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骑士没有第一百次表白】(1-2)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2026年10月3日发表于:pixiv 1 四十个金币。 顾临川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商人抬起了头。 商人问:「多少?」 顾临川说:「四十。」 顾临川伸出四根手指,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开。十二辆粮车,从青石镇送到王都,走南边商道,来回差不多二十天。黑石坡附近最近还有盗匪。顾临川带四个人。少一个铜币,这单他不接。 窗外刚好传来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咯噔,咯噔。青石镇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商会门前的石板路还湿着。车轮从石缝里的积水碾过去,泥水溅到两旁。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麦饼的在喊,卖盐的在称,赶骡车的农民从城门口挤进来,腰间挂短剑的佣兵三三两两站在屋檐下。几个从南边来的商人正蹲着检查货箱。更远一点,东门附近的铁匠铺已经开炉,沉重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铛,铛,铛。空气里混着湿泥、牲口、炊烟和煤炭烧起来的味道。 青石镇算不上大城市。城墙只有三面是真正的石墙,西边那一段还是几十年前留下来的夯土墙,外面打了一排木桩。可这里位置好。往北能去王都,往南接着几个粮食产区,往西是大片山区和矿区。商队多,钱就多。钱多,盗匪也多。盗匪多,佣兵就有饭吃。 对面的胖商人显然不想让顾临川吃得太饱。 商人说:「三十。」 顾临川说:「四十。」 商人说:「三十二。」 顾临川说:「四十。」 商人说:「三十五。」 顾临川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站起来。 顾临川说:「那你找别人。」 商人愣了一下,连忙喊:「等等!」 顾临川停下,问:「怎么?」 商人咬了咬牙,说:「四十就四十。可路上如果丢了货——」 顾临川说:「正常战损不赔。马也不赔。粮食更不赔。」 商人瞪着他,问:「那我花四十金币雇你干什么?」 顾临川重新坐下。 顾临川说:「有人抢你的时候,我替你砍他。下雨、塌桥、马瘟、车轴断了,不归我管。想管也可以,另外加钱。」 商人盯着他。顾临川也看着商人。楼下正好有人牵着一匹驮马经过,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叮作响。 过了一会儿,商人才从怀里掏出契约,骂了一句:「你们这些佣兵,一个比一个黑。」 顾临川接过契约,说:「我们拿命挣钱,便宜不了。」 顾临川没有马上签。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货物损失、护送范围、出发时间、到达时间、遭遇袭击以后的责任、伤亡赔偿,连道路中断以后的绕路费用,他都看得很仔细。 雷蒙以前告诉过他,当佣兵最容易死在两个地方。一个是战场,一个是契约。前者死得快,后者有时候能折磨人好几年。 顾临川确认没有乱七八糟的小字,这才拿起笔,签字,按手印,然后伸出手。 商人愣了一下,问:「干什么?」 顾临川说:「定金。」 商人说:「还没出发。」 顾临川说:「所以才叫定金。」 商人骂骂咧咧地拿出钱袋,一枚一枚数出来。一枚,两枚,三枚,一直数到十枚。顾临川一枚一枚收起来。钱袋沉甸甸的,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半个小时以后,这点笑容就没了。 药铺开在商会后面的第二条街。门面很窄,里面却很深。顾临川一推门,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干草、树根、药酒、晒干的虫子,还有一股说不清是什么发出来的苦味。墙上挂着一个个布袋,柜台后面是一排排木制小抽屉。药剂师正在用一杆小铜秤称药。 顾临川把钱袋放在柜台上,说:「老样子。」 药剂师抬头,问:「你父亲?还是咳?」 顾临川说:「晚上厉害。」 药剂师问:「上次的药有效吗?」 顾临川说:「有效。」 药剂师点点头,转身拉开几个抽屉,取药,称重,包好。 药剂师说:「一金币二十三银币。」 顾临川刚刚才出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顾临川说:「又涨?上个月才一金币十五银币。」 药剂师一边包药一边说:「药材涨了。北边又打起来了,有几种药材运不过来。能买到就不错了。」 顾临川低头看着那些药,最后还是掏了钱。没办法。 顾临川的父亲年轻时给领主当过几年步兵。不是骑士,也没有斗气,就是最普通的步兵。领主打仗,发一把长矛、一面木盾,人跟着队伍往前走。后来战争结束,命回来了,身体却没完全回来。年轻时还能撑。这些年年纪大了,旧伤越来越明显,天气一冷就整夜整夜地咳。药不能停。 顾临川把药包好,塞进随身的袋子,离开药铺。 外面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屋檐却还在滴水。街道两边大多是两层石屋,一楼做铺面,二楼住人。几个穿着皮甲的佣兵从酒馆里出来,其中一个已经喝得东倒西歪,腰间的剑鞘拖在泥里。顾临川看了一眼,继续往邮驿走。 顾临川把钱袋往柜台上一放,说:「三个金币,还有这些银币,送王都。」 邮驿的人抬起头,问:「魔法学院?顾清禾?」 顾临川说:「对。」 那人笑了,说:「又给你妹妹寄钱?」 顾临川叹了口气,说:「没办法。魔法师太能花钱了。」 顾清禾去年考进王都魔法学院。全家高兴了三天,第四天就开始发愁。学院基础学费有王国补贴,可住宿要钱,吃饭要钱,书要钱,法袍要钱,魔法材料更要钱。顾临川第一次收到妹妹寄回来的材料清单时,盯着最下面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她最好真能学出来。」母亲差点拿扫帚抽他。 话虽然这么说,钱还是得寄。弟弟留在家里种地,顺便照顾父母。父亲身体不好,母亲一个人也撑不起整个家。所以顾临川十六岁以后出来当佣兵。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挣钱,寄回去,再挣钱,再寄。 顾临川从邮驿出来,打开钱袋看了一眼。刚才还沉甸甸的钱袋已经瘪下去一大块。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钱啊,怎么永远都不够用。」 然后顾临川看向了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一道半透明的界面缓缓浮现在他眼前。 这个东西,顾临川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能看见了。 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准确一点说,他的灵魂不是。十七年前,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重新出生。他有父亲,有母亲,后来又有了弟弟和妹妹。小时候的生活其实没什么特别。父亲种地,母亲养鸡、织布。家里不富裕,但至少不至于饿死。 真正特殊的只有一样。系统。 六七岁的时候,顾临川已经隐约明白,穿越者和系统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那一天,他兴奋得一晚上没睡。他躲在被窝里,偷偷打开系统,找到商城,点下去。 光板上跳出两行字。力拉值不足。商城无法开启。 顾临川愣了一下,再点。年龄条件不足。身体承载条件不足。商城无法开启。 他不信邪,继续点。还是一样。 七岁,打不开。八岁,打不开。十岁,打不开。十二岁,还是打不开。顾临川一度怀疑自己的系统是不是坏了。偏偏这东西每天都能正常出现,想开就开,想关就关,就是商城永远灰着。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提示终于慢慢变了。身体发育程度提升。力拉值增长。尚未达到开启条件。 直到十六岁那年。顾临川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裂开。眼前忽然跳出几行字。年龄条件达成。身体承载条件达成。基础力拉值达标。商城开启。 顾临川拿着斧头,站在院子里,足足愣了十几秒。下一刻,他把斧头一扔,转身就往屋里跑。 母亲在后面喊:「柴呢?你干什么去?」 顾临川头也不回,喊:「拉屎!」 房门一关,顾临川立刻打开商城。然后他看呆了。 东西很多,多得离谱。 先是刀。短刀、长刀、厚背刀、窄刃刀,单手的,双手的,绣春刀、雁翎刀、朴刀、陌刀,还有一些顾临川上辈子只在书里见过的东西。再往下是剑。长剑、短剑、宽刃剑、双手剑,剑身细长的,也有宽得像块铁板的。再往下是枪、矛、弓、弩、盾、盔甲、头盔、护腕、护腿。甲胄种类更多。轻甲、重甲、铁甲、布面甲,有的从胸口一直护到大腿,有的甲片层层叠叠,甚至还有几套重得顾临川光看数字就觉得自己穿上以后可能走不动路。头盔也一样。简单的铁盔,带护颈的,带面甲的,还有直接把整张脸遮住、只留一条观察缝的。 再往后,才是武功。内功、刀法、剑法、身法。 顾临川激动了。十六年。整整十六年。他的金手指终于来了。 然后他开始找。金币,没有。粮食,没有。药,没有。房子,没有。牲口,没有。 顾临川愣了一下,重新找。还是没有。别说龙、独角兽、魔兽、传奇战马,商城里面连匹普通马都没有,甚至连头驴都没有。 顾临川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明白了。这个系统的意思非常简单。武器给你,武功给你。想挣钱,自己拿刀出去挣。 系统里的东西确实好。这是顾临川用了几年以后得出的结论。 他的第一把主要武器是绣春刀。刀身狭长,微微带弧,刀尖略微上扬,握在手里重心非常舒服。出鞘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多余的摩擦声,刃也非常利。 顾临川第一次拿给雷蒙看的时候,雷蒙围着它看了半天,最后问:「这算刀?」 顾临川说:「当然。」 雷蒙把自己的佣兵短刀拔出来,两把刀放在一起,差别一下就出来了。本地佣兵常用的短刀刀身比较宽,刀背厚,没有那么讲究,主要就是结实、耐用,近距离能砍,坏了以后随便找个铁匠都能修。顾临川的绣春刀明显窄很多。弧度不同,刀尖不同,护手不同,连刀柄和刀鞘的形制都完全不是一回事。说它是本地短刀,不像。说它是骑士剑,更不像。甚至连佩戴方式都怪。 后来顾临川又换过剑,问题更严重。当地骑士拿起来以后,第一句话通常都是:「哪国的?」 顾临川只能回答:「祖传。」 再后来,弓、弩、甲、头盔,越来越多。可顾临川最喜欢的甲,不是最厚的,也不是看起来最威风的,而是一套布面甲。 那套甲从外面看,甚至不像本地骑士理解中的铠甲。深色厚布包裹着里面的甲片,表面排列着一颗颗固定甲片的铆钉。肩部、胸腹、腰部都有额外保护。没有本地板甲那种大片裸露的钢铁,也没有任何漂亮的贵族纹章。 雷蒙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盯了半天,问:「你穿的什么?」 顾临川说:「甲。」 雷蒙说:「我知道是甲。那你还问我干什么。为什么不用板甲?」 顾临川回答得非常快:「好修。」 这才是他最喜欢布面甲的原因。佣兵和真正的贵族骑士不一样。骑士胸甲凹了,可以找专门的甲匠。贵族的板甲坏了,甚至可以送回原来的工坊。顾临川没那个钱。布面甲不一样。外面的布划烂了,找裁缝缝。线开了,补。铆钉掉了,重新打。里面某块甲片变形,拆出来,敲平,实在不行就换一块。方便,便宜,耐折腾。 雷蒙还是不满意,说:「板甲更结实。」 顾临川说:「贵。」 雷蒙说:「板甲威风。」 顾临川说:「贵。」 雷蒙说:「板甲还能刻家徽。」 顾临川说:「我没家徽。」 雷蒙被噎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至少像个骑士一点。」 顾临川低头整理自己的布面甲,说:「我又不是骑士。」 雷蒙后来也懒得劝。反正这小子穿着这件怪甲,确实挺能挨。那就行。 系统武器还有另外一个很麻烦的问题。卖不出去。准确一点说,不是完全卖不出去,是卖不上价。 这个世界的人并不傻。铁匠一样看得出来钢好不好,刃开得怎么样,重量合不合理,做工精不精细。可好用是一回事,值钱又是另外一回事。 顾临川真正明白这个道理,是在父亲的药快断、妹妹又写信回来要买魔法材料的时候。他实在没钱,只能从装备箱里翻出一把自己暂时不用的剑,去了青石镇最大的铁匠铺。 铁匠铺就在东门附近。顾临川还没走进去,热浪已经扑到脸上。巨大的风箱呼呼作响,炉膛烧得通红。一个赤着上身的学徒正在抡锤。铛。火星四溅。铛。又是一锤。墙上挂着十几把已经打好的兵器。佣兵短剑、猎刀、长矛头、骑士剑、圆盾。最里面的墙上单独挂着三把剑,下面甚至垫着红布。 顾临川知道,那三把不一样。其中最便宜的一把都要二十多个金币。因为剑身靠近护手的位置有一个清晰的铁锤印记,那是青石镇一个有名老铁匠的标记。 在这个世界,一把武器想卖出真正的高价,光锋利没用,还得有出处。普通士兵买武器,看结不结实。佣兵买武器,看耐不耐用。可真正有钱的骑士和贵族买武器,看的东西就多了。谁打造的,哪个工坊出的,用什么钢,有没有铭文,有没有附魔,上一任主人是谁,甚至参加过什么著名战役。一把能够卖几十、几百金币的好武器,通常都有别人叫得出名字的出处。名家、大师、矮人工坊、宫廷铸剑师,或者传承几百年的武器世家。好武器不一定出自名家。可一把想卖出真正高价的武器,最好得出自名家。因为买家花的钱,不只是买钢,也是买保证,买名声,甚至买身份。 偏偏顾临川的系统武器,什么都没有。 顾临川把剑放到柜台上,问:「收吗?」 老铁匠拿起来。第一眼,没说话。第二眼,皱眉。第三眼,他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剑身嗡地微微一震。老铁匠终于抬头,说:「好钢。」 顾临川笑了,说:「当然。」 铁匠又看剑刃,说:「刃也开得好。」 顾临川笑得更开心,问:「多少钱?」 铁匠没回答,而是翻过剑,仔细找。剑脊、护手、剑柄,全找了一遍。 铁匠问:「印呢?」 顾临川一愣,问:「什么印?」 铁匠说:「铸剑师的印。」 顾临川说:「没有。」 铁匠问:「工坊?」 顾临川说:「没有。」 铁匠问:「铭文?」 顾临川说:「没有。」 铁匠问:「附魔?」 顾临川说:「没有。」 铁匠问:「哪国的?」 顾临川沉默了一下,说:「祖传。」 老铁匠抬起眼皮,说:「又祖传?你上次那把怪刀也是祖传。」 顾临川说:「我家祖上比较阔。」 老铁匠懒得理他,又看了看剑,说:「样子也怪。」 老铁匠从旁边拿了一把本地短剑,两把放在一起。差别非常明显。本地短剑剑身宽,护手粗壮,结构简单,追求的是耐砍和方便维修。顾临川拿来的剑却明显不是这一套思路。比例不同,重心不同,剑尖不同,连握法都可能不同。 老铁匠摇头,说:「佣兵不会买。」 顾临川问:「为什么?」 老铁匠说:「他们不认识。」 顾临川问:「骑士呢?」 老铁匠说:「更不会。」 顾临川问:「为什么?」 老铁匠看了他一眼,说:「骑士花二三十金币买剑,至少得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 老铁匠指着墙上的三把剑,说:「那把,老哈维打造的,整个南方都有人认他的锤印。那把,白塔工坊,给三个男爵家供过武器。最右边那把虽然普通,可上一任主人是银鹿骑士团的人。」 然后老铁匠敲了敲顾临川的剑,问:「你这个呢?」 顾临川没接上话。 老铁匠替他回答:「什么都没有。东西是好东西,问题是我收回来卖给谁?一个骑士拿出去,别人问他什么剑,不知道。谁打造的,不知道。哪国的,不知道。什么流派,不知道。花多少钱,三十金币。别人不得把他当傻子?」 顾临川沉默了。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顾临川问:「那你出多少?」 老铁匠想了一会儿,说:「三金币。」 顾临川一把把剑抢回来,说:「三金币?钢不错你出三个?」 老铁匠说:「我只能当好一点的无名剑卖。」 顾临川指着墙上,说:「这东西砍你那三把都不一定输!」 老铁匠非常平静,说:「那又怎么样?人家有名字。」 顾临川没话说了。他最后抱着剑走了,没卖。 从那以后,顾临川终于明白,自己的系统武器,自己用是真好用,拿出去是真不值钱。不是别人傻,而是没有人愿意花几十甚至几百金币,赌一把连来历都说不清楚的怪兵器。所以顾临川后来干脆不卖了,全留着自己用。 至于远程武器,系统也有。弓不少。长弓、短弓、重弓,各种奇怪形制的弓都有。弩更多。轻弩、重弩,还有一些结构复杂得本地弩手拿过去以后能研究半天的东西。 顾临川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很高兴。然后他发现一个问题。箭呢? 顾临川找了一遍,没有。又找一遍,还是没有。弩箭呢?也没有。他从商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最后确定了一件事。商城卖弓,商城卖弩,就是不卖箭。一支都没有。 顾临川坐在床上,盯着商城看了半天,说:「你有病吧?」 系统没有回答。 顾临川说:「弓都卖了,你不卖箭?」 系统还是没有回答。 顾临川又点开一把价格不低的强弩。介绍写得非常漂亮。做工精良,威力巨大,结构可靠,射程优秀。就是没有箭。 顾临川看了很久,最后默默关闭商城,说:「奸商。」 于是箭成了顾临川必须在这个世界自己解决的消耗品。买,自己做,修,或者捡。 一开始顾临川还是正常买箭的。直到第一次跟着雷蒙参加领主战争。出发的时候,顾临川带了满满一壶箭。战斗结束以后,他低头一数。二十四支,剩七支。 顾临川站在战场上,看着空荡荡的箭袋,沉默了很久。十七支。那都是钱。 于是他转身往回走。雷蒙已经走出去十几步,发现人没了,回头一看,顾临川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拔箭。 雷蒙问:「你干什么?」 顾临川说:「捡箭。」 雷蒙说:「走了。」 顾临川说:「等一下。」 顾临川双手抓住箭杆,用力一拔。噗。拔出来了。他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支还能用。」 雷蒙脸都黑了,说:「箭羽都歪了。」 顾临川说:「能换。」 雷蒙说:「箭杆上全是血。」 顾临川说:「擦。」 雷蒙说:「箭头都钝了。」 顾临川说:「磨。」 雷蒙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蹲在死人堆里拔箭,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他教得太节省了。 后来顾临川又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军营靶场。正规弓箭手每天都训练。训练就得射箭。射得多了,自然会有大量损坏的箭。箭羽坏了,箭头钝了,箭杆有点弯,有些甚至只是射进草里,懒得找。正规军有军需供应,很多弓箭手根本不在乎。顾临川在乎。 第一次跟正规军一起驻扎,别人吃完饭回帐篷,顾临川吃完饭去了靶场,低头找。第一支,箭杆没断,留下。第二支,箭羽坏了,能修,留下。第三支,箭头没了。顾临川想了一下,箭杆还能用,留下。 一个弓箭手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干什么?」 顾临川头也没抬,说:「捡箭。」 弓箭手说:「那些都是坏的。」 顾临川说:「我知道。」 弓箭手说:「坏的你也要?」 顾临川说:「能修。」 弓箭手想了一下,说:「那边还有一堆。」 顾临川猛地抬头,问:「哪?」 弓箭手指向靶场后面,说:「那边。」 顾临川过去一看,眼睛都亮了。当天晚上,他抱着三十多支破破烂烂的箭回来。 雷蒙坐在篝火旁,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的箭,问:「哪来的?」 顾临川说:「捡的。军营不要的。我问过了。」 雷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神神秘秘的地方,能弄出那么好的刀?」 顾临川说:「能。」 雷蒙问:「甲?」 顾临川说:「能。」 雷蒙问:「弓?」 顾临川说:「能。」 雷蒙问:「弩?」 顾临川说:「能。」 雷蒙指着他怀里的破箭,问:「那为什么不能弄箭?」 顾临川沉默了几秒,非常认真地回答:「我也想知道。」 雷蒙终于没忍住,笑了。 从此以后,整个灰狼佣兵团都知道,顾临川有个毛病,喜欢捡箭。再后来,连一些合作过的正规军都知道了。每次弓箭手训练结束,甚至有人专门喊他。 那人喊:「顾临川!」 顾临川问:「干什么?」 那人说:「今天又坏了一批!」 顾临川立刻过去,喊:「放着!别扔!我来!」 于是顾临川真正出任务的时候,装备经常非常混搭。一身没人认识的布面甲,腰间挂着绣春刀,偶尔带剑,有时候背着一把结构奇怪的弩。箭袋里面则什么都有。新的、旧的、捡来的、修过的、重新换过箭羽的、磨过箭头的,甚至有几支箭羽颜色都不一样。 然后顾临川再骑上一头灰驴。 没办法。商城没有马。真正的战马又太贵。顾临川去过马市很多次。第一次,进去,问价,出来。第二次,进去,问价,又出来。第三次,马贩子都认识他了。 马贩子说:「又来看?」 顾临川说:「嗯。」 马贩子问:「买不买?」 顾临川说:「下次。」 马贩子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最后顾临川花了二十七银币,买了一头灰驴。能骑,能驮东西,吃得少,不娇贵。除了有点倔,基本没毛病。 雷蒙第一次看见顾临川全副武装骑着驴回来的时候,站在佣兵团门口,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雷蒙说:「顾临川。」 顾临川应了一声:「嗯?」 雷蒙问:「你这套甲多少钱?」 顾临川说:「挺贵。」 雷蒙问:「刀呢?」 顾临川说:「也挺贵。」 雷蒙问:「弩?」 顾临川说:「更贵。」 雷蒙点点头,最后指着灰驴,问:「这个呢?」 顾临川低头。灰驴也抬头。 顾临川说:「二十七银币。」 雷蒙没接话。 顾临川解释:「马会踢人。驴不会。而且省草料。」 雷蒙转身就走。 顾临川问:「你去哪?」 雷蒙说:「离你远点。」 顾临川问:「为什么?」 雷蒙说:「丢人。」 顾临川低头看自己的驴,说:「他们不懂。」 灰驴甩了甩耳朵,继续吃草。顾临川拍了拍它的脖子,说:「还是你懂我。」 驴没理他。 当然,顾临川能够在佣兵这一行活下来,靠的不只是装备。至少不全是。因为他还有一样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武功。 顾临川没有斗气,也没有魔力。十五岁的时候测试过。测试师甚至给他测了两遍。魔力,没有。斗气天赋,还是没有。最后测试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家种地吧。」 正规骑士学院不会要他。魔法学院更不用想。贵族也不会花钱培养一个没有斗气天赋的少年。可系统给了他另外一条路。内功、刀法、剑法、身法。别人用斗气强化身体。他没有。那就练。跑、跳、负重、扎马步、练刀、练剑,一次又一次锤炼身体。他的身上不会冒斗气的光,也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甚至很多人根本看不懂他到底在练什么。可他的力量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身体越来越结实,刀也越来越快。 真正把他带进佣兵这一行的人,叫雷蒙。 顾临川十六岁第一次走进佣兵酒馆的时候,酒馆里面全是味道。麦酒、汗、湿皮甲、烤肉,还有不知道哪个混蛋靴子上的马粪。墙边靠着长矛,桌子下面塞着盾牌。几十个佣兵坐在里面。有人喝酒,有人赌钱,有人吹嘘自己昨天杀了多少盗匪。 顾临川刚进去的时候,没人要他。年纪小,没经验,没斗气,没魔力。 有人问:「你会什么?」 顾临川回答:「会打。」 整个酒馆都笑了。只有角落里的雷蒙没有笑。雷蒙四十多岁,胡子已经有些花白,从左边眉毛一直到脸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 雷蒙喝了一口麦酒,说:「过来。」 顾临川走过去,问:「干什么?」 雷蒙说:「打我一拳。」 顾临川问:「真的?」 雷蒙说:「真的。」 顾临川看了看他,说:「我力气有点大。」 周围的人笑得更厉害。雷蒙也笑,问:「有多大?」 顾临川说:「不知道。」 雷蒙说:「来。」 雷蒙抬起手臂,淡淡的斗气覆盖在上面。顾临川站稳,吸气,腰腹发力,一拳砸出去。砰。 雷蒙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整个人连退三步,后腰撞上桌子,酒杯哗啦一下倒了一地。酒馆慢慢安静下来。 雷蒙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顾临川,问:「你有斗气?」 顾临川说:「没有。」 雷蒙问:「真没有?」 顾临川说:「测过两次。」 雷蒙问:「那刚才是什么?」 顾临川想了想,说:「蛮力。还有一点武功。」 雷蒙问:「武功?谁教你的?」 顾临川说:「祖传。」 雷蒙冷笑,说:「你爹我认识。他走快两步都喘。上次搬麦子还闪了腰。」 顾临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隔代遗传。」 雷蒙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问:「敢杀人吗?」 顾临川没有马上回答。当时的他,真的不知道。雷蒙也没有逼他,只是重新坐下。 雷蒙说:「一个月一个金币。任务另外分钱。包吃。不包死。」 顾临川愣了一下,问:「什么意思?」 雷蒙端起酒,说:「死了就没饭吃了。」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雷蒙把酒杯放下,问:「干不干?」 顾临川想到父亲的药,又想到妹妹以后读书需要的钱,最后点头,说:「干。」 从那一天开始,顾临川成了灰狼佣兵团最年轻的佣兵。 雷蒙教了他很多。怎么扎营,怎么看商队,怎么辨认马蹄印,怎么判断路边的人到底是农民还是盗匪,怎么谈价,怎么看契约,怎么分钱,怎么处理战利品,什么时候应该打,什么时候应该跑。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别因为自己能打,就觉得自己不会死。 几年过去。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带人接护送任务。 顾临川回到灰狼佣兵团的时候,夕阳正从青石镇西边那段土墙上慢慢落下。铁匠铺的锤声已经停了。酒馆开始点灯。远处商队陆续进城,马蹄踩过湿漉漉的石板。空气里面混着炊烟、烤肉和牲口的味道。城门上已经有人准备点火把。 灰驴就拴在佣兵团门口。它看见顾临川回来,昂地叫了一声。顾临川拍了拍它,说:「明天又得辛苦你了。」 灰驴低头,继续吃草。 顾临川走进去,把契约拍在桌上,说:「来活了。」 几个佣兵抬起头。有人问:「多少?」 顾临川说:「四十金币。」 有人问:「这么多?去哪?」 顾临川说:「十二辆粮车。王都。」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屋里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有人说:「王都?听说王都姑娘特别漂亮。」 另一个人说:「关你屁事。」 那人说:「怎么不关我的事?」 顾临川把杯子放下,说:「先活着到王都再说。」 坐在最里面的雷蒙抬起头。这些年,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经常亲自带队。 雷蒙问:「南边商道?」 顾临川说:「嗯。」 雷蒙说:「最近不太平。多带两个人。」 顾临川摇头,说:「多一个人,多分一份钱。」 雷蒙冷笑,说:「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抠?」 顾临川摸了摸刚刚被药铺和邮驿掏空的钱袋,面无表情地说:「我爹要吃药。我妹要读书。你要是愿意替我出——」 雷蒙立刻低头,说:「当我没说。」 屋里一阵笑。顾临川自己也笑了。他把契约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走到门口。 夕阳只剩最后一点。远处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守卫开始点起火把。最后几辆马车赶在关门以前进城,车轮压过积水,泥点溅到路边。 顾临川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四十金币。只要这一趟顺利,父亲接下来几个月的药钱有了,妹妹下个月应该也不用写信回来哭穷。说不定还能剩下一点。 顾临川转头,看向自己的灰驴,忽然想起马市里面那匹黑色战马。毛色是真的漂亮,腿也长。就是价格。顾临川想了一下,算了。驴也挺好。至少吃得少。 他不知道,这一次前往王都,会让他遇见一个女人。以后,他会向那个女人表白九十九次。第一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成功。第五十次的时候,他依然这么觉得。第九十九次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距离真正想要的东西只剩下最后一步。可那第一百次,始终没有来。 顾临川拍了拍灰驴,说:「走。」 灰驴没动。 顾临川又说:「走了。」 灰驴还是没动。它正在吃墙边最后一撮草。顾临川拉了一下缰绳。灰驴抬头看他,又低头,继续吃。 屋里已经有人开始笑。雷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顾大骑士!你的神驹不听话啊!」 顾临川回头,喊:「闭嘴!」 他弯腰,从墙边拔了一把草,放到灰驴面前晃了晃。灰驴立刻抬头。哒,哒,哒,跟了上来。屋里的笑声更大。 顾临川脸都黑了,说:「笑个屁。等老子以后有钱了,买两匹马。骑一匹,牵一匹。」 雷蒙在里面喊:「先把你爹的药钱挣回来吧!」 顾临川脚步一顿。他想了想,也是。他把手里的草往前递了一点。灰驴屁颠屁颠跟上。 夕阳下,一人一驴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布面甲外层的深色布料已经被晚风吹得有些发干。腰间的刀鞘随着脚步轻轻碰着大腿。背后的弩露出冰冷的金属结构。箭袋里插着十几支长短不一、箭羽颜色都不一样的箭。新的,旧的,买的,捡的,修过的。 一身没人认识的好装备。一袋东拼西凑的旧箭。一头二十七银币的灰驴。 那一年,顾临川还只是一个没有斗气、没有魔力、没有爵位,也没有马的佣兵。他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先锋,成为将军,拥有自己的军团。他更不知道,很多年以后,自己会重新回到那座王都。只不过那一次,他不会再骑着驴进去。而城里的那个女人,也永远不会等到第一百次。 2 顾临川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把刀。 没有甲,没有盾,没有马,更没有后来那头二十七银币买来的灰驴。他只有一件母亲缝的厚布衣,一双穿了两年的旧靴子,以及腰间那把和周围所有兵器都格格不入的绣春刀。 那时候顾临川十六岁,加入灰狼佣兵团一个多月。他还没杀过人,也没见过真正的魔物。可他觉得自己应该挺厉害。原因很简单。几天前,他一拳把有斗气护体的雷蒙打退了三步。这件事情给了十六岁的顾临川一种不该有的自信。 直到雷蒙把三张委托摆到他面前。 雷蒙说:「挑一个。」 顾临川低头。灰狼佣兵团所谓的驻地,其实就是青石镇南边一间很破的院子。以前好像是仓库,后来被雷蒙租下来。院墙缺了一块,屋顶每逢下雨就漏。大厅里摆着几张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桌子,墙边堆着盾牌、长矛、麻绳、油布和几个酒桶。角落里甚至还挂着两条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腊肉。 雷蒙坐在桌子后面,脚翘在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拿着麦酒。顾临川站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三张委托。 顾临川拿起第一张,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 顾临川问:「吸血鬼?」 雷蒙说:「嗯。」 顾临川问:「真的假的?」 雷蒙说:「不知道。」 顾临川问:「死了多少人?」 雷蒙说:「六个。」 顾临川问:「多少钱?」 雷蒙说:「八十金币。」 顾临川猛地抬头,说:「八十?」 雷蒙说:「嗯。」 顾临川马上把委托拍在桌上,说:「这个!」 雷蒙伸手,把委托拿回来,说:「不接。」 顾临川愣住了,说:「不是让我挑吗?」 雷蒙说:「让你看看。」 顾临川忍住骂人的冲动,拿起第二张,说:「狼人。」 雷蒙说:「嗯。」 顾临川问:「死了几个?」 雷蒙说:「四个。」 顾临川问:「多少钱?」 雷蒙说:「六十。」 顾临川点点头,说:「这个也行。」 雷蒙再次伸手,把委托拿走,说:「不接。」 顾临川终于忍不住了,说:「那你让我挑个屁?」 雷蒙指了指最后一张,说:「你还有一个可以挑。」 顾临川低头。最后一张委托明显寒酸很多。纸不知道被谁揉过,上面的字也是佣兵公会的人代写的。黑水村,牲畜失踪,三人死亡,怀疑有大型猛兽。根据脚印判断,是虎。报酬十二金币。 顾临川抬头,问:「就这个?」 雷蒙说:「就这个。」 顾临川说:「八十的不接。」 雷蒙说:「不接。」 顾临川说:「六十的不接。」 雷蒙说:「不接。」 顾临川问:「接十二的?」 雷蒙点头,说:「对。」 顾临川想不明白,问:「为什么?」 雷蒙喝了一口酒,说:「因为我想活。」 顾临川问:「吸血鬼怎么了?」 雷蒙放下酒杯,问:「你见过吸血鬼?」 顾临川说:「没有。」 雷蒙说:「我也没有。」 顾临川问:「那狼人呢?」 雷蒙说:「见过尸体。」 顾临川问:「厉害吗?」 雷蒙想了想,说:「我以前认识一个佣兵。有两条腿。」 顾临川等了一会儿,问:「后来呢?」 雷蒙说:「一条。」 顾临川没再接话。他默默把狼人委托往旁边推了一点,问:「那老虎?」 雷蒙点点头,说:「老虎我见过。」 顾临川问:「杀过?」 雷蒙说:「杀过。」 顾临川问:「厉害吗?」 雷蒙说:「厉害。」 顾临川更加不理解,问:「那有什么区别?」 雷蒙看着他,说:「区别就是,虎扑过来,我至少知道它准备干什么。吸血鬼扑过来,我连他准备咬我,还是准备对我放魔法都不知道。」 顾临川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雷蒙把虎患委托拍到他胸口,说:「佣兵第一课。记住。钱越多,通常说明前面死的人越多。别看见金币就流口水。」 顾临川低头看了一眼十二金币,问:「那十二金币是不是说明这个安全?」 雷蒙咧嘴一笑,说:「不。说明村民只有十二金币。」 顾临川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一个月一金币的工作,可能不是很好干。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在青石镇南门集合。雷蒙,顾临川,还有灰狼佣兵团三个老佣兵。 拿长矛的叫汉克,三十多岁,个子很高,右边耳朵少了一小块。弓手叫皮特,话不多,背着一把旧猎弓,箭壶里面插着二十多支箭。最后一个叫巴顿,身材很壮,拿一面圆盾和一把短斧。 四个人多少都有护具。雷蒙穿着一件旧锁甲,外面罩着皮革。汉克胸口有一件皮甲。巴顿的护具最厚,除了皮甲,两条小臂还有铁护腕。皮特最轻,可也穿了一件厚皮背心。 然后四个人一起看向顾临川。 顾临川站在那里。粗布衣,裤子,靴子,腰上一把刀。没了。 汉克问:「你的东西呢?」 顾临川拍了拍腰间,说:「这不是?」 汉克看了看那把造型奇怪的刀,问:「甲呢?」 顾临川说:「没有。」 汉克问:「盾呢?」 顾临川说:「没有。」 汉克问:「头盔?」 顾临川摇头,说:「没有。」 巴顿忍不住笑了,说:「你这是出来杀虎,还是出来砍柴?」 顾临川拔刀。锵。刀锋离鞘。晨光从狭长的刀身上滑过去。刚才还在笑的几个人慢慢安静下来。 汉克伸手,说:「给我看看。」 顾临川马上收回来,说:「不行。」 汉克说:「看看又不会坏。」 顾临川说:「这是我的。」 汉克乐了,说:「还挺宝贝。」 雷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他的刀确实比你的矛值钱。」 汉克不信,问:「哪家工坊?」 顾临川说:「祖传。」 雷蒙冷笑,说:「又开始了。」 顾临川装作没听见。 雷蒙翻身上马。顾临川抬头,看看雷蒙,又看看其他人,问:「我的马呢?」 雷蒙低头看他,问:「你有马?」 顾临川说:「没有。」 雷蒙说:「那你问什么?」 顾临川说:「你们都有。」 雷蒙说:「因为我们买了。」 巴顿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雷蒙一扯缰绳,说:「走。」 顾临川只能跟在后面,用腿。 那时候他第一次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买匹马。后来他去马市问过价格以后,这个想法暂时消失了。再后来,才有了那头驴。 黑水村距离青石镇一天半路程。离开青石镇以后,最开始还有石板路。走了半天,路就变成了泥土。两边都是农田,麦子已经收了一部分,田埂上堆着草垛,偶尔能看见农民推着独轮车经过。再往南,村庄越来越少,树林越来越密,远处是连绵不断的低山。 当天晚上,五个人在一座废弃的小屋里过夜。雷蒙他们睡得很快。顾临川睡不着。第一次出任务,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他躺在草堆上,摸了摸腰间的刀,把系统商城在眼前打开。 里面依然有大量装备。刀、剑、枪、矛、弓、弩、甲,还有后面的武功、内功、身法。顾临川看了一会儿,目光在甲胄那一栏停了一阵。他其实不是没想过弄一套。商城里面有甲,而且很多。只是以前的他觉得没必要把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东西优先花在甲上。自己力气大,刀又这么好,真遇到危险,砍死不就行了? 顾临川关掉商城,翻了个身。十六岁的年轻人总觉得,能打,和打不死,应该差不了多少。 第二天下午,黑水村到了。 村子比顾临川想象中还小。几十间木屋挤在山脚,屋顶铺着茅草,外面围着一圈不到胸口高的木栅栏。栅栏明显是最近才加固的,很多木桩上面的树皮都还是新的。村口没有孩子,田里也没人,鸡鸭全部被赶进屋。几条狗拴在门边。他们刚靠近,狗就开始疯狂地叫。 一个老人从屋里出来,后面跟着几个男人,手里拿着木叉、柴刀和锄头。看见雷蒙胸口的佣兵牌,老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老人问:「青石镇来的?」 雷蒙说:「灰狼佣兵团。」 雷蒙下马,问:「谁发的委托?」 老人说:「我。」 老人就是村长。 雷蒙问:「死了几个?」 老人说:「三个。」 老人沉默一下,又说:「四个了。」 雷蒙皱眉,问:「什么时候?」 老人说:「昨天。」 雷蒙问:「在哪?」 村长抬手,指向村子西面的树林,说:「放羊的孩子。」 雷蒙问:「多大?」 村长说:「十五。」 顾临川下意识看过去。村长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他爹去找他,找到半条腿。」 顾临川刚才一路上的那点兴奋,慢慢没了。 尸体没有埋。准确地说,剩下的东西没有埋。村民怕佣兵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干的,所以用草席盖着。 雷蒙走过去,蹲下,把草席掀开。一股味道扑出来。顾临川差点当场吐了。 他上辈子没有见过真正的死人,这辈子也没有。这是第一次。血已经变黑,苍蝇到处都是。尸体从腰以下几乎没了,腹部被撕开,一条手臂也不见了。 顾临川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雷蒙没有看他,说:「过来。」 顾临川问:「干什么?」 雷蒙说:「看。」 顾临川说:「我看见了。」 雷蒙说:「过来。」 顾临川只能走过去。雷蒙指着伤口,问:「看见没有?」 顾临川强忍恶心,应了一声。 雷蒙说:「咬痕。」 雷蒙又指向旁边。泥地里有一个很大的脚印。顾临川蹲下来,把自己的手放在旁边比了一下。虎掌比他想象中大很多。 顾临川问:「这么大?」 汉克也过来看,说:「成年虎。」 皮特蹲下,仔细观察脚印,说:「右后腿有问题。」 顾临川抬头,问:「怎么看出来的?」 雷蒙指给他看。几枚脚印之间,右后掌留下的痕迹明显浅一些,步距也不自然。 雷蒙说:「瘸了。」 顾临川松了一口气,说:「那不是更好?」 四个人一起看他。顾临川愣了一下,问:「怎么?」 雷蒙站起来,问:「你觉得一头瘸虎为什么开始吃人?鹿跑得快,野猪会顶,成年牛也不好惹。人呢?」 雷蒙指了指村子,说:「人走得慢,没爪子,没獠牙,落单以后很好杀。」 雷蒙又看了一眼尸体,说:「虎一般不喜欢吃人。可一头老了、病了、受伤了,已经抓不到正常猎物的虎,只要吃过一次人,它就会发现,这个东西挺好抓。」 顾临川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雷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别小看它。它已经知道怎么杀人了。」 五个人下午进山。皮特负责找踪迹。 树林里的光线很暗,树冠一层压着一层,地上到处都是落叶。顾临川踩上去,脚底一声一声地响。他第一次知道,在树林里面找一头老虎,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找脚印,顺着脚印走,找到老虎,砍死,拿钱。结果进去半个时辰,什么都没看见。一个时辰,还是树。两个时辰,除了树还是树。偶尔能看到一些动物粪便,或者折断的树枝。 顾临川刚开始还一直握着刀柄。后来手都酸了,慢慢放松。直到皮特突然蹲下来。所有人停住。 地上有血,已经干了一点,旁边还有虎掌印。雷蒙摸了一下,说:「没多久。」 所有人的声音一下消失。顾临川重新握紧刀柄。树林还是那片树林。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突然变得完全不一样。刚才觉得普通的灌木,现在怎么看都像藏着东西。树后,石头后,草丛里,哪里都可能有一双眼睛。 雷蒙没有继续追,而是带着所有人退到一块比较开阔的地方,说:「今晚等它。」 村民送来一只已经受伤的羊,拴在空地中间。五个人分别躲开。雷蒙和顾临川待在一起。 顾临川低声问:「为什么我跟你?」 雷蒙说:「因为你最菜。」 顾临川不服,说:「我一拳能把你打退三步。」 雷蒙看都不看他,说:「那是我站着让你打。」 顾临川说:「老虎也会站着让我打。」 雷蒙终于转头,说:「你可以过去跟它商量。」 顾临川闭嘴。 太阳慢慢落下,林子越来越黑。羊开始不安,叫声在树林里传得很远。 顾临川蹲在树后。一开始很紧张。半个时辰以后,腿麻了。一个时辰以后,腰酸。两个时辰以后,开始困。蚊子一直在耳边飞。顾临川拍死第三只蚊子以后,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它是不是不来了?」 雷蒙没有回答。 顾临川又叫了一声:「雷蒙?」 雷蒙还是没回答。顾临川转头,发现雷蒙正死死盯着前面。顾临川心里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过了一会儿,顾临川终于看见了。两点很淡的反光,在两棵树之间,一动不动。顾临川的呼吸停了一瞬。眼睛。那是眼睛。 羊也发现了,突然疯狂挣扎,绳子一下拉得笔直。树林里,那两点反光消失了。顾临川反而更加紧张。去哪了?左边?右边?后面?他什么都看不见。 雷蒙慢慢抽剑。顾临川也握住刀柄。绣春刀一点一点离开刀鞘。 忽然,灌木猛烈一晃。一头巨大的东西从里面冲出来。太快了。顾临川甚至没看清。羊已经被扑倒,惨叫只响了一半,就停了。 雷蒙大喊:「放!」 皮特的箭飞出去。第一支没中。第二支射进虎肩。虎啸在树林里炸开。顾临川只觉得耳朵嗡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那头虎。很大,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猫科动物都大,可很瘦,肋骨隐约可见,毛发脏乱,右后腿明显不敢完全着地。肩膀上插着一支箭,嘴边全是羊血。 它没有逃,而是抬起头,看向他们。顾临川第一次发现,野兽看人的眼神,真的和动物园里完全不一样。没有玻璃,没有铁栏,也没有饲养员。他们之间只有十几步。 然后虎动了。 雷蒙大喊:「长矛!」 汉克往前一步,长矛压低,喊:「来!」 虎直接扑过去。汉克猛刺。矛尖刺进虎肩。顾临川心里刚刚一喜。下一秒,虎根本没停。巨大的身体顺着长矛撞过去。汉克整个人被撞翻,矛杆弯曲,咔嚓一声断了。虎爪一扫,汉克胸口的皮甲直接裂开,人横着飞出去。 顾临川脑子空白了一瞬。太快了。这和练武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平时练刀,木桩不会扑过来。雷蒙和他对练,也不会真的咬断他的脖子。可这东西会。 巴顿举盾冲过去,喊:「上!」盾牌撞在虎头侧面,短斧同时砍下,一斧劈进虎背。老虎疯狂转身,爪子拍在盾牌上。巴顿整个人后退。 雷蒙已经从另外一边冲上去,剑刺进虎腹,血一下流出来。 顾临川站在那里,刀在手里,却没有动。不是不想,是腿突然不听话。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会被吓住。 雷蒙突然大吼:「顾临川!」 顾临川猛地回神。那头虎已经甩开巴顿,冲向雷蒙。雷蒙刚拔出剑,来不及躲。虎扑上去,一人一虎直接滚倒。雷蒙的剑飞了。 顾临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骂了一声,然后就冲了出去。 他双手握刀。没有招式,也没有什么漂亮的刀法。因为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真正兑换过任何一套刀法。平时无非自己练一些劈、砍、刺。真正到了这个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砍。 顾临川冲到虎侧面,一刀砍下去。刀锋切进去。顾临川自己都愣了一下。太顺了。那把绣春刀第一次真正砍进活物。皮、肉,全部被切开。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虎腹侧面拉开,鲜血一下喷在顾临川脸上。热的。 老虎吃痛,猛地转身。顾临川只看见一个巨大的爪子朝自己过来。来不及躲。砰。顾临川整个人飞了,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眼前瞬间发黑,肺里的空气全部被挤出去,刀差点脱手。 顾临川倒在地上,张着嘴,却吸不进气。疼。太疼了。胸口像被几根烧红的铁条同时抽过。他低头。衣服已经裂开,胸前出现三道很深的血痕,血正在往外冒。没有甲。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布。再深一点,胸口就开了。 顾临川脑子里面突然冒出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甲。老子回去一定要弄甲。 然后他看见老虎又过来了。一瘸一拐,可依然很快。顾临川想站起来。第一次,没站起来。腿软了。第二次,勉强撑起半边身体。虎已经到了。那张嘴张开。顾临川甚至看见牙缝里面挂着血和肉,还有一股浓烈的腥臭。 会死。这个念头非常清楚。没有什么走马灯,也没有想起上辈子。顾临川只觉得,我不能死。父亲身体不好,以后还得吃药。妹妹有魔法天赋,说不定真能考去王都。母亲还在家里。弟弟还小。而且,老子才十六。 顾临川死死抓住刀。就在虎扑上来的瞬间,一支箭射进它的脖子。虎的动作偏了一下。是皮特。 就这一下,顾临川动了。不是站起来,而是整个人往旁边一滚。虎爪擦着他的肩膀拍在地上,泥土飞起来。顾临川翻身,双手握刀,从下往上狠狠捅进去。 刀从老虎下颌刺进去。顾临川两只手一起往上推,吼出声来。虎疯狂挣扎,顾临川整个人被带得在地上拖。爪子乱抓,一爪从他肩膀旁边扫过去,布料直接裂开。顾临川死死抓住刀,不敢松。松手就死。 雷蒙冲了过来,喊:「顾临川!」他手里拿着半截断矛,一下刺进去,拔出,再一下刺进去。老虎挣扎得越来越弱。 巴顿也爬起来,举起短斧,照着虎头狠狠一下,又一下。第三下,老虎终于倒下。身体抽搐了几下,慢慢不动了。 顾临川还是没有松手。两只手死死握着刀柄,全身都在发抖。 雷蒙喘着粗气,坐在地上,说:「死了。」 顾临川没有反应。 雷蒙又叫了一声:「顾临川。死了。」 顾临川这才慢慢松开手。绣春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一直抖,怎么都停不下来。牙齿也在打颤。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忽然亮了一下。顾临川愣住。一道熟悉的半透明界面自行浮现。 目标死亡。确认参与斩杀。获得斩杀值。 顾临川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字。斩杀值?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系统商城开启以后,他知道里面有武器,有甲,有武功,也知道那些东西不是白拿的。可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知道,系统真正的资源从哪里来。 眼前再次出现提示。斩杀值已结算。斩杀值可用于商城兑换及能力强化。 紧接着,又是一行。首次参与斩杀食人猛兽。成就达成:猎食者。获得额外斩杀值。 顾临川愣了一下。成就?系统似乎终于舍得多解释几句。完成特殊经历、挑战及成就,可获得额外斩杀值。 顾临川看着那句话。原来除了直接杀死敌人,还有别的办法。第一次完成某件事情,完成特殊挑战,击败特殊目标,甚至某些特殊经历,都有可能触发成就。至于到底有哪些成就,系统没告诉他,也没有给他一本成就大全。 顾临川现在也没心情研究。因为胸口还在流血,每吸一口气都疼。汉克躺在不远处,半边身体全是血。巴顿的盾裂了。雷蒙脸上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五个人,围杀一头已经瘸腿的病虎,差点死了三个。然后系统告诉他,目标死亡,结算。就这么简单。它不管谁受伤,也不管地上流了多少血,更不会问顾临川刚才怕不怕。它只确认一件事情。目标死了。所以,获得斩杀值。 顾临川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系统,有点冷。 雷蒙发现他坐在那里发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傻了?」 顾临川猛地回过神。眼前的界面随之淡去。他说:「没有。」 雷蒙问:「那你看什么?」 顾临川看了一眼死虎,沉默几秒,说:「没什么。」 雷蒙靠在树上喘气,问:「第一次?」 顾临川点头。 雷蒙问:「怕?」 顾临川说:「怕。」 雷蒙问:「手还抖?」 顾临川低头。手确实还在抖。 雷蒙没有笑他,说:「正常。第一次都这样。」 顾临川没有解释。雷蒙以为他说的是第一次杀东西。只有顾临川自己知道,刚才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系统商城里,刀那么多,剑那么多,甲那么多,武功那么多,却偏偏没有金币,没有粮食,没有药,甚至连匹马都没有。因为这个系统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打算让他坐在家里安安稳稳挣钱。 第二天上午,他们把虎尸拖回黑水村。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有人哭,有人骂,还有几个失去家人的村民冲上来,一脚,又一脚,踢那头已经死透的虎。 顾临川站在旁边,没说话。昨天晚上,他还觉得这东西像个怪物。现在死了以后,看起来也就是一头很瘦、很老、伤痕累累的虎。右后腿上有一个已经化脓的伤口。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伤,它抓不到鹿,抓不到野猪,最后才开始吃人。 顾临川没有同情它。他只是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很多东西可能根本没有什么道理。虎想活,村民也想活,最后总得死一个。 村长把十二枚金币交给雷蒙。五个人分,还要扣掉公会抽成、箭钱和伤药。最后顾临川真正拿到手里的,只有一枚金币加上一些银币。 他拿着钱,看了很久。这就是他第一次真正靠拼命挣来的钱。胸口一呼吸就疼。汉克差点废了一条手臂。巴顿的盾裂了。皮特射出去的箭还丢了好几支。顾临川忽然觉得,一枚金币,好像也没有以前想象中那么多。 回到青石镇以后,雷蒙本来以为顾临川第一件事情会去喝酒。结果人没了。 顾临川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关门,插上门栓,然后坐在床边,把衣服脱下来。胸口三道伤口已经处理过,可依然狰狞。最深的一道距离腹部只有一点。顾临川用手比了一下,沉默。再深一点,昨天晚上自己可能就已经躺在黑水村了。 他抬起头,打开系统。熟悉的商城再次出现。只不过这一次,界面右上角多出了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斩杀值。 顾临川盯着那个数字。昨天杀死老虎得到了一笔。完成第一次食人猛兽斩杀,又触发了一个成就。而就在这时,系统再次弹出提示。首次完成正式佣兵委托。成就达成:佣兵生涯。获得额外斩杀值。 顾临川一愣,说:「这也给?」 系统没有回答。 顾临川摸了摸下巴。看来系统所谓的成就范围,比他想象中还广。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那我要是发财呢?」 没反应。 顾临川又问:「结婚?」 没反应。 顾临川再问:「生孩子?」 还是没反应。 顾临川等了一会儿,骂了一句:「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 他重新看向商城。这一次,顾临川没有马上去看甲,而是打开了武学一栏。刀法、剑法、枪法、拳法、掌法、身法、硬功、内功。东西多得让他眼花。 顾临川慢慢往下翻。最后,他停住了。绣春刀法。 顾临川看看系统里的名字,又看看床边那把绣春刀,沉默两秒,说:「配套的?」 系统没有回答。 顾临川说:「你怎么不早说?」 当然还是没有回答。 顾临川看了一眼兑换需要的斩杀值。不算便宜。可刚刚获得的斩杀值加上成就奖励,够。他犹豫了一会儿,想起昨天晚上。自己面对那头老虎的时候,手里明明拿着这么好的一把刀,真正打起来,却只会劈、砍、捅、拼命。要不是皮特最后那一箭,自己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顾临川咬牙,说:「换。」 系统问:确认兑换绣春刀法? 顾临川说:「确认。」 下一瞬间,顾临川整个人僵住。大量陌生的东西突然涌入脑海。拔刀、进步、转身、劈、削、撩、刺。不同距离,不同角度,不同发力。脚步应该放在哪里,腰应该怎么转,肩应该什么时候沉下去。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刀锋应该从什么位置经过。 这些东西并不是一本书,也不是有人在他脑子里面慢慢讲解。而像是,他突然知道了。 顾临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拿刀,出门。院子里刚好有一根木桩。顾临川站定,拔刀。一步向前,刀锋横过,转身,再斩,收刀。 顾临川自己都愣住了。会。真的会。刚刚兑换,马上就会。而且不是只知道动作,连发力方式都知道。 顾临川脸上慢慢露出笑容,说:「这才叫系统。」 他重新摆开架势,准备再来一遍。眼前突然弹出提示。绣春刀法:已掌握。当前熟练度:入门。 顾临川脸上的笑慢慢停住,说:「入门?」 系统继续往下写。兑换武学后,可直接获得完整基础知识与使用能力。掌握不等于熟练。实战运用、身体协调、临敌反应、招式衔接仍需提升。提升方式一:消耗斩杀值进行强化。提升方式二:自行修炼。 顾临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又看向系统,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会,但是不熟?」 系统答:是。 顾临川愣住。这是系统今天第一次真正回答他。 顾临川问:「那我昨天要是先换了呢?」 没有回答。 顾临川说:「说话啊。」 还是没有。 顾临川骂骂咧咧地重新站好,再练。第一遍,很顺。第二遍,也还行。第三遍开始加快,转身的时候脚步乱了一下。第四遍,出刀角度偏了。第五遍,顾临川故意把速度提得更快,动作之间立刻开始不连贯。 顾临川终于明白系统是什么意思。脑子知道,身体也确实能够做出来。可真正想把这些东西变成本能,还差得远。就像一个人突然知道了应该怎么骑马,不代表第一次上马,就能跟着骑兵冲锋。更何况真正打起来,敌人不会站着,老虎也不会等他摆好架势。 顾临川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刀,重新摆开架势,说:「那就练。」 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一直练到胸口伤处开始疼,顾临川才停下来。 系统没有催他,也没有因为他多练十遍就立刻弹出什么奖励。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显示着。绣春刀法:入门。 顾临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系统给他门,也给他路。兑换以后,他可以立刻跨过「不会」这一关。至于从会,到熟练,再到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可以花斩杀值,也可以自己一点一点练。 顾临川当然选择第三种。能自己练出来的东西,我为什么要花斩杀值?斩杀值多难挣。昨天差点拿命换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个习惯,后来保持了很多年。 顾临川重新打开商城。这一次,他终于进入甲胄。昨天那头虎给的斩杀值,加上两个成就奖励,再扣掉绣春刀法,还剩下一些。 顾临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然后开始往下翻。板甲,很好,太贵。重甲,更好,更贵。锁甲,顾临川犹豫了一会儿,继续往下。一件,两件,三件。 忽然,顾临川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商城里面的一套甲,愣了几秒,然后坐直身体,说:「等等。」 他重新点开。外面是厚实的织物,里面排列着一块块甲片,以铆钉固定。胸腹、肩部、腰部都有保护。大量金属没有直接裸露在外。远远看过去,甚至有点像一件厚实的大衣。 顾临川越看越熟悉。最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说:「这不是明朝的布面甲吗?」 这东西他认识。上辈子当然没有穿过,更谈不上研究。可博物馆图片见过,网上讲古代铠甲的视频也见过。所以至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明代布面甲。 顾临川顿时来了兴趣。他认真看了一遍系统说明,越看越满意。外层破了,可以缝。铆钉掉了,可以重新打。里面哪块甲片变形,拆出来敲。实在敲不好,换掉那一块就是。不像一整块胸甲,坏一个地方,修起来都麻烦。而且最重要的是,便宜。 顾临川看了一眼价格,又看看自己的斩杀值。买得起。他再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三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爪痕。昨天,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布。所以老虎一爪子下来,差一点就把他开了。 顾临川没再犹豫,说:「就你了。」 系统问:确认兑换布面甲? 顾临川说:「确认。」 消耗斩杀值。兑换完成。 下一刻,一套沉甸甸的布面甲出现在他面前。顾临川伸手摸了摸。熟悉归熟悉,真正拿到手里,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比想象中沉。外层布料也没有电影里面那么漂亮,甚至有点粗。手指按下去,能够清楚感觉到里面坚硬的甲片。 顾临川把甲穿上,系紧,活动了一下肩膀,弯腰,转身,拔刀。刚开始有些不习惯,可至少动作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他最后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沉闷的一声从里面传出来。 顾临川低头,看看甲,又看看伤口。昨天差点把自己开膛破肚的那头虎,最后变成了一套绣春刀法,一件明制布面甲。 顾临川想了一会儿,说:「这么一看,你死得还挺值钱。」 当天晚上,顾临川穿着布面甲回到灰狼佣兵团。雷蒙正在院子里面磨剑。汉克的手还吊着。巴顿坐在旁边修自己的盾。皮特则在检查昨天剩下的箭。几个人听见脚步声,一起抬头,然后都看见了顾临川。 巴顿先愣了一下,问:「你这是什么?」 顾临川拍了拍胸口,说:「甲。」 巴顿说:「我知道是甲。」 巴顿走过来,绕着他看了一圈,问:「怎么长这样?」 顾临川说:「布面甲。」 巴顿问:「哪来的?」 顾临川张口就来,说:「祖传。」 雷蒙坐在墙边,听见这两个字,连头都没抬,说:「你祖宗东西挺多。」 顾临川说:「家底厚。」 汉克伸手敲了敲。里面传来金属声。他有些意外,问:「里面有铁?」 顾临川说:「甲片。」 汉克问:「全是?」 顾临川说:「差不多。」 巴顿摸了摸,说:「倒是挺有意思。」 顾临川本来以为雷蒙也会过来看看。结果雷蒙只是坐在那里,磨了几下剑,沙,沙,沙,然后抬头,淡淡地说了一句:「顾临川。」 顾临川应了一声:「嗯?」 雷蒙说:「你这些东西,以后最好别搞得太新奇。」 顾临川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雷蒙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磨刀石放下,然后抬起手,指向院子旁边那堵墙。 顾临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墙上钉着一块很旧的木板。以前他见过,只是从来没有认真看。上面写着一排又一排名字。有些名字已经很淡,有些旁边画着一道横线,还有些下面写着年份。 顾临川问:「这是什么?」 雷蒙说:「死人。」 顾临川没说话。 雷蒙站起来,走到那块木板前,伸手敲了敲,说:「灰狼以前的人。有些跟了我很多年。有些只干了两个月。有些比你厉害。有些比你有钱。还有几个。」 雷蒙转头看了顾临川一眼,说:「跟你挺像。喜欢琢磨东西。」 顾临川看向木板。雷蒙随手指了一个名字,说:「这个,觉得盾牌太重,找铁匠给他弄了个特别小的。他说轻,跑得快。」 顾临川问:「后来呢?」 雷蒙说:「箭从盾旁边进去。」 雷蒙的手往下挪,又指了一个,说:「这个,嫌头盔挡视线,自己把两边削掉一大块。」 顾临川看着他。雷蒙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说:「这里挨了一下。」 再往下,雷蒙又说:「还有这个。弄了一套特别漂亮的甲。这里加一块,那里少一块。自己觉得又轻又灵活,天天跟我们吹。」 雷蒙拍了拍木板,说:「第一次跟骑士正面打,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顾临川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布面甲。 雷蒙重新坐回去,语气依然很淡,说:「我们这一行,总有人觉得自己比以前的人聪明。喜欢弄点新东西。甲改一下,盾改一下,武器再改一下。弄得花里胡哨,觉得别人没见过,就是自己厉害。」 雷蒙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剑。沙,沙。他说:「最后真打起来,挡不住就是挡不住。被人弄死,也很正常。」 顾临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雷蒙说得有道理。自己认识布面甲,是因为自己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可雷蒙不知道。在雷蒙看来,顾临川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佣兵,刚刚差点被老虎开膛,第二天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套所有人都没怎么见过的甲,还觉得自己这东西挺好。换成自己站在雷蒙的位置,估计也会觉得这小子开始瞎折腾了。 顾临川问:「那我这件呢?」 雷蒙终于抬头,说:「我不知道。没见过。所以我不跟你说它好,也不跟你说它不好。」 雷蒙指了指顾临川胸口,说:「你自己穿,自己试。挨过刀,挨过箭,打过几场,还能活着回来。」 雷蒙又指了指墙上的名单,说:「那它就是好甲。要是回不来,我就在上面给你加个名字。」 巴顿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临川看了一眼那面墙,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布面甲,突然觉得身上这套东西没刚才那么威风了。过了一会儿,他问:「写名字收钱吗?」 雷蒙磨剑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说:「你都死了,我收谁的钱?」 顾临川点点头,说:「那还行。」 汉克笑得扯到伤口,骂了一声。院子里的气氛这才重新松下来。 雷蒙摇摇头,继续磨剑,说:「不过有一点你倒没做错。」 顾临川看过去,问:「什么?」 雷蒙看了一眼他胸口的伤,说:「知道穿甲了。比光着身子拿把好刀强。」 顾临川摸了摸布面甲,点头。这句话,他认。 过了一会儿,顾临川在雷蒙旁边坐下,问:「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雷蒙磨剑的动作停了,抬头看他,问:「伤好了?」 顾临川说:「差不多。」 雷蒙问:「还敢去?」 顾临川从怀里掏出刚刚分到的钱,掂了一下,说:「一枚金币。」 雷蒙说:「嗯。」 顾临川说:「我差点死了。」 雷蒙说:「嗯。」 顾临川说:「才一枚金币。」 雷蒙问:「所以?」 顾临川把钱重新塞回怀里,说:「所以得继续挣。」 雷蒙看了他一眼。 顾临川继续说:「我爹身体不好,以后估计得长期吃药。我妹有魔法天赋,以后要是真考去王都,肯定更花钱。我弟还小。我不挣怎么办?」 雷蒙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旁边拿出一张委托,拍在桌上。 顾临川低头。第一眼,表情就变了。两个字特别显眼。狼人。 顾临川抬头,说:「不是吧?」 雷蒙继续磨剑,问:「怎么?」 顾临川说:「你昨天不是说不接吗?」 雷蒙说:「昨天是昨天。」 顾临川问:「今天呢?」 雷蒙说:「今天加钱了。」 顾临川沉默一下,问:「多少?」 雷蒙说:「九十金币。」 顾临川慢慢低头,再次看向那张委托。原本六十,现在九十。他忽然想起雷蒙说过的话。钱越多,通常说明前面死的人越多。 顾临川问:「死多少了?」 雷蒙说:「又死三个。」 顾临川问:「几头狼人?」 雷蒙说:「不知道。」 院子里面安静下来。顾临川低头,看看自己刚刚换来的布面甲,又看看狼人委托,再摸了摸胸口。伤还疼。 过了很久,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把委托推回雷蒙面前,说:「我觉得,我们还是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老虎吧。」 雷蒙非常认真地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对视,安静两秒,一起笑了。 十六岁的顾临川就是在那一天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系统给他的刀确实很锋利,兑换出来的武功也确实是真的。可这些东西不代表他不会死。一头瘸腿、年老、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病虎,一样差点把他的胸口撕开。 第二,系统所谓的「会」,和真正把一门武功练到骨子里,完全是两回事。系统可以把路直接塞进他脑子,却不能保证他第一次走,就不会摔跤。当然,如果舍得花斩杀值,也可以。但顾临川舍不得。 至于第三,佣兵公会那些报酬特别高的委托,最好不要太兴奋。尤其是当一张委托昨天六十金币,今天突然涨到九十金币的时候。那通常不代表你发财了,而是代表前面又死了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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