣鼓好给他使用。 这个能力确实非常奇怪,但却在眼下的这个问题上给予他一个非常有用的侧面信息。 这个信息其实并不能起决定性作用,但飞星认为至少能说明情况并不是他们事前想的那样的。 “因为……” 他又犹豫了片刻,指着凝歌缓缓说出来一句令周围几人全都神色异样的话语: “她还是处子之身。” …… 第103章 修士在交合时精元也会交融。 合欢修一道从亘古时期发展到如今,早已不再是简单的阴阳采补。 他们将精元划分五行,挪盈填亏,取益补损,生生不息——简单来说便是在维持双方精元平衡的情况下进行多方面的互补,因此如今正统的双修术才对双方皆大有裨益。 如同世上不存在两片同样的叶子,每个人的本命精元也各有所异,当时精元交融时,双方便在彼此体内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这样的痕迹是终其一生也难以消除的。 只是双修术下的精元交融还明显些,寻常的精元交融便似无边的汪洋中汇入了一道别处的水流,分辨的难度无异于飞升成仙。 然而情花的存在便不在寻常之列,在她玩耍似的钻研后,还真掌握了这般用处微妙的能力。 数日前她才将这能力告知于飞星——此前飞星还暗暗期待过情花会研究出什么有用的招术,知晓后心中怅然一叹,没理会她半个字,不曾想今夜貌似真的派上用场了。 飞星神色平静地将目光从凝歌身上移开,落在夜舟那愕然的冷艳面庞上,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划过曼妙的身躯。 “她也是处子。” 怎么回事? 按此前的推断,她们中该有一方是璇玑宫中的淫邪一脉,另一方也是传统正道,因此才处处针锋相对。 怎么会都是处子身呢?夜舟还好说,看起来就不是放荡之人,凝歌怎么也…… 面具下的眉头微蹙,飞星转头看向青尘,却见青尘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真人……?” “你怎么知道的?” 青尘的语气无喜无悲,眼神亦是,可飞星能隐隐感知到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根据他接下来的回答可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人,此事之后再说,眼下——” “我现在就要知道!” 一双英艳的凤目睁大了些,她的声音也变得不容置疑。 “我研习过医学,于此略有涉及。”飞星努力用平静的语气掩饰内在的心虚。 青尘狐疑地打量着他,暗忖他看的定然不是什么好内容。 回头再瞧凝歌、夜舟二人,被飞星当面点出了重要的贞洁隐私,前者神色略不自然,总体没什么反应,后者也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恼火,耳垂稍稍泛红。 面对东皇仙门的二位真人潜入璇玑宫,她们竟然这般淡定。 飞星观察着她们的反应,隐约猜到了什么。 不会她们都是…… 青尘与他也想到了一处,而且似乎更加确定,直接开口问道: “你二人是哪处的?” 凝歌与夜舟讶然对视一眼,短暂的惊愕后面上皆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旋即先后向青尘行礼道: ““入圣斋”子安拜见真人。” ““云书剑阁”佘无央拜见真人。” ——果然。 飞星闭上眼睛,抿了抿嘴。 都是各方仙门潜伏进来的啊,而且互相不知晓。 青尘又问道: “你们进来多久了?” 夜舟道:“十六年。” 凝歌浅浅一笑,说道:“二十三载了。” 青尘点点头,又缓缓摇头,轻叹一口气。 飞星明白她叹息的原因。 早知如此,何必费这么多周章?在这待这么久,又是装作没异心的普通人,又是暗中观察她们的言行动向判断善恶。 咔哒—— 众人转头看去,一旁的椿知子退了半步,碰到了地上的小石块。 她一脸茫然模样,眼中满是混沌的疑惑,显然正在努力思考眼前的状况。 什么云书剑阁,什么入圣斋? 还东皇仙门? “她也是某家仙门的人吧。”夜舟说着看向凝歌,“我还以为你也发现了要对她不测,没想到……” 凝歌摇头道:“我是发现她被燕回玄盯上了。燕回玄才是那边的人,我担心这姑娘在这做什么被他发现,这才来阻止的。” “怪不得……”夜舟点点头,她确实早就觉得燕回玄有点奇怪了。 这时,虽然还没有了解情况全貌的椿知子也渐渐反应过了一些,连忙道: “我也是别处来的!” 凝歌微笑道:“嗯,我们知道。” 夜舟问道:“不知你师承何方仙门?” “我没有师门……不过我跟青莲仙门有联系!” 椿知子急急忙忙取出一块金碧翠玉,光芒流转,几朵五色彩莲的虚影缓缓浮现。 青尘见状暗暗摇头。 东西确实不假,可这更说明青莲仙门果真不擅此道,怎么派了这么个不靠谱的? 听到青莲仙门的大名,凝歌与夜舟皆面色一肃,向她拱了拱手。 椿知子又询问几句,逐渐明白了情况,自嘲道: “瞎猜瞎看这般久,我这双眼睛也就比燕回玄清楚些了。” 此刻燕回玄仍躺在夜舟与凝歌之间,提到他,夜舟看向青尘请示道: “此人该如何处置?过些日子八大星阁便要遣人来查探,届时他不在恐怕会有麻烦,但若不杀,一旦泄密……” 青尘闻言瞥了一眼燕回玄道: “听到了吗?再装死你就真要死了。” 飞星闻言一讶,尽管能感受到燕回玄的气息并未萎靡,但没想到他竟然是装作昏迷。 在其余几人警惕的目光中,燕回玄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过头来时面容竟陡然一变! 两撇八字淡胡,一对长眉如雪,气息分明神通境界! 便见他拱手道: “在下东皇仙门崔双燕。” “崔双燕……” 椿知子呢喃着这个名字,双眸微微一凝: “崔玄君?!” “虚名而已。”崔双燕摆手淡笑。 凝歌轻叹一声,说道:“既是三位东皇仙门真人亲临,也便无须我等再费力气了。” 椿知子闭着眼睛,似乎是全然将自己当成瞎子了。 苦心潜伏数月,竟然完全没察觉到这些人中任何一个的真实身份。 看来这种事是真不适合我。 很快她与夜舟、凝歌皆先后告辞。 待她们走远了,青尘与崔双燕来到不远处,斜视着他道: “还挺会藏啊。” 崔双燕向她躬身行礼,有些幽怨道: “您既看出是我了,怎么方才还要动手。” “正因为看出来了才动手的。”青尘撇嘴道,暗忖反正又打不死你,“我来这么久了也不来拜见我一下,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没认出你啊。” 崔双燕赔笑道:“您自然火眼金睛,可我这不是没看出那两执事的身份,担心贸然与您接触会露出马脚嘛。” 青尘冷笑道:“我看你是想监视我,看我来这里要做什么吧?” “怎么会呢,我……” 青尘一挥手道:“别说废话了,我这次来是要亲眼瞧瞧璇玑宫内那些不为人知的腌臜龌龊,你想个办法把我介绍给八大星阁。” 崔双燕闻言犹豫片刻,问道:“您来此处,不知掌门可曾知晓啊?” 青尘抬了抬眼,说道:“想威胁我?” “在下不敢,只是这枪易躲暗箭难防,璇玑宫内凶险无比,在下担心您若有个三长两短。” “这你不用担心,我有人照应。” 青尘指了指立在远处的飞星。 崔双燕闻言向飞星看去,飞星见状微微躬身行礼。 “这位道友是?” 青尘道:“他的身份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有他在我肯定没事。” 崔双燕听了依然有些迟疑。 “怎么?你信不过他?还是信不过我呀?” “岂敢岂敢。” 崔双燕犹豫了一番便答应下来,接着与青尘交流了一下自己所知的信息便离开了。 月上枝头,四方静谧。 青尘来到飞星身旁,与他回行。 “真人都谈好了?” “差不多。” “真人事先就知道这位崔前辈在此?” “当然不知道吗,我连他来这当内应我都不知道。我要知道他在这我至少要肯定换个地方啊。” 飞星问道:“真人竟然连他是内应都不知?” “对啊,宗门里天天那么多人干那么多事,跟我又没关系,谁管得过来。” “那他不担心真人在此的安危?” “担心啊,不过被我说服了。” “哦——威逼还是利诱?” 青尘白了他一眼,笑道:“我说你能保护我,有你在我万无一失。” “我有这么大能耐?”飞星笑道,“真人胡诌起来也是不打腹稿啊。” 青尘轻哼一声,又道:“不过之后我们得抓紧时间了,日子久了他肯定会跟我爹通气。” 飞星点点头,又问道: “真人怎么知道那两名女执事也是内应的?” 青尘道:“她们方才出招时仍带有一些不属于璇玑宫路子的痕迹,加上你说她们都是处子身,那这显然不正常。” 能在这么短短几下交手中看出她们出招痕迹的在这世上可没多少。 飞星闻言内心不由暗叹。 他都差点忘了,身旁这位东皇仙门的千金大小姐不仅是天资卓绝的凤雏麟子评天榜榜首,更被誉为是精通知晓四海各种大小宗门招式流派的转世武仙。 “说起来——”青尘转头看向他,“你真的是因为什么医学看出来的?” “嗯,我也就看出她们阴元尚在嘛……”飞星道,“真人不会怀疑我会什么合欢修邪术吧?” 青尘摆摆手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合欢修。” 虽然不知道青尘为什么能这般笃定,但飞星还是疑惑道: “既如此,方才真人为何那般咄咄逼人地逼问我?” 青尘闻言眉眼微异,吐出一句“我好奇”便不再回答。 两人回到庭中,在廊上分别时,青尘告诉飞星,过些天八大星阁遣人来,她特意让崔双燕先推荐几个与他们一道在此的几人,那几人资质平平,是特意用来拉低对方的期望的,等之后再轮到二人时,他们虽然不可全无保留地展露天赋,但也多少要展示一些。 飞星了然,默默注视着青尘离去的背影,按耐下心底渐生的躁动。 几日后。 午后,凉风清爽,秋日惬意。 三名执事与众多门人立于溪畔原野,恭候来人。 本来第一批来的应该是代表武曲星、在八大星阁中主征伐的开阳阁之人,可昨日临时通知,有另一方星阁的人提前来了。 便见天边彩云涌动,数头灵兽踩着祥云落在了迎星岛上。 三名执事领着众人躬身行礼。 来人一共四位,为首的男子一身金白华服,容貌俊美,身姿挺拔健硕,落地后直奔到凝歌身前,殷勤地与她寒暄起来。 凝歌滴水不漏地应对着他的殷勤攻势,闲扯几句后笑道: “此番你可还肩负正事呢,可别让人等急了。” 男子爽朗一笑,柔声道:“好,那之后你我再慢慢叙谈。” 说完,他这才转头看向一众新人。 “有没有自告奋勇的?嗯?当然,可别自不量力,我们天权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免得丢人现眼——” 言语间,两名姿容不凡,看着儒雅随和的男女也一左一右站到他身旁,打量起底下的众人。 人群中,已经知晓计划的飞星自然不着急。 他闭着眼睛与青尘一起坐在人群后方,忽然注意到一抹熟悉的气息,抬头看去,双眸微微一凝。 “真人……” “嗯?” “你看。” “什么?” 青尘闻言抬头看去。 只见在那三人身后,一名黑衣少女正若无其事地蹲在草地上打量着草间的蚂蚱。 忽然,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东西似的猛地抬头看来,两只如野猫般狡黠的漆黑眼珠缓缓扫过人群。 青尘眯了眯眼睛,低下头去。 她还记得。 此人正是之前在盈瑶剑派大庭广众下淫荡地试图勾引他们的少女。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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