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山叹息】(34上)作者:动物园男孩
2026/10/03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20945作者的话:本章会包含大量第三人称的转述,类似于之前讲述马海文举的故事和尔古在成都经历的片段,所以我也考虑过是否要单独拿出来写一个番外,早在23年的时候,我就在脑子里大概构思了这个番外篇,当初最开始的打算是在小说完结之后,再用第三人称写,但是写到这一时间的剧情时感觉放在正文里好像也行,反正时间线是差不多的,所以这章有正常正文的章节序号。把这章删除后不会影响第一人称的走向,但可能会影响第一人称的「心态」。不过这个番外篇还没有写完,只能分上下章了。 我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 就在我没打通她电话的当晚,我梦见我站在曾经戒毒时那濒死般的白色幻觉里,那里出现了一条通往三处的岔路口,我站在中央,阿谭、茉莉,还有依扎嫫,她们三个都在不同的地方喊我,可我不知道去哪,因为只要我往任何一个地方走,另外两个就好像会当场怎么样似的。 醒来的时候,我一身冷汗。 这是我不愿意面对的事,我真想把那段感受从记忆中抹去。打电话的那个晚上我坐在那里愣了很久很久,我想不通,怎么会这样呢? 在利姆的这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并不是完全没联系过,其实我们打过几次电话,但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我承认我和茉莉确实有距离,可是她每次对我说话态度都很好,当时我告诉她,我准备开始戒毒了,这次是真的。她没表现得惊讶,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嘲讽我,只是很温柔的说,好的,那你加油哦。 再后来就聊着聊着突然挂了,我猜可能是守宫回来了,我就没有再回电过去,我只是想着你不让我打电话,我发信息还不行吗? 我又赶忙试着联系在成都小团体里的其他人,守宫,飞仔……居然所有人的电话都打不通了。 我的直觉总在告诉我这里面有蹊跷,我应该相信我的直觉吗?「王老师,快借我用一下你的电脑!」 那时候我一直紧紧盯着屏幕,我在等待奇迹发生,在没有化学物质的控制下也能像遛完冰一样专注,可惜命运在捉弄我。我发现茉莉的QQ号注销了,我又着急地给成都的其他朋友的账号联络,一无所获。 我像是着了魔一样,我总觉得我必须干点什么。我有太多话想对她说,我想当面对她说!我根本就无法接受,她就这么失联了,我就是接受不了!她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如果我不去找她,我没法原谅我自己! 很多人在我的生命中只出现一次,然后就消失不见。可我相信她一定不是这样的。 我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勇敢的人,那勇敢的人就不应该有遗憾。我想相信相信的力量。如果我是最后一个可以帮她的人呢?如果我置之不顾,会不会最后我就成了那个害死她的人? 我就这样一直想着那晚做的梦,我到底应该选择妻子,选择命运,还是……选择自由? 望着阿谭在我房间里收拾行李的身影,我心乱如麻,我知道留给我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 我问她:「你想不想早点见到家人?其实我在想……我能不能送你回去。」 「你想干什么?」 我说,如果是王老师送你,他百分之百会找人紧盯着我。以后我们都上学了,可能真没时间像这样每天黏在一起了。 她对我说,别扯了。是因为她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用嫌弃地眼神望着我放在院子里的盆栽,「难看死了,你也不浇水,这花都死透了!」 我想要缓和气氛,主动帮她收拾行李,她却一把抢过来,不用你,我自己来! 我知道小赵记者会失望,但她的失望是我会复吸,可我只不过是想要寻找一个答案而已,这算不上什么弥天大错对吗? 我甚至是一个「家室」的人,可我就是不甘心。在那个时候,我已经给自己想好了千万个借口。 我撬锁从柜子里偷了戒毒成功之后小赵记者给我爸妈的奖金,我真不想这样做,可是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就这样和阿谭在不太融洽的氛围下,连夜逃离了利姆。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第二天早上会是我去昭觉民族小学报道的日子。 再一次来到普雄车站,如今她再也不用卖淫了,可她的心情好像也没那么放松。 那时候我问她:「你难道就不怕万一她有危险呢?万一她需要我们的帮助呢?难道你不愿意帮她吗?」 也许她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你了,这句话她这两天说了无数遍。但其实我不信。她淡淡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知道你并不是真心想送我回去。 她几乎是一直在跟我念叨这些,直到这趟旅程出现了第三个人,让我们开始一致对外。 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环状的红印,我太熟悉了,那是挣扎留下的,我不应该在这里碰见他的。 我们惊讶地指责着克伙,格外默契地质问他,你怎么能在这儿呢? 上个星期我们明明得到了他的好消息,在小赵记者临走前的几天,克伙主动跟她说他也想像我那样戒毒,我知道他们长谈了一次,我当时心里还特别不平衡,哪怕是当作师生间的关心,我也有种强烈的霸占欲。 但当我仔细想想后,我又开始有种自豪的感觉,我的经历和改变开始对身边的人起作用了。 小赵记者同意我们看望他,当时他正被困在房间里,像我当初那样被一个手铐拴在床上,他看到我和阿谭,无精打采地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歪着脑袋靠在床边,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提不起一口气,认为地球无论毁不毁灭都无比糟糕的感觉,这种样子是装不出来的。 我给他带了一个MP3,阿谭给他买了几本漫画书,跟他说希望他能打发打发时间。 「所以你们今天来,是在对我炫耀吗?」 他这一句话就把我噎住了,我发誓我真的没有。 没戒成功的时候,人总是格外小心眼,总觉得别人不怀好意,朋友怎么了?朋友也会害你。 屋内的气氛一阵僵持不下的尴尬,直到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没事,我逗你玩的。」 「你快戒掉了吧?」 他迟钝地点点头,「嗯,今天没那么痛苦了。」 克伙又问我最近如何,虽然那语气并不是真的关心我,但我还是很真诚地回答,我说过几天去上学。 他很惊讶地望着我,甚至忘了把嘴巴闭上。 「好吧,我现在都有点不认识你俩了。」 刚出来的时候,克伙他妈妈问我们,他没对你们乱发脾气吧?如果他说了伤人的话,别往心里去。我们说没有,他状态其实还可以。 「他前几天……唉。」 我安慰她说没事的,我之前也这样,把那几天熬过去就好多了。 他母亲拍拍我的肩膀,说俄切你真了不起,克伙就是得知你戒毒了,他才有决心戒的。 可现在他出现在这里只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戒毒彻底失败了。 他有些尴尬地回答我们,「抱歉啊,实在忍不住了。」 阿谭很认真地对他说,你不应该跟我们道歉,你应该跟你妈妈道歉!之前你戒毒的时候我们去你家里,你妈妈那么心疼你! 克伙笑了笑,很平静地看着她,但那种眼神很可怕,那是一个毒虫刚补完货时才有的神态,「难道你妈不心疼你?你还离家出走跟男朋友玩私奔呢。」 「你!」阿谭一时被他噎地答不上话。 他询问了我们的来意,对我们说他也要走,在老家实在待不住了,他想跟我们一起买票去成都。 阿谭趁机把我拉到一边去,严肃地对我说:「我们不能带上他!他没戒毒!他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个定时炸弹你知道吗?」 「可是他是我们的朋友啊,之前我们去他家看他,你还主动给他买漫画书了呢。」 「朋友?茉莉也是你的朋友,克伙也是你的朋友,拉龙也是你的朋友,你总是这样说,一天到晚谁都是你的朋友!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会被别人害死的啊?我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戒掉的!」 两个逃出来的人,谁又敢劝对方回去呢?而且我觉得没必要这样上纲上线吧,她的反应有些太过激了。但其实我心里也明白,因为我想要找茉莉,她还没完全消气。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买票是人家的自由啊,我总不能打电话给他家头人告状吧?你忘了吗,我他妈也是偷跑出来的。」 她长叹一口气,回头看看孤零零站在那的克伙,最后她还是妥协了,但她告诉我:「千万别让克伙知道你有钱,不然他肯定会问你借的!」 阿谭对他说,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可以,但是你不能当着我们的面吸毒,哪怕是嗑药也不行,拿出来都不行。还有,等到我回家了之后,你们就分头吧,不要让俄切跟你住在一起。他同意了。在等火车的时候,我们在外边买了点吃的,边走边抽烟,三个人心不在焉地聊些寡淡的话,把真正的思绪留给到成都后的心事,就在这时有几个小子跟我们擦肩而过,我们三个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谁都没有说。 我看到他们往小巷子里走,心开始狂跳。 我此刻无比清醒,也懂道理,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的视线和想法。 突然有一双柔软的手遮在了我眼睛上。「快把眼睛闭上!」 她总是关心我。我开始想起去昭觉的火车上的小纸条,想起病床边油腻的烧鸡,我不应该嘲笑她的天真的。 在嘈杂的列车上,我们三个面面相觑,该来的总是会来,在火车发车没多久,王老师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几秒之后,阿谭无奈地说,接吧。 我硬着头按下接听键,心虚让我等着他先开口,然后我语气中满带着歉意对他实话实说,我偷偷跑走了,但我也总是恨自己的本性难移,我撒了谎,我说我只是想要送送女友。因为我知道这样违反规定,所以就自己拿了主意,不敢询问他的意见。 「你现在到处乱跑很危险的知不知道?怪不得,你借我电脑的时候我就感觉你不对劲!」我能感觉到他生气了,语气里压着火。 「哎呀我求求你了王老师,你能不能帮我瞒一下?我马上就回去了!你就说我发烧了,我晚两天再报道可以吗?」我小声道,「我真没吸毒啊,不信等我回去你尿检我!」 「什么情况,所以你们现在已经上车了吗?小谭呢?她在你旁边吗?」 阿谭答道,「王老师,我在……对不起,我……我们走得太急了没通知您,也是怕您不同意,所以才……等我到家了,我让我妈妈给你打电话好吗?」 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了,他面对阿谭时语气总是比对男生温柔些,他只是说让我送完她就赶快回来,看在我之前拍纪录片立功的份上,他愿意在小赵记者面前给我留点情面,如果时间长了,他也瞒不住了,那就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那你见到克伙了吗?」 我和阿谭同时看向克伙,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说没有。 在成都南站分别的那天,我的心里一直留着一件记忆犹新的小事。 我们在车站旁的花坛中遇见了一只可怜的黑白色小猫,它脖子上系着一根小拇指宽度的断掉的铁链,瘦得吓人,身上的毛湿漉漉的,还打着结,皮肤有不少外伤,眼睛边的伤口还留着脓,背上的毛脱落了一大块。「天呐,它是不是被人虐待了!」 她赶紧蹲在那只小猫身边,手快要靠近它的时候停在空中,隔着空气想要触碰它的毛发,犹犹豫豫地试探好半天,最后轻轻地把手放在它脑袋后边的位置,这场景我似乎曾经在梦里见过。 「好可怜的小猫咪……我想带它回家……」 其实我知道,她是看到猫咪被拴着铁链想起来曾经的自己。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她摸了小猫,我摸了她。「离家出走了这么久,马上就见到家人了,激动吗?」 她有些赌气地说:「马上就要去找你最喜欢的茉莉了,激动吗?」 「你这都什么都什么啊。」我赶紧转移话题,「你放心吧,答应小赵记者和王老师的事,我说到做到。我最晚明天就回昭觉了!」 「不再送送我吗?」 「还是算了,再往前走等你家人看到我我就死定了。」 我故作放松地捏捏她的脸,那一刻我总觉得与她有关的记忆都隔了一层毛玻璃,「要听话,别总跟家人吵架哦。」 少女恋恋不舍地松开我的手,在她的身影慢慢离我远去的那段距离,一步三回头。 「去啊!」我朝着人群中的她大喊。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好像我曾经照顾了一只受伤的野生动物,在它病好后把它放生。 我知道我永远都对不起她,以至于到现在,我都没有能力去弥补,好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新生活好像没那么美妙,比离别更棘手的,恐怕就是天有不测风云的意外。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曾经和我同一批被担保回去勒令戒毒的朋友,是依嘎,令我很奇怪的是,他脸上的表情惊魂未定,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让我觉得格外不适。 我不知道,难道我很吓人吗? 一眨眼的功夫,他突然猛地朝我冲过来,怒目圆瞪,我感觉他想掐死我。 克伙看到了,赶紧要拦着他,「不是你谁啊?想动手啊?」 眼看他们两个要打起来了,我只好赶紧两头解释,说他们俩都是我朋友,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依嘎表现得惊讶,甚至很激动,冲我大喊着:「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你?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只是诧异地回答他,这跟你无关吧? 我一头雾水。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没有好到那份上,哪怕他是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我都会觉得奇怪。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见到我就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他甚至看上去都有点情绪崩溃了。 就在这时候,旁边拐角的地方走过来一个孕妇,依嘎吓得脸突然变了色,扶着墙好像马上就要吐出来,把那个孕妇也吓了一跳。我和克伙赶紧要扶着他,我最开始还以为他只是过量引起的想要呕吐,还转头问克伙身上有没有带止吐药,可我的心里产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我觉得肯定有什么隐情。 「走吧,换个地方说。」 我来成都的计划就这样被打乱了,依嘎非要硬拽着我往大院的地方走,连克伙也有点好奇地看着我,被两个人这样架着,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能感觉到我的腿在发抖,我根本就没忘记路,但我就是不想往那里挪。 可是等我到了之后,那里比我想象中要空旷,我最恐惧的人都不在那里,我突然就想起子冈曾经对我说的那些话。 依嘎让克伙先去一间屋子等着,然后把我拉到另一间没人的房间里,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坐在床上。 「我说我这辈子再也不贩毒,你信吗?」 你很难从一个跳灰多年的小子口中听到这种话,除非他真的受了什么刺激。 我们认识很久,但那天其实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也是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的话,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那是一个炎热又漫长的故事,我恐怕得从遥远的热带说起。 就在大约半年以前,当时因为拉龙那场突如其来的火葬,他本来和我一样被遣送回去戒毒,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分别时我对他的记忆。至于具体的这段遭遇,几经波折,也没必要再细说,他有次意外地得到了别人透露的消息,吉则想要找人和他一起到云南去,他想找个负责开车和打杂的,不用他出钱,至于具体还用不用干别的,其实也不用他和当听众的我再多问了。 「然后呢?你同意了?」 是他主动要去的,他甚至充满了期待和兴奋。在他眼里,甚至以为这仅仅是一次冒险,一次旅游。依嘎当时问,那回来之后呢? 那取决于你的造化,吉则这么跟他说。 我会死? 他说我可没这么说,他说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那都取决于你的造化。 听者有心。从那以后他心中的目标不再是戒毒,而是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他想去云南,就像我想去希腊,一腔热血只为逃离。那时候他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能见世面的毒虫,逃出凉山后,他马上觉得自己自由了,到那时候天高皇帝远,就再也不用参加什么狗屁家支戒毒了。 可他打死都没有想过,这一步像我当初签下纪录片合同一样草率,就因为这一个冲动的选择,给他留下了终生的阴影。 我开始回想起当初妞妞向我描述的场景,心中的谜团似乎像一块块拼图一样慢慢清晰开来。 他的心里一直有种隐隐的期待,花了几天的时间,就这样一路辗转到了边境,明媚的阳光,燥热的空气,他感觉好像有种莫大的热烈在等待他,山地里火辣的太阳快要把他的心烧透,随处可见破旧的砖瓦房,路是黄泥路,被牛粪和污渍沾满,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其实自己也相当地「都市」。当他还没有完全习惯这里的气候时,就突然被锁进了室内。 到了景洪之后,吉则安排他住在一个像旅馆又不像旅馆的房子里,那里的环境其实不错,房间很宽敞,有空调和沙发,地上铺着一整块巨大的暗红色的几何纹路地毯,房间有些许霉味,窗户被半个手腕粗的铁栏杆封死,厚重的窗帘遮挡住所有的阳光,慢慢地,依嘎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同时住进来的还有另外几个陌生的小子,但都不跟他说话。把他们关在这里后,吉则就消失了,他会先一步「上前线」,面见那些上级,「谈生意」。他让他们在那里等消息,同时会有专人看守着他们。 吉则临走的时候告诉他,接下来的任务由一个叫艾荣的男人领着他,从他们谈话的语气来看,他的级别似乎和吉则不相上下。 他大约三十岁出头,看起来很不好惹,身手高强,臂膀厚实方正,可惜走的是歪道。 艾荣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缅甸人,在接触毒品生意之前,他在山林里以捕蛇为生,而现在他从捕蛇人成了偷渡的蛇头。 除了他以外,身边还有另外好几个守卫,这让依嘎觉得坐立难安,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枪,就是在景洪的旅馆里。 据说这些武器全都来自于一个叫做平远镇的地方,那里地处云南文山州砚山县和文山的结合部,公路四通八达,是全中国走私枪支最猖獗的地方,甚至被人戏称为全国的贩枪中心,在平远地区,私藏枪支习以为常,可能一个村就私藏枪支一百多只,手榴弹近千枚,子弹上万发,他听说在1986年有一个叫马会礼的人,他甚至能逼警察缴枪! 旅行的欣喜很快就被闷热的气候和那伙人手握的武器冲散了,他的话越来越少,甚至必须要闭嘴。 他预感到了顶撞那些人不会有好结果。这让他回想起曾经蹲号子的压抑感。 他开始跟我说起他曾经在看守所里的事,太过强盛的少年心气让他付出了代价,第一次进到号房的时候,他胸有成竹地正打算说出心里早已演练了好几次的那句话。 打到第几个,老子就睡哪! 可还没等他开口,一屋子的人就像蝗虫一样一拥而上,管教根本就不管。他落了十个字的台词,也丢了全部的尊严。 依嘎的手机被艾荣没收了,防止私自跟外界联络,连窗帘都拉着,甚至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所有人都不能靠近窗户,偷看窗外的风景成了一种禁忌。 他们就这样被囚禁了十几天,唯一的安慰就是好在他是被困在毒贩的窝里,如果他要吸毒,他们会给。 在他们几个住在这里第二天的时候,房间里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十几个女人,还有几个小孩子,绝大多数都是孕妇,令他最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在这里见到了两个好久不见的「熟人」。 这十几个同样命运的女人全都异常地沉默,忧郁呆滞地直视着前方,除了那个特例。只有小景主动朝他挥了挥手,笑着对他说好久不见。 仅仅是她这小小一个举动,竟让他冷不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他过于强烈的自尊心害了他,他接受不了这个曾经被他们轮奸的女人像个普通同事一样对他打招呼,他冷着脸没有回应,小景也被用枪管戳了下后背作为警告,再然后,两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呕吐声和女人们痛苦的哭泣声此起彼伏,坐在这群女人之中,他居然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异类。 她们在大约两天后被集体送走,漆黑的夜晚,趁着交接的间隙,借着那些看守手中的手电筒光,他趁机透过窗外最后看了一眼那群女人,她们互不交谈,正一个个听话地挤进那辆盖着篷布的大卡车里,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注意到她们的走路姿势奇怪。 那些女人走了之后,房间里变得空荡荡的,他竟还觉得有些不习惯。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 在牢里至少没有什么人身危险,可在这里就不一定了。没有哪个毒虫不期待你心中的那个药头平平安安地出现在你的面前,他从心急如焚等到绝望,开始硬着头皮问艾荣,我们老大到底去哪了,如果是「谈生意」,这也太久了,他不会在缅甸被杀了吧!那我们怎么办? 结果可想而知,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正面的答复,他的心里开始打鼓,是不是自己已经一文不值到这样就被抛弃了。 依嘎已经想好了,如果今后能有机会出去,他就赶紧想办法偷点钱到昆明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人进来,正是吉则本人。 一个冷酷的人是不常露出笑容的,如果他突然情绪反常,那反而成了一种莫大的奖励,那时候的依嘎还没意识到自己早就被驯化成了一只听话的狗。 那天吉则心情大好,所以他跟依嘎泄露了很多「天机」,他慷慨地分享了自己在境外的历险,依嘎眼巴巴地洗耳恭听。 据吉则所说,他参观了「鸦片工厂」。 这些工厂在车间外均设有数百个长方形的大槽,每个大槽装满35公斤左右的生鸦片,捞出后便让太阳暴晒,每隔半小时左右,就由工人用木浆搅动大槽内的生鸦片,被太阳暴晒后的生鸦片闪闪发光,放眼望去一片深褐色的海,犹如黑色的巧克力糖霜。 生鸦片倒进大槽时,约含有百分之三十的水分,经过十几天的暴晒,所含水分就只剩百分之十了,这就达到了销售标准,再把这些鸦片压制成五公斤重的长方形体,就可以出厂了。 在他们的室内工厂里,有好几个巨大的水泥池,每个足有游泳池那么大,看起来相当壮观,这些水泥槽是全世界最大的鸦片储藏器,可装八百吨,甚至近千吨。 由于工人的衣服上不免会沾到鸦片,因此工厂规定,工人下班后必须立刻到工厂的浴室淋浴并冲洗衣服,甚至这两者所用的水都会特别留下来加以提炼,整个工厂,包括浴室在内,都有专人牢牢监视,以免有走私事件发生,有钱人最不傻。 早在八十年代初期,中缅边境的缅甸一方就至少有30余家大小不一的毒品加工厂,在云南省临沧,保山,德宏三地州南部边界外的果敢,崇岗,金竹林,捧线,勐古……这些跟中国挨着的边境县城全都有销售点。 若是单单用毒品来定义,这绝对是个被上天眷属的地方。 云南的国境线长,山高林密,山径小道多不可数,二十多个边境县里有十几个少数民族跨境而居,边民通婚互市,往来自由,他们的心理上具有一定程度的相容性,对走私活动来说是天然的屏障,再加上中国海岸线长,口岸城市与国际商贸来往频繁,对于跨境走私来说,你很难找到比这更适合的地区了。 金三角的总面积在15万至20万平方公里之间,大部分地区是海拔一千多米以上的崇山峻岭,气候炎热,泥沙淤积,夏季时雨量充沛,土壤肥沃,极适宜罂粟生长。 这里有3000多个村寨,一百多万人口,数百个小村庄悄悄潜伏在连绵的高山中,此地交通闭塞,各村寨之间主要由羊肠小道联结,马帮便是这里的主要运输方式。他们在缅甸的班羊镇购买毒品后,利用骡马驮运,经人烟稀少的边沿山区运到缅甸边境的勐罕,徒步需要二十天,沿途重峦叠嶂,冒着夏天的酷热和雷雨,穿行在热带密林的山道上。 栽种罂粟还有另一种好处,那就是它能改善土质,使土壤特别适合种植玉米,这里存在着一种极为扭曲的共生关系,种更多的罂粟,丰收更好的粮食,迎接更好的生活,其他农产品只能步行数天的路程到平坝地区出售,而鸦片总是有人主动上门收购,又或者可以立即换取到生活必需品,每个人都拥护者这种危险的「和平」,高回报率让整个边境陷入疯狂。 甚至在某些边民眼里,敢冒死干这些活的才是真的「有出息」。 经历了十几天的禁闭后,依嘎终于得到了出发的许可,他像是一株在潮湿的暗室里呆久的植物一样享受着明媚的阳光,贪婪地吸收着光合作用。 他们先从景洪开车到勐海县,再从勐海开车到打洛镇,对面就是缅甸掸邦东部第四特区,人们习惯于叫它小勐拉。他说自己望着远处发呆,那个曾经总听大家所说的「上前线」,那个遥远却听起来莫名亲切又熟悉的地方,现在距离自己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 热浪在车窗外蒸腾,正午的太阳贴在天顶上,把橡胶树的叶子都晒蔫了,垂着头一动不动。路边有傣家竹楼闪过,木桩撑着的干栏式屋子,一层空荡荡的,二层住人,屋顶的茅草被日头晒得泛白。偶尔能看见穿筒裙的女人在晒场边筛谷子,他说自己总是在昏昏欲睡中畅想富足的未来,只觉得筛子里扬起的稻粒像碎金子。 车子行驶在颠簸的砂石路上,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热带丛林,阔叶树的叶子一层叠着一层,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斑驳驳的光点。艾荣指着一个方位,把望远镜递给他,「看到了吗,那就是边境检查站。」 遮天蔽日的橡胶林里藏着一栋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水泥平房,楼顶竖着天线,几根红白相间的栏杆横在路面上,墙上挂着硕大的警徽和一排大字:大开河边境检查站。旁边竖起的一块铁板上印着醒目的油漆红字:逢车必查、逢人必验。 望着那些那些荷枪实弹的武警,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斗着胆问道:「我们待会不会是从这过去吧?那……回来的时候怎么办?」 「想啥呢,我们走小路。」 「那……那些卡车……」他手指着几辆排队等待边检的卡车,最前边的一辆武警已经掀开了篷布,里边是一车榴莲,他却只觉得像自己潦草的命数。 「那是我们的放羊人,你不用管他。」 「放羊人?」 「在电视上看没看过边境缴获毒品的新闻?」 「看过。」 在很多情况下,被抓去的仅仅是携带几克货物的人,而贩运几公斤、几十公斤甚至几百公斤的人却几乎总是逍遥法外,走私分子常常会招募一些放羊人,这种人的存在是用来混淆视听和试探尺度的,他可能是一个人,几个人,或者仅仅是「刻意」被培训成大家的同伙,再「一不小心」露出点马脚(很可能并非他本人意愿)。 还有很可笑的一点是,警察局没有贩毒团伙有钱,所以他们有时候会故意安排放羊人住在高档酒店里,或者频繁出入高消费有门槛的场所,可公安机关又没办法为了这样一个「小目标」给出那么多的经费,就算真的把他给抓了,最终的结果就是牺牲他一个,然后丢失真正的目标,浪费大量的警力和财力,大批量的毒品照样可以抵达目的地。 他们有时把水果掏空藏入其内,也可以把木材掏空暗藏毒品后再制成家具,有的用婴儿做掩护,甚至把死婴腹腔掏空作工具,甚至可以改变毒品的形态,在液化后用地毯浸湿,过关后再提炼,也可以把海洛因溶在药水里,再混入柴油,到目的地后,再重新还原。 曾经有个放羊人运输过一口鱼缸,过关的时候,里面的观赏鱼活蹦乱跳,边检人员取样检查水质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却能在目的地提炼出足重量高纯度的毒品。 「这怎么可能,鱼不会死吗?怎么做到的?」我这样打断他,依嘎却说他当初和我问了同样的话。 这是因为在鱼缸的最下面一层使用了一种特殊的透明薄膜隔断,而那一层里面装的也根本不是水,是高纯度完全透明的毒品溶液,观赏鱼在游动的过程中会带起水波,肉眼根本没法看出,就算检测,也只检测到了上层水质。 甚至曾经有人尝试用救护车来运输这些「药品」,也成功了。 你能想到的一切东西,其实都可以藏。 也许你会在电视和新闻报纸上看到大批量毒品被缴获的消息,但其实这种运毒成功的案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没有谁会只用一种方式运输,这伙人会经常改变运输线路和包装,他们总是会用各种方法,使东西和人员分散开,这样就算丢,也只丢一部分。 偷渡和走私其实没有那么难。只要有人带着你别迷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如果你是个艾荣这样的熟手,那干这事简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那关口有时候就是他妈的摆设。」依嘎当时这样告诉我。 他的语气微妙,甚至有点搞笑,有时候语言的力量也得看这话是从谁嘴里说,你居然能从一个毒贩口中听出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罂粟田处在山脊的阴面,雨季从五月开始,由南部向北部扩散,在他们刚刚抵达的时候,老天爷变得坚强勇敢,缅甸迎来了难掉一滴泪的旱季。 他们下了车之后开始步行,两人一组分散开,由于其他小伙子有经验,艾荣便让依嘎跟他一起,这让他心里生出了安全感。小道路窄树多,树枝交错缠绕在一起,金黄色的光斑在地上跳跃,人被包裹在蝉鸣里。四周到处藏着吸血虫蚁,咬一口疼得厉害,他们在皮肤上涂上药水,每两个小时就要补涂一次,当时艾荣对依嘎说,你现在来的不是时候,以前是不用走这么久的。 这几年中国会在云南境内的空中喷洒除草剂,一般会有两架,一架低飞撒药,另一架高飞负责指挥,这就导致缅甸的烟农们不停地向南撤退,同时他们也想出了对策,那就是分散种植面积,有的面积甚至不足三分之一英亩。 这里的土著居民会围绕着新耕地不断迁移,其实这种生活方式很适合罂粟的种植,它不需要多高明复杂的技术,把丛林砍倒烧毁后,肥沃的腐殖层就可以连续几年使鸦片丰收了,当地力耗尽后,又可以开拓新的耕地,至少对他们来说,这片土地是祖祖辈辈无穷尽的。 至于当初那些在景洪的旅馆里和他短暂碰面的女人们,她们已经提前来到这里十天了。这群人有一个很形象的称呼,叫毒螺子。 这些女人要么怀有身孕,要么是领着一个小孩的妇女,有个别甚至看起来是十几岁的少女,小孩子一般会做一些相对简单的活,可大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们会将毒品搓成条状或者小球状,装入乳胶手套和气球内,放入水中试探一下是否有破损,然后便塞入螺子体内,有些残疾人也可以藏入假肢中。 这些苦命女人的任务就是走小路穿越边境去和他们接头,然后把毒品运回国内。那些控制她们的人会通过注射兴奋剂的方式来维持她们的体力,以便于适应高强度的工作,让她们心甘情愿地像僵尸一样送死,毒品让她们变得勇敢。 最开始依嘎觉得人体运毒很繁琐,效率很低,但后来他发现并不是,如果这种方式已经存在了很多年,至少能说明这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用螺子的好处就是灵活,分散,自由,只要多压榨他们,来回多跑几趟,重量还真的不少。 更何况,利用这些孕妇和小孩,其实成本比伪造包装更低,如果螺子死了,再找新的便是。就连依嘎看到的也只是这个群体的一小部分,他们是一个强大的军队,足矣覆盖边境线上的每一条「小路」。 据艾荣所说,他只需要依嘎做一些简单的收尾工作。走在树林深处,那时候的他常常安慰自己,他的任务至少比小景她们看起来「体面」很多,可也仅此而已了,压抑的气氛让他不敢造次,那种别扭的感觉一直让他觉得上不去下不来,连依嘎自己都承认,他只能在那群骡子们身上找到平衡。 他在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里待了一夜,一张快散架的木床占据着大部分空间,头顶有一盏拉绳小灯和发黄的电扇,但没有通电,等到天亮的时候,心中一切的未知便跟着密林一起苏醒。 前两天其实是一切顺利的,在依嘎看来他的活很轻松,甚至无聊,他唯一需要忍受的就是山林里的暴晒和蚊虫。 可就在大家以为一切都顺利的时候,出了岔子。 那时候他上午刚扎了一针,正悠闲地躲在树荫下抽着烟出神,太阳带起一片红光,把铁丝网周围的地面照得亮堂堂,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是小景回来了,但只有她自己,脸上的表情预示着肯定发生了什么。 她们是不可以单独行动的,哪怕最少也要两个人,这是因为只要其中一个想要逃跑或者自杀,另一个就必须立刻检举对方,一个被奖励,等待另一个的就是严苛的惩罚。 艾荣坚实的身板拦住了她,像是只为她一人铸造的国境线。男人板着脸,不留情面地对她说,谁允许你自己回来的?你的任务没有完成,现在马上滚回去。 小景泣不成声,吓得当场想要跪下,活像个犯错的孩子,只是犯错的孩子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大家从她碎成片的哭声里捕捉着信息,「我求求你……我不想回去……我真的不能……」 依嘎跟我说要不是艾荣这个人太凶,怕自己说错话,他真想跟着附和一句,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他对着小景翻了一个白眼。 可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个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头,让他瞬间木僵在原地。「你,陪她一起过去。」是艾荣的声音。他的心总是那样硬,连眼睛也如此,不怒自威,两人身上的汗珠都吓凝固了。 依嘎惊讶地指着自己,他觉得不可思议,连我也要去吗?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活根本没那么简单,跟一个毒螺子待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枪管触碰皮肤的感觉冰凉,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只知道枪支一旦打开保险,说明对方已经随时准备好开枪了。他说他回想起曾经悠闲地倚靠在录像厅的凳子上看着黑帮电影,也本能地在浑身的寒战中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 你得找你的人保护我们,否则我们的都会死在这的!这是依嘎的心里话,他不敢说。 他只好硬着头一直往前走,在热武器的逼迫下,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出国」。 只剩下两人之后,小景总是看看他,然后不说话,从她不易察觉的小动作中能看出,她对这里的事情有所隐瞒。望着她无辜的样子,他却在心里气得咬牙。 在他们刚离开的时候艾荣对他们说,往前走大约一公里有一个盒子,那一瞬间他开始有些在心里庆幸,原来跨越边境运毒品也没那么难,可就在他打开这个明显重量不达标的盒子之后,傻了眼。 那里边竟然是一把手枪。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边写着:继续往前走。 望着盒子里的那把枪,他愣了很久,直到小景对他说,这是五四式手枪,你拿着吧,我陪着你,我们两个人一起,会好一些…… 被这女人这样说,他瞬间觉得无比恶心,仅剩的那点傲慢感让他对小景使劲翻了个白眼,使劲甩开了她的手。 两人竟然在这种环境下成了唯一能说话的人,可他最后的那点高傲无法让他的内心做到真正的平等,他不愿意承认其实自己比小景更害怕。在走的路上,时不时会闻到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腐臭味,如果是动物还好说,但如果再细想下去,腿就抽筋了。 他只觉得山地的热浪在推着他走向死亡。 前边好像突然响起点微弱的动静,还发出了很小的哀嚎声,似乎已经虚弱到没什么力气了,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是一个躺着的什么东西在小幅度地扭动,好像是个人,还活着。 他的心里突然开始发毛,一扭头,发现小景站在原地,呆滞着一动不动。 依嘎问她,你为什么不过来? 可小景却反问他,你害怕了吗? 「你他妈在说什么,我让你过来!」 「你不敢往前走吗?这就是我每天做的事,你在害怕吗?哪怕把一层一层的苍蝇赶开,你也认不出尸体的脸,怎么了,你在害怕吗?我告诉你,其实自从我可以出来后,我的病就好了!」 小景在大院的时候,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反而是到了这里,他居然敢跟自己顶起嘴来了。按理说她比依嘎更熟悉这周围的环境,可她一直迟迟不愿意过去,她肯定知道点什么。 他彻底急了,冲过去使劲拉着她往前走,走到近处他才发现,躺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女警察。 后来他知道,那个小景当初为了投诚出卖的女人,在金三角大家都叫她小哑巴,连其他毒螺子也欺负她,她们总是给她塞的最多,这样自己就可以少一些负担。平时要是犯了什么错,也要想办法赖到她头上。 她的腿被捕兽夹夹住,裸露的皮肤被太阳暴晒成鲜艳的粉红色,痛苦地躺在地上难以挣脱,被阳光晒得滚烫的铁器已经割破了脚踝,鲜血正从伤口汨汨流出,还有一些伤口的血渍已经凝固,也不知道她被困在这里究竟多久了。 望着她这幅惨状,依嘎没做什么犹豫,他在恐惧中只想赶紧完成任务早点离开这里,他蹲在地上,解开她的裤子褪到膝盖,按着膝盖朝两边掰开,把手伸入她黏腻的下体,缓缓用力从阴道里扯出一个棍状的长条,那是一根被压得相当磁实的白粉快,外边用避孕套材质的橡胶包裹打结,一大股黄色的尿液从她两腿间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在她存留在大家记忆中的最后时刻,在缅甸创造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雨季。 后来从她的肛门取货的时候,后庭也喷出了稀薄的黄汤,可依嘎顾不上恶心,他很清楚仅仅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两个人沉默地望着小哑巴的肚子,比一个小生命更重要的是别的东西。 依嘎只好一边使劲摇晃她的身体,一边对她大吼,喂,赶紧吐出来听到没有! 毒品总是七十二变。你永远搞不清楚你吸的毒品是用哪种方式进入国内的,是水果里,轮胎里,还是孕妇的胃里,阴道里,肛门里。 就在依嘎晃她的时候,小景竟然拿出一把匕首,正打算朝着她的心脏刺过去,刀尖刚刚碰到她的身体,依嘎吓得赶紧要把匕首抢过来。 「你这个臭婊子你干什么?!」 「她已经不行了,帮她解决痛苦!」 「你傻吗?!」依嘎急得大叫,「我们得让她排出来,让她自己排出来!活着排出来!你快扶她坐起来,让她自己吐出来!你他妈的干什么?!」 「这是我答应过她的事,她之前在我手心写字了!」 「你别装好人了!」 在两个人的推搡下,刀终究还是刺进去了一小段,依嘎趁机抓着刀抽了出来,旧的伤口马上被新的血覆盖,胸口的位置浸透衣服,开出好大一朵艳红的花,哪怕她现在还活着,也根本没有力气配合她们了。 无论他们如何吵闹,女警察的眼睛只是一直盯着小景看,望着这个跟自己同命相连的仇人,她只希望她能完成她的最后一个遗愿。 比起现在这样,能让同伴给自己一刀弊病,已经算是最舒服的死法了。 最后依嘎先开了口,「她没有力气了……你来取!」 可小景却根本一动不动,依嘎只好使劲扇了她一巴掌,「你他妈耳朵聋了吗??老子现在命令你,把东西取出来!」 他用枪对准小景的脑袋,把刚才掉在地上的刀踢给她,咬着牙把头扭到一边去,命令着大吼:「赶快动手!你自己取出来!想办法取出来!你要是不服从我,老子现在就开枪了!」 可小景似乎猜透了他的心事,她笃定依嘎不敢,她哭着说,那你就杀了我吧,我做不到。 杀了她?那他就只能自己干,哪怕他是个熟练的杀手,要杀她也绝不是现在,否则不仅要取女警察体内的,还有小景尸体里的,再让自己单枪匹马处在这个杀机四伏的丛林里,他连偷渡回去的路都不认识。 「快点啊!你不是很有主意吗?那你就开枪啊!难道你觉得这对我是惩罚吗?」她语气里满是不屑。 于是他们就这样一直僵持在那,为要不要让女警察现在就去死而争执不休,可就在这时候,丛林旁边突然冒出了一连串的动静,他们警觉地扭头看,那是一群生面孔,大约五六人,正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们,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一把机关枪。 他想起吉则对他说的话。民族地方武装和毒贩都需要军火和雇佣兵,这里和内陆不同,他们根本不会考虑死了人会不会判刑,他们没有立场,收钱就可以办事,常常制造流血事件。只要对方怀疑来者不善,他们会最大程度保全自己的利益,哪怕手段偏激又残忍。 为了防备猛兽和边民的拦截,以及政府关卡武装人员的围捕,他们会组织成烟帮结伴而行。强大的烟帮驮马上千匹,人员二三百,小的也有马百余,人枪二三十。 他们所携带的枪支大多为卡宾枪,冲锋枪,来福枪,三八式,七九式,轻重机枪甚至小型迫击炮,有时候一个无辜的边民在山林里遇到双方武装势力的交火,那群人见到脸生的下意识端起了枪,边民被两边都误以为是对方的人,直接开枪打死,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似乎这个地方的人已经对尸体和腐烂免疫,这是贩毒的黄金走廊,很多人把这条小路称作阴阳路,甚至连打猎的人都会绕着走。 还有一种群体,他们不属于任何军队,那就是吸毒的边民,他们会自发组成小团体,自配武器,偷偷埋伏在树林里,每逢有落单的贩毒者经过,便一拥而上,遇到反抗的就地砍死,连人都不埋就离开,任其发臭腐烂,他们只为毒品服务。 艾荣在来的路上交代他,在他们所走的这其中一条小路上,根据前人的经验,他们大概不会碰上两个军队之间的交货期,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边民游击队。这就是眼前这群人的身份,他们还有另一个称号,叫做「毒匪」。 对面这帮人马上发现了依嘎根本就是个不懂武器的菜鸟,便对他们俩大喊,把枪放在地上,踢过来! 中文是边境地区的主要语言,只是你无法从对方的面容和口音上分辨出他们到底是云南人还是缅甸人,依嘎颤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发着抖照做。他明白自己对小景的威严全都只是笑话。 「拿出来!」 「枪……枪已经给你了!」 「把货交出来!」 「我没有……」依嘎委屈道:「在……」他指着躺在一旁奄奄一息的小哑巴,「在她胃里。」 「你闭嘴!!」小景尖叫。 没有人顾及她的情绪,其中一个人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把银闪闪的长刀,他把女警察的衣服扣子撕开,一双雪白的双乳在刺眼的阳光下颤动,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格外鼓胀的孕肚。 汗水浸满她被阳光暴晒的皮肤,给她的身体裹上了一层湿漉漉的亮油。赤身裸体的她挣扎着扭着身体,看起来简直像个翻不过身的粉红色大青蛙。 她的身上有很多新旧不一的用小刀刻出的记号,暗粉色的乳晕变得比以前更大,乳头圆润又挺拔,两个红润的枣豆甚至已经分泌出淡黄色的初乳,新鲜伤口的血液和乳汁融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又粘稠的粉色。 就在那伙人的目光停留刚才依嘎拉拽的那个地方时,有个边民还随口嘟囔了一句,逼还挺肥。 「孕妇骡子嘛,运货磨的,肯定肥。」 「可惜了。这女人留不了。」 那刀磨得太锋利了,连光线都割断了,他望着女人泥泞的下体,没有任何的犹豫,锋利的刀尖顶在她鼓胀的阴蒂上,那个泛着光泽的小肉粒被割成了两半,顺着她的会阴处一直往上走,依嘎只觉得自己混身的软骨和筋膜都跟着蹦开了,那把刀继续刺进她的小腹,哗啦一声,猛地往上挑,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场野蛮的活体解剖已经开始,只有他额头上的汗噼里啪啦地融进黏糊的血泊中。 一个游击队员把手伸进她开膛破肚的身体里,黏腻的声音翻涌,和依嘎的肠胃同步,小哑巴的内脏和肠子被掏了出来,可那人却依旧边拽边用力地继续用刀划着什么,地上散落着她衣服的碎片和肉块,最大的那一坨,是一个通红的被黏糊糊的血包裹的成型的婴儿。 这让他想起自己曾经入室行窃的样子,急匆匆地在别人家里翻着抽屉,他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其他的东西被扔的七零八落,然后潇洒地离开。 小哑巴始终瞪着眼睛,下巴好像被掰脱臼似的一直大张着嘴,有些像木偶,眼角落下的泪把两个耳朵泡成泳池。 整个过程那游击队员面无表情,平静到这好像只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依嘎的视野被汗水模糊,只觉得女人极度痛苦的颤抖反复刺痛她的神经,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哇地一口吐了一地,呕吐物和鼻涕流进他的指缝,他反复思考着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 他说他觉得自己真贱,明明有一个能老老实实在家戒毒的机会却没有珍惜,非要舔着脸来蹚这趟浑水,也许吉则在骗他,诺大的鸦片工厂和他无关,丰厚的走私报酬和他无关,他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没有。 他为眼前的场景感到恶心,也为自己的异想天开感到耻辱,从那以后他就落下了点后遗症,总是幻嗅到浓烈的血腥味。他是个和善良不沾边的人,可他也没学会真正的残忍,哪怕只是站在一旁观看都并非易事。 边境血淋淋地撕开了他的懦弱,这是他受到的第一个刺激。 那时候他问我,俄切,你亲眼见过死得很惨的人吗? 依嘎终于明白,吉则从来就没打算带那个女警察回来,这种做法虽然危险,却永绝后患,他要把她永远丢在国外,让她的尸体烂在国外,在昼夜极端的温差下,在山林野兽的撕咬中,再也没人认得她。 那他呢?他一直以为自己只需要做一个司机,只要他今天可以完成任务,就真的可以安全回去吗? 在真正的危机来临时,人连花时间烦恼的功夫都没有,那伙人继续逼问他们:「你们还有没有其他人?还有没有其他取东西的地方?」 「我真的不知道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今天中午才……」依嘎一直跪着发抖,但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没想到在对方的再三逼问下,小景竟突然开口,不知道是因为边民们刚才的谈话还是她自己的破罐破摔,这女人似乎真的已经做好了被俘走的准备,「我知道!我知道哪里有……我带你们去……」 当时依嘎心里觉得很奇怪,既然她知道哪里有,当初为什么不带回来?两个人重新回来后,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去找,还是说她想要骗这伙人,拖延时间? 在这女人脸上露出这种心虚的神情,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 在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依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竟和小哑巴对视,她还睁着眼睛。 小景领着这帮人走到一条小河边停下,她的目光在某处停留半刻,接着马上做出了一副害怕的样子。 「完了……不见了……」只见她正含着泪光对那群边民求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本来真的是要去这里取的,真的……我怎么敢骗你……」 好拙劣的演技,依嘎当时这样想,那伙人从小景的微表情里锁定好了目标。 她似乎是冒着险在极度的恐惧中确认,保佑他们千万不要发现那个地方。 我大概明白这种感觉,因为我想起小时候玩捉迷藏的时候,如果我能找到最后一个躲起来的人,我就能赢五张卡片。 其实这个方法还是我的偶像文举教我的,只要把最没城府的那个人抓起来,其他人很快就全抓起来了。 你只需要诈他,问他,是在这里吗——看他的表情就能找到答案。连一个简单的游戏都如此,更何况是这种生死时刻。 连依嘎都注意到,刚才小景目光停留的位置,河面上漂着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渔网的一角。 那游击队员指着小景,神情中甚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和邪恶,「婊子,如果我找到了,你信不信我绝对让你生不如死,你给我等着。」 「什么找到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他甚至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女的太蠢了。」 他马上招呼起其他伙计们:「我去看一眼,你看好他们,别让他俩跑了!」 只见那男人一脸狐疑地走过去,淌进水里探视一番,搬起一块大石头,拽起了水中那个沉甸甸的渔网,那渔网里边居然全是死鱼,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冲他的同伴喊着,「真的有,有很多,你们过来搭把手!」 另外几个人陆陆续续过去,留下一个人拿枪指着他们逼迫两人跪下,依嘎从他们轻快的脚步中感受到了欣喜,可他只觉得心中的阴霾替热带的暴晒降了温。 他不敢去想小景接下来的结局,也无心去想,他只觉得自己的命数怕是也到头了。 可就在这时候,小景突然对着依嘎大喊:「快趴下!」 他只觉得自己的耳膜要被炸穿了,黑褐色的锋利残片像成群的蝙蝠一样在耳边呼啸,就在那些游击队员被找到大量毒品冲昏了头脑,放松警惕的时候,小景猛地把手伸向身后那男人的腰间,拔出了那把本属于他们的五四式手枪,在慌乱之中歪打正着,刚好对准了他的下巴,一股黏稠的血花戏剧性地在他颅间炸开。 事实上,捡起抢似乎比捡起针筒要难,它拿在手里有点分量,开枪的时候,后座力和噪声像脱缰的野马,在刹那见换来的是血肉模糊的安静。 注射死刑似乎总是更温柔一点,至少毒品能让一个人死地完整,能让亲人辨识出自己的面容,所以,毒品就是他的全部尊严。 就在几秒钟之前,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响起,一片混乱之后,他们终究是拼了个你死我活,只剩下依嘎和小景还完整地留在那片土地上。这是传说中的压发雷,一踩就炸,触发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威力惊人。 环顾四周,血水把河面染成红色,几个游击队员们用扭曲的姿势蠕动着躺卧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哀嚎,他们没死透。 他在事后想起,原来那把手枪早就是发射状态,而当初他用枪指着小景脑袋的时候,她居然依旧那么笃定依嘎绝对不敢开枪,他说他好恨自己的懦弱,也恐惧她的决绝。 这就是她今天仓惶逃回来的原因,那个知道地雷标记点的螺子今天早上被砍死了。如果没有人帮她试错,她不敢靠近这里。那时候的依嘎还没意识到,小景本身就是个专业的骗子,曾经在成都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毒贩在她诚恳的谎言中送了命。如果没有这群游击队,被骗去河边的人会是他吗?他不知道。 小景说,其实被炸死并没有那么恐怖,那是一瞬间的事,她害怕的是被炸残。 两个人愣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哭喊和尖叫,一片安静。依嘎的脸颊被飞过来的铁片割破了,血顺着下巴流到锁骨里,可他说当时完全没感觉到疼,只是恍惚地对小景指着远处的那一大兜死鱼,他变得无比呆滞,脑子里除了艾荣当初枪管下的命令,再也装不下其他了。他说,被炸到那边了,我去拿回来。他们的听觉也在恐惧中暂时丧失了,依嘎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小景也没听到。 在他路过那片还未完全平静的河水时,用水面的倒影看着浑身是血的自己,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流。 他对我说,那时候的缅甸明明正处干旱的凉季,可中午的太阳依旧很毒,他曾在健康手册上看到过,多晒太阳可以提高免疫力。他说站在太阳下,你会想通很多事情。他这辈子最恐惧的所有事情,也全都发生在阳光下。 「我没朝人开过枪,没杀过人,可能,我混得是个假社会。」 这一刻我又想起妞妞,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哪怕我们被命运推到同一阵营,她也选择对我隐瞒了那些伤痛。她那样美好,我不忍心她被金三角的热浪灼伤。 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两人明明可以坐收游击队的渔翁之利,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吉则可真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依嘎说如果他能早点知道他的底,一定要暗自感叹自己的无能和平凡,然后退出。 赶紧回去,赶紧回去,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就在爆炸劫后余生的一小会,他突然踩了空,瞬间消失在了一片被阳光斜射下形成的「尘柱」中。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掉在什么地方了。 那陷阱呈现瓶型,大约三四米深,肚大口小,他没法往上爬,这是负角度,这些坑洞往往不是猎人准备的,而是游击队给螺子们准备的。 岸上的蝉鸣震耳欲聋,衬得狭小的坑内一片死寂,连紧张的喘息声都带着回音, 他仰头看坑口,阳光刺目,汗水流进眼睛蜇得睁不开,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深处热带,可他竟总觉得自己的身后冒着一股寒气,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后背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扭头,那是一具完整的动物骨架,半埋在坑底角落的浮土里,头骨歪向他,黑洞洞的眼窝正望着他。 它的骨头发灰发黄,关节处还连着干枯的筋腱,坑壁周围还留着它挣扎求生的痕迹。 坑底无风,燥热的空气不断下沉挤压着他,阳光加速了他体力的流失,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呼吸都烫嗓子,被光线照射的那面夯土壁被晒得滚烫,手背贴上去有灼痛感,这让他只能蜷缩在阴凉的那一片,可那样的话又总是碰到那具动物骨架。 他听到岸上传来脚步似的声响,他的心猛跳,可那并不是小景,是一只鸟快速扑棱着翅膀从坑口上方飞过,再然后,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一刻他的内心已经凉透了,他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其实从他被迫踏出国土的那一刻,他的心已经死了。 汗水混着眼泪一起淌下,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罪有应得,他说他想起曾经肆意欺辱她的时候,操她的时候恨不得把她的奶头都硬咬下来,完事了就一脚踹开,取乐似的把剩饭倒在她头上,他说他问自己,为什么人总是在全盘皆输之后才迟迟回头忏悔。 他总是难以抑制地想着那些他害怕的事,这就好像你有一处溃烂的伤口,你绝对不会忽视它,你会反复观察,触摸,甚至好不容易等他结痂了之后都要把它撕开。 人总是贱,喜欢下意识地反复确认心中的恶心。 坑底陷入死寂。他盯着白骨的头骨,想象自己也变成这样。 他开始大喊:「喂!你还在吗!」 除了被坑内放大的回声,他什么都听不到了,抬头望去,只有穿透树荫的刺眼阳光,聒噪的蝉鸣,没有小景的身影,他知道她一定要丢下她了。 「我知道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可以救救我吗……你还在吗??」 恐慌消耗了他大量的体能,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斜射进坑口的阳光会慢慢爬过他的肩膀,如果他不能争分夺秒地在傍晚前爬上去,等待他的将会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野兽和毒蛇,还有山地凌晨的低温,以及……毒瘾发作。 他唯一的奢望,就是小景能给他扔下来一小包毒品,如果必须要去死的话,这是他最后的安慰。 可能他也曾像过去的我一样想过自己的结局,可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死在国外,死在一个曾经伤害过无数次的女人手里,把自己的尸体交给时间和雨水,永远消失在这片茂密的森林中。 人生短短的一辈子他过得野蛮又迷茫,他在绝望中终于明白自己是个早就该下地狱的人,重重地摔在地底的时候,他终于明白自己有多下贱,有多恶毒,哪怕是他终于愿意放下姿态向她求助,也是因为自私。 世界如此安静,他觉得站在那等了好久好久,直到上方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那是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透过阳光他看到那女人的剪影,在逆光下闪着灿烂光晕的黑色轮廓,一张朦胧却一定美丽又忧郁的脸,像画中唯美的裸女,唯一有些不同的是,她的身上和脸上布满不规则的血点,她没有纤细的腰肢,挺着硕大浑圆的孕肚,岸上那个他曾经强奸过虐待过殴打过的女人,正在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系成一根紧紧的绳子,缓缓垂在他头顶…… 如果这是中暑甚至死前的幻象,哪怕这报应来得太快了,似乎也并不奇怪。 可那明明是天堂才会出现的画面,自己又怎么可能会拥有。 他一直是个没什么信仰的人,除非让他承认毒品才是他的宗教。可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圣母降临人间,那或许就是此刻了。 「依嘎,快爬上来,我们一起回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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