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途】(244-246) 作者:好吃懒惰的猫 标签:#剧情 #反差 #后宫 #痴女 #种马 #猎艳 #浪漫 #破处 #女性视角 第6卷 魔州纵云 第244章 脸皮不厚怎独食 ······· 几日后的凌晨,天光将破。 东方曦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星月皇都上空。 她凤眸微眯,俯瞰着下方那座曾经繁华无尽、如今却沦为一片死寂废墟的皇城。 夜风吹过,卷起阵阵夹杂着血腥味的灰烬。 她看着这一切,只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不见什么波澜。 一阵淡紫光芒冲来,东方念微的身影随后显现。 她低着头,对着东方曦恭敬地行了一礼,禀道: “女帝,四象王朝君主齐君达,此刻正带着几位君主前来朝拜……” 东方曦没有回头,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声音不带半点温度: “我早就说过,私下里,叫我姐姐便是……” 东方念微闻言一愣,赶忙再次低下头,语气愈发恭顺: “是……曦姐姐。四象王朝君主齐君达,带着几位君主前来朝拜……” “好……” 东方曦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一挥衣袖,两人的身影消散在这片废墟上空。 ········ 回到中州皇宫后,东方曦当即召见了那群惶惶不安的君主。 这一场商议,足足耗去了大半个早晨。 她既要安抚这群被星月覆灭的惨状吓破了胆的老狐狸,又得给各方一个交代,还得拿出个章程,妥当处置此后中州与魔洲之间那必然微妙的局势。 等把这群人彻底打发走,时间已经临近上午。 她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太初学府,去了凌清辞的那座学院。 学府深处,花海环绕。 东方曦端坐在那座精巧的石亭中,隔着一张泛着凉意的石桌,对面坐着的,正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魔洲女帝杜妖妖。 杜妖妖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端着一只青瓷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茶。 她前几日才刚掀翻一个中州顶级王朝,眼下却悠然自得,浑然没把那点轰动放在心上。 东方曦就这般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杜妖妖。 而杜妖妖也毫不避讳,一点点地抿着茶,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耗到了正午。 阳光斜斜地穿过檐下,落在亭中,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这时,一直候在亭外的东方念微走了过来,俯下身,凑到东方曦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什么。 东方曦面无表情,只淡淡吐出几个字: “等我回去再议。” “是……” 东方念微领命,乖觉地退到一旁。 杜妖妖这才动了。 她仰头将杯里那喝了半天的灵茶一饮而尽,随手把空茶杯丢放在石桌上,“砰”的一声脆响。 东方曦的玉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旁的东方念微见状,识趣地提起茶壶,先为东方曦斟了一杯热茶。 待她转身要给对面的杜妖妖也斟上时,却被东方曦抬手打断: “一杯就够了~” 说罢,她端起茶盏,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杜妖妖见状,也不恼,索性双手环抱揣在胸前,往后仰了仰上身,上下打量了一眼立在东方曦身后的东方念微,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浅浅戏谑道: “哟?这是去哪儿新收的一条听话的狗?” 东方曦只当没听见,学着刚才杜妖妖那副气人的做派,低头抿着茶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而身为当事人的东方念微,也极有眼色地垂手立在东方曦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也不回。 “豁~还真是一只认主的好狗。” 杜妖妖松开揣在胸前的手,左手平放在桌面上,右肘撑着石桌、手掌托着下巴,偏过头去,望着亭外那片开得正盛的花海,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嘲讽: “小丫头,还是自己长点心吧。跟了这么个主子,说不定哪天人家转手就把你当件礼物,随手扔给哪个不知底细的野男人了~” “啪!” 东方曦再按捺不住,一巴掌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杯中茶水四下飞溅: “杜妖妖!你大老远跑到我中州来,就是为了坐到我面前阴阳怪气地嘲讽我的?!” 杜妖妖连正眼都没看她,依旧侧着头,望着亭外随风轻晃的花枝,眼神恍惚了一瞬,答非所问地自言自语道: “说起来……田木兮那女人,平日里倒是也挺喜欢侍弄这些花花草草的……” 她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手腕一翻,指尖凭空多出一朵通体琉璃、花心透着隐隐紫芒的奇异晶体花。 她有意无意地将花朝东方曦那边偏了偏,让她看个清楚,随口问了一句: “好看吗?” 东方曦没有接话,连看都没看那花一眼。 杜妖妖也不在意,用两指捻着花枝,在眼前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欣赏片刻,随后手指一收,将花收了起来。 她那双狭长的凤眸终于正对上东方曦,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毫不留情地暗讽道: “呵~东方曦,你该不会真以为,你这中州女帝的面子,在我杜妖妖这里有多金贵吧?当年你一口一个‘妖妖姐’,那叫一个温顺乖巧,邀我来中州做客的时候,我哪次没有卖你面子如约而至?我可没学某个臭寡妇,连个笑脸都懒得赏给你。结果呢?你现在倒有脸跑来对我这般冷眼相待了?” 东方曦被戳到痛处,火气直冲脑门,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杜妖妖,厉声质问: “杜妖妖!你少在这里给我翻旧账!你到底清不清楚,你上次对我那清辞妹妹下了多重的手?!我当初敬你一声姐姐,是念在往日的情分!可你现在,简直不可理喻!” 杜妖妖冷笑出声,身子微微前倾,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 “怎么?她对我家顾黎的传承人下那么重的手,我就不能帮我夫君爱徒还之以礼?” 说着,杜妖妖也拍案而起。 两人隔着一张窄窄的石桌对峙,眼看就要在这亭子里动起手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花海深处传来,打破了僵局。 两人听到脚步声,极有默契地收敛了杀气,齐刷刷地各自坐了回去。 来人正是凌清辞。 她远远便觉出亭中气氛不对,脚下不由一急,快步走了进来: “曦姐姐,妖妖姐……” 看到凌清辞来了,东方曦顿时有了底气,挺直腰杆,看着杜妖妖,语气更加理直气壮: “黎哥哥的传承?我可不认!凌清辞更不认!” 杜妖妖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赶来的凌清辞一眼,嘴角浮起一抹看好戏的坏笑,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反问道: “哦~原来是不认啊~~那就好办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当面问问,看看咱们这位尊贵的凌仙子,到底认不认她那位‘黎哥哥’留下来的传承人?” 凌清辞刚站定,杜妖妖便这般直白地把问题抛了过来。 她身子一晃,不受控制地朝后退了半步,这才勉强稳住脚跟。 她神色慌乱地看看满眼笃定的东方曦,又看看一脸坏笑、成心要看她笑话的杜妖妖。 她嘴唇抿了又抿,张了几次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这个问题,实在是让她进退两难。 黎哥哥的传承人……难道妖妖姐回来之后,还没有和曦姐姐说起舟哥哥的情况吗? 那……那自己现在该怎么答? 额…… 凌清辞支支吾吾了半天,额上甚至渗出一层细汗。 最终她一咬牙,还是顺着杜妖妖递来的台阶下了。 她垂下眼眸,不敢去看东方曦的眼睛,小声开口: “清辞……当然是认的……” 听到这句话,东方曦浑身一震,猛地睁大了双眼,紧紧盯着凌清辞。 她的嘴唇抖了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神情,分明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而对面的杜妖妖,听她答得这般识趣,眉间那道拧起的细川,一下子便舒展开了。 她心情大好,转而问起了别的事: “原来如此啊~~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好说了。那……那个卑鄙小人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凌清辞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卑……卑鄙小人那边,那些受伤的妹妹们都已经脱离了危险,逐渐苏醒过来了。顾……顾……舟……舟……他已经去看过她们了……” 杜妖妖听完这话,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了下来,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清辞啊,既然认了,那就当着你曦姐姐的面,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顾砚舟,到底是顾黎的什么人?” 凌清辞这回是真招架不住了。 她心虚地偷偷瞥了一眼旁边气得不轻的东方曦,只能硬着头皮,把头埋得更低,用细若游丝的声音答道: “算……算是徒……徒儿吧……” “哈哈哈哈哈!” 杜妖妖听到这个荒谬至极的称呼,直接毫无形象地大笑出声,笑得花枝乱颤,随后把面前那只空茶杯往前推了推。 她用玉指尖在石桌上敲了两下,毫不客气地使唤道: “让你说句实话还真费口舌。你妖妖姐渴了~~~” 东方曦见状,脸色铁青,指着杜妖妖怒斥道: “杜妖妖,你别太放肆了!清辞不是你这魔洲女帝的下人丫鬟。要喝茶,自己倒!”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东方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直被她护在身后的凌清辞,面对杜妖妖这般无理的使唤,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温顺地低声应了一句: “好……” 随后,她走上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双手奉到杜妖妖面前。 杜妖妖满意地接过茶杯,端足了架子,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熟稔口吻说道: “站着做什么?坐吧。你妖妖姐可从来舍不得,让自家这般懂事的妹妹傻站在自己后面伺候。” 凌清辞竟真的乖乖点了点头,没有坐回东方曦身边,而是绕过半张石桌,挨着杜妖妖那一侧坐了下来。 东方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凌清辞,声音都发颤了: “清辞?你这是中了什么邪?到底是怎么了?!” 见凌清辞低着头不说话,东方曦又转头盯着杜妖妖,怒火中烧: “杜妖妖,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别在我面前搞这些明敲暗推的把戏,你手里有什么清辞的把柄?我不屑你们这种肮脏的手段!” 杜妖妖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根本懒得搭理她。 最终,还是凌清辞自己转过身来。 她满脸愧疚地看着东方曦,轻声解释道: “曦姐姐……你别怪妖妖姐。我真的没事……清辞……清辞只是在魔洲的时候,自己做了些许错事,心里有愧罢了。” 东方曦盯着凌清辞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被人胁迫的痕迹。 可看了许久,看到的只有满眼的内疚与自责。 东方曦无力地叹了口气,强压下心头酸楚,勉强挤出一丝宽容: “罢了。清辞,既然你现在不愿意说,那肯定是有你不得已的苦衷和理由。曦姐姐信你,不会去怪你什么。我相信,等你有一天想通了,你一定会亲口和曦姐姐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对吗?” 凌清辞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发出一声重重的鼻音: “嗯~” 看两人演完这出姐妹情深,杜妖妖扫兴地翻了个白眼,将视线投向一直默立在后面的东方念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啧,这话说得真是漂亮。这不,清辞一走,某人就耐不住寂寞,又火急火燎地找了个新妹妹来填补空缺了?” 面对杜妖妖这般尖锐的挑衅,东方念微却异常沉稳。 她不卑不亢地挺直了脊背,直视着杜妖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回魔洲女帝的话。念微只是当初被女帝救下的一位女童罢了,身份低微,在宫里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实在算不上、也不敢高攀女帝的妹妹名分。” 杜妖妖挑了挑眉,语气更加戏谑: “呵,说到底,也就是个仆人了?” 东方曦护短心切,立刻出声反驳: “杜妖妖!你少在这里指桑骂槐!念微是不是我认下的妹妹,是我的私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操心!” 杜妖妖被骂了也不恼火,垂下眼帘,用指腹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青瓷茶杯,静静看着杯中茶水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忽然装模作样地长叹了一口气,用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腔调,慢悠悠地说道: “哎~这世事啊,当真是无常。这做仆人的,有时候瞧着老实巴交,可伺候着伺候着,保不准哪天一不留神,就爬上了正主的床。要是再使点狐媚手段讨了主子欢心,说不定啊,转眼就翻身做了女主人呢~~~~” 说到这儿,杜妖妖侧过身来,眸子盯住身旁的凌清辞,嘴角一弯,追问了一句: “你说是吧?清辞妹妹?” 凌清辞听到这番话,脑海中“嗡”的一声,那日在九魔殿偷看到的那一幕又涌了上来…… 她的舟哥哥赤身裸体,和九魔女缠绵在一处…… 想到这些,凌清辞整张脸霎时涨得通红,连同脖颈也红透了。 她羞愤欲绝,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东方曦彻底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话: “杜妖妖,你别在这里跟我胡搅蛮缠!你到底想说什么?星月你也灭了,为你那引以为傲的卑鄙小人报了仇,还掀起整个中州人心惶惶——这种结果,还不入你的心意?你还想怎样?!” 杜妖妖脸上的笑意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毫不退缩地盯着东方曦: “我家砚舟被人欺负到了那般地步!你现在来问我怎么才能心平气和?好啊,那你东方大女帝倒是来教教我,换作是你,你该怎么做才能把这口气顺下去?!” 东方曦双手按在石桌上,身子前倾,直言不讳道: “呵,一口一个‘我家砚舟’,叫得可真是够亲热的。你这变心的速度,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退一万步讲,就算那小子真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事发生在我中州地界,你也理应在动手之前先知会我一声。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由我出面妥善处置,而不是二话不说就大动干戈!” 杜妖妖听到“妥善”二字,嗤笑一声,猛地一挥衣袖,一股巨力将那只茶杯扫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茶杯撞在石亭的栏杆上,摔了个粉碎,瓷片混着茶水溅了一地。 “妥善?你来教我怎么个妥善法?” 杜妖妖厉声怒喝,凤眸中燃起熊熊怒火: “你是不是想让我强压下火气,低三下四地跑去那群道貌岸然的星月老狗面前讲道理,求着他们低头赔罪?!我告诉你,东方曦!那种委曲求全的窝囊事,我杜妖妖这辈子都做不来!至于你这中州天下是不是人心惶惶,管我杜妖妖什么事?怕死就都给我缩在家里,别出门!” 她伸出食指对着桌面重重一压,一字一顿: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清清楚楚地给你讲明白!日后若是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杂碎,敢碰我家砚舟一根寒毛……哪怕把这无始界的天捅破、掀个底朝天,我也在所不惜!反正我们魔洲最适合干这种没脑子的事!” 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的凌清辞,听杜妖妖说完这番话,眼眶微红。 她转头看向对面的东方曦,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意,反问道: “曦姐姐……云殊都伤成那样了,今日还要妥善处理、顾及其他吗?苍茫剑派也不是没有脾气,是看在曦姐姐你的面子上,才强压着怒火作罢了此事……” 东方曦被这一番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片刻后,她缓缓直起身子,不再去争那些是是非非,看着凌清辞,语气有些疲惫地问道: “清辞,你说过,等你从魔洲平安回来,对那卑鄙小人的承诺便一笔勾销。那你今日,可愿随我回宫去?” 凌清辞没有去看东方曦眼中的期盼。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的石纹上,极轻却又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了……最近清辞想留在这里……” 东方曦听到这个并不意外的拒绝,长叹一声,冷冷瞥了一眼满脸不屑的杜妖妖,一挥衣袖,转身迈出石亭,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片花海。 东方念微立刻紧跟其后,快步退了出去。 直到那一红一紫两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连那股独属于女帝的威严气息都已探查不到。 一直强撑着的凌清辞身子一软,双臂交叠伏在冰凉的石桌上,将半张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透着几分难掩的心虚与难过: “妖妖姐……我刚才那样子,曦姐姐回去之后,心里一定会很难受的吧……” 见她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杜妖妖脸上的冷硬化去,声音柔和了许多,开口劝道: “你如果真的觉得过意不去,觉得她会难受,那现在大可以直接追出去,把事情全告诉她。” 杜妖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 “但是,在去之前,我只要你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一下……当初在魔洲,你第一次得知顾砚舟身份的那一刻……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想想陨黎仙谷发生的事情。” 凌清辞身子一震,那些画面又在脑海中闪过。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原本萦绕在心头的那些愧疚与自责,在这一刻被一股自私而惭愧的爱意压了下去。 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为了多独占舟哥哥一段时日、对曦姐姐瞒下此事,竟也变得理直气壮。 看她似乎想通了,杜妖妖也不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伸了个懒腰: “行了,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我去看看那边什么情况了~~~” 凌清辞趴在桌上,轻轻应了一声: “嗯。辛苦妖妖姐了。” ps: 杜妖妖:脸皮不厚,怎么吃独食? 第245章 归来问遍旧时人 …… “怎么变成这副小泥鳅的灵体模样了?” 顾砚舟走在通往玉儿小院的石板路上,偏过头看着身旁飘浮着的太苍。 太苍听他这么一问,脑子里闪过以前顾清宁和白凤看它时那副嫌弃的表情。 它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敷衍道: “好了好了,我愿意~药已经给你了,我去找那老头去了。” 话音未落,太苍“嗖”的一下便化作流光跑没影了。 顾砚舟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刚才凌清辞传音过来,说玉儿已经醒了。 万幸,云鹤她们几人的身体如今都没什么大碍,就是月儿身体有些伤重,但通过他的灵力供养和本人的自愈能力,也不会留下暗伤。 几人之中,最先醒转过来的是锦儿。 这倒不意外。 毕竟她这一身的修为都是靠着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实打实修炼上来的,根基要比别人深厚得多。 云栖一脉的这三人,体质虽好,修为也被他强行拔高了。 可肉体真正经受锤炼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了,扛不住那样层次的一击。 她们被分别安置在各自独立的院子里静养。 白羽一直守在玉儿床前。 锦儿醒了之后,连身上的伤都顾不上,硬是争着把照顾疏月的活儿给揽了过去。 清宁和白凤这两个小丫头,则被安排去看着云鹤了。 顾砚舟刚才翻找了一下砚云戒。 里面原本存着的那些珍贵丹药,因为当初自己嫌麻烦,没好好做那些封存药性的阵法,导致药效都流失得很多。 倒也不是不能用,只是需要重新提炼一番,太费功夫。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拿现成的灵药直接凝练。 好在自己炼丹的经验在脑,炼些对症的疗伤药不成问题。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走到了玉儿的院门前。 收回思绪。 他一抬头,便瞧见院门口站着一抹熟悉的黄色身影。 是苍云殊。 “醒了?怎么这么快就下床了?” 顾砚舟心里一紧,急忙小跑过去,上下打量着她询问道。 “哼!我又没有心病~” 苍云殊双手背在身后,把头扭向一边,闭上双眼不去看他。 那一头原本柔顺的金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有些凌乱地晃了晃,几缕发丝翘在耳边。 显然,她刚醒过来连头发都没顾上细致打理,就匆匆跑出门了。 顾砚舟见她这副故意拧着劲儿的模样,心头的沉闷被冲淡了不少,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他走近半步,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头顶上,顺着有些杂乱的发丝抚摸了两下。 他看着她的侧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谢谢你,云殊。如果不是你拼死挡那一下,她们几个人……恐怕根本撑不到我赶过来……” 苍云殊感受到头顶的温热,身子一僵。 她依旧没有把头转过来,只是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伸出手,有些慌乱地打掉顾砚舟停在她头顶的手: “谁……谁需要你来摸头啊!” 顾砚舟被打开了手,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顺势收回手,语气十分诚恳: “干得不错。” 苍云殊这才把头扭了回来。 她把双手交叠着揣在胸前,扬起下巴: “哼!” 顾砚舟挺直了身子,也不去戳破她的小心思: “走吧,我们一起进去看看玉儿她们~” 苍云殊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重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顾砚舟。 看着他嘴角虽然挂着浅笑、但眼角深处依旧掩饰不住的那一丝疲惫。 她那原本高高嘟起的嘴巴瘪了下去。 她伸出手,主动牵起顾砚舟刚刚被她打掉的那只手,重新拉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顾砚舟会意。 他手指微微分开,顺从地在她的发顶轻柔地抚摸起来。 “嗯……” 苍云殊顺势低下头,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闷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顾砚舟的手腕: “卑鄙小贼……我……” 顾砚舟收回手,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父亲他很担心我。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得先回去一趟,给他报个平安……” 听到这话,顾砚舟点了点头。 他轻叹了一声,心中虽然不舍,但也明白事理: “那好吧……云殊你先回去一趟,省得让你父亲在那边提心吊胆的。” 苍云殊的脸骤然红了几分。 她抬高了音量,声音有些尖锐地质问道: “你……你!难道你就不打算跟我一起走吗……” 顾砚舟闻声,愣在了原地。 去苍茫剑派吗? 他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是该挑个时间亲自上门去走一趟的。 去看看那对……看看自己前世留下的这“师门之耻”…… 苍云殊见他杵在那里半天没个回话,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她眼圈泛红,气鼓鼓地撇开脸: “不愿意去就算了,我还不稀罕呢!” “就算你真的带着你……带着你那妻子去我们苍茫剑派,权当是散散心吹吹风……说不定我老祖父……对你这师傅……也……”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自己也觉得这话圆不下去了。 她索性闭上嘴不再说。 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顾砚舟的脚尖狠狠踩了下去。 顾砚舟吃痛,脚趾一阵钻心的疼。 但他硬是咬着牙没表现出来,只是尽量把声音放得很柔: “改日吧。改日我定会正式上门拜访的,眼下她们伤势未愈,还不是时候……云殊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苍云殊听他真没有要同去的意思,这下彻底慌了神。 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还真不去啊!你……” 她肩膀一垮。 刚才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连带着那头原本就有些杂乱的金发也毫无生气地塌了下来。 眼底的泪光再也藏不住了: “罢了……等下我就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顾砚舟见状,哪里还绷得住。 他单膝一弯,低下身子。 他抬起双手,耐心地帮她把脸颊边那些凌乱的发丝一一理顺别在耳后。 然后,他伸出手指,亲昵地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我答应你,一定会亲自上门的。” “再说了,你平时在中州和苍茫剑派之间来回跑,不就跟去隔壁邻居家串门一样方便?你想见我,什么时候跑过来见不到?” 苍云殊听到这话,吸了吸鼻子。 她在心里仔细一琢磨。 这话倒是不假。 等回去让老父亲亲眼看到自己毫发无伤,顺带把他哄开心了,自己找个借口再溜回来不就行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的委屈散了大半。 “云殊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励?” 顾砚舟见她情绪稳定下来了,故意用那种哄三岁小孩的语气逗她。 苍云殊歪着脑袋想了想。 她闭上眼睛,踮起脚尖,将自己那半边光洁的脸颊凑到了顾砚舟的面前。 顾砚舟会意。 他倾身上前,在她闭着眼睛的侧脸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亲完之后,顾砚舟退开半步,笑着问: “就这?还有别的要求吗?” 苍云殊睁开眼,用力摇了摇头: “没了!明明这次是你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该你感谢我。” “现在倒好,反而是本姑娘大度,对你进行了一番赏赐……你这卑鄙小贼就偷着乐知足吧!” 顾砚舟被她逗得直乐,连连点头附和: “是是是~~云殊说得都对。” 苍云殊扬起下巴,哼哼道: “我变着说法不透露你身份的情况下给曦姐姐说,她说你这种行为就是老牛吃嫩草!” 顾砚舟听完,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他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朵心华。 “云殊,这个给你……” 苍云殊顺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破玩意儿是什么?” 顾砚舟耐心地给她解释。 这东西叫“心华”,是他闲来无事亲手制作的晶体花。 只要往里面稍微输入一丝灵力,这朵花就会随着主人变幻出各种不同的颜色和花形。 听完他的解释,苍云殊脸一板: “我才不要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破烂东西!” 她伸长了手臂,把那朵花直直地递还给顾砚舟。 她故意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那副别扭的样子,摆明了是等着顾砚舟低声下气地求着她收下。 顾砚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他也不伸手去接,反而用那种柔和里带着点遗憾的嗓音,慢悠悠地说道: “唉,这可是我专门耗费心血,亲手做给我心爱之人的纪念之物。既然云殊你不喜欢,那便算了罢……” “你!” 苍云殊一听这话,忙把手缩了回来。 她手脚麻利地将那朵“心华”紧紧攥在手里,生怕他反悔似的,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戒内。 “卑鄙小贼!你真是卑鄙透顶!” 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随后,她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赌气般地直接塞进顾砚舟的手里: “喏,这个给你!” 顾砚舟低头一看。 那是一块通体呈现出明黄色琥珀质感的玉牌,四周镶嵌着繁复的金丝阵纹。 玉牌正中央,赫然刻着“苍茫”两个苍劲古朴的大字。 “这是我们苍茫剑派和中州曦姐姐那里,私下建立的小型虚空传音法阵阵牌。” 苍云殊哼哼唧唧地解释着它的用途。 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就算不用那种罕见珍贵的虚空传音石,两人也能随时远距离传音。 “不过这东西耗费极大,每日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时辰的传音。” “而且,你手里拿着这块去联系我,就算有灵力波动,曦姐姐那边也根本察觉不到异常。她顶多只会以为,是我们苍茫剑派在联系中州这边的驻地人员。” 交接完毕。 苍云殊甚至都没等顾砚舟再说句道别的话,便直接转身,慌慌张张地飞奔逃离了此地。 顾砚舟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温润的玉牌,无声地笑了笑。 他将玉牌收进砚云戒,直到苍云殊那抹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他这才转过身,抬脚踏入了玉儿休养的院子。 …… 刚迈进院门。 白羽正好推开房门,从里面走出来。 她一抬头,迎面撞见顾砚舟,先是一愣,随后,快步走到他跟前,她那双满是心疼的眸子,在顾砚舟身上来回打量。 她抬起手,自然地替他将鬓角垂落的一缕乱发理到耳后,柔声道: “少主人,玉儿刚醒。” 顾砚舟看着她那略显疲惫的神色,心里一软: “清辞刚才已经传音告诉我了。这些天衣不解带地守着,白姨辛苦了。” 白羽摇了摇头,她收回手,侧过身子将进屋的路让了出来: “少主人还是先进去看看玉儿吧……” 顾砚舟点了点头,提步准备朝着玉儿所在的卧室走去。 可他刚迈出半步,脚下却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毫无征兆地伸出长臂,一把将白羽那丰腴柔软的身躯揽入怀中。 在白羽惊愕的目光中,他低下头,在她温润的唇瓣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松开她,嘴角挂着笑: “我没事,白姨不用为我担心~” 听到他这般保证,白羽眼底那份浓重的担忧,这才退了几分,自从把她们几人带回来,顾砚舟这几日魂不守舍。 他一刻也没有去休息,整天整夜除了看看三人的情况,地就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脑子里不知道在熬些什么沉重的心思。 对于他们这种境界的修士而言,普通的睡眠早就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他这副神色憔悴、熬出黑眼圈的模样,多半是长时间的心神消耗与焦虑所致。 这种心伤若是不及时排解,一旦在识海中郁结,对修士日后的修行根基造成的破坏,远比肉体上的重伤还要严重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放轻脚步走进了屋内。 玉儿正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她虚弱地轻轻咳嗽了一声。 顾砚舟心头一紧,急忙加快了步伐。 他走到床边,在紧挨着床榻的那张圆凳上坐了下来,轻声唤道: “玉儿?”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婵玉儿那沉重的眼皮努力眨了几下,好半天才勉强睁开一条细缝,她转过头,视线逐渐聚焦在顾砚舟那张满是关切的脸上,她先是扯了扯嘴角,虚弱地笑了笑,隐约还能看到那两颗小虎牙。 她用微弱得随时会断掉的气声喊了一声: “舟弟弟~” 顾砚舟伸出手,从锦被边缘摸到她那有些冰凉的小手。 他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握着,不敢太过用力,他俯下身子,轻柔地问道: “我在呢……感觉怎么样了?” 玉儿努力将眼睛睁得大了一些,看着他: “没事了……就是感觉好困……” 顾砚舟闻言,悬着的心这才稍微落下了大半。 他站起身,动作轻柔地帮她把身上的薄被掖了掖,盖得更加严实一些。 “既然困,那玉儿就乖乖闭上眼继续休息。等你精神头完全养足了,舟弟弟再来打扰你~” 说着,他便准备松开手,将玉儿的手重新塞回温暖的被窝里。 可谁知,玉儿却在这时生出一股力气。 她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死死反握住了顾砚舟那只正要抽离的手,她的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看着顾砚舟,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委屈与脆弱: “玉儿……想云栖了……” 顾砚舟听到这话,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向她保证道: “嗯。你放心,过几日等你们把伤都养好了,我带你们一起,回云栖去看看。” 得了这句承诺,玉儿那紧绷的手指才一点点松开,她任由顾砚舟将她的手妥帖地放平,在陷入沉睡前的那一刻,婵玉儿再次微弱地嘟囔了一声: “嗯……舟弟弟~~” 这声音实在太轻太弱,轻得像蚊子哼哼,顾砚舟急忙将耳朵凑近了她的唇边。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她那含混不清的呢喃: “舟爹爹……玉儿……玉儿想听你喊我……喊我玉儿狗狗……” 顾砚舟听到这要求,先是一愣,他嘴角那点温柔的笑意僵了一下,甚至止不住地抽了一下,但他看着玉儿那苍白病弱的模样,最终还是顺了她的意,他将唇凑近她的耳畔,压低声音,用那种宠溺的语气喊了一声: “玉儿狗狗最乖了。爹爹就在这儿,一直等着你好起来哦~” 他这话还没说完,耳边便传来了玉儿平稳的呼吸声,顾砚舟无声地笑了笑,缓缓直起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动静惊扰了她的好梦。 最后,他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 白羽也放轻了脚步,紧随其后。 …… 刚走到院子里。 两人便迎面撞见了一位身穿发白的粗布灰衣、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拄着一根寻常的木质拐杖,步履缓慢地朝着这边走来。 在老太太的身边,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位身着粉色轻纱罗裙的年轻女孩,正是凤霜希和苏巧心俩人。 顾砚舟看到凤霜希的那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他喉咙动了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面对这位‘老人’。 凤霜希目不斜视,直接越过他,拄着拐杖就要朝着玉儿的那间屋子走去,眼看着她就要推门而入,顾砚舟终于忍不住开口阻拦: “玉儿刚才喝了药,已经歇下休息了……” 凤霜希听到他的声音,停下了脚步。 她慢慢转过身。 她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看了顾砚舟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对着身边的苏巧心吩咐了一句: “走吧,既然睡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苏巧心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顾砚舟,她咬了咬嘴唇,眼中满是犹豫,试图劝说: “可是……” 凤霜希坚决地摇了摇头,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历经世事的沧桑与冷漠,她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异常冰冷决绝: “没什么好可是的。既然是在外面被打成这样,那便是技不如人罢了。落败受伤乃至身死道消,乃是修仙界的常理,没什么好可惜和同情的……” 站在顾砚舟身侧的白羽听到这番近乎冷血刻薄的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刚想出声反驳几句,顾砚舟却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顾砚舟冲白羽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面对凤霜希这等态度,顾砚舟心里并没有半分的恼怒。 相反,他心里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愧疚,毕竟,当年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她那个天赋异禀的哥哥,也不会为了替自己挡灾而惨死…… 凤霜希拄着拐杖,不再多留,她转过身,步伐缓慢却又坚定地朝着院子外走去。 苏巧心见姑奶奶心意已决,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快步走到顾砚舟身前,从怀里摸出一枚色泽温润的小玉佩。 顾砚舟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这是龙族特有的一种养魂玉,龙族在日常修炼时,这枚贴身佩戴的玉佩会缓慢吸收主人溢散出的精纯本源精华。 而主人停止修炼、受伤虚弱时,玉佩又会反向释放温和之力,温养、修复受损的神魂。 苏巧心将养魂玉递到顾砚舟手里,她又压低声音,飞快地交代了几句这玉佩的作用和注意事项。 随后,她朝着顾砚舟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小跑着追上了凤霜希的背影。 待到那祖孙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顾砚舟低头看了看这熟悉的院落布局,这里的一砖一木,都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他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居然还是没变啊……这些年,一个人撑着,辛苦你了,白姨~” 听到这声“辛苦”,白羽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她扑上前,双臂紧紧环住顾砚舟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她那丰腴柔软的身子,几乎毫无缝隙地贴在他身上,她把头埋在他胸前,贪婪地、用力地吮吸着那股独属于他的、让她日思夜想了无数个日夜的清香。 过了许久,她才恋恋不舍地稍微抬起头,语气平淡,仿佛那些日夜的孤寂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就是平时带带两个孩子罢了,能有什么辛苦的。这修行无岁月,几年的光景,也不过就是匆匆弹指一挥间。只是……只是因为心里日日夜夜都挂念着少主人,所以才觉得,这等待的时间,过得格外的熬人、格外的乏味罢了……” 顾砚舟听着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诉说,心里更是一阵发软,他伸出双臂,同样用力地回抱着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了片刻。 最后,还是白羽理智地轻轻推开了他,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体贴地催促道: “好了,少主人还是快些去隔壁院子看看疏月吧。那丫头伤得也不轻。白姨就留在这里,替你看着玉儿就行。” 顾砚舟点了点头,他将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枚苏巧心给的养魂玉递交到白羽手中,冲着她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随后便转身走出了这个院落。 …… 刚迈出院门,顾砚舟迎头便撞见了正好走过来的南宫锦,气色看起来已经恢复得极好。 那张秀美的脸上红扑扑的,完全不见了先前的苍白与颓败,她一眼看见顾砚舟,展颜一笑。 她自然地走上前,伸出那柔若无骨的玉手,主动牵起了顾砚舟的手。 “你这是要去哪儿?我正要去找你呢。疏月妹妹已经醒了。” 顾砚舟听到这个好消息,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嗯,我正准备过去看她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南宫锦闻言,直接被他这句有些啰嗦的关心给逗乐了,她笑出一阵犹如银铃般清脆的碎音: “哈哈……你看你,黑眼圈都那么重了,还有心思关心我怎么样~” 顾砚舟认真地摇了摇头,反驳道: “那怎么能一样。我只是累了点,又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真正受伤受苦的可是你们几个。” 南宫锦松开他的手,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她俏皮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宽大的裙摆随着动作绽开: “你看,我哪里像个病人了?你锦儿师姐我,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柔弱不堪~” 顾砚舟没有跟着她笑,他重新伸手,一把牵住了她在半空中挥舞的手了,轻轻一拉,将她拉到身前,让她站定,直面自己。 南宫锦见他突然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她心头一跳,先是不解地笑了笑,开口问道: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砚舟没有回答,只是用那种深邃、夹杂着愧疚与自责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南宫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她收起玩笑的心思,毫不退缩地迎着他投过来的视线。 顾砚舟沉默地思量了许久,他的嘴唇抿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才艰难地开口: “对不起……以前我戏耍锦儿师姐那份真心……今天,我必须再向你道歉……” 南宫锦听到他这番煞有介事的开场白,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噗嗤”一声,她竟毫无形象地大笑出声。 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笑着笑着,眼角却挤出两滴清泪,抬手抹了抹眼角,笑骂道: “你这突然板着脸,我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呢!差点没把我吓死!搞了半天,还是为了上次那点旧账来道歉啊?我记得我早说过,原谅你了呀?” 顾砚舟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闷闷地解释: “只是……这次在魔洲那边,经历了一些事情……我总觉得,上次那句轻飘飘的道歉,显得太不诚恳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南宫锦看着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心中的那一丝芥蒂早就烟消云散了,她笑着打断他: “够了够了,你的诚意我收到了,真的够了~” 顾砚舟却还没完,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个……其实……” “我知道,你是当年那位顾黎,对吗?” 还没等他把那个秘密说出口,南宫锦便平静地微笑着,替他把后半句话给补全了。 顾砚舟听到这话,整个人愣在原地,他呆呆地看着南宫锦,随后,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锦儿师姐……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南宫锦看着他那副震惊的傻样,点了点头,她自然地往前跨了半步,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舒服地偎着,这才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那天,我和妹妹们一起休息。在一处歇脚的地方,不小心听到了有人在悄悄谈论这件事……” “其实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后来,我就想——你能对凌仙子,表现出那种不加掩饰的随意与熟稔,连最起码的尊卑避讳都没有。还有……当初我在学府里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你倒好,只随手鼓捣了几下,就替我彻底根治了……” “这种种事情串联在一起,我只要不傻,心里自然也就猜得八九不离十,彻底确认了……” 顾砚舟听完,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低了下去: “我又一次对你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抱歉……” 南宫锦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她的脸贴着他的衣襟,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考量。锦儿又不会拿那种最坏的念头去猜测我的舟师弟呢?” “再说了……古往今来,那些大能转世,哪个不是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蝼蚁?哪有像你这个样子的。明明有着那么恐怖的底牌和身份,却还能为了顾及我这么一个小人物的感受,一次又一次地低声下气向我道歉。再说……我这副蒲柳之姿,也没什么值得你贪图的……” 顾砚舟听到这番话,双臂猛地收紧,他用力将南宫锦搂进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听到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南宫锦突然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那个……蓬莱仙岛那边,家里好像出事了……传信虽然说得很含糊,但我实在不放心。家族已经紧急召我回去了……” 顾砚舟闻言,皱起了眉头: “这么急?那你是一定要马上赶回去吗?” 南宫锦肯定地点了点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与忧虑: “我和弟弟都很担心。这次的事情恐怕不小,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我娘亲一个人在家族里面对那些明争暗斗……”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抵在他刚张开的唇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真的不用。我们那种小家族,就算有纠纷,也不过是些争权夺利的琐事。我娘亲在族中实权不大,势力偏弱。但是……” 她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话锋一转: “但是……等你处理完这边的事,以后总要去蓬莱仙岛拜访那位‘南宫仙子’的吧?到那时候,你顺道来看看我不就行了?” 顾砚舟看着她那懂事明理的模样,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南宫锦见他答应,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大度地接着说道: “这就对了嘛。我相信你,以后绝对不会忘了我的。蓬莱仙岛孤悬海外,一直很安全,你根本不必为我过度担心。现在这情况,你倒是真不如多留点心思来担心担心你自己呢。你这次又招惹这么多位如花似玉的新红颜。等有朝一日你去了蓬莱,我敢保证,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南宫仙子知道后,肯定会气得当场把你手撕了的!” 顾砚舟却还是嘴硬道: “她要是敢动手,那也得看她打不打得过我!” 南宫锦被他这副自信的模样给气笑了,她伸出那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现在的境界,满打满算也不过炼虚期。人家南宫仙子可是无始界顶尖之人,说不定啊,人家现在眼界高了,还看不上你了呢……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没边没际的以后事了。咱们赶紧进去,先去看看疏月妹妹吧。她刚才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 说完,南宫锦从他怀里退开,她转身拉起他的手,两人步履匆匆地迈进了院子。 刚跨过院门,两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疏月整个人虚弱地倚在寝房的木质门框上。 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她那原本握剑极稳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虚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顾砚舟和南宫锦见状,心中大急,两人急忙松开手,一左一右朝她跑了过去。 南宫锦率先跑到跟前,一把扶住疏月摇摇欲坠的身子。 顾砚舟落后半步,看到疏月这副凄惨虚弱的模样,他的心口像被生生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疏月看到他过来,却反常地侧过了头,她咬着嘴唇,倔强地不去看他,胸膛因剧烈的喘息而大幅起伏。 顾砚舟顾不上她的别扭,他焦急地伸出双手,想将她拦腰抱起。 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衣角。 疏月却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抗拒,用力一把推开他,身子还抵触地往后缩了缩。 顾砚舟被推得一愣,他满脸慌张,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急切地追问: “疏月,怎么了?是我啊!我是砚舟啊!” 疏月无力却又固执地摇着头,她推开南宫锦的搀扶,步履蹒跚地在院子里一步一挪朝前走。 南宫锦满脸担忧地跟在旁边小心搀扶。 顾砚舟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在另一旁虚张着双臂,生怕她摔倒。 疏月一路艰难地挪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她无力地将双手按在冰凉的桌面上撑住身子。 顾砚舟站在一旁,安静得能听见疏月强忍疼痛、咬紧牙关发出的“咔哧”声。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心疼地一把扶住疏月的肩膀: “别硬撑了,回屋。你现在的身子根本还没养好……” 其实,她们三人之中,现在身体最虚弱、恢复最慢的就是疏月。 因为月儿上次天梯赛时不忍心看着顾砚舟替她独自承受那么重的伤,便要求解除了两人之间的伤痛转移连接。 所以,疏月现在的伤势,全靠她自己的身体慢慢自愈,所幸,顾砚舟当初耗费本源赋予她们的创世神体,自身愈合能力极强,只要假以时日,这些伤势迟早会痊愈。 疏月剧烈地摇着头,想要再次挣开他的手,可她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现在的体力。 忽然,她身子一歪,双腿彻底失了力气,直直朝地面栽倒。 顾砚舟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接住就势在石凳上坐下,让疏月舒舒服服地躺在怀里。 他细心地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让她把头枕在自己肩上,做完这些,看着她这副倔强逞强的模样,顾砚舟终于忍不住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严厉: “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在逞什么强?!” 疏月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住了,她呆滞地看着他,过了好半晌,她才用虚弱的声音淡淡问道: “你……你凶我?” 顾砚舟听到这声娇气、带着几分委屈的抱怨,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还能说出这种娇气的话来,看来这月儿的神魂和脑子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了。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柔声商量道: “我哪舍得凶你。乖,听话,我们先回屋躺着好不好?有什么天大的事,等你身子完全养好了再讲。真的不差这两日。为夫估摸算过了,以你体质恢复的速度,最多到后日,这伤就能好全了……” 听到他这般温柔耐心的哄慰,疏月再也伪装不下去了,她用力地在顾砚舟怀里翻了个身,把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埋进他的锁骨处。 随后,压抑的哭声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 顾砚舟见状,心中大痛,急忙伸手,在她单薄、微微发颤的后背上轻轻拍抚着,柔声哄道: “不哭了,乖,不哭了……” 疏月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声音因剧烈的哭泣而沙哑破碎: “我……我真的不想……不想做只能被你保护的没用的花瓶……” 顾砚舟听到这委屈的心声,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他将下巴宠溺地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都知道的。那日发生的事情,我全都清楚了。你在那种绝境下展现出来的实战才能,甚至比清辞当初都要强出太多了。你这简直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疏月被他夸张的夸赞弄得不好意思,她闷闷地反驳: “你骗人……根本没用……我连他一招都接不下……” 顾砚舟打断她的自怨自艾: “怎么会没用?!你那一击隐蔽又致命,简直是神来之笔!当时若不是你拼死用剑气提前打碎了那块玉牌、发出求救信号……我很可能就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再晚到一炷香的功夫……真要是那样,后果我简直不敢想……” 疏月听完这番话,心里的包袱这才卸下了几分,她虚弱地从他怀里抬起苍白的脸,弱弱问道: “那……玉儿和锦儿师姐她们呢?她们伤得那么重,现在好些了吗?” 顾砚舟耐心地一一答道: “你放心吧,她们都平安无事。玉儿那边我刚才去看过了,已经清醒了。云鹤那边受了点惊吓,也没什么大碍,我等下就过去看她。清宁和白凤两个小丫头正守在那边照顾着呢。” 听到大家都平安,疏月这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她费力地抬起头,伸出苍白的玉手,轻轻抚上顾砚舟那张憔悴的脸。 顾砚舟配合地偏了偏头,他也自然地伸出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将她的手严严实实地贴在自己温暖的脸颊上。 疏月感受着他脸颊的温度,心疼地开口: “你看看你,黑眼圈都这么重了……这次的事,又让你担心坏了吧。” 顾砚舟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过是熬了几夜,算不得什么。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对了,刚才玉儿跟我说,她想回云栖看看了。过几日,等你们把伤都养好了,我就带你们一起,回咱们的云栖看看。” 疏月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她安心地把头枕回他的锁骨处,疲惫地闭上了眼。 顾砚舟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刚想再嘱咐几句。 她闭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疲倦地打断了他。 紧接着,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静,费力地试图从顾砚舟怀里挺起身子。 她艰难地扭过头,望向院门口。 果然。 顾清宁和白凤两人正站在院门口,两人缩在门口探头探脑,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显然是不敢轻易进来打扰。 顾砚舟见状,温和地抬手冲两人招了招,示意她们过来。 两人这才磨蹭地凑了过来,顾清宁走到跟前,一双手在衣角上局促地扭着,欲言又止,白凤也一副心虚的模样,低着头不敢看他。 顾砚舟心头一慌: “怎么了?是不是云鹤那边出什么事了?” 疏月见状,虚弱地推了推他的手臂: “别问了,你先扶我回屋吧,我实在是困得不行,要去睡了。” 顾砚舟顺从地点头答应,他便和南宫锦一左一右,小心地扶着疏月回了屋。 安顿好疏月后,南宫锦体贴地把顾砚舟推出房门,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这里有我看着,你放心去吧。先过去看看云鹤妹妹到底怎么了。” 顾砚舟感激地点了点头,隔着门又不放心地嘱咐了疏月几句,这才匆忙转身离开。 …… 与此同时。 星月帝国那片早已化作废墟的焦土上空。 凤霜希孤独地凌虚滞空,她拄着那根木质拐杖,看着脚下那片连绵不绝的残垣断壁。 良久,她无力地长叹了一口气,声音苍老沙哑,在风中破碎地喃喃自语: “终究是技不如人……技不如人……技不如人……” 第246章 容颜本幸而非祸 ············· 屋里只点着几盏不刺眼的晶石灯,橙黄的光从晶体里透出来,落在床帐和铺平的锦被上,融融的,本该是暖的。 云鹤独自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肩却在衣衫底下紧紧绷着。 那股压在骨头缝里的沉冷气息,把屋里这点仅有的暖意压得一丝不剩。 她头发乱糟糟的,散在肩前颈后,几缕被虚汗黏在颊边,另有几缕翘在耳根后方。 她心口发堵,抬手将五指插进发间,胡乱抓了一把。 长发缠在泛白的指节上,她用力一扯,青丝崩断散开,又乱纷纷地落回肩头。 紧接着,指尖狠狠抵上自己那张脸,从眉骨下方顺着皮肉往下撕。 尖锐的指甲划破面颊,指腹压着皮肉,硬生生拉出一道暗红的血痕,转眼又被体内汹涌的自愈灵力抹平,皮肉飞快愈合,几乎连浅浅的印子都没能留住。 她没有停。 抓一把,撕一道。 血痕起了,消散,又重新被指尖撕开。 她就这么一次又一次撕着自己的脸。 指甲刮过紧绷的颊侧,又刮过下颌的骨棱。 泪水终于断了线,从泛红的眼角不断往下淌,在颊侧交错滑落,聚成滚圆的珠子。 泪珠悬在下巴边缘挂不住,啪嗒一声,滴到锦被上。 一滴,又是一滴,在青碧色的绸面上慢慢洇开。 洇开一小朵,又是一小朵。 被面上那几团湿痕挨在一处,比旁处的布料深出好几分,冰凉地浸着被角。 全是这张脸害的。 她垂着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落在被面上的那只手。 手指还蜷曲着,指节僵硬地弯成抓握的形状,还没能从刚才那一下发狠的撕扯里松回来。 她这么想着,牙关紧咬,两边腮侧都绷得发紧。 手指跟着脑海里翻腾的念头越来越用力,指尖抠进掌心,连手背上都绷起一根根清晰的青筋。 那一双眸子失去了焦距,瞳仁里没有半分高光,止不住地四处乱颤,扫过冰冷的地面与床脚。 耳朵里只剩自己乱掉的呼吸,一下重重地抽进去,一下浅浅地吐出来,急促地撞着胸膛,怎么也压不匀。 我该相信舟儿的。 早一步让玉儿捏碎玉牌,就不会拖到这一步。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胸腔里塞满悔意,闷得发疼。 全是自己那点可笑、自以为是的荒唐念头。 总以为自己扛得住,却差点把一切都拖进绝境。 心跳越来越响。 咚、咚、咚,跳一下,胸口深处就跟着抽搐一下,疼得发闷发紧,震得肋骨都隐隐泛酸。 她五指猛地抓紧锦被,指节用力到褪尽血色,泛出惨白。 屋里的陈设在她眼中开始晃动扭曲。 立在床侧的木柱、垂着的帐幔折痕、墙角摇曳的灯影,那些本来平整笔直的线条全都自行扭动起来,晃得她神魂发昏。 “云鹤师娘不让我和凤姐姐对师傅傅说她醒了……” “可我和清宁觉得,不能听……” “嗯……” 门外的长廊上,隔着门板传来了顾清宁、白凤和顾砚舟的声音。 云鹤手上动作一顿,赶紧将手放了下来,指节间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冰凉泪水。 她按着胸口,强行把乱窜的气息压稳,连着深吸了两口长气,又慌忙抬起衣袖,抹掉脸颊上的泪痕,袖口在颊侧用力蹭过两下,将水渍擦净。 随后,她嘴角硬挤出一个笑。 唇线紧抿着,却还是止不住在暗地里发抖。 门轴轻响,门开了。 走进来的只有顾砚舟一个人。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顾清宁和白凤的声音隔在了外头。 两人视线一对上,云鹤脸上那点硬挤出来的笑容就僵住了。 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眸,她胸口一滞,狼狈与无措漫上心头。 她下意识偏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眼睫低垂,视线慌乱地落在床帐的褶皱上。 顾砚舟站在门边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颤的肩头,放轻步子走近,在床边坐下。 衣摆顺势落在床沿上。他没有立刻伸手,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陪在她身侧。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云鹤耳朵里却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连着一声,沉重而慌乱地擂在胸膛上。 顾砚舟一进门就看见了她脸颊上的指印。 那些印子已经很浅了,按理说以她的自愈能力早该褪得干干净净,可方才那几下撕得太狠,皮肤下还是留着薄薄一层暗淡的印痕,横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迟疑片刻,才抬起了手,指尖微蜷,慢慢落下去。 温热的指腹贴上她的侧脸,擦过那点残留的抓痕,声音放得极轻: “这张脸是幸事,不是娘亲的过错……” 云鹤心口一颤,把脸转了回来。 她眼眶发红,看着面前的少年,急急反驳道: “可……” 话音未落,两人的视线再次撞在一起。 顾砚舟看着她惶然的神色,眉眼舒展,唇角露出笑意: “好久不见,娘亲……” 他的笑意明朗而干净,如春日晴光,将满室的寒凉冲散了大半。 云鹤怔住了。 她呆呆看着他,嘴微微张开,眼底清清楚楚映着他的面孔。 紧绷的肩头终于落了下来,整个人也跟着一松,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嗯。比舟儿去浮屠塔那回,还觉得久。”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上他的脸颊。 微凉的指尖从他的眉骨慢慢描画到下颌,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过,微凉的指腹细细摩挲着他眉骨与脸颊的起伏,感受着少年愈发分明的棱角。 一下又一下,像在反复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安然站在面前。 顾砚舟抬手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轻轻拿开,随后伸出两只手,将那只骨肉匀称、泛着凉意的柔荑整个拢进掌心里。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渡过去,驱散着她指尖凝着的寒意。 他抬眼看着她,温声开口: “玉儿想云栖了。过几日回去看看吧。舟儿也想。” 云鹤看着他关切的眉眼,轻声应道: “好。回去看看。” 他就这么稳稳握着她的手,开始讲起去魔洲这一路上的事。 沈婉秋是怎么遇见的,沈俊文后来遭遇了什么,裴妍又是在哪一桩变故里卷进来的,他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讲过去。 讲到田木兮时,他话音微顿,又把九魔女挨个细致地给她介绍了一遍。 谁的性子孤傲,谁性情直率,谁第一眼见他便开了口,谁别扭到了最后关头才肯唤他的名字,他都坐在床沿细细地说着。 他讲了很多,语调平和沉静,每讲一句,云鹤便跟着点一下头。 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过,手指松了松,随即又依恋地握了回去。 上一次这样肩挨着肩坐着讲这些,得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上一世顾黎在龙族秘境里,盘膝坐在石台上,给围在身边的那群小泥鳅讲外头的故事,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坐得笔直,下巴高高抬着,满身都是骄横跋扈的气焰。 如今岁月翻覆,人还是那个人,坐在床边,声音却全换成了轻缓的细语,每一个话尾都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静谧。 讲着讲着,顾砚舟忽然察觉,身旁的云鹤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她没有去看墙角闪烁的灯光,也没有去听门外的动静,目光就这么落在他身上,自始至终没有挪开过。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慈爱与毫无保留的宠溺,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她就这么安静地听着,连眼睫眨动都放得极慢,嘴角含着的那点浅淡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看着那双全心全意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顾砚舟眼眶一热,胸口发酸。 一滴泪水再也锁不住,从泛红的眼眶里沁出来,挂在颊边。 云鹤发觉了,抽出一只手去替他拂拭。 指腹刚触碰到少年的眼角,目光一低,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眼窝底下藏着的一整圈青褐色暗痕。 那是熬了不知多少个不眠之夜、耗尽心神的憔悴痕迹。 云鹤的手指一颤,僵在半空,再不敢用力碰上去,无边的酸楚漫上心头。 她不再迟疑,伸出双臂,用力将顾砚舟揽进怀里。 她一手紧紧按着他的后脑,五指埋进他柔软的发丝里。 她低下头,侧过面颊贴上少年的额头,左右轻轻蹭了蹭,恨不得把这个受尽奔波的孩子牢牢黏在身边。 她眼角微湿,脸上却扬着温柔的笑,把声音压得极低,贴在他耳畔安慰道: “没事的。下次娘亲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顾砚舟整张脸深深埋在她温暖的胸口,温热的呼吸喷在柔软的衣料上。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安心的香气,他收紧了手臂,闷着声支支吾吾道: “不会有下次了。”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一把推开。 杜妖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二人的动作被这动静打断,慢慢松开彼此,身子分了开来。 云鹤搭在他肩头的手停了停,才收了回去。 云鹤转头看她。 当初在那场盛大的婚礼上,两人见过一面,她认得眼前这位魔洲女帝杜妖妖。 人已经站在了床前,衣摆上还带着门外廊道里的微凉气息。 可私下相对,云鹤一时拿不准该如何开口称呼,红唇张了张,又安静地合上了。 顾砚舟直起身子,率先开了口,把屋里这点安静打破: “过来了?” 杜妖妖看了看两人的神色,先是愣了愣,随即眼角眉梢浮起一抹笑意,大大方方地笑道: “打扰了。抱歉~” 云鹤温和地摇了摇头: “没有。” 顾砚舟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 杜妖妖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到床边。 她先打量了云鹤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顾砚舟,随后直接坐到了床上。 随着她落座,床沿处微微往下一沉。 她随手拢了拢滑落的外衣,眉心蹙起,嘴里不满地嘟囔道: “东方曦那婆娘,连口热茶都不让我喝个清净。” 顾砚舟失笑,温声接了一句: “误会罢了。” 杜妖妖柳眉一挑,立刻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误会?呵~便宜她了……要不是我手下留情,早掀了她的脸面。不过凌清辞这次倒是学聪明了,分得清里外,知道站哪边了,把东方曦气得够呛,整张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爽朗而毫无顾忌,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原本昏暗清冷的屋角,似乎都被这明艳张扬的笑声震散了几分阴郁,连那几盏晶石灯透出的光都跟着亮了几分。 听着她肆意的笑谈,云鹤唇角微动,也跟着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却让心头最后一口憋着的闷气彻底顺了过来。 杜妖妖看着云鹤,一笑: “不提那个丧门星了,糟心得很。上次婚礼上就见过云鹤妹妹了,今日这般近处再看,还是这副绝世的容颜,比蓬莱岛那位整日端着架子的臭寡妇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听着这位魔洲女帝如此直白不羁的赞赏,云鹤一窒,目光低了下去,仍是自责地轻声道: “哪有……就算有,也只是徒生祸端罢了……” 身旁的顾砚舟还没来得及接话,杜妖妖的眉心倏地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轻哼道: “又不是我们的错,生得好看,凭什么认罚?那这样……” 她话音未落,径直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轻轻点上云鹤的面颊,顺着皮肤往下滑动。 云鹤起初身子一紧,偏开脸避了避,随即又主动把脸颊贴了回去,任由那微凉的指尖停在颊边。 杜妖妖的指尖浮起一层莹莹的紫芒。 那紫芒并不刺目,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在云鹤清丽的脸上轻柔地一圈圈荡开。 柔和的紫光从眼角漫到太阳穴,又顺着面颊的弧线掠到下颌,流转一周后,悄无声息地熄灭在皮肤深处。 杜妖妖顺势收回手指,开口道: “这样就没事了。我方才给妹妹设下了我能给的最大庇护秘术。往后在这世间,谁见到云鹤妹妹,视线与感知都会自然略过你这张脸,根本留不下半分清晰印象。可要是哪个不长眼的老怪非要对着这道秘术一探究竟,就会触发我留下的一记最重怒火,直接震碎他的神识。” 听着她这般霸道而细致的护佑,云鹤心中暖意翻涌,她抬起眼眸,由衷地点了点头,柔声谢道: “云鹤妹妹谢谢……妖妖姐~” 杜妖妖听她唤了声姐姐,眉眼舒展,将双臂往胸前一抱,扬起下巴道: “嗯,没事,自家姐妹客气什么。砚舟先前和我说了你们的事。真要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们呢。要不是你们护着,我家砚舟当年差点就死在一个结丹期的小邪修手里了,那传出去才是天大的笑话。” 云鹤被她这副泼辣豪爽的话逗得笑了起来。 这一回,笑意真正漫进了眼底,她垂眸看了看自己平放在膝头的手,指节早已彻底舒展,不再绷得发白。 杜妖妖坐在床沿,两条腿在半空中来回晃了晃,鞋尖在空气里一点一点的,她侧头想了想,双手在床板上一撑,身姿轻盈地下了床: “刚才外头那两个小家伙,一直像两只小母鸡似的张着手拦在门外,不让我进来,居然一点都不怕我。我出去逗逗她们玩,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两个说体己话了。” 顾砚舟知道她的性子,没有拦她,含笑看着她走到了门边。 杜妖妖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没过多久,门外廊道里便传来了白凤的一声尖叫,紧随其后的是顾清宁清脆肆意的嬉笑声。 屋外欢腾,屋内安宁。 屋里的顾砚舟和云鹤相视一笑,云鹤转头看着身旁的少年,柔声问道: “舟儿这几日,担心坏了吧?” 顾砚舟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自然是担心的……” 话音很淡,却压着这些日子积下的担惊受怕。 两人谁也没有再去争论对错,云鹤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腾出一大片空位,伸手在自己身侧拍了拍床单,褶皱随之被抚平。 她望着顾砚舟,声音放得极柔: “陪娘亲睡一会儿吧。” 顾砚舟看着她眼里的期盼,没有半点犹豫,点头应道: “好。” 他站起身,解下外袍叠好放在床尾,又脱了鞋靴,上了床,掀开锦被的一角,轻轻钻了进去。 云鹤立刻侧过身来,伸出双臂,将顾砚舟紧紧揽进怀里,一条手臂从他颈后稳稳绕过去,护住他的后颈。 顾砚舟顺从地侧过脸,将头枕在她骨肉均匀、肉感十足的臂膀上。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积压多日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的呼吸很快沉缓下去,锁着的眉峰也舒展开来。 云鹤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沉沉睡去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她眼底浮起温柔的笑意。 随着怀里少年平稳的呼吸,她胸膛里那颗一直狂跳着、抽疼着的心脏,也终于彻底稳了下来。 她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柔软的唇瓣贴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移开,随后,她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缓缓阖上了双眼,跟着她的舟儿一起睡了过去。 两人的呼吸一深一浅,渐渐融在一处,只剩熟睡后彼此依偎的一点安稳,几盏晶石灯静静亮着,橙黄色的暖光洒在云鹤乌黑的秀发上,也落在顾砚舟安睡的眉眼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 ········· ps: 云鹤云鹤云鹤云鹤云鹤云鹤云鹤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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