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第四部】(18-21)作者:猫九大大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0-02 0:02 已读61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改嫁第四部】(18-21)

作者:猫九大大

第18章:沈秀云和孙念全第一次出场

  吃完饭,孙小敏把碗筷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衣裳——白的确良短袖扎在深蓝色裙子里,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黑色的细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她站在客厅里弯着腰换鞋,一边系凉鞋的搭扣一边回头朝厨房里喊:“秀兰姐,你快点,再不走我要迟到了。今天礼拜一,主任查岗查得严,上回小王迟到了五分钟被扣了半个月奖金。”

  沈秀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围裙都没解:“来了来了,急什么,你们商店九点才开门,这才八点一刻。我把这灶台擦完,总不能碗洗了灶台不擦,人家借宿的看了笑话。”

  “灶台不擦又不会跑,下午回来我擦。”

  沈秀兰把抹布搓了两把搭在水管上,解了围裙挂在门后,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布包挎在肩上,“行了行了,走吧。明远,你跟小龙在家待着,中午自己弄点吃的,厨房有剩菜,热一热就行。我跟小敏下午就回来,到时候直接去车站坐车。”

  “知道了。”周明远把筷子放下,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你走路当心点,别跟小敏似的毛毛躁躁的。”

  “我又不是小孩。”沈秀兰笑着拍了他一下,转身跟孙小敏出了门。

  两个女人下楼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嗒嗒嗒地响,孙小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沈秀兰说你们商店食堂怎么天天红烧肉,比我们旅社伙食好多了。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被楼下的铁门哐当一声关在了外面。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周明远靠在沙发上,把眼镜摘了搁在茶几上,拿手指捏着鼻梁。张小龙从厨房端了两杯凉茶出来,递给他一杯,自己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拿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你那个安眠药——真没有了?”周明远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看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凉茶,杯子里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真没有了。就那一包,在你那儿。这玩意医院也不是随便给开的。”张小龙把腿换了个方向,翘起另一条腿,“怎么,你还想要?”

  “不是。”周明远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我想说,你要是有的话,也别留了,全扔了。那东西就是个祸害。”

  “知道。”张小龙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保证,又像在安抚一个债主。

  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两人正说着,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敲得很急。张小龙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隔壁楼的老吴,穿着化肥厂的工作服,手里还拎着个安全帽,满头是汗,说张老师你快去,你媳妇托我来告诉你,说你们家那个亲戚在百货商店楼梯上崴了脚,站不起来了。

  周明远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崴了脚?人呢?送医院了没?”

  老吴说说人在百货商店,让你赶紧去。张小龙已经走到门口开始换鞋,说我骑自行车带你,两个人飞奔下楼。张小龙蹬着自行车,周明远坐在后座,一手攥着车座下面的弹簧,一手攥着裤兜里那个纸包。

  两个人穿过三条街,拐进百货商店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看见大门旁边的阴凉地里围了一圈人。孙小敏蹲在地上扶着沈秀兰,沈秀兰坐在台阶上,左脚伸在外面,脚踝肿得老高,把袜口都撑变形了。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可愣是没掉一滴眼泪,咬着嘴唇跟孙小敏说没事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庞大国也在旁边,端着一杯凉白开,一个劲地问要不要叫救护车。旁边卖布鞋的大姐说用冰块敷,卖热水瓶的大爷说抹红花油,七嘴八舌吵成一团。

  周明远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踉跄了几步跑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那只肿得跟馒头似的脚踝,手抬起来想碰又不敢碰,悬在半空中抖了两下,最后落在她膝盖上。

  “怎么搞的?怎么不看着点路?”

  “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没事,就是崴了一下。”沈秀兰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还冲他笑了笑,“你跑这么急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脸都白了。”

  张小龙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也过来了。

  孙小敏站起来,把张小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卫生院太远了,她脚肿成这样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去了也是拍个片子开点止痛片,不如就近找个正骨的看看。上回王婶跟我说过一个推拿正骨的大夫,就在化肥厂家属院斜对面,手法特别好。”

  张小龙说:“那就去呗,正好离咱家也近,看完直接回家躺着。”

  张小龙把自行车掉了个头,周明远扶着沈秀兰坐到后座上。沈秀兰侧着身子,两手攥着车座底下的弹簧,左脚悬着不敢沾地。张小龙在前面推着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青砖地上的坑洼处轻轻颠一下,沈秀兰就嘶一声。周明远在旁边扶着她的腰,嘴里不停地说“慢点慢点”,比骑车的人还紧张。孙小敏跟在后面,把沈秀兰的布包挎在自己肩上。

  四个人走了快十分钟才到化肥厂家属院后门,拐进那条巷子,远远看见院门口那块招牌——“正骨推拿”,毛笔写的,就是“正”字那一竖有点歪。院门虚掩着,里头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下蹲着一个年轻男人正把洗好的床单往晾衣绳上搭,肥皂水顺着床单角一滴一滴往下淌。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青砖地上。几只麻雀在枣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像是在讨论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多人。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苦叽叽的,但不难闻,闻久了反倒觉得踏实。孙小敏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孙小敏推开门,先探进半个身子。

  “请问——沈大夫在吗?”

  坐在藤椅上的女人抬起头来。她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穿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骨科手法大成》。她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被周明远架着一瘸一拐走进来的沈秀兰,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了句:“扭了脚?进来吧,扶到木板床上坐着。慢慢走,不着急,越急越疼。”

  孙念全正把洗好的床单往晾衣绳上搭,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帮着扶人。周明远和孙小敏一边一个架着沈秀兰往诊室里走,沈秀兰单脚跳着,额头上疼出一层冷汗,嘴里还在说“没事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周明远把她扶到木板床上坐好,蹲下来把她的左脚轻轻搁在矮凳上。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脚踝又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

  沈秀云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在沈秀兰面前弯下腰,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踝骨外侧,又托着脚后跟慢慢转动了两下。沈秀兰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床单。沈秀云直起腰来,回头跟孙念全说:“腓骨下段错位,不严重,踝关节有点积水。正一下,敷两贴药,歇几天就好。”

  “那就正吧。”沈秀云在藤椅上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又站起来从矮柜里拿了一条卷好的干净毛巾递给沈秀兰,“咬着。别绷着,越绷越疼。念全,下手轻点,这是女同志。”

  沈秀兰把毛巾咬在嘴里,冲沈秀云点了点头。孙念全把矮凳拉过来坐下,把沈秀兰的左脚搁在自己膝盖上,先用掌心把脚踝周围的肌肉慢慢搓热。他的指腹上有厚茧,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沈秀兰刚放松了一点,他手腕猛地一抖——咔嚓。声音很脆,像踩断了一根干树枝。沈秀兰闷哼了一声,咬着毛巾的嘴里漏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可那阵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喘了口气,试着动了动脚趾头——能动了,脚踝转了转,虽然还隐隐有些酸胀,但那种骨头卡着动不了的钝痛已经没了。

  “好了。”孙念全松开手,站起来继续去院子里搭床单。

  沈秀云端了个小木盆过来,倒了半盆温水,把几味药粉搅进去,棕色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一股又苦又冲的药味弥漫开来。她把木盆搁在沈秀兰脚边。

  “泡二十分钟。这药活血化瘀,泡完了肿就消了大半。”她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看了看沈秀兰,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周明远和孙小敏,“怎么称呼?”

  “姓沈。”沈秀兰把脚浸进药水里,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沈秀兰。沈阳的沈,秀气的秀,兰花的兰。清河镇来的。”

  沈秀云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沈秀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嘴角浮上来一个极淡的笑。

  “沈秀兰。咱俩名字就差一个字——我叫沈秀云。沈阳的沈,秀气的秀,云彩的云。”她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清河镇姓沈的多不多?”

  “不多。清河镇姓赵的多,姓沈的就我爹那一支。我爹走得早,家里没什么人了。”

  “你爹叫啥?”

  “沈万福。”

  沈秀云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停住了。她盯着沈秀兰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点不敢相信,又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沈万福。”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你爹叫沈万福——那你知不知道,你爹有个哥叫沈万禄?”

  沈秀兰一愣:“是有个大伯叫这个名——你怎么知道?”

  沈秀云站起来,走到木板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把沈秀兰散到脸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一下很轻,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做得自然极了。

  “沈万禄是我爹。你爹沈万福和我爹是亲兄弟。论辈分——你得管我叫一声姐。”

  诊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看沈秀云又看看沈秀兰,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听了一段天书。孙小敏也愣住了,手里的布袋差点掉地上。

  沈秀兰坐在木板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条刚才咬过的毛巾,脚踝泡在棕色的药水里忘了动。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五十来岁,长得很端庄秀气,站在那张藤椅旁边,背挺得笔直,灰布褂子的领口翻出一圈淡蓝色的布边,她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几缕灰白的碎发从鬓角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更清瘦了几分。

  沈秀兰盯着她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张脸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眉毛弯弯的,不浓不淡,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随时要笑又忍住了。她忽然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女人跟自己长得有点像。不是那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像,是骨子里的像——眉弓的弧度,下巴的线条,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都像是从同一张老照片上描下来的。

  “你叫——”“沈秀云。沈阳的沈,秀气的秀,云彩的云。”

  沈秀兰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沈秀兰,沈秀云。就差一个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药水里的脚踝,又抬起头看了看沈秀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这个人,哭过的时候不多,前头那个男人死在医院里她哭了一整夜,后来去县里陪老板还债她没有哭,嫁给周明远那天她也没有哭。可这会儿,一个长得跟她有几分相似的女人站在她面前,把两个人的名字往族谱里一合,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得管我叫一声姐”——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方,被人轻轻敲了一下门。

  “秀云姐。”

  “姐就行。秀云姐多见外。”沈秀云拍拍她的手背,站起来走到矮柜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包陈皮糖,塞到沈秀兰手心里,“吃糖。脚疼的时候含一颗,比止痛片管用。我自己晒的,陈皮是去年秋天存的,糖是白糖,你放心吃,不粘牙。”

  沈秀兰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的,但后味是甜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拿手背揉了揉眼角。

  “我十来岁爹就没了,娘也走得早。这么些年一直以为娘家没人了,孤家寡人一个。逢年过节看别人走娘家,我就自己在家包顿饺子——没想到我还有姐。”

  “往后逢年过节别一个人包饺子了。坐车来姐这儿,姐给你包。猪肉白菜的,还是韭菜鸡蛋的?你爱吃哪个?”沈秀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交代病情没什么两样,可她眼角那几道皱纹挤在一起,泄露了底——她心里头也是翻腾的。

  “都行。我不挑。”沈秀兰拿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得眼睛弯弯的,水光还在眼眶里打转,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秀云姐,这是我男人,周明远,在清河镇中学教书。”

  周明远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秀云姐。”

  “周老师。”沈秀云冲他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教书的。你是教什么的?”

  “教语文。也当班主任,带初二。”

  “语文好。教语文的人心思细。”沈秀云说完又看向沈秀兰,“你嫁了个教语文的,随你爹——你爹沈万福我虽然没见过,但我爹在世的时候常念叨,说他这个弟弟爱看书,写得一手好字。你这闺女没给你爹丢人。”

  孙小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跟着红了。她走上前两步拉了拉沈秀兰的袖子,小声说:“秀兰姐,太好了,你不是老说娘家没人了吗,现在有了。”

  沈秀兰抹了把眼泪,又剥了一颗陈皮糖塞进嘴里,把另一颗递给孙小敏。孙小敏接过来放进嘴里,说酸的,沈秀兰说后味甜。沈秀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看着这两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自家诊室里吃糖抹眼泪,嘴角那个笑一直没收。

  “念全!别洗床单了,过来叫人。这是沈秀兰,我本家妹子,论辈分管我叫姐,你往后见了得叫姨。”

  孙念全从院子里进来,手里还攥着条湿床单,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客客气气地叫了声:“秀兰姨。”

  沈秀兰应了一声,转头跟沈秀云说:“你这侄子长得真精神,手劲也大。刚才那一下,疼是疼,正完了立马就不疼了。”

  “他不是我侄子。他叫孙念全,是我一个朋友的儿子,跟我学过几年正骨。”沈秀云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语气还是那么不急不缓的,“我跟他爹——说来话长,改天慢慢跟你说。”

  沈秀兰看了看沈秀云,又看了看正把床单搭上晾衣绳的孙念全。那个男人看沈秀云的眼神不像侄子看姨,倒像是个男人在看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沈秀兰在清河镇见过的人多了,没说什么,只是又剥了一颗陈皮糖放进嘴里。

  等沈秀兰泡完脚,沈秀云让孙念全去屋里拿两贴膏药和一包新配的泡脚药粉。她用干净的白布把沈秀兰的脚踝擦干,手指轻轻按了按已经消了大半的肿胀,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膏药贴在踝骨两侧,又拿绷带缠了两圈。

  “骨头正了。回去歇三天,别下地,别拎重东西。这膏药晚上贴白天揭,三天后来换一贴,换两回就差不多了。泡脚的药粉拿回去,每天泡一次,水不要太烫,温的就行。”她一边交代一边把药粉包好塞进沈秀兰的布兜里,又往里面放了好几包陈皮糖,“糖也多拿几包,脚疼的时候含一颗。这糖是我自己晒的,不值钱。”

  沈秀兰撑着周明远的胳膊站起来试了试——脚踝虽然还有点酸胀,但能沾地了,不用人扶也能走两步。周明远在一边架着她不敢松手,她走了两步回头冲他说你别那么紧张,我说不疼了就是不疼了。

  沈秀兰问多少钱,沈秀云摆摆手,说不要钱。

  “那怎么行,你是开门做生意的。”

  “不收就是不收。扭个脚脖子多大点事,正一下骨推一下拿,又不费什么药材。”沈秀云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药渍,抬头看着沈秀兰,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当当的,“再说了,清河镇沈家就剩咱俩了。收你的钱,我怕我爹在天上骂我。”

  沈秀兰听她这么说,眼圈又红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布兜的带子,把脸藏在垂下来的碎发后面。沈秀云站起来把她送到院门口。

  “三天后别忘了来换药。秀兰妹夫,你在学校教书,时间固定,到时候你陪她来。她这人一看就不听医嘱,没人盯着肯定又不来。”

  周明远赶紧点头:“一定来,我盯着她。”

  “以后没事也常来坐坐。姐这儿总有茶。”

  沈秀兰拄着周明远的胳膊站在巷子里,回头冲她笑了笑。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浅浅的。

  “那我回去了。姐你进去吧,外面有风。”

  “你这脚回去别再崴了。走路看路,别老低头想事情。”

  “我什么时候低头想事情了。”

  “刚才泡脚的时候你一直低着头,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跟我爹长得像不像。我爹走得早,我都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了。”沈秀兰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不过你这陈皮糖——肯定没他做的好吃。”

  “那你下回来,姐给你做更好吃的。”

  “行。下回来不光换药,我得在你家吃顿饭。你说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管够。”沈秀云靠在门框上,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冲她晃了晃,“路上当心。到家了给姐拨个电话,邮电局转就行。”

  “知道了。”沈秀兰转过身,拄着周明远的胳膊,孙小敏在旁边扶着她的另一边,三个人慢慢沿着巷子走远了。她的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竹竿点在青砖地上笃、笃、笃地响,在巷子里回荡着渐渐远了。

  沈秀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风把枣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孙念全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姨,进去吧,外面凉了。”

  “嗯。”沈秀云把外套拢了拢,又往巷口看了一眼,嘴角那个笑还没散,“念全,你说巧不巧——我在这世上都以为没亲人了,今天忽然冒出个妹子来。”

  “巧。”孙念全站在她身后,也看着巷口的方向,“她长得跟你有点像。”

  “哪儿像?”

  “说不上来。眉眼吧。不过她比你爱笑。”

  沈秀云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进了院子。枣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院门虚掩,里面传来孙念全收床单的声响和她不紧不慢的声音:“把院门关了。灶上还炖着排骨呢——”

  孙念全把院门合上,门板碰在门框上闷闷地响了一声。院子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酱香,混着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在夜色里渐渐融进了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里。

第19章:告辞回家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和沈秀兰就告辞了。

  孙小敏把他们送到楼道口,手里拎着一袋馒头和两瓶酱菜,非要塞给沈秀兰。

  “小敏,你再给东西,下次我真不敢来了。”

  “来就来嘛,跟我还客气。你脚还没好利索,回去别忘了贴膏药。”

  “知道了,你比秀云姐还唠叨。”

  “脚别沾凉水,膏药别忘了换,少走路多歇着——”

  “好啦好啦——”两个女人在楼道口笑了一阵,张小龙也下来了,推着自行车,沈秀兰做在后座上,四个人一起往车站走。

  到了车站,张小龙去窗口买了两张回清河镇的车票,又帮他们把行李提上车。沈秀兰靠窗坐下,把布兜搁在腿上,冲窗外的孙小敏和张小龙挥了挥手。

  “回去吧,别送了。过几天我来换药再来看你。”

  两人隔着玻璃笑了一阵。车子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抖了抖,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长宁县汽车站。沈秀兰扒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外面倒退的杨树,转过头来。

  “秀云姐那药真管用。昨天还肿得跟馒头似的,今天就消了大半。她那个膏药贴上凉丝丝的,真舒服。”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正骨大夫。”周明远说,“脚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就是还有点酸。她说三天后再去换一贴,换两回就好了。”沈秀兰把脚踝转了转,低头看了看那贴膏药,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你说——赵大柱那腿能不能治?”

  “这个我不懂啊,回头问问呗。”

  “嗯,回头让秀云姐看看呀。万一有办法呢?就算不能全好,让他少疼一点也行。他那腿一到阴天就疼。”

  周明远把书合上,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个?”

  “不是忽然。上次我去他那肉摊上买肉,他正犯腿疼,站着切肉的时候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桂芝问他是不是又腿疼了,他冲桂芝笑,说不疼。可那汗都顺着脖子往下淌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酸得不行,,秀云姐会正骨,我就琢磨着——万一她有什么法子呢?她在临河镇治了那么多年,什么骨头没见过?大柱哥那腿虽然瘸了十几年,可万一有救呢?”

  “那就回去问问他。他要愿意,下次咱来换药的时候把他拉上,让秀云姐看看。”

  “行,回去我先去跟桂芝嫂子说。大柱哥那个人谁的话都不听,就听桂芝嫂子的。桂芝嫂子一句话顶别人十句。”沈秀兰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片一片掠过的玉米地,“这玉米长得真好。今年雨水足,穗子比去年大了不少。不知道前进在家有没有好好写作业,昨天还梦见他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前进从来不打架。”

  “那是以前。他现在在长身体,饭量大脾气大,我看他最近跟隔壁班那个王二柱走得太近,那孩子皮得很,上房揭瓦的主。”

  “王二柱也挺可怜的,他人不坏,就是皮了点。”

  周明远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温热而干燥,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挠。窗外一排排杨树往后倒,阳光在车厢里一格一格地移动,从座椅移到窗框,从窗框移到她的肩头。

  长途车到清河镇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

  周明远拎着帆布包先下了车,回头扶沈秀兰。她搭着他的手慢慢蹭下来,左脚先沾地试了试,能使得上劲了,就是走起路来还有一点点跛。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经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赵大柱正在收摊,猪肉案子上的铁钩子已经摘了,他正弯着腰把案板上的碎肉渣扫进铁盆里。宝珍蹲在旁边揪狗尾巴草,揪了一根往她爸后脖颈上戳,赵大柱头也不回说了句“再闹爸不给你买糖了”,宝珍咯咯笑着又揪了一根。

  “大柱哥。”沈秀兰在路边站住,“你腿最近又疼了没?”

  “老毛病,阴天就疼。”赵大柱直起腰,拿肩上搭的毛巾擦了把汗,看了看沈秀兰走路的姿势,“你这脚咋了?”

  “崴了。在县里找了个正骨大夫,贴了膏药,好多了。那大夫是我本家姐,手法特别好。你那腿——改天让我姐帮你看看?”

  “瘸了十几年了,神仙也治不好。花那冤枉钱干啥。”

  “没让你花钱。那是我姐,自己人,看看又不收钱。你要不去,我让桂芝嫂子来跟你说。”

  赵大柱把抹布往案板上一甩,嘿嘿笑了两声:“你拿她压我。行行行,哪天闲了再说。反正我这腿也不碍事,切肉又不用腿。”

  宝珍在旁边揪完了狗尾巴草,又去揪她爸的裤腿。沈秀兰笑着摆了摆手,跟周明远继续往回走。到了院门口,周明远掏钥匙开门,沈秀兰扶着门框跨过门槛,一瘸一拐地走到廊檐底下的小板凳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是自己家好。你扶我进屋躺会儿,我去把床铺铺,你把包放下,先去烧壶水。灶台上的火柴在左边抽屉里,别又找不着。”

  “知道了。你先坐着歇,我去烧水。”

  周明远把帆布包放在堂屋桌上,刚走进灶房点着火,院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刘桂兰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几根刚摘的黄瓜,顶花带刺,水灵灵的。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短袖,头发随便用根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上,眼眶底下一圈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秀兰,听说你去县里了,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脚还没坐热呢。桂兰你进来坐,在门口站着干嘛。”

  刘桂兰端着盆进了院子,在廊檐底下另一只小板凳上坐下来,把搪瓷盆搁在脚边。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秀兰一遍,目光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怕找到什么东西。

  “你这脚咋了?”

  “崴了。下楼梯踩空了,肿得跟馒头似的,在县里找了个正骨大夫,贴了两贴膏药,现在好多了。”

  “正骨大夫?县里还有这号人物?”刘桂兰把搪瓷盆往沈秀兰那边推了推,“这黄瓜刚摘的,你拿着,炒着吃拌着吃都行。这几天你们不在家,我看你们院子里的菜都长疯了,那豆角再不摘就老了,就顺手帮你们浇了两回水。”

  “谢谢你啊桂兰。前进他爷爷那边也帮我们照看了吧?”

  “看了。老爷子身体好着呢,昨天还在院子里骂街,说前进不给他买烟。前进没买,给他买了包冰糖,老爷子气得骂了半天,最后把冰糖吃了。前进说冰糖比烟好,起码不伤肺。”

  沈秀兰笑了,把盆端起来放在膝盖上,低头挑了根黄瓜掰成两截,一截递给刘桂兰,一截自己咬了一口。

  “这黄瓜脆。你在哪儿摘的?”

  “就我们院墙根底下那几棵。今年结得好,吃不完,给邻居们分了分。秀兰姐,你们在县里玩得咋样?张小龙他家——挺好的吧?”刘桂兰咬了口黄瓜,嚼得很慢。

  “挺好的。小敏做了红烧排骨、清蒸草鱼,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都吃不完。她那个人太客气了,每回见面都塞东西,今天早上走的时候又塞了一袋馒头两瓶酱菜。小敏跟小龙感情看着比前一阵好多了,吃饭的时候有说有笑的。就是她俩非让我喝酒,我一杯就倒了,晕晕乎乎睡到第二天。”沈秀兰说着自己笑了一声。

  “那你——就在他家一天?”

  “是啊。喝多了嘛,头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了都第二天了,明远还给我倒了杯蜂蜜水。小敏说我也太不能喝了,一杯倒。我说我平时不喝酒,酒量差。”沈秀兰又咬了口黄瓜,嚼得嘎嘣响。

  刘桂兰手里的黄瓜停在嘴边。她看着沈秀兰的脸——那张脸干干净净的,说起那天的事,眉眼舒展,语气轻快,跟平时聊家常没什么两样。她说喝多了睡了一天的时候,脸上只有对自己酒量的自嘲,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她不记得。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扶进卧室的,不记得张小龙在她床边待了多长时间,不记得那个午后发生了什么。她跟孙小敏一样——以为只是喝多了,睡了一觉,做了个梦。

  “桂兰?你想什么呢?怎么不吃黄瓜?”

  “吃,吃呢。”刘桂兰回过神来,把黄瓜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嚼了咽下去,又问,“那周老师呢?他在张小龙家都干嘛了?”

  “他跟小龙在家叙旧呗。两个老同学凑一块儿,不是聊学校就是聊学生。小龙还给他那本《古文观止》,他又给带回来了,说上一本看完了。你说这两个教语文的,见面就送书,送过来送过去的。周明远说小龙在学校教四年级,班上有几个调皮捣蛋的,管不住就站墙角抄课文,他说这叫‘三板斧’——站墙角、抄课文、请家长。周明远说这不叫教育叫镇压,小龙说管用就行。我说你们俩一个教初中一个教小学,凑一块儿比教学大纲还热闹。”沈秀兰一边说一边把最后一口黄瓜塞进嘴里,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汁水,抬头看了看刘桂兰,“桂兰你今天怎么老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就是看你气色挺好,在县里养了两天果然精神了。这黄瓜你拿着吃,我先回去了,家里灶上还烧着水。你要是还想要黄瓜自己来我院里摘,别跟我客气。”刘桂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搪瓷盆留在廊檐底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跟从灶房里端着一壶热茶出来的周明远差点撞了个满怀。搪瓷缸子在托盘上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滴落在他手腕上,烫得他缩了一下手。两人面对面站了一瞬——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周老师。”

  “桂兰,来坐会儿?喝杯茶。”

  “不了不了,家里灶上还烧着水。”她低着头从他旁边侧身挤过去,脚步很急,拖鞋打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像是在逃。

  周明远端着茶壶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隔壁院门里。他把茶壶放在廊檐底下的小方桌上,给沈秀兰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桂兰怎么走了?”

  “说灶上烧着水。这黄瓜是她拿来的,你尝尝,脆得很。”沈秀兰又掰了一截黄瓜递给他,“她这几天好像没睡好,眼眶底下都是青的。问她她也不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可能是天热,睡不着。”

  “也是。今年夏天格外闷。你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屋里闷了一天了。顺便把咱们从县里带回来的酱菜给桂兰送一瓶去,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也不容易。”

  周明远把茶杯放下,从帆布包里翻出一瓶酱菜,走到隔壁院门口。院门虚掩着,他抬手想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又收了回来。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弯下腰把酱菜瓶子轻轻搁在门槛边上,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第20章:陈桂芝的决定

  沈秀兰在家歇了一天,脚踝消得差不多了,走路已经不跛了。傍晚时分,她跟周明远坐在廊檐底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忽然又想起赵大柱那条腿。

  “明远,你骑自行车去趟柳河村,再找大柱哥说说。我三天后去县城换药,让他跟我一道去,让秀云姐看看他那腿。他那人嘴硬,你多磨两句。”

  “昨天在肉摊上不是说了吗?他说瘸了十几年神仙也治不好。”

  “那是他怕花钱。你告诉他,那是我本家姐,看看不收钱。他要再推,你就说我已经跟秀云姐说好了,不去就是驳我面子。”

  周明远把蒲扇搁在膝头,站起来拍拍裤腿:“行,我这就去。”

  他去院子墙角推了那辆二八大杠出来,链条哗啦啦响,跨上去蹬了两下,歪歪扭扭地骑出巷子,往柳河村的方向去了。从镇上到柳河村八里地,中间要经过一片麦田和那条干涸了大半年的排水沟,夕阳把麦穗染成一片金黄,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麦田都在晃。他骑到村口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远远看见那棵老槐树和赵大柱家那两间砖瓦房。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树下石墩上坐着两个半大小子。一个是赵小军,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短袖,脚上趿拉着一双他爸那双大了两号的塑料拖鞋,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另一个是马小杰,坐在石墩上,背靠着槐树干,手里捧着一本书,借着夕阳最后一点光在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汗衫,领口洗得起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不像赵小军那样浑身是土。听见自行车链条响,他先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书,然后才抬起头来。

  “周老师。”马小杰站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但很稳。

  “周老师!你咋来了?”赵小军把树枝一扔,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周明远单脚撑地把自行车停在槐树下,冲两个少年笑了笑:“来找你爸说点事。你们俩在这儿乘凉呢?”

  “嗯。屋里热,这槐树底下有风。”马小杰把书夹在腋下,往旁边让了让,给周明远腾出个空位来。他说话不急不缓,眼神很安静,不像赵小军那样什么都写在脸上。这个孩子周明远在镇中学教了两年,从初一到初二,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作文写得尤其好,遣词造句比同龄人老练一大截,有时候周明远改他的作文,会恍惚觉得自己在改一个很赞哦的卷子。可这孩子从来不张扬,考了第一也不说,被表扬了也只是抿一下嘴,说声“谢谢周老师”,然后坐回座位安安静静地翻开下一页课本。别的老师都说马小杰省心,周明远却总觉得这孩子心里头藏着什么——他太静了,那种静不是天生的安分,是把很多东西压在底下,不让它们冒出来。

  “看什么书呢?”

  “《三国演义》。”马小杰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

  “你妈最近身体还好吧?”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温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他知道马小杰家里什么情况——父亲瘫痪在床,母亲在澡堂子给人搓背供他上学。这个孩子身上穿的那件旧汗衫虽然洗得干干净净,可领口的毛边和袖口上那几道缝了又开的针脚,都是苦日子留下的印子。

  “还好。”马小杰把书夹回腋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凉鞋尖,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涩,“她老说得多攒钱,等我上高中用。其实我上高中可以考奖学金,不用她那么拼命。”

  “你考得上奖学金。”

  “嗯。我肯定考得上。”马小杰抬起头来。

  周明远笑了,把自行车往前推了两步,准备往赵大柱家院门口走。马小杰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槐树干上,翻开了书。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侧了侧头,往赵大柱家院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陈桂芝正坐在廊檐底下纳鞋底,侧对着院门,穿针的时候微微皱着眉头,把针举到眼前对着光,穿了好几下才穿过去。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拿夹子别在耳后,几缕碎发散在脖子后面,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的手指捏着针,一下一下地穿过鞋底,动作不快,可是稳,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马小杰看了她两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三国演义》,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慢慢翻过去。

  “你爸在家吧?”周明远问。

  “在。劈柴呢。宝珍也在,刚才在地上爬,不知道爬哪儿去了。”赵小军说着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爸——周老师来了!”

  周明远把自行车支在老槐树底下,进了院子。宝珍正从廊檐底下往石桌那边爬,听见动静,手脚并用地掉了个方向,朝院门口爬过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赵大柱把斧子搁下,弯腰把宝珍捞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拿肩上搭的毛巾擦了把汗。

  “周老师,屋里坐。桂芝,去倒杯水。”

  “不坐了,大柱哥,还是昨天那事。”周明远站在院子里,把沈秀兰的话又学了一遍,“秀兰三天后去县里换药,让你一道去。她那本家姐,姓沈,是临河镇全大夫的遗孀,学了三十多年正骨。秀兰那脚踝崴得那么厉害,正了一下贴了贴膏药,歇了一天就能走路了。你那腿虽说是老毛病,但让她看看总没坏处,不收钱,自己人。秀兰说她已经跟秀云姐提了,你不去就是驳她面子。”

  “她那面子可真大,拿这个压我。”赵大柱把宝珍从脖子上放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摇了摇头,“周老师,不是我驳秀兰面子。我这腿瘸了十几年了,骨头早就长死了。当年摔断的,接骨的时候没接好,后来去县卫生院拍片子,医生说骨头长歪了,要正就得敲断了重新接。我一听敲断了重新接,算了,瘸就瘸吧。反正切肉又不用腿。”

  宝珍坐在他膝盖上,拿小手拍了拍他的膝盖,嘴里咿咿呀呀地冒出一串含糊的音节。赵大柱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宝珍咯咯笑,拿两只小手推他的脸。

  “可现在疼啊。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了炕,你扛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它少疼一点了。宝珍还小,等她能跑了,你跟在后头追都追不上。”

  赵大柱没说话,低下头拿手抹了把脸。宝珍从他指头缝里看见他不说话了,整个小身子趴在他膝盖上,小脸贴着那条腿上凸起的旧伤疤,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赵大柱把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陈桂芝把手上的活放下,走到赵大柱面前。她先弯腰把宝珍从赵大柱膝盖上抱起来,递给赵大柱一个眼神——那眼神他太熟了,每次她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就知道接下来不是商量,是决定。宝珍趴在陈桂芝肩头上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她头上的发卡,陈桂芝偏头躲开,转过脸来对着赵大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去。”

  赵大柱嘿嘿笑了一声:“你看你说的,跟下命令似的。我说不去了吗?我这不是在跟周老师商量嘛。去县城又不近,来回四个钟头,我那天还得杀猪呢,第二天正好逢集——”

  “逢集逢集,逢集哪天不能逢?你腿疼的时候哪个逢集替你了?”陈桂芝把宝珍换了个姿势抱在另一边胳膊上,声音不大,可是稳,“你腿疼起来什么样你当我不知道?半夜翻个身都哼哼。宝珍在地上爬,你在后头跟着,她爬两步就得停下来回头等你。上回她在院子里爬太快撞翻了洗衣盆,你瘸着腿跑过去差点自己绊一跤。现在秀兰帮你找了个好大夫,人家也答应看了,又不收钱,你再不去就是不识好歹了。”

  赵大柱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陈桂芝,最后把目光落在宝珍身上——小丫头正趴在陈桂芝肩头上,揪着她妈的碎花领子,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发表什么意见。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去就去呗。说不过你们。周老师,三天后早上几点?”

  “八点,在长途车站。秀兰说了,一起去,她换药你看腿,两个小时就到了。”

  “行。”赵大柱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搭在石桌上,又补了一句,“桂芝你也去。人家不收钱,咱也得带点东西,你比我懂这些人情世故。”

  “用你说?”陈桂芝已经在盘算带什么了,一边拿回被宝珍揪走的发卡,一边说,“我明天蒸一锅馒头,再拿两瓶咱家腌的咸鸭蛋。大夫是女的吧?那我再扯几尺碎花布带上。”

  “人家比你大十几岁,你得叫姐,你那鸭蛋太咸了,再把人家齁着。”

  “那是我第一次做。谁还没个第一次?你那腿当年要是第一次就接好了,现在还用得着去看大夫?”

  赵大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周明远站在旁边笑了。宝珍看见大人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坐在凉席上拍着两只小手,嘴里咿咿呀呀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但笑得比谁都开心。

  周明远从院子里出来,推了自行车。槐树底下马小杰还坐在石墩上看书,赵小军蹲在他旁边拿树枝戳蚂蚁洞。两人听见车轮响,同时抬起头。

  “周老师,要走了?”

  “走了。你们俩早点回去,天快黑了。”

  马小杰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冲周明远微微点了一下头,叫了声“周老师慢走”。他说话永远是点到为止,不像赵小军那样咋咋呼呼地追着问个没完。

  可周明远骑出去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下——那个穿白汗衫的少年站在槐树底下,侧着身子,往赵大柱家的院门口看。院子里的陈桂芝正抱着宝珍跟赵大柱说话,碎花短袖在夕阳底下亮了一下,她的笑声从院子里飘出来,隔了半条巷子还听得分明。马小杰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不动的树。

  周明远把车头转回来,脚下使劲一蹬,链条哗啦啦响着碾过村口的土路,骑远了。赵小军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麦田边的排水沟,彻底看不见了。

第21章:马小杰的小心思

  周老师走后,赵大柱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拿手背抹了抹嘴,在廊檐底下的小板凳上坐下来。陈桂芝把宝珍放在凉席上,让她自己抱着拨浪鼓玩,也在旁边坐下来。赵小军蹲在石桌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田字格,马小杰坐在廊檐下的阴影里,把《三国演义》摊在膝盖上,手指按着书页,眼睛却看着院子里那几个人。

  “三天后去县城,咱得商量商量。”赵大柱拿蒲扇扇着风,“我是肯定得去,秀兰那边都跟人家大夫说好了。桂芝你也得去。”

  “我去不了。”陈桂芝把宝珍掉在地上的拨浪鼓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宝珍这么小,坐两个钟头长途车,还不得闹翻天?车里闷得跟蒸笼似的,大人坐着都难受,她一个奶娃娃哪受得了。”

  赵大柱看了看宝珍,小丫头正趴在凉席上撅着屁股试图去够那只塑料拖鞋,嘴里咿咿呀呀地给自己加油鼓劲,够了两下没够着,整个人往前一栽滚了个跟头,也不哭,翻过来仰面躺着,两只小脚在空中乱蹬。他嘬了嘬牙花子:“也是。那你就别去了,在家带宝珍,我自己去。”

  “东西呢?”陈桂芝看了他一眼,“谁帮你带着?”

  赵大柱被她说得嘿嘿笑了两声:“那你说咋办?你又去不了,东西我一个人带不了。”

  赵小军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戳,抬起头来:“爸,我跟你去呗。我帮你拿东西。”

  赵大柱扭过头来看着他:“你去干啥?你暑假作业写完了没?”

  “暑假还有一个多月呢,急啥?”赵小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反正就一天,早上去下午回,东西我帮你拎,见了大夫我也能叫人——叫姨是吧?我学了不少场面话,见了长辈怎么叫人,怎么道谢,怎么告辞,我都懂。”

  陈桂芝看了赵大柱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小子嘴皮子比你利索多了。”

  赵大柱拿蒲扇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想了想,又看了看赵小军——这小子过完暑假上初三,个头蹿了一大截,站在那儿已经到他肩膀了。虽然脚上还趿拉着那双大两号的塑料拖鞋,可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那点机灵劲像极了他妈年轻时候。他点了点头:“行,你去。不过去了别光顾着说话,我腿给人家看的时候你安安静静在旁边站着,别插嘴。”

  “行。”赵小军说完又蹲下去捡起树枝继续画田字格。

  马小杰坐在廊檐阴影里,膝盖上摊着《三国演义》,一直没有抬头。可当赵小军说出“我去”那两个字的时候,他按着书页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那种在心里等了很久的事忽然有了眉目之后,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

  来赵小军家好几天了,吃饭的时候在一张桌上,她给他碗里夹过两回菜——夹的是红烧肉,油亮亮的,搁在米饭尖上,说小杰你多吃点,你在学校食堂吃不饱。他说谢谢姨,低着头把肉吃了,嚼得很慢。

  她在院子里晾衣裳的时候他远远看过几眼,她纳鞋底的时候他坐在廊檐这边假装看书,听她穿针引线的声音,听她轻轻哼的小调。可赵小军总是在旁边,不是拽他去河边摸鱼就是让他帮忙看代数题。他找不到一个单独和她说话的机会。不是没有话想说——是有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老张死了。这是他来之前就知道的事。他在清河镇听到过风声——说老张在村口被李大猛一脚踹碎了卵蛋,送回家以后没熬过一个月就疯了,,最后死在炕上,抬出来的时候身子已经轻得像一把干柴。

  马小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学校上课,赵小军凑过来跟他说“那个老张死了”,他握着钢笔的手在作业本上顿了一下,笔尖戳破纸面留下一个墨点。他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那一页翻过去继续写。可心里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啪地松了。松了之后,不是轻松——是疑惑,老张死了,那个把柄还在不在?有没有别人也知道?

  所以他想问陈桂芝。不是审问,不是打听,是一个在心里压了太久的问题。他只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准话——老张有没有把你怎么样?这话只有她亲口说出来,他才能把心里那块石头彻底搬开。可赵小军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她,从厨房跟到院子,从院子跟到村口。马小杰是年级第一,什么题目都难不倒他,可这道题他解了几天,连个开口的公式都没找到。现在,赵小军要跟赵大柱去县城。去一天,早上去下午回。院子里一整天只剩下陈桂芝和宝珍,自己积攒了很久的疑问,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终于有机会在陈桂芝身上得到解决。

  他按住书页,把自己的呼吸调匀了,然后把那一页翻过去,继续往下看,好像书上那段火烧新野的描写忽然变得格外有趣。

  “小杰,”赵小军用树枝戳了戳他的凉鞋,“你帮我想想作文开头。就写宝珍那个——‘我的妹妹叫宝珍,她今年不到一岁’——太普通了,周老师肯定不给高分。”

  “你写‘我妹妹刚学会爬,就把我家猪圈当成了探险目的地’。”马小杰把书合上夹回腋下,抬起眼来看他,语气跟平时给他讲代数题时一模一样——平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道已经验算了两遍的答案,“开头不用交代名字,直接从画面切入。周老师上次讲记叙文六要素的时候说过,时间地点人物可以藏在描写里,不用第一句就全抖出来。你看《三国演义》开头——‘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没说时间没说地点,但整个基调就定下来了。”

  “对对对,就从猪圈写起。”赵小军眼睛一亮,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又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暑假作文写了没?就那个《我的暑假生活》。”

  “没写。”马小杰把书放在膝盖上,目光在院子里轻轻扫了一圈——宝珍正趴在凉席上揪拨浪鼓的穗子,赵大柱在劈柴,陈桂芝端着菜篮子进了灶房。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那本翻旧了的《三国演义》封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那道被翻出毛边的折痕,“我的暑假才刚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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