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105)作者:xrffduanhu1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02 23:08 已读48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天汉风云】(105)

作者:xrffduanhu1

2026/10/03 发布于:pixiv

第一百零五章·夜战破围·睢阳之战·中(中流砥柱篇,战争戏)

  援军!城外真的是援军!”

  当华元边吼边重新被半拖半攀地回到城上,睢阳城头攀着垛墙查看战场的军民门爆发出一阵吼声。吼声里夹杂着狂喜、眼泪与压抑了十几日的怒火,比任何战鼓都要震动人心。

  “汉军,汉军终于来了……”

  张巡在大家并未注意之时,猛地抹了一把因激动而蹦出的泪花,然后抽出腰间的刀。他转过身,面对着城头上那些面带菜色,却因为“援军”二字而重新燃起斗志的士卒,高声呼喊:

  “将士们!外边是孙廷萧大将军的兵马!援军正在为救咱们拼命,咱们还能在这高墙后缩头惜命吗?!”

  “不能!杀出去!”

  “杀胡狗!接应大将军!”

  “拿起你们的刀枪!不怕死的,随我出城!”

  “杀——!”

  张德成带着几十名义和拳的汉子,率先顺着绳索缒下城去。他们落地后没有丝毫停留,迅速散开,用身体和兵刃护住了城门正前方的空地,确保没有敌兵能趁着开城门的当口钻进去。

  睢阳城那扇紧闭了十余日、满是箭孔与砸痕的大门,在夜色中缓缓张开。

  没有整齐的军阵,没有华丽的甲胄,张巡冲在最前,身后是几百名死士,他们顺着华元探出的那条血路,毫不犹豫地反扑进了敌营。

  随后,城外外围的战局也因为睢阳守军的杀出,再次发生了变化。

  众家反王们原本在乱军中打得有些吃力。敌兵稳住防御阵线后,他们折损不小。可此刻,当看到睢阳城门大开,那些死守孤城的英雄们冲了出来,所有反王部众的士气瞬间被推到了顶点。

  “城里的弟兄们杀出来了!”李自成一刀剁下一个敌兵脑袋,指着睢阳城方向高呼,“夹击!别让敌兵跑了!”

  “杀啊!”李逵更是兴奋得怪叫连连,双斧如风车般轮开,生生在建州兵的盾阵上砸出一个缺口。

  内外夹击之下,原本勉强维持住阵脚的胡虏留守军,终于迎来了彻底的崩溃。

  孔有德和阿敏背靠着背正在中军血战,孔有德的头盔不知掉到了哪里,头发散乱,右臂上还中了一流箭。他听着背后传来的喊杀声,脸色惨白地对阿敏道:“阿敏将军!睢阳城里的汉军也杀出来了!咱们再不跑就要被包围了!”

  阿敏的重刀上也崩开了口子,身上挂着几道不深的刀伤,闻言自是不甘。自围攻汴州以来,建州军几度先登建功,阿敏更是自负强悍,可今夜这等毫无章法、如疯狗般咬人的乱战,却让他有种使不上劲的憋屈。

  “日他娘的银术可!这头蠢猪把咱们扔在这儿,自己跑去芒砀山想抢大功!”阿敏破口大骂,但也知道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北面火光相对较暗的地方,狠狠啐了一口血沫。

  在这等生死关头,孔有德和阿敏心里都很清楚,若再不走,等来援的汉将看穿他们这边是中军核心,彻底合围过来,他们必死无疑。

  “扔掉辎重!不管外围的兵马了!”阿敏猛地扯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跃上,冲着身边残存的建州兵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长枪开路!结成锋矢阵!往北面突出去!冲不出去,所有人都是白死!”

  孔有德也抢了一匹马,带着几百亲兵,紧紧跟在建州兵的后面。

  两股兵马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放弃了所有的营盘防御,不顾大面上的糜烂,向北方进攻突围而去。

  孔有德和阿敏向北突了还没有半里地,“廷萧!孙廷萧的旗号!”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幽州兵叫了一声。

  孔有德猛地抬头,只见正前方厮杀的人群中,一面战旗正迎风招展,绣着一个明显的“孙”字。

  “孙廷萧……他怎么会在这里?!”孔有德瞳孔骤缩,怕得声音发颤,“戴宗不是说他去了芒砀山吗?!银术可不是去追他了吗?!”

  对于这帮昔日的安禄山部将而言,“孙廷萧”这三个字已是能惊破肝胆。

  幽州举起反旗,孔有德这些留守老家的人没有直接参战,却日日听闻前线传回的军报。十万大军围攻邯郸故城,孙廷萧轻松突围而去;安守忠被打得丢盔弃甲,崔乾佑被逼得跳河逃命,田承嗣三度被生擒活捉。甚至连史思明手里最精锐的曳落河重骑,也在邢州城下,被孙廷萧与岳飞的联手合击溃逃。

  “什么狗屁孙廷萧!”

  阿敏却没有那份汉人降将的复杂心思。他虽也听过孙廷萧的名号,但他只当汉将都是吹出来的,安史叛军更是不过尔尔,无非都和汴州的守军一样被他们砍瓜切菜。

  “就算他真是孙廷萧,老子可不是史思明!”

  阿敏怒吼着,挥舞重刀,率先策马撞向了挡在前面的那股汉军。

  然而,正因为建州兵与孔有德的残部在极力向外突围,且在绝境中勉强保持着结阵冲锋的阵型,这反而让他们在满场毫无章法、乱作一团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的扎眼。

  “大帅!那边有一股硬茬子,正拼命往北突!看那阵势,定是敌军的大将!”

  杨大眼从敌阵中拎着刚砍的首级回到孙廷萧面前,指着前方火光最盛的地方大吼道。

  孙廷萧勒住战马,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厮杀人群,一眼便锁定了阿敏那高大的身躯以及他身后那面尚未倒下的建州将旗。

  “来得正好!”

  孙廷萧没有半分犹豫,手中横刀一指。

  “杨大眼、周处、邓艾!随我截住他们!掌旗的,把旗举高些,让四面的反王弟兄和睢阳的守军都看清楚!”

  “是!”

  扛旗的力士暴喝一声,将那面“孙”字大纛高高举起,甚至直接站上了一辆烧毁的粮车,让那面战旗在睢阳城下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孙将军在那边!孙大将军截住胡人主将了!”

  刚刚冲出睢阳城的张巡,一眼便望见了那面在火光中翻卷的大纛:“睢阳军!随我向孙将军的战旗靠拢!截断胡人的后路!一个也别放跑!”

  “报仇!杀!”

  张德成带着义和拳的壮士从侧翼狠狠地撞向了孔有德的后阵。反王兵马也看到了大旗的指引,纷纷放弃了和四处顽抗的敌兵缠斗,向那股敌阵的侧面夹击而来。

  “截住他们啦!勿让那两头大个的跑脱!”

  在阿敏与孔有德的正前方,杜伏威与林爽文率先扎下了阵脚。两人手底下的兵马虽然甲胄残破,但全是一把好力气的敢死之士。他们将缴获的几辆大车横在前面,红缨枪如林般刺出,顶住了建州兵前锋的冲撞。哪怕前排的弟兄被敌人的重刀劈翻,后排的人也会毫不犹豫地踩着同伴的尸体补上去。

  “给爷爷死来!”

  左翼的火光中,张献忠与李自成的人马搭配娴熟,狠狠地切入了孔有德亲兵的侧肋。张献忠的大刀已砍得卷刃,索性抢过一杆长枪,当做棍棒般胡乱扫砸;李自成则带着一队刀手,专门从建州盾牌的缝隙底下往里钻,专砍敌人的下盘。

  右翼方向,黄巢与刘福通的人马也不甘落后,甚至还有人从篝火里抽出烧得通红的木柴,发了疯一般地往建州兵的阵列里砸去。

  随后便是更多的反王人马扑来。

  “休走!留下脑袋!”

  宋江、钟相、宋景诗、曹福通等人带着数千不起眼的“流寇毛贼”,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从睢阳城中杀出来的张巡、华元与张德成,也正带着睢阳的死士们向着这个核心包围圈逼近。

  四五千衣衫褴褛的反王流寇与睢阳残兵,对上这两千余苦苦死战的敌兵精锐,人数虽然并不占绝对优势,但在这片狭小的战场上,却打出如数十万人血战般的声势。

  包围圈被越压越紧,孔有德的战马早已被几根长矛捅穿了肚子,他看着四面八方那些如同地狱恶鬼般悍不畏死扑上来的汉人,看着自己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心里的那点底气早就泄得干干净净。

  “阿敏将军!突不出去了!咱们降了吧!”孔有德一边用刀架开一柄砍向面门的破镰刀,一边声音嘶哑地冲着前方的阿敏大喊。他是降将出身,在这等十死无生的绝境下,投降保命的念头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冒了出来。

  “降你娘个腿!”

  阿敏被困在阵中,浑身是血,早已杀得陷入了疯魔。他一把拽住马缰,回过头大声喝骂:“我建州部众,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投降的孬种!你这等南朝软骨头,若是敢再说半个降字,老子先剁了你!”

  被阿敏这等暴戾之气一慑,孔有德到了嘴边的求饶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看着周围那些还在死命拼杀的建州兵,心里不禁泛起一阵绝望的苦涩。在这等乱战里,若是没了建州兵的护持,他孔有德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哪里还有开口投降的资格?

  “随我杀!杀透过去!”阿敏再次转过身,带着残存的几百名建州兵,做着最后的凶悍挣扎。

  包围圈的外围,那些原本已经逃散的幽州军和被冲散的建州兵,见两位主将陷在垓心死战,一时间还没被拿下,有部分人头脑一热,又硬着头皮掉头反扑,企图从外围撕开反王们的包围圈。

  一时间,阵中有阵,圈外有圈,包围战外又遭到反包围,只有一口气吊不住,就会全部崩盘。

  战马踏碎满地残兵,孙廷萧带着亲兵,很快便逼近了那片血肉磨盘的核心。

  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像头发狂的野猪般左冲右突的阿敏。这建州悍将确实勇猛,一柄重刀下已经倒了十几个反王部众,浑身浴血,却依然在嘶吼着指挥残兵死战。

  孙廷萧猛地勒住战马,任由战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我乃天汉骁骑将军孙廷萧!”

  阿敏正杀得满眼血红,忽然听到这声如惊雷般的断喝,再抬头一看那面迎风招展的“孙”字大纛以及马背上那个气度不凡的汉人将领,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心中狂喜。

  “哈哈哈!孙廷萧!竟敢送上门来!”

  阿敏隔着乱军遥遥指着孙廷萧笑道:“我乃建州猛将阿敏!今日合该我立奇功!孙廷萧,交首级来!”

  说罢,阿敏竟是彻底放弃了指挥建州兵结阵,不顾一切地排开乱军,直奔孙廷萧的方向猛撞过来。

  看着那气势汹汹扑杀而来的胡虏悍将,孙廷萧不禁莞尔。

  “一介莽夫,也敢在孙某面前作势!”孙廷萧将目光瞥向身侧,以手虚指,“谁替我拿下此贼?”

  “将军且看好戏!看末将擒建州鞑子献于麾下!”

  话音未落,杨大眼已如离弦之箭般策马蹿了出去。

  只见他挥舞大刀,借着马匹交错的冲势,迎着阿敏的刀口磕了上去!

  “铛——!”

  金铁交鸣声震得周围士卒耳膜发疼。

  阿敏何曾料到敌阵之中却有如此悍将,两刀相交的瞬间,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瞬间崩裂,手中的重刀险些脱手飞出。

  “好大的蛮力!”阿敏心中大惊,刚想收刀回防。

  可杨大眼哪里会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一刀荡开敌刃后,杨大眼竟是直接弃了刀招,借着两马错镫的瞬间,轻舒猿臂,一把薅住了阿敏后背的甲绦!

  “给老子下来!”

  伴随着杨大眼一声暴喝,饶是阿敏人高马大,也竟被他从马背上拔了起来,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阿敏连人带甲摔得七荤八素,嘴角流血,刚想挣扎着爬起来。

  “哪跑!”

  早就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周处,犹如南山猛虎飞扑而出,又如卧波蛟龙游身速进,一脚踩在了阿敏那戴着头盔的脑袋上,将其整张脸都闷进了烂泥里。随后反剪其双臂,只听得“喀嚓”一声脆响,直接卸了阿敏的胳膊关节,生擒活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阿敏狂傲冲锋到被踩在脚底,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三个回合。

  一直跟在阿敏后方不远处的孔有德,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仗没法打了……孙廷萧不是人,他手下也都是怪物!”

  孔有德再也不管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建州兵和自己的亲卫,调转马头,甚至不惜踩踏着己方士卒的身体,拼命地朝着东南方向逃窜而去。

  孔有德在乱军中跌跌撞撞,营里到处都是绊马的木桩和烧塌的辎重,战马根本跑不起来。他身边的人越跑越少,从乱战的地带狂奔出来,就在他以为终于要摸到营盘边缘时。

  绳子绷紧带来的细微震声在黑暗中骤然响起。孔有德还没来得及低头,便觉得身子前仆,马蹄失重。

  一条绊马索拉直,把他战马的前腿揽住。

  战马发出一声“希律律——”的悲鸣,前蹄下跪,庞大的身躯顺着惯性向前狠狠扑倒。孔有德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从马背上被重重地甩飞了出去,滚了七八圈才停下,摔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抓住那厮!他穿着大将的铠甲!”

  黑暗中,几个手里提着长杆挠钩的年轻汉子扑了上来。这是张献忠麾下最精干的几个捉生将,他们对于这种乱战摸鱼、生擒落单将校的手段,简直是轻车熟路。

  孔有德刚挣扎着想爬起来抽刀,一柄带着倒刺的长杆挠钩便勾住了他脖颈后的甲片缝隙。

  “哎哟!”

  孔有德惨叫一声,那倒刺虽未入肉,却带动战甲卡着喉管往后一拽。他整个人被迫仰面倒下。紧接着,七八只穿着草鞋的泥腿子便毫不客气地踩在了他的胸口、手腕与脸上,两柄镰刀直接架在了他的眼珠子跟前。

  “大王有令,逮活的!绑了!”

  几个年轻人七手八脚地用绳子将孔有德捆得如同一个结实的粽子。这大燕的降将、堂堂幽州兵统领,就这般极其屈辱地倒在了一条暗沟里,连半点武将的反抗都未能施展出来。

  “阿敏与孔有德皆被生擒!”

  “敌将已擒!敌将已擒!”

  随着两个主将被活捉的消息在战场上迅速传开,那股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建州残兵与幽州伪军,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狗,士气在瞬间土崩瓦解。

  “跑啊——!”

  兵败如山倒。剩余的几千敌兵彻底放弃了抵抗,丢下手中的刀枪,争先恐后地朝着黑暗的荒野中四散奔逃。可那些早已杀红了眼的义军,哪里肯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报仇!杀尽胡狗!”

  “一个不留!”

  各路反王带着部下如虎驱羊,在火光与夜色的交织中展开了残酷的追杀。他们根本没有劝降的心思,只要追及敌兵,便是刀枪乱砍,不留性命。那些曾在汴州作威作福的胡兵伪军,此刻终于体会到了被屠戮的绝望。

  今夜的睢阳不是展现仁义之师风范的舞台。

  “孙大将军有令!”

  杨大眼与周处等人骑着战马,护在孙廷萧的身侧,在乱军中来回驰骋,“孙”字大旗所到之处,更是乱砍乱杀,血肉横飞。

  孙廷萧端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那些被砍翻在地的胡兵,没有半分怜悯。他并不打算去制止反王们的泄愤,在这等国仇家恨面前,任何所谓的“仁义”都是对这些日子以来死难百姓的背叛。

  作为天汉的军人,这个男人已经厮杀了十六年。手上有横山党项的血,有西南百夷的血,有塞外胡虏的血,也有天汉自家作乱者的血。但以往的每次杀戮,都不及今晚的快意和毫无负担。

  孙廷萧奔马举刀,纵声长啸。

  “诸军听令!今夜以斩获胡虏首级记功!凡敌兵,杀无赦!”

  追杀与扫荡,又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睢阳城外的敌营,到北面荒野零散的沟壑、土坡与树林边缘,仍不时传来短促的喊杀声。那些侥幸冲出营寨的建州兵与幽州降卒,起初还想借着夜色逃散,可睢阳周边皆是平野,逃兵身上甲胄沉重,又不熟地形。反王义军熟悉这种摸黑追人、钻沟绕路的勾当,三五成群散出去,便是黑夜也照样追索。

  有的敌兵藏在芦苇荡中,被火把一照,便被长矛从草丛里逼了出来;有的趴在死尸堆里装死,待人走近时妄图拔刀,又很快被乱刀砍翻;也有少数人实在跑不动,卸下兵器跪地抱头,但反王士卒只管按将令收割头颅,哪有人有心思花时间抓捕这些知死才跪的畜生?尽管一刀攮去结果了性命。

  到了子时,睢阳城外的战斗才算真正沉寂下来。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卷起浓重的焦烟与血腥气。敌军营寨烧塌了大半,辎重车横七竖八地翻倒,折断的旗杆、散落的箭囊、破碎的盾与无人认领的战马,到处都是。

  这一战究竟杀了多少人,一时已无法细数。

  逃散在野的敌兵不知还有多少,横尸于营寨与荒原之间的胡兵、降卒更是层层叠叠。无论是睢阳城内苦守十余日的残兵,还是刚刚走出微山湖不久的反王义军,甚至连孙廷萧自己,都没有料到这场夜袭竟会推进得这样顺利。

  女真重骑一走,围城军本已失去最硬的一根骨头;再加上夜袭突起,四面放火,建州兵与幽州军虽一度结阵死守,却终究挡不住睢阳守军出城反攻,也挡不住那些在沿途废墟中见过惨状的汉子舍命扑杀。

  压抑了太久的怒火,终于在今夜找到了出口。

  城外的火势渐渐小了,许多反王义军坐在尸骸与残车之间,连兵器都顾不得擦拭。有人浑身是血,靠着同伴的肩膀大口喘气;有人方才杀得凶猛,此刻低头望见自己手上的血,忽然愣住了;还有的从死人堆里翻出未烧尽的粮食抱在怀里,笑着笑着便哭了起来。

  睢阳的守军与百姓也从城门里不断出来。

  张德成带着义和拳的汉子和曹福田见面了。那些人先前突进睢阳时不过数十人,守城十余日后又牺牲了一些。曹福通踉跄着扑过来,抱住张德成的肩膀,半晌说不出话。

  一个义军小卒,肩上挨了一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看见一个睢阳民壮战了一夜,终于又累又饿爬不起来,便将怀里仅剩的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那民壮怔了怔,盯着那半块沾着灰的饼,嘴唇动了动,忽然和小卒四手交握,泪流满面。

  不远处,李自成的人与杜伏威的人争吵起那家先闯进营垒当做头功,吵着吵着,又说看见是对方先冲进去,谁抢功谁是狗,笑骂声混在一处。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曾是官军逃卒,有的是水泊响马,有的是被逼落草的饥民,也有的是死守睢阳的地方军民。平日里,他们彼此未必瞧得起,甚至在胡兵南侵之前,是必然刀兵相向的对头。

  可这一夜之后,许多人都记得了对方在自己身边挥刀的样子。

  孙廷萧骑马穿过战场,看见有人兀自痛哭,也看见有人抱着陌生同伴大笑,还看见一些年纪尚轻的民兵,扶着断矛站在原地发愣。

  他没有让这场欢庆持续太久。

  “将军来了!”

  “大将军来了……快……”

  “快列队,快……”

  孙廷萧勒住马,在一辆翻倒的粮车旁停下。张巡、华元、张德成、曹福田、宋江、李自成、张献忠、杜伏威、黄巢、刘福通、林爽文、钟相、宋景诗等人,很快都围拢过来。众人脸上沾着血污,衣甲各不相同,手中兵器也乱七八糟,可在这一刻,都肃立等孙廷萧开口。

  孙廷萧翻身下马。

  “今夜大胜,诸位弟兄都出了死力。可眼下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张献忠直人快语,当即道:“大帅放心,俺弟兄们还有劲。您说怎么干,俺们便怎么干。”

  孙廷萧点头,抬手指向四周。

  “立刻分人打扫战场。敌兵甲胄全部扒下,凡我将士,无甲者当场自取,一人一件不许多占。刀枪、弓弩、箭矢、马匹、粮草,统一收拢分配,不许遗漏。”

  他看向张巡与华元。

  “城中可还有能动的百姓?”

  华元立刻答道:“有。虽然大半都饿得厉害,可烧水做饭、搬运伤兵,还撑得住。”

  “好。”孙廷萧道,“让城里立刻烧水,缴来的粮食先送进城,着人架锅煮饭。今夜打扫完战场,肚子能装的,进城吃饭;吃不下的,赶紧躺下歇息。伤兵先治伤,重伤的抬进城里,轻伤的自己包扎。”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沉。

  “所有人不许饮酒,战士吃饱后自取热水洗脸睡觉。”

  众人彼此看了一眼,齐声应诺。

  “遵令!”

  随后,孙廷萧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东边芒砀山的方向。

  “各位,战斗还没有结束。”

  “明日出兵,消灭完颜银术可!”

  睢阳城门大开,大铁锅从城门洞就开始支起,柴薪被烧得噼啪作响,翻滚的白气混着粮米与腌肉的咸香,随着冷冽的秋风一阵阵往外飘。城内动员起来的老弱妇人端着粗陶大碗,手脚麻利地将热气腾腾的肉粥递到每一个走入城中的汉子手里。

  城墙根下,打扫战场并未因夜深而停歇。

  张巡与华元亲自带着几百名睢阳城防军清点缴获。士兵们把缴获的甲披在身上,大车小车被推进城中,兵器分门别类地堆放,马匹集中栓着,伤兵亦被有序地抬入各处临时医馆。

  睢阳的守军对孙廷萧的号令,自然是无不遵从。在他们眼中,这位从天而降的朝廷统帅救了全城性命,让所有人觉得天汉确实还未亡,还能战下去。

  而在城外的几处营垒废墟旁,各路反王的头领们也扯着大嗓门,约束着各自手底下的兵。

  “都把手脚放干净些!”

  张献忠蹲在一块大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冲着几个年轻喽啰笑骂:“大帅说了,凡私藏财货、趁乱伤人者,立斩不赦!谁要是敢坏了孙大帅的规矩,老子先拿刀削了他的耳朵!”

  李自成、宋江、杜伏威等人亦是各司其职。这群平日里在江湖绿林中呼风唤雨、谁也不服谁的绿林豪杰,此刻竟出奇地温驯。今夜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夜袭大胜,彻底打碎了他们心中胡虏铁骑不可战胜的阴影,更让他们见识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

  孙廷萧用这一场结结实实的胜仗,让这些桀骜不驯的草头王们在心底里彻底认下了他这位“大帅”。

  然而,随着喧嚣渐落,热粥下肚,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心思,却在许多人的心头悄然滋生。

  天汉官军与反王义军并肩坐在石阶上喝汤裹伤。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彼此之间早已没了先前的敌意与猜忌,但看着对方身上的衣衫,众人心中却难免泛起了嘀咕。

  一个很现实的念头,在夜色中无声地盘旋。

  如今朝廷不知在哪儿,微山湖里出来的这几千号弟兄,究竟算不算是被朝廷招安了?他们脱离了贼名,往后是该自称大汉王师,还是按什么新的编制?

  而对于张巡、华元以及睢阳城里那些为大汉尽忠的将士而言,这念头则更为沉重。赵佶受了牵羊之辱,赵桓不知死活,朝廷中枢早已彻底瘫痪。如果这位手握大权的骁骑将军不再听从那苟延残喘的朝廷调遣,而是以天下群雄之首的姿态自立为王,那他们这些朝廷命官和官军将士,又当何去何从?

  此处的义军和官军,是不是该把骁骑将军当做效忠的对象?

  这个问题迟早要有一个答案。谁都知道,今夜回答不了。可偏偏正是这层窗户纸不去捅破,反倒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没了朝廷的条条框框,没了那些昏庸君臣的掣肘,只跟着这位用兵如神的将军去杀侵略者、去复仇,似乎本就是一件更痛快、也更值得托付身家性命的大事。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未来的隐隐期许交织在一起,又让这支由官军与贼寇拼凑起来的新军,迸发出一种更为炽热、甚至带有几分癫狂的士气。

  孙廷萧已经带人将躲在安全处的皇后与其余女眷接到城中,并命令完成职责的各军都尽快安寝。城里的人们,最终横七竖八地睡倒了。

  “快起快起,都起来了!火头军已开了大灶,领了干粮按哨点卯!”

  太阳升起,急促的梆子声伴着军吏的喝令,将满屋睡着的汉子们震醒。城中临时辟做营房的大宅院里,士卒们揉着惺忪睡眼,翻身爬起。

  义和拳的小卒堆里,十七八岁的郭子早已坐直了身子。他眼窝陷着两圈青黑,昨夜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合眼。前些日子随张德成杀入睢阳,协助华元、张巡守城,一连十数日每日不过分得小半碗杂糠糊,肚腹干瘪;昨夜大胜解围,他一口气吞了满满一大碗混着咸肉丁的热米粥,腹胀得隐隐作痛。加之昨夜满营都在传,今日大帅要领全军奔赴芒砀山去围剿女真重骑,他心口怦怦直跳,掌心里全是冷汗。

  身侧原属睢阳守军的老冯却安稳得多。被梆子声催醒后,老冯舒展臂膀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地套衣服,披戴新得的甲胄,平整地缠紧绑腿。

  “小娃子,眼珠子瞪得铜铃一般。”老冯瞥了一眼郭子紧绷的肩胛,“昨夜咱们算是绝处逢生,今若真撞上那些全甲胡骑,机灵着些,别冲得太猛。”

  郭子抓了抓后颈,将皮带勒紧,嘴里应着:“冯叔,我瞧你平日走路四平八稳,说话温吞,看着可半点不像练武动刀的把式。你怎么也跑到行伍里当兵吃粮?”

  二人收拾齐整走出营房,冷风迎面扑来,西边天的深蓝还没褪尽。几口大铁锅前早已排起长队,白茫茫的蒸气升腾而起,混着杂粮面饼的焦香。

  老冯拢着两只袖子排在队尾,望着翻滚的白气,神色淡然:

  “我原是幽州与冀州交界处的人家。祖上出过秀才,家里略有薄田,我也读过几年诗书。前些年,幽州安大帅声势日隆,四处招兵买马、网罗亡命之徒。乡里不少年轻后生见军饷给得足,争着去投军。可我瞧着那些杂胡将校纵马踏田、欺压乡邻的做派,便知这等跋扈之辈成不了气候,早晚要招来大祸。”

  老冯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不愿在幽州军里讨饭吃,更不想让老小卷进是非窝,便早早变卖了田产,拖家带口往南迁避。本想着到了中原腹地能寻个安生日子,谁知世道艰难,为求一家老小有口干粮,阴差阳错便挂了军名。”

  说到此处,老冯随队伍往前挪了半步:“前些日子,朝廷下令集结兵马送往汴州,我们这队人奉命押运粮草器械,刚挪到睢阳地界,前头便传来胡骑包围汴州,去不成了,咱们便就地编入了睢阳守备,然后你就知道了,这一困便是半月有余,若非昨夜孙大帅引兵破围,你我这条命算是完了。”

  郭子听得有些发怔,伸手接过伙夫递来的两枚杂粮馍馍与一碗热汤,狠狠咬了一口。

  四周晨雾未散,微山湖义军部众与睢阳老兵三五成群围坐进食。众人低声咀嚼,擦拭着昨夜缴获的刀甲。

  郭子喝了汤,感觉肚子舒服许多,咧嘴笑了起来:“冯叔,你莫要这般长吁短叹、伤春悲秋的。眼下大营有热饭吃,咱们脖子上的脑袋也好好顶着,这不挺好的么?”

  老冯抬眼看他,只见这少年郎眼底虽有血丝,面上却瞧不出多少惶恐之色,只顾着往嘴里塞干粮。

  郭子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馍渣,压低了嗓门道:“实不相瞒,我本是冀州广宗人氏,打小就入了黄天教。上半年总坛闹出好大一场乱子,那个谋逆篡位的唐周,正是被当时护送郡主车驾的孙大将军给收拾了。可那时候风声鹤唳,谁摸得清官府的心思?我生怕孙大将军回过头来顺带把咱们这些小喽啰也都抓起来发配了,便脚底抹油,一口气从河北溜到了淮北。”

  老冯听到此处,奇道:“你这小子腿脚倒快,后来怎又入了义和拳?”

  “在山东路上饿得前胸贴后背,恰好撞见赵三多大哥拉起旗子招人,我便投了进去。”郭子挺了挺胸脯,话语间带出几分自豪,“军营里大半弟兄大字不识一个,我自幼跟着黄天教里会文笔的先生认过字,还会打算盘,赵大哥便把我留在身边做了随军文书。前些日子在微山湖,赵大哥瞧着聚义厅里十八家反王整日为争几斗米、几网鱼吵得面红耳赤,嫌他们没出息,一拍桌子,带着咱们几百号弟兄驰援睢阳。哪成想……遇上敌人第一仗,赵大哥壮烈了。”

  老冯停下咀嚼,他原以为提及自家首领横死,这半大后生少不得要抹一阵眼泪或是捶胸顿足,可郭子的神色却平静得出奇。

  “你家赵大哥刚走没两天,你瞧着倒半点不难过?”老冯忍不住问了一句。

  郭子将最后半块馍馍丢进嘴里,用力嚼着,目光投向辕门处猎猎作响的孙字将旗:“人死不能复生,白天哭到晚上,晚上哭到白天,能哭死胡人吗?赵大哥未尽的志向,自该由我们这些活下来的弟兄替他扛在肩上。哎,谁能料到转了一大圈,领兵杀来救下咱们的,竟又是这位孙大将军!在广宗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亲眼见他带着反王夜袭胡营,方知他是顶天立地的真豪杰。能再遇上大帅,那便是缘分,往后我就认准了跟着他干!”

  老冯将自己碗里的热汤也饮尽,拾起搁在腿边的长枪,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孙大帅昨夜突袭,确是神鬼莫测的高招。可你莫要高兴得太早,昨夜建州兵与幽州兵本就心慌意乱,又没了总领大将;今日大帅若真要领着咱们去芒砀山迎战女真人的重骑,那可是刀枪不入的铁塔,以咱们这些步卒杂兵,怕是难落得好果子吃嘞。”

  郭子听罢,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嘿嘿一笑,伸手将腰间的短刀紧了紧。

  “冯叔,这世道咱们早就一无所有,今日便是打败了又何妨?”

  少年站起身来,迎着晨光吐出一口白气:“败了咱们就往山林里跑,只要把这条贱命保住,转头再去投别的抗胡队伍便是!只要汉人不绝,这口气不断,咱们就跟胡虏耗到底。今日败一场,明日打一场,早晚有一日,把他们都消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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