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下的唇语】(1-4)作者:橘貓 标签:#适合女生 #1v1 #师生 #年上 #剧情 第1章 图书馆拾画 十月的青砚大学,风从中庭的栾树缝隙穿过来,把图书馆东侧阅览区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洛雨坐在靠柱子的长桌边,面前摊着三张草图、一盒已经用到见底的黑色针笔与半包忘了吃的苏打饼干,手腕外侧沾着一层薄薄的石粉,像刚从工坊逃出来的人。 她其实不该来这里。 璎珞堂的存货清单还压在租屋处的床垫下,房东简讯里那句“月底前没补齐,东西就别想留在店里”像根刺,从昨晚一直扎到现在。 可文策会的第一阶段收件日就在下周,梁嘉恩已经把队名、作品概念、展版底图全传了三次,最后一次还补了一句:“你再不决定方向,我们就一起完蛋。” 天气不算冷,图书馆里却闷。 洛雨把外套袖口又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左手腕一道被石屑刮出的细痕。 她盯着草图中间的主体,上头是一个半开的窗型木匣,匣内嵌着传统榫卯的分解线条,匣外是刻意破碎的压克力板光带。 她想要冲突感,要那种“老手艺被现代逼到墙角”的刺痛,可改了七版,画面还是太安静,像橱窗里摆给观光客看的纪念品。 “不是要美。”她低声告诉自己,笔尖在光带尾端加了三道裂纹。“是要它像被丢在地上,又自己拼回去。” 阅览区突然有人从她背后走过。 洛雨本能地把草图往自己这侧收了一点,手腕的动作太急,碰到桌缘那盒黑色针笔,盖子半开,哗地一声,三支不同粗细的针笔全往地面滑去。 她弯下腰时,另一个人已经在她脚边蹲下。 深色针织衫的袖口先出现在她视线里,然后是细框眼镜架在偏高的鼻梁上。 对方伸手把滚到桌脚最里面的那支零点二针笔拾起来,没立刻递,只把笔盖旋开一小截,确认笔尖没摔裂。 “你的笔,笔尖朝外放,会慢慢磨钝。”他的声音很清,连音量都像算过,刚好够她听见。“这种针笔一摔,线会分岔。” 洛雨伸手接过,一句谢梗在喉咙里。 她不太会回应这种“顺手的照顾”,尤其对方蹲在地上,镜片后的眼神像在看一支笔,又像只是把她刚才那七版草图的挣扎全看进去了。 “我知道怎么收。”她把自己的三支笔拢回盒中,笔尖朝内放好,像是要用动作证明什么。 他站起身,膝盖处的长裤面料微微折起一道痕。 那人不高,清瘦,站在桌边却把大片的窗光挡掉一些,影子斜斜覆上她的草图。 洛雨看见他的目光在窗前停了半秒,没有追问,也没有自我介绍,只往后退了半步,像在把原本属于她的光线一点一点还回来。 “比赛的东西,别趴在桌上改太久。”他说的“比赛”,语气自然得像早就知道她是谁。 洛雨抬起眼,先看到他右手食指关节上有块薄薄的茧。 那不像画图留下的,比较像长期握滑鼠、翻文件、在数字里磨出来的痕迹。 她突然觉得这人不该出现在图书馆东侧,更不该用那种“我们迟早会认识”的眼神看她。 “我没有要你同情我。”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连身旁那张空椅都听得清。 他的表情没变,只把插在身侧的手放下了,拇指不经意地摩挲食指侧边的茧。窗外风声又起,把洛雨草图最上头那张薄纸掀了一下,险险没飞。 “我在这里等人。”他停了一拍,说:“不是刻意来教你收东西的。” 洛雨没回话,把草图用借来的厚重辞书压好。 她不认识他,也没打算让一个陌生人在这个下午分走她对比赛的注意力。 可他的脚步没有离开,仍在离桌前三步的地方站定,像在衡量该不该打断她,又像只是还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 他最后看了她手边那盒针笔一眼,说:“线如果会分岔,不是你的手坏了,是笔该换了。” 洛雨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手坏,只是每张被退稿、被嘉恩用红笔圈满的草图都像一种证据,证明她不够好、不够快、不够有本钱把璎珞堂从梁董收购的压力里拖出来。 可这个人把责任推给了笔,好像她那些深夜的失败都有一半可以被原谅。 她在心里笑自己蠢。一句话而已。 “笔还很好。”她低头继续画,笔尖落在裂纹处,比刚才重了。“是我把他丢下的。” 那句“他”说得含糊。半开的窗型木匣,线条上的人影,或者整间璎珞堂,都可以是那个被丢下的对象。 男人没有追问,只安静地从她右后方走过。 他走路很轻,几乎听不见鞋底与地板的摩擦,只有一阵很淡的皂香顺着他的袖口滑进她鼻间。 洛雨没抬头,直到那味道被窗缝的风吹散,才发现自己的草图上多了三个字。 “不要怕碎。” 黑色钢珠笔,写在她最不满意的右下角留白处,笔迹清瘦,像把话语削成最省力的形状。 她顿住,没有立刻擦掉,反而把身边苏打饼干的包装袋捏成一团。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觉得,有人看懂了她的图,而她自己还没准备好。 她把压克力光带的裂纹又加深一笔,然后伸手去摸耳后那颗小痣,像确认自己还在。 草图上的三个字没有冒犯她的构图,反而把整张画面拉出新的轴线。 她把图翻到背面,打算重新画一格,就在翻页的瞬间,一张薄薄的描图纸从夹层滑出来,落在他刚才蹲下捡笔的位置。 洛雨起身,扶着桌沿要弯腰,视线先碰到一双深灰色的鞋。 那个人还站在两步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灰皮笔记,封面没写名字。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离开,就那样侧身站着,像在等她发现自己。 她捡起画稿时,才发现那人还站在桌边没走。书页在指间停了一拍。 第2章 课堂盲点 十月第二周,距离文策会第一阶段收件日只剩五天。 洛雨坐在商学院三楼大教室的倒数第三排,尽量把自己缩进靠墙的位置。 她原本只是来旁听一门名为“设计商品化思维”的课,课名是梁嘉恩从选课系统边角搜出来的,说对比赛一定有用。 昨晚两人挤在租屋处的餐桌前,嘉恩用红笔在她草图上又圈了一块,说她作品太“自己爽”,接着把课名写在便利贴拍到她手背上。 “你去做一次别人的眼睛。”嘉恩当时说,笔尖还戳了一下她虎口。 所以她才会在这里。 商学院教室和她熟悉的美术工坊完全不同,空气里没有陶土焙烧的气味,只有中央空调搅动前果香后霉味的混浊。 前排学生埋头用平板滑简报,讲台上一个助教在调投影机,白板因日光灯过亮而一片茫白。 洛雨把草图筒又往椅脚边推了推,像要藏起某种不属于这里的证据。 上课钟响得散漫。 有人从教室前门进来,黑色针织外套没扣,肩线被走廊的风吹得微鼓。 助教喊了“费老师”,那人才在讲台边站定,细框眼镜把日光灯折成一条细细的银线。 洛雨心口像被谁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人一身深色,步伐清瘦,正是图书馆里替她捡针笔、又在她草图上写下“不要怕碎”的男人。 他没有看向她。或者有,只是目光滑过整间教室像筛资料,把她和其他旁听者一起扫进某个暂时不需要分类的格子里。 “今天不讲品牌故事。”费崇远把灰皮笔记往讲台一放,开场就切掉一半的废话。 “讲消费者的止步点。为什么看一眼觉得美,掏钱时却放手?” 他那本笔记,深灰封面,和那天图书馆里那本一模一样。 洛雨下意识把手伸进侧背包,摸到自己画稿上那三个字的笔痕,指尖像烫了一下。 她突然知道他是谁了。 又或者,她早就知道,只是不愿那样去想——旁人嘴里的费老师,代课的商学院客座,和图书馆那个不请自来的男人,竟在同一个早晨合成同一个人。 “老师,我们可以先用上学期的个案吗?”前排一个穿连帽外套的男生举手,像对流程很熟。 费崇远看了他一眼,说:“可以,但个案只是个案。我要你们拿真正想卖的东西进来。” 他点开投影,第一页不是任何商品的色彩计划或通路架构,而是六张失败的学生提案——有香薰灯、竹编提篮、陶瓷茶具组,每一件都好看,每一件都滞销。 下面一排数字,价格、成本、目标族群、回购率,像把美感开肠剖肚后摊在灯下。 洛雨一动不动地坐着,因为那些被解剖的图,像极了她草图里那半开的木匣。 “第一件,榫卯书盒。”费崇远用翻页笔圈出其中一张,语气没有责备,反而更冷静。 “工时高、单价高、功能单一,会吸引人到展场拍照,但不会走进你店里。” 洛雨的身子绷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被观察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但她晓得自己的作品就长那副样子,甚至比她本人更诚实地坐在那里接受审视。 “好东西不等于有人买。”费崇远把翻页笔放下,往讲台边站了站,眼镜后的眼神扫过整间教室,像在等某个不在场的人自己露出破绽。 “你把它当作品,市场把它当商品。两个世界中间那条线,不自己跨过去,就等着被丢下。” 下课铃响时,洛雨几乎是第一时间从座椅上弹起来。 她把草图筒往肩后一甩,低着头快步往后门走,不想经过讲台。 可教室后门卡了张椅子,她不得不侧过身子,就在那一瞬间,有人从她右后方跟上来,一只手虚虚地扶住她手肘,力道极轻,只让她不至于撞上门框。 “洛雨。” 她停住了。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嗓音还是清,像在图书馆报出针笔型号。 “你的草图,不能只活在展场。”费崇远放开手,没有拦她,只是站在离她半步的地方。 走廊的日光从他背后打进来,他整个人像被光切出一道消瘦的轮廓。 “下课来找我。不是商量。” 洛雨转头看他。 她看见他右手食指的薄茧,也看见他灰皮笔记里夹着一张眼熟的纸角。 是她的草图,或者至少是那作品的边角。 她不晓得他何时复印的,也许在几分钟前被人从桌上抽走,也许更早。 “我没有要你同情我。”她声音很低,重复了图书馆里那句话,像给自己打一针镇定剂。 “我不做同情。”费崇远把笔记收进外套侧袋,眼里没有任何暧昧或动摇。 “我教竞赛辅导,你必须进来。你的作品缺的东西,课堂救不了你。” 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可以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皂香,混着商学院教室闷了一上午的暖气味。 走廊上有学生经过,两个、三个,都往这方向看一眼,洛雨像被别人的目光按在原地。 她不想脆成这样,可他一句“必须”把她钉得死紧,语气里没有诱哄,没有商量,只有铁一般的安排。 “你凭什么决定我缺什么?”她往后退了一小步,背几乎贴上墙。 “凭我看得见。”费崇远顿了一下,目光从她乱掉的耳际短发,移到她背带下压着的那筒草图。 “你连把它拿出来的勇气都很新,像在等谁跟你说『可以』。可比赛不等你准备好。” 洛雨僵住了。 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过这样的人,每句话都像从她心里拔出来,再晾在他面前。 她讨厌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讨厌他站在走廊中央也不在意旁人目光的从容。 “我的课你可以不来。”费崇远忽然压低声音,近到像只有她听得见。“但比赛你不能输。” 梁嘉恩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步伐很快,长辫在肩后甩了一下。她原本是来接洛雨去吃午饭,看见费崇远站在她面前,表情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 “费老师。”嘉恩喊,声音像在确认这一幕不会传回她父亲那里。 洛雨把草图筒往怀里抱了抱,像在保护自己不让更多人看见。 她不看费崇远,也不看嘉恩,就盯着两人中间一小块被磁砖接缝切割的光影。 有人在这里把她剥开,有人要她承认自己作品的盲点。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一直以来都只在做一半的事。 “我不用你拉我。”她终于吐出话,却连自己都听得出底气不足。 费崇远已往走廊那头退了两步,声音从人声里浮起来,像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结论。 “你的设计很好,但好东西不该死在没人买得起的地方。” 第3章 遗物 洛雨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里。 费崇远的住处离学校不远,走路十来分钟,是一栋旧公寓的四楼。 铁门外没有挂牌子,阶梯间飘着一股洗衣精混着灰尘的气味,像被人打扫得很勤,却又老得藏不住年代。 她跟着他上楼时,手指一直捏着草图筒的尾端,捏得指节发白,像要藉那股痛提醒自己没有走错。 “我以为你不住这附近。”她说。 “方便上课而已。”费崇远头也没回,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转动时锁舌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门推开,先让到一旁。 不是替她拉门,而是让出半个身位,右臂微微后撤,好像在说“进不进,你自己决定”。 洛雨侧身走进去,鞋跟擦过门槛,她下意识往玄关的鞋架看了一眼。 很干脆的三双鞋,一双深灰皮鞋,一双深色跑鞋,一双看起来很久没穿的军靴,靴头对着墙,整整齐齐,像被固定在一个她进不来的世界里。 “资料在客厅桌上。”他说,语气和课堂上一样清,像她只是来取一份讲义。 “我跟你上楼,不是为了你的资料。”洛雨把草图筒靠在门边,背脊挺了一下。 费崇远已经走到客厅,把窗帘拉开四分之一。 午后的日光照进来,落在深色木地板上,映出一道长而窄的亮带。 他站在光带边缘,试着让表情保持平常,可洛雨注意到他的视线先往书柜角落那扇半开的柜门掠了一下,才回到她身上。 “你有东西要问我。”她说。 “坐。”他只回了一个字,声音却比刚才低。 客厅不算大,一张浅灰色的双人布椅,一张深褐色的工作桌。 桌上堆着几本摊开的研究资料,有的画了红线,有的贴着细长的分色标签。 洛雨坐下来,目光扫过最上面那叠文件,看到“校园周边非法集资初步调查”几个影印字,像被某个名字从纸里看了一眼,心口忽然凉了半截。 她飞快移开眼,像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费崇远从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杯底和桌面碰撞出极轻的两声。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刚好停在她手肘外侧,没有越界。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疑问。 “我不会说出去。”洛雨的手指圈上玻璃杯,像要用掌心的凉意压住心跳。 “不要老把自己当成货。”费崇远坐进靠床头那侧的木椅,整个人陷在背光里,神情像被窗帘的影子刮成两半。 “我让你进来,不是要你替我保密。” “那是为什么?”洛雨抬眼看他,她不想在他的地盘里输,也不想像第一晚那样只能吐出一句句防卫。 她的草图正躺在他桌上的影印资料旁,摊开的那一格,木匣的榫卯线被谁用铅笔圈了三道,像在等她解释。 费崇远没有回答。 他放下水杯,走到书柜前,半蹲下来,把那扇半开的柜门完全推开。 洛雨看见柜底放着一个扁平的旧纸盒,盒盖反放,上面落着浅灰的尘。 他伸出手,迟疑了大约半秒,才把纸盒拿到桌上,放在离她稍远的位置。 “这是你的?”洛雨问。 “我妹的。”他说,声音像终于承认了一道伤口的位置。 纸盒不大,边角磨得发白。 费崇远没有打开它,只把盒盖上的一枚铜色别针取起来,背面刻着“崇安”两个字,字迹很细,像用针一笔笔刮出来的。 他看着那两个字,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拿自己的表情怎么办,于是他把它放回盒盖,朝她推近半寸。 洛雨几乎是无意识地伸手。她不是想看,只是想知道眼前这个滴水不漏的人,究竟在守住什么。指尖才碰到盒盖边缘,腕上就被人按住。 那只手很稳,力道却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震,一瞬间便压住她所有的好奇。 她没见过他这种样子,整张脸褪成冷白色,连嘴唇都抿成一条极薄的灰线。 他的手掌圈着她的手腕,握得很紧,却又不是在惩罚,只是停在那里,像要确认她有没有再往前一点。 “不要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喉间磨出来。 洛雨没收回手。 她不敢动,只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看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以为自己该说对不起,或该把他的手甩开,可舌头像被他的表情钉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费崇远有这一面,像一个被拆掉冷静外壳的人,露出里面最不愿被碰触的温度。 “费崇远。”她喊他,全名,声音比自己想像中轻。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鼻尖对着她的方向,眼镜后的目光慢慢从纸盒回到她身上,像一次很慢的对焦。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只是松了一点,让血液重新流回她指尖。 “这东西不适合你。”他说,像在说遗物,也像在说他自己。 “你让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洛雨问。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直觉,像她在这两步距离里,真的踩进了他一个人的禁地。 “我让你来,不是要把我妹的事翻给你看。”费崇远的声音又清了些,仿佛刚才的失控被他一截一截接回去。 “只是我家离学校比较近,方便跟你把比赛的商业模型拆完。就这么简单。” 她晓得他在退。 那个人一年四季都在退,退进分析、退进专业、退进一句又一句不带感情的结论。 可他的手指还圈在她腕上,没有完全离开,像身体比语言更诚实。 洛雨忽然不敢看他,只低眸盯着那纸盒上被尘埃填满的刻痕,心想,原来他也有不甘心的时候。 “我的手,你可以放开了吗?”她说,语气里已经没有质问。 费崇远慢慢松开她,指尖从她手腕内侧滑过,像在确认她的脉搏。 那触感很短,短得像一个未完成的句读。 他往后靠进椅背,把纸盒重新盖好,推到书柜那侧,像连同自己的表情一并收回抽屉里。 “我下楼买点吃的。”他忽然说,语气已经恢复平常。 只是声音太淡,淡得反而像要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你留在这里,不要开那个盒子。” 洛雨没问他为什么不叫自己走。 她坐在原处,看着他从椅背上拿起外套,低头把鞋带重新系好。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在准备出门,反倒像在以最不着痕迹的方式等她回答。 “我等你回来。”她说,声音很小。 费崇远把门带上时,锁舌轻轻咬合,像在她心口也扣了一道。 她独自坐了一会,日光从窗口退到墙角。 桌上有他没带走的那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圈极细的灰。 洛雨把草图拿过来,摊在膝头,才发现边角多了三个字。 “留下来。” 不知是哪来的笔迹,写得很轻,像是趁她低头时塞进去的。 她的拇指按在那两个字旁,忽然觉得冷。 屋子里全是他的秩序,书是齐的,灯是暖的,连空气都像按他的呼吸摆好了角度,却独独这个字像走错了地方。 门外响起两声很轻的脚步,又停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把草图慢慢盖回膝上。 她知道费崇远站在门外,像在等自己把什么话吞回去。 她甚至能想像他低着头,眼镜压着鼻梁,右手又开始去摩挲食指上的茧。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重新转动。洛雨背对门口坐着,没有回头。 “吃面可以吗?”费崇远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像把刚才所有的沉默都压进一碗面里。 “可以。”她说。 他走进来的脚步很轻,纸袋落在餐桌上的声音也轻。 只有他从她身后经过时,袖口那抹很淡的皂香落在她颈侧,没有近,也没有远。 他把一双木筷放在她手边,筷尖朝外,像是记得她收笔的习惯。 “费崇远。”她在他经过时低声喊。 他停下来。 “你的手很冷。” 他没有转头,只说:“一直都是。” 洛雨低下头,没再说话。她把手放在膝头那张草图上,三个字贴着她的掌根,微微发热,像他方才握过的那一圈温度还没有走。 他一点一点地松开她的手腕,像在把自己从某个地方拉回来。 第4章 捏住手背 十月底的夜晚降得很快,像有人把整座校园轻轻推进一团深蓝色的雾里。 洛雨从商学院侧门走出来时,路灯刚亮,细细的雨丝贴在她的短发上,像撒了一层极薄的银粉。 她没撑伞,怀里抱着草图筒,肩上背着装满参考资料的帆布包,步伐比来时慢了半拍。 费崇远走在她左前方一步半的位置,右手提着他的灰皮笔记本,伞柄却没有撑开。 他从出教室到现在都保持着这个距离,像在量一条看不见的界线,既不越过,也不让人误会他会先走。 雨势很小,只把两人的鞋尖打湿,在地上留下深一个色阶的痕迹。 “你今晚不该留下来。”洛雨先开口,声音被风削去一半。 “你的模拟简报明天早上就要用,不是吗?” “我可以自己改。” “你是可以。”费崇远没有回头,语气像在课堂上批改作业。“但你的定价那两页,通路写得像自我介绍。比赛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洛雨没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整晚在商学院研讨室里,他把她列印出来的提案简报一页一页翻过去,红笔圈了六处,每一处都精准得让她无话可说。 她坐回座位继续改,他就在长桌另一头看自己的资料,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张空椅,像某种不必言明的协议。 雨丝忽然密了一些。 费崇远终于撑开伞,伞面不宽,挡住风的方向,让洛雨右半边身子不再被斜雨扫到。 他动作自然,像只是调整自己的伞,没有要她靠近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写得很差?”她问。 “因为不差。是太满。” “太满跟太差,有时候看起来一样。” “不一样。”他难得回头,伞面在他眉眼间压出一道很淡的阴影。“太满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还没学会让别人走进来。” 洛雨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刺得比红笔还痛。 她确实很满,满到让每一页简报都像在哀求:看,我不用你帮也做得出来。 可那些被圈出来的地方,全都是她不敢承认自己需要别人的证据。 两人走到校门口。 洛雨停下来,把帆布包的背带往上提了提,草图筒顺势压在胸前。 再往前就是回到租屋处的那条小巷,路灯少了一半,雨声在旧骑楼上响得特别清楚。 她晓得自己该说再见,可脚底像被地面黏住,连一句道别都变重。 “顾老师那组的进度比你们快。”费崇远把伞往她的方向倾了一点,自己的左肩很快蒙上一层水光。 “不过快不是你们的问题,是他们把产品做小了。展场很漂亮,买单的人不会太多。” “你连别组都看?” “我评的不是比赛,是商业模型。”他停了一下,像在考虑下一句该不该说。“梁恺今天下午来找我,问我有没有用不同的标准在教你。” 洛雨的心跳忽然快了。 她没料到梁恺的名字会从费崇远嘴里说出来,那个一向对她嘘寒问暖的人,居然跑到商学院的客座讲师面前去质问。 或者不是质问,是用他一贯“我只是想帮你”的语气,把担心里的刺一根根往外拔。 “你怎么回答?” “我跟他说,我对你只做一件事,就是让你不输。” 洛雨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掉的鞋尖。 她不止一次想过,费崇远和梁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靠近。 梁恺会把照顾当成勋章,把她每一次拒绝都解释成逞强;而费崇远站在她面前,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偏偏把选择权推回她脚边。 “我不想欠你。”她说。 “你没欠我。”费崇远把伞柄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的深色针织衫因为雨气而贴出手臂的线条,眼镜片上细细密密的水珠把霓虹灯晕成好几块碎片。 “真要算,是我把你拉进竞赛辅导,你配合了我的研究方法。” “你这是分析师的算法?”她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却真的从嘴角溢出来。 费崇远没有回答,只把视线沿着她的侧脸慢慢滑过去,像在暗处校准什么。 他很少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课堂上扫视全班的冷静,也不是图书馆初遇时漫不经心的观察。 这一眼太近,近得让洛雨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她还不想面对的话。 他没有说,反而伸出手,抹去她颧骨上一道不知何时滑下的雨水。动作缓慢,指尖很凉,和她记忆中他的温度完全一致。 “你连自己的脸湿了都不知道。”他说。 洛雨想躲,身体却没有动。 那根手指只在她皮肤上停了半秒,就规矩地从雨水中抽离,像一滴被风吹斜的雨,不愿留下痕迹。 她发现自己不讨厌他靠近,只讨厌他总在靠近后又退得比她更干净。 “汤圆。” 声音从背后传来。 洛雨回过头,梁恺站在校门内侧的警卫亭旁,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胶袋,里头一碗圆滚滚的红白汤圆在路灯下泛着甜腻的光。 他没撑伞,耳罩式耳机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像从雨里长出来的影子。 “你堂姐说你在学校,我本来要去工坊找你。”他看了费崇远一眼,视线先在两人共撑的伞上停了半拍,才回到洛雨身上。 “冬至快到了,先吃一碗,暖暖胃。” “我不饿。”洛雨说,语气比自己想像中还硬。 “我知道你怕甜。这家没放太多糖,你闻一下就知道。”梁恺往前走了两步,把塑胶袋往她的方向举了举。 水珠沿着碗缘滑下来,把他的手背打得湿亮。 费崇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把伞重新撑正。他没有插手,只是站在她身侧,用一种比沉默更沉默的姿态,注视着她的选择。 “我真的不饿,你拿回去。” “洛雨,你今晚是不是连晚餐都没吃?”梁恺没有放弃,声音压低,像在提醒她:全世界只有我最知道你几点没吃饭。 他看了看她手里抱着的简报,又补了一句:“你跟他待到现在?” 洛雨没回话。 她晓得自己若再停两秒,就会被梁恺那种温柔的质问拖进更深的泥里。 那种“我这么关心你,你却和别的老师深夜在校门口”的眼神,黏得人皮肤发凉。 就在她往后挪动一步时,费崇远忽然伸手,越过她身前,把自己的伞柄塞进她手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侧身一步,站在她和梁恺之间,隔开那颗湿淋淋的塑胶袋。 “她有权决定吃不吃。” 费崇远的声音很淡,像和这雨一样自然。 他没有动手推人,也没有把音量提高半度,只把视线定在梁恺脸上,像在拆解一个他早已看过的样本。 梁恺的手停在半空,汤圆的温热也像碰到冷风,瞬间泄了劲。 “费老师,我没别的意思。”梁恺笑了一下,嘴角却绷得太紧,语气里那层长期以来的好人形状缺了一角。 “没意思就先回去。”洛雨终于出声。 她握着伞,把伞面往费崇远那边移了一点,免得雨全打在他褪了半步的左肩上。 “我不会因为一碗汤圆就改变什么。” 梁恺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吞下太多来不及伸展的话。他把塑胶袋绕回腕上,整碗汤圆在风里晃了晃,像一团被抛下的白。 “就当我这三年,都喂了狗。”他的声音出奇地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雨势突然转急,把他的背影打进那道窄巷。洛雨没回头,只听见他的鞋跟一下一下踩进水洼,越走越远,像某种她偿还不起的利息。 她这时才发现费崇远的左半身几乎全湿,深色针织衫下透出比平日更暗的一层。 她急忙把伞推回去,伞柄被他的手包住时,她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手背突起的骨节。 “你的手很冷。”她脱口说出和那天在他家一样的话。 费崇远没有回答,只低头看她,然后毫无预警地捏住她的手背。 力道不重,像把某个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结论按进她的皮肤里。 洛雨整个人僵了一瞬,他那带着薄茧的拇指正压在她虎口下缘,凉得像雨,又热得像一场迟来的邀请。 “梁恺说的那些,你不要背。”他低声说。 “你凭什么……” “凭你刚才自己拒绝了。”他的拇指离开前,在她手背上多停了半秒。“我很清楚你没有靠任何人。” 洛雨看着他,雨下得无边无际,把整个青砚的门坊都洗得模糊。 她忽然不确定自己站在这里,是因为无处可去,还是因为这个人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走向她最不想承认的地方。 费崇远往后退开,把伞留给了她,自己走进雨里。 他走了两步又停,等她跟上来。 洛雨跟了上去,伞面微微朝他倾斜,两人再也没有拉开一步半的距离。 他的身影在路灯与雨水之间被拉得很长,长的像一条不会折返的线。 洛雨慢慢靠近,最后把伞举得更稳一点。 他侧过脸,发梢滴下水珠,目光先落在她紧绷的眉骨,再往下、往深,像在等一个他从未问出口的答案。 他的手掌重新覆上她的手背,没有捏,只是停在那里,把自己的凉意一点一点递过去。 洛雨没甩开,反而把手指弯了弯,勾住他右手的末指,像怕他下一秒又退回雨里。 “今晚不要回工坊。”费崇远说。 洛雨抬起眼,雨声太大,她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听错。他拿开她脸上的发丝,指腹停在她耳后那颗小痣上,很久很久。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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