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暴力】(1-15) 作者:椰味抹茶冰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0-03 10:26 已读87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爱的暴力】(1-15)

作者:椰味抹茶冰

标签:#无绿 #高H #狗血 #剧情 #BG #暗黑 #同居 #甜文 #适合女生 #1v1

  第1章 姐姐

  小恒记得那是暑假的时候,天气炎热,他买的冰淇淋总是没一会儿就化开,黏糊糊地顺着他的指缝向下流动,一直聚到了地上,汇成了一块沾着灰的奶白水渍。

  他舔了口上面即将化掉的冰淇淋,又将手上的液体舔舐干净,但是黏腻的感觉却一直跟着他。

  小恒觉得,自己应该洗把手。

  但是这里是外面,周围什么都没有,他的冰淇淋在暴热的太阳下不断流淌,最后覆盖了他整只手。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看着满手的脏污,却始终没找到洗手的地方。

  往衣服上擦?不不不,妈妈会因此说他的。

  他找了阴凉的地方,将双手摊开,看着上面白的、黑的在漂浮,像是水面上厚厚的油脂。

  应该怎么办呢?小恒心里不断问自己。

  远处的太阳似乎越来越刺眼,前方的光在发出一种尖锐的鸣叫。

  小恒闭了闭眼,想起来妈妈昨天才说过他吃饭不干净的事情。

  一定,一定,要把自己弄干净才能回家。

  他的眼球溜溜转动,无意识看向身旁被敞开的居民楼的门。

  或许里面会有洗手的地方?小恒想着,腿也不自主地跟上了心里的想法。

  里面太黑、太暗了,他疑惑为什么在外面这么敞亮的光照下,这个楼里的光线也让他难以辨别方向。

  里面少数的光线,是从高墙上开的微小的窗里透进来的,那也并不算是光,只是苍白地像一片纸一样发亮。

  小恒隐约闻见了空气里潮湿的味道,像是谷物、油盐混杂的味道,在这个空间里发酵。

  越往前走,越好像到不了头。

  前面已经没有小窗了,只有黑而长的走廊,一望无际。

  从走廊的尽头吹来一阵风,刺挠着小恒的皮肤,他忍不住浑身一哆嗦。

  风卷起了其他的声音,扇得类似于铁片样的东西在嗡嗡作响。

  凉意从脚底开始蔓延,背部却开始有种滚烫的恐惧在冒汗。

  手上的粘稠感变得细微,小恒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

  应该走。

  赶紧走。

  油然而生的惶恐催促着他离开。

  他慌乱地回头却赫然迎上一堵白色的墙。

  小恒爆发出尖锐的泣鸣,他想到了妈妈经常吓唬他说过的鬼打墙。

  他克制不住嗓子里的哀嚎,一声比一声更用力、更清晰,试图用自己的哭喊吓退眼前的“鬼”。

  而“鬼”只是静静地站着,良久,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发话:“你在干什么呀。”

  是很温柔的声音,让小恒在抽噎中想到了他刚才融化的冰淇淋。

  是一个大姐姐的声音。

  他睁开婆娑的双眸,在水雾中看清一身白裙的女人。

  他被怔住了。

  因为对方长得太漂亮了。

  他甚至都忘记哭声是从哪个关节里发出的,全世界都变得只有眼前女人的容貌是清楚的。

  小恒瞬间因为自己刚才的胆小变得无措了起来。

  满脸通红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也只是好奇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哭。

  “我我我……”小恒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不情愿承认自己被吓到的事实。

  女人眨巴了下眼,抿着唇,双手无意识揉着自己的裙边。

  随后,她抬起手,指着小恒脸上的泪痕:“你为什么哭?”

  这个问题简直就是撕开他的伪装在质问他,他不愿意回答,低着头扭扭捏捏从脑子里搜罗对策。

  “我冰淇淋化了,想洗手,不然回家妈妈会说我。”

  是这样的,因为妈妈会说我,所以我害怕得哭了。

  小恒找到了理由,认为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理所当然的理由,他不由得为自己的聪明感到雀跃。

  但是他又开始心慌,因为他总是说谎话的时候被妈妈发现,不知道眼前的姐姐……

  他抬起眼,从眼皮中挤出目光去观察对方的神情。

  幸好的是,眼前的姐姐并没有察觉,反而和他一起担忧了起来。

  “那怎么办啊……”她的眼里好像有波光似的,像一滩湖水泛着光,忧虑和担心从那里面流出来,让人下意识忽略她奇怪的肢体语言。

  小恒莫名对眼前的姐姐感到亲近,因为让他想到了班级上的同学。

  似乎对方高他那么大截的身材并没有成为一种鸿沟。

  “洗个手就好了。”

  “那你怎么要洗手诶。”

  小恒开始觉得眼前的大姐姐有点笨了,洗手肯定要用水啊,于是他轻言细语地询问:“姐姐,我可以去你们家洗手吗?”

  “我的家吗?”大姐姐似乎不太理解这四个字,“我没有家。”

  没有家?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恒幻视了四周,终于发现了不远处微开的门,他伸出手指指向了那边,黏在一起的双指被他强行分开:“那不是你的家吗?”

  “那不是。”大姐姐坦然回答。

  “那姐姐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住在这里啊。”

  住在这里,这里不就是她的家吗?

  小恒感觉被眼前的姐姐绕得头都大了,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大了和自己班级上的笨笨的同学一样啊。

  “姐姐,你住这里的话,那么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恒看着对方歪了歪头,碎发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没想到自己经常写在本子上水蜜桃般的脸、樱桃似的小嘴、葡萄般漆黑的眼睛居然真的有一天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最后这个人认认真真回答:“我住在这里,但是这里不是我的家啊,这里是小wu的家。”

  小wu是谁?

  漂亮姐姐总是冒出一句又一句他不理解的话,但是对方又很漂亮,小恒又有点舍不得离开。

  “那姐姐可以带我去小wu家洗手吗?我就洗手,什么都不会做的。”他虔诚地向对方恳求,希望对方奇妙的脑子能够理解他说的话。

  “当然可以。”漂亮姐姐爽快地答应了。

  她带着他走向身后敞开的门,小恒的眼无意识扫到了门上贴着的几个贴纸,很陈旧了,都有些掉色了。

  屋内的物品摆放很整齐干净,但是和自己家里温馨的环境不同,周遭却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压抑感。

  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屋子里居然不开窗帘,他的妈妈常告诉他要开窗透气,这个家里却把每扇窗死死合上。

  他偷看着一切,猛然回神发现漂亮姐姐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光线问题,小恒一下没有看见对方的眼白,只有像浓墨一样漆黑的眸子注视着他。

  他心下猛地一跳。

  而对方只是轻柔地指着卫生间的方向说:“洗手的地方在那边。”

  “喔喔好,谢谢姐姐。”

  他急忙地跑进了卫生间,而在转身的缝隙,他又看见了对方好奇地观望着他,小恒假装不经意将门带上,头脑中的害怕却愈发浓烈。

  他急忙打开水龙头清洗自己的手,随着黏腻感褪去,心底的烦躁也逐渐变薄。

  姐姐是好人,但是这个屋子里总让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再加上姐姐奇怪的举止……

  小恒又想到很久以前和妈妈逛街的时候,遇到路边流着口水,呆滞地上前扒拉他衣角,被妈妈一下推开的人。

  妈妈说这种人是傻子。

  他的眼球慌忙乱转,却不小心扫到了一旁放着的浴头,上面的莲蓬头被拆了下来,徒留一根长而圆的管。

  他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看着它发了好久的呆。

  直到某种意识突然回笼——现在是不是该回家了。

  小恒才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一推开门,发现漂亮姐姐正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姐姐,我要回家了,我妈妈现在可能在找我。”

  漂亮姐姐低着头看他,听见这句话有些手足无措,只是一味询问:“那怎么办呀。”

  “我要走了。”

  “走了吗?”

  “嗯。”

  小恒耐心地回答着重复着的问题,终于看见女人缓缓平静的模样,低低了回了句:“好。”

  那模样太过可怜,小恒不忍心直接抛下女人离开,拉过她的手:“姐姐,我请你吃冰淇淋吧。”

  对方似乎不知道冰淇淋是什么,好奇地问:“是吃的吗?”

  “对,很好吃,姐姐你没吃过吗?”

  “小wu不让我吃。”

  第二次出现了这个名字,小恒有些困惑地猜想这个名字的主人和眼前的女人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但是心里的想法却被手下的柔软打乱,姐姐的手如同冰淇淋一样融化在他手心,透着微凉。

  牵了许久,小恒才发觉姿势的不对,面红耳赤地松开了眼前的女人。

  而对方只是一脸期待的样子,嘴里责怪着小wu:“小wu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乱吃东西。”

  “那姐姐我带你出去吧。”

  “好哇。”

  拉过姐姐的白色裙角,走过黑漆的走廊,前方的末头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暗道一句不好,转头安抚身边的人:“姐姐你等我一下,我妈真的来找我了。”

  “嗯嗯。”

  他抓紧跑向前,离那个人还有半步的距离,就被狠狠拽过去,被握住的胳膊泛着疼痛。

  “臭小子,在外面跑这么久,不打算回家了?”

  “诶,妈妈妈妈,疼疼疼。”

  “疼才长记性。”嘴上虽这么说,但是妈妈很快就松了手,“快回家吃饭,这段时间你都跑哪去了。”

  “我去别人家洗了个手而已。”小恒揉着自己的胳膊,感觉那处肯定是青了。

  “别人家洗手?谁没事把你带到自己家去,你肯定自己偷偷跑去玩了。”

  “我说真的,那个姐姐现在就还站在那边,她可以证明。”小恒急切想证明自己没撒谎,拉过妈妈的手就指向刚才女人站的地方。

  而转身却发现,那边什么都没有,甚至一直敞开的楼层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

  不对啊,他明明记得漂亮姐姐就站在那边来着。

  小恒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处紧闭的门,直到妈妈恶狠狠地敲了敲他的头。

  疼痛让他苏醒,也让他脸上的惊讶更加明晰。

  “臭小子,还骗我,回去看我怎么教训你。”

  “我真的没骗你……”小恒委屈地回答,而那扇门却一直闭合。

  外面的太阳还是很猛烈,晒在身上会有种一种微妙的疼意。

  掉落在地方的冰淇淋早已干成白色的疮疤,整个世界被热流扭曲,树上的蝉还在不停鸣叫。

  小恒被妈妈拉着走回家,没注意到他转身之后,那扇门发出一阵声响,铁门在剧烈抖动。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上面。

  第2章 做梦

  最近全球油价上涨,连带着楼下菜市场的白菜价格也跟着攀升,大刀阔斧地来到了昂贵的四毛钱一斤。

  早起的买菜人群急头白脸挤过一堆人拿起来涨价的白菜,皱着眉嘀咕现在这个社会怎么什么都在涨,就是不涨工资。

  品相好点的白菜呢,还要在这四毛钱的基础上涨上一涨。

  品相差点的呢,就比如放在角落叶边有点焉巴儿的菜,它肯定要比这四毛钱低些,李与通常买的就是这些。

  李与家里就他一个人,白菜拔掉几层,就算只剩下个菜芯,也是够他吃的。

  买完菜,李与就走在回家的那条老街上。

  早餐店里热气腾腾,门口人满为患。

  一些店铺才开张,铁门滑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

  老街的行人道有些窄,不仅要放下小摊,也要放下美化城市的高大树木。

  几个急匆匆地初中生跑过,不小心撞到了李与,礼貌地向他说了句“对不起”。

  没事。

  李与挥了挥手。

  走进稍显昏暗的住宿楼,楼梯满是陈旧的痕迹,墙壁上到处都是褪色的奥特曼贴纸。

  老旧的住房没有升降梯,但是还好李与家住一楼。

  家里的门上也被贴上了五个贴纸,小时候他因为做这件事情还被奶奶打了一顿。

  不过现在没事了。

  他不再是随便贴贴纸的年纪,奶奶也不会再打他。

  并不是因为他长大了懂事等等原因导致,只是因为李与的奶奶去世了而已。

  五年前,胃癌晚期。

  推开门,走进自己家,泛黄的沙发,泛黑的墙壁,客厅中央只有一台老式的电视,再加上一楼的光线不是很好,所有家具都好像被盖上了灰色。

  家里的一切都和他同样年龄大,是当时爸妈刚来城市里布置的。

  当时妈妈怀着他,所有人都对未来有着新希望。

  之后呢。

  妈妈怀他的时候,爸爸出车祸死了,司机肇事逃逸,妈妈承受不了打击,早产生下他后,也撒手人寰。

  于是之后的十八年里,都是奶奶带着他。

  直到十八岁那一年奶奶也去世了。

  李与将菜搁置到餐桌上,他疲劳地依靠在沙发上,单手揉了揉双眸。

  最近的工作变得繁忙起来,轮班制让他的身体一度变得糟糕。

  同事总担心他,让他可以试试换班,他总说不用。

  他以前上的是晚班,因为夜里睡不着觉,只要一躺上床,双眼盯着黑漆的上方,他大脑里总是会浮现很多糟糕的事情。

  眼前、耳边、鼻尖。

  挥之不去。

  于是趁着睡不着觉,他就想,那还不如工作呢。

  但是最近开始上白班了,失眠又缠上了他。

  又一夜被迫通宵之后,他趁着意识还算清醒,出门给自己买上了食物。

  领事见他不在状态,今天特许给他放一天假好好调理。

  他坐在沙发上双眸无神,思绪涣散。

  留长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穿过窗的风带着泥土的腥味。

  李与想,他应该去做饭、打扫、放松。

  让自己恢复一点精神之后再去上班。

  但是他窝在沙发里依旧没动,左手的增生又开始发痒,刺挠一般,在磨他的骨头。

  外面开始有了人的生气,现在已经是大家都醒着的状态,几句问候夹杂一些孩童的叫喊。

  我该动了。

  李与想着,僵硬地起身,弓起不知道多久的腿开始扭动,单薄的身子起身出现片刻摇晃。

  他先是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铺天盖地的眩晕袭来,盖得他眼前发黑,头脑发昏。

  吃点东西,说不定就好些。

  李与机械地洗干净菜,却在菜放上案板一刻动作又放缓。

  早上而已,吃点剩菜就好。

  他还是把菜放回水池,热了下昨天晚上没有喝完的粥,潦草下肚之后终于感受到一丝难得的困意。

  李与强撑着身体将碗筷洗净,走向卧室,一头栽倒了下去,身上的外套没来得及退,厨房没拧紧的水龙头滴答着落水。

  他已经不知道这样子过了多久了。

  似乎对时间失去了概念,他只知道头发在慢慢变长,身体关节的疼痛变多。

  躺在床上也能感受到腰部和肩部有种劳累的酸意。

  但是他今年才二十三岁。

  他似乎已经开始老化了,像不小心因为雨水的浇淋提前生锈的机械。

  又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在要睡觉的时候脑子里生出这么多情绪。

  李与克制不住脑子里像是电视雪花屏般的东西蔓延,他只要一闭上眼似乎只剩下绝望的生活和糟糕的身体在不断上演悲剧。

  总是这样。

  他努力让自己闭眼,想着自己过去二十几年里少数的温馨画幅。

  比如奶奶。

  比如小时候。

  比如夏天乡下的时候。

  这样子的幻想好像真的奏效,李与一片黑色的脑子里开始出现了颜色,是太阳和稻草的金黄。

  身上也逐渐开始了暖和,太阳的暖意和稻草划过皮肤带来的痒意。

  一楼潮湿的环境也变得温馨。

  甚至于,奶奶也在这块稻田里。

  躬着身,手上一下一下割着稻谷,嘴里不停喃喃:“哎哟今年这么热,都快给庄稼晒死了。”

  李与看了看奶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孩童稚嫩的手里掐着刚刚抓来的知了。

  他张开握住的手,知了扇动着翅膀,飞向了远处的树林。

  太阳把油绿的山坡照得发亮,树都发着金光。

  他好像透过远处高耸的树林看到了一个背影。

  对方长发在空中飘荡。

  他不明所以。

  他拼命向那边跑去,拼命地跑,似乎对方是他的尽头。

  但是他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最后,李与跌倒在地上,他终于舍得再次看自己身上因为这趟旅程跑出的伤口了。

  全身都是。

  他慌乱地擦拭着自己身上的一切,但是所有的血都在从身体里不断的流出。

  不对。

  不止是血。

  一些黄白的东西也在地上流动,上面夹杂一些血水,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块状物体。

  李与伸出血淋淋的手,将那些物体从粘稠的液体里拾出——那是肉。

  他猛然地低下头,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身上的脂肪和肉像被太阳暴晒后一样融化。

  他们淅淅沥沥的挂在自己的身体上,一点一滴,发出掉落的水声。

  在自己藕断丝连的化肉里,他看见自己的森森白骨,上面被蛀满了孔。

  他紧盯着这一切,完全如同木偶人一般发出恐惧的死气,嘴唇蠕动着却说不出任何话。

  一只白皙的手却穿过了淋漓的血肉,握住了他的骨架,李与迫使自己向后看去。

  只有一张漂亮的脸。

  鼻尖上的小痣在他的眼前晃悠。

  她的唇一张一合,像过往无数次对他那样说道:“真恶心。”

  第3章 傻女人

  又是这样子。

  总是会梦到她。

  李与坐在床上,神色发怔。

  总是快要好好睡着时,她就会出现,打乱他的一切睡眠计划。

  一个让他变得糟糕的女人,一个让他这辈子绝望的女人。

  李与侧了个身,空荡的房间只剩下水滴的声音。

  无论如何都应该忘掉这个女人,如果想让自己变得正常,想让自己过得更好,就需要、必须忘记这个女人。

  贺希爱。

  将被子蒙过头顶,他又开始不合时宜的想,她的名字取得真好。

  哪怕高中被她霸凌三年,偶尔清醒的时候想记住她的名字诅咒她,也不由得被她的名字吸引。

  多好的名字,看得出来她家里人多爱她啊。

  但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是一个混蛋。

  名字好听,长得好看,家里有钱,所以哪怕当混账也那么多人喜欢她。

  哪怕高中霸凌同学三年也没有人受到惩罚。

  可能也有一部分家里的原因?

  李与想到自己当时上午告到警察局,下午家里就闯进一群黑衣人把诉状拍在他脸上警告他多行不义必自毙。

  到底是谁多行不义啊。

  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反抗精神就这样子被碾碎,也明白了为什么贺希爱嚣张跋扈这么久也没有人发声。

  当然,这个故事并没有好的结局。

  听班上同学说贺希爱考上了国外的知名大学,前途亮得睁不开眼。

  如果不出意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国了。

  家里人又扶持她,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普通人都在面对考公考研担忧未来的事,只有她时不时更新她和名师合照,又或者是一些世界各地旅游照片。

  “她肯定不用操心这些,家里人会给她安排好一切的。”

  和他关系好的高中同学拿着手机翻着贺希爱的朋友圈。

  而李与这个时候还在因为楼下白菜涨价烦心。

  “她命真好。”同学不屑地说道,“明明她这种人死不足惜。”

  “是啊是啊。”李与敷衍回答,思考最近只吃白菜芯应该也能过日子。

  他早辍学了。

  高三那一年,因为贺希爱。

  他知道同学在为他打抱不平,但是他只想远离贺希爱,过好自己的日子,和她沾边的东西一点都不想沾染上。

  一点也不想。

  还好他们的生活本就天壤之别,说什么他不想与贺希爱沾边,其实在离开学校之后,他也不一定遇得到她。

  真亏了学校能将天南海北、阶层不同的人聚集到一起,大概高中那三年是他离贺希爱最近的距离了。

  或许还有几次,比如她把巴掌扇到他脸上的时候,脚踹到他身上的时候。

  霸凌的近距离。

  他捂着脸疼痛地看着贺希爱对他厌恶眼神,明明是他挨打,反而她一副受欺负的委屈模样。

  然后嫌恶地对他啐了一口:“恶心的东西。”

  真过分啊。

  李与每次想起那些事情都有种诡异的麻木,心里的波澜翻涌了几下,归于平静,但是某种深处的东西还在刺痛着他。

  比如听见这个名字之后脸颊上下意识泛疼。

  知道李与在故意不提及有关贺希爱的话题,朋友也识相地闭上了嘴。

  直到大学毕业后,他也很少再听到从朋友嘴里吐露出有关贺希爱的事情。

  五年过去了。

  按理来说,她现在或许还在国外进修?

  他没出过国,不知道外面大学是什么样子的,他只知道国内大学分三年和四年。

  虽然他都没读。

  不过好在只要肯出苦力,国内社会总会让你混上一口饭吃。

  李与身材羸弱,担任不了重活。他也去工地应聘过,后面一群人笑着他枝丫似的臂膀,让他试试一口气扛起三袋水泥。

  他有些不服气,蹲下身,示意他们把水泥放他肩上。

  一袋水泥百斤重,才放一袋他身子就有些吃力,但还是勉强能走得动路。

  两袋的时候人开始摇摇欲坠。

  直到第三袋扛在肩上,他双腿发抖,走不动道。

  别人笑了笑,说,小子,还是回去读书吧,三袋水泥是基本的,外面打工苦啊。

  但是他读不了书了。

  想这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是贺希爱的样子。

  把他怎么一步一步逼得这步田地的样子。

  然后李与又轴转了很多地方,最后他进了一家养老院当护工。

  后面朋友刚考上大学,抽空来探望他,看着他的工作愁眉苦脸:“你这辈子就打算干这个了?”

  “干这个有什么不好?”他反问。

  “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

  李与把床上的皱褶铺平,“延康,我其实现在已经要比过去好了。”

  周延康是他高中班上交际圈最广的人,所有人都可以是他的朋友,但是他却是李与唯一一个朋友。

  后面周延康没再说什么。

  直到他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周延康问他——养老院还招人不?

  他打趣道:现在就业形势已经这么严峻了吗?要褪去长衫了。

  最后周延康还是被家里催着去读了研,拼死拼活勉勉强强才考上了。

  李与举起手里的啤酒祝他前途无量,周延康沉默许久,说了句:当护工其实也挺好的。

  李与不知道他怎么样,但是他确确实实可能要这样子过一辈子了。

  ……

  最近的街道似乎出现了奇怪的事情。

  李与才把钥匙插入锁孔,耳尖得听见了从内往外走的阿婆们在唠着什么。

  他们的街道来了一个傻子。

  天天躲着深巷子里,看见人就跑,饿的时候就眼巴巴望着别人手里的东西。

  阿婆们看女人穿得整齐漂亮,虽然头发乱糟糟,总是遮挡面颊,看不清脸,但看得出女人家境不错。

  寻思应该是哪家姑娘不小心走丢了,刚报完警,结果女人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警察还把她们留下教育,报假警是不对的。

  还好街坊邻里或多或少对那个傻子有些印象,这才为阿婆们洗清冤屈。

  咔哒一声,门开的一瞬,李与想起来自己似乎忘记买卫生纸了。

  迟疑了一下,他还是合上门,转身朝着便利店走去。

  李与的家太偏,去便利店的路上会经过一条黑而深的巷子。

  他莫名想到刚才阿婆们谈及的话语,有关巷子里有个傻女人的事情。

  但是直到穿过巷子,抵达便利店,也没有发生任何事。

  或许真的像阿婆们说得那样又走丢了吧,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李与边付款边想着。

  第4章 贺希爱

  又走到那条巷子,少见地起了风声。

  李与凭借着可怜的高中地理知识想到了这叫狭管效应。

  风的味道是有点潮湿的苔藓气息,混杂一些香气,很淡。

  或许是苔花?李与想着这无由头的香味的来源。

  巷子深处摆放着周围居民不要的大件,胡乱摆置的样子居然也搭成一件小棚。

  李与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那堆杂物,一瞬却牢牢锁住突兀的角落——露出白色的衣角。

  当真像花一样开在了那里。

  所以,那是什么呢?

  李与想着,步子缓慢地踏了过去,像是身体下意识的行为。

  他又想到了贺希爱。

  她喜欢穿白色的衣服。

  可能是白色更能凸显她高贵的身份?他穿衣服总是会考虑衣服的实用性。

  黑色耐脏,短袖方便。

  哪怕他有少数几件白色衣服,也在经年累月的洗刷下呈现一层淡黄色。

  但是贺希爱的衣服不会这样,它会永远干干净净,白得发亮,一眼看得出是上好的布料。

  她也配得上白色,比白色衣裙先飞扬到人们眼里的是她的明眸皓齿。

  简直漂亮得不像话。

  简直作呕到难以忍受。

  李与脑子里的疼痛又开始缓慢生长,眼前迷迷糊糊看到了贺希爱——将他的午饭扣在他脸上,黄色的油渍细点一样沾上了她的裙边。

  然后?

  李与再也没见过那条裙子。

  只剩下李与被打得爬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因为他弄脏了她喜爱的裙子。

  他当时俯在贺希爱的脚边,不停地囔囔着对不起。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道歉的点,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明明他是受害者,明明是贺希爱自己弄脏的裙子。

  但是强烈的求生欲告诉他,如果不认错他可能活不到第二天。

  所以他还是道歉了。

  错哪了?贺希爱问他。

  我弄脏了你的裙子。他回答。

  贺希爱用力地踹了他一脚,正中心口,他感到喉间涌上一阵铁锈味。

  不对。贺希爱淡然地看着自己的鞋尖,用力地在李与身上仅剩一块干净布料处擦了擦。

  因为我讨厌你。贺希爱的声音从李与头顶传来,李与爬在地上没有动。

  见李与不说话,贺希爱开始觉得无趣。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贺希爱又问他。

  为什么?他总算有了点反应。

  他也好奇这个问题,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千金大小姐来折磨他这样的一个普通人。

  因为你丑。贺希爱把这个答案吐露出来的语气了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李与捏了捏手心,产生一丝明显的疼意,让他明确地记明白了这一刻清晰的恨意。

  他还在装死,对贺希爱的答案充耳不闻。

  贺希爱又用力地踹了他几脚。

  他咬紧牙关让自己没有发出声。

  无聊。贺希爱盯了他几秒,随后丢下狼狈的他离开。

  李与的脸贴在肮脏的地板上,他闻到了饭菜冷掉许久之后让人反胃的气味。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脸上划过,他以为是他自己的泪水,直到那点液体落到地板上,是食堂做饭用的油。

  是透明的,带了些光亮。

  李与又想到了贺希爱衣角上的油渍。

  沉重的,像是混了些黑色的颜料。

  之后的许多年,直到现在,李与再也没买过白色的衣服。

  这种颜色是天上飘着的云,或者是绵羊身上的柔软,无论哪种,它都带着纯洁、神圣的意义。

  如果不是贺希爱,或许李与会很爱白色。

  李与想着,走着。

  如果不是她,或许他还会喜欢油多的菜?

  又或者不会驼背,毕竟她说他很丑,导致他总得弯着腰,防止贺希爱看到他的丑脸。

  还或许,他可能还是一个胖子,不会是现在这样子瘦骨嶙峋。

  或许或许……

  如果不是贺希爱,或许就没有这么多或许。

  所以……贺希爱。

  李与瞪大了双眼,身体像被拉回了那个夏天炎热的午后,汗水顺着脖颈流入了衣服里,油渍的气味像是顺着他皮肤毛孔侵入他的身体。

  眼花缭乱的线条又在他的眼球里乱舞,毛线般缠绕着,紧紧裹上了他唯一看得清的视线,直到眼前变得漆黑。

  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在爆鸣。

  啊……

  贺希爱。

  李与站在原地,看到了在狭小的棚子底下,一张无措的、华丽的脸。

  一张,熟悉的脸。

  贺希爱的脸。

  好像吞下了一只死老鼠,李与胃里的酸水开始翻涌,一股一股涌上来,刺激他的嗓子。

  怎么回事?

  这是贺希爱吗?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应该在国外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我的面前?

  她又想干什么?

  我都跑了这么多年了她也不肯放过我吗?

  ……

  不,或许她不是贺希爱,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或许只是长得像的人呢?但是这也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她是谁?她想干什么?

  ……

  好恶心。

  李与终于忍不住,将胃里的东西一咕噜呕吐了出来,酸涩的东西瞬间塞满了他的口鼻,生理性眼泪也掉进了那堆呕吐物。

  而面前那个酷似贺希爱的女人只是看着他,面对狼狈的他,女人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将自己往棚子里缩了缩,似乎在害怕他。

  不知道这个举动触及到了李与的哪根神经。

  他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暴怒。

  他大跨步上前,立在了女人的对面,女人仿佛在状况外,只是看着,随着他的靠近,视线慢慢上移,最后对上的他视线,缓缓地,弯了弯唇角。

  李与皱眉,这不像贺希爱会做的动作。

  她应该站起来,扇他两巴掌,然后恶狠狠地骂他,怎么敢和她对视。

  李与没说话,打量着女人。

  五年过去了,贺希爱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抱着一些怨念,他总是遏制不住会想象贺希爱的模样。

  但是实际看来,要比他想象中更漂亮一些。

  温顺的模样,柔软的模样,像无害的动物,哪怕她不是。

  她就在眼前。

  但是令李与感到好笑的是,她有着显而易见的困惑。

  她不认识自己了。

  早已预料的事情,毕竟谁会记得自己在某年某月随意踩死的蚂蚁。

  这令李与感到了更深的痛苦和轻视。

  如果她嘲笑自己也好,讽刺自己也好,但是她却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吗?

  这太过分了,贺希爱。

  你为什么要摆出一副不明白的神情?

  明明这些年来日日夜夜遭受折磨的是我。

  第5章 失忆

  李与不知道是谁发明良心这个词的。

  有些人总会麻木地希冀良心会折磨那些恶人。

  让他们感受自己在十八层地狱,让他们每天晚上入梦都是自己遭受凌迟。

  李与也会这样想过。

  在过去每个睡不着的晚上,每次吃饭都会呕吐的餐桌上,他都会祈祷贺希爱会梦到他找她复仇的样子。

  然后惧怕他、愧疚他。

  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总是这样为自己编织一个好受的梦,让自己勉强地睡得着觉,吃得下饭。

  勉强地,像蟑螂一样活下去。

  但是良心其实是惩罚善良的人的,贺希爱不会怎么样,所有恶人都不会怎么样。

  只有他,只有他在日渐消瘦,成为行尸走肉。

  所以贺希爱为什么怕他?是因为他欺负她吗?像她对他一样。

  这本应该是李与最希望的场面,但是当贺希爱流露恐惧的这一刻,他只剩下无边的愤怒。

  你为什么怕我?你凭什么怕我?说啊!你把我折磨得这幅鬼样,你怕我?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你现在却害怕我这副模样?

  你不是说你讨厌胖子吗?我现在已经成这样了,你满意了吗?

  说话啊,贺希爱。

  你不是讨厌我吗?你不是不允许我和你对视吗?你不是厌恶我吗?

  现在我揪着你的胳膊你为什么不说话?

  ……疼?

  你在说疼?

  我抓疼你了吗?

  ……

  ……

  对不起。

  李与把手松开,他看到了贺希爱皙白的胳膊上留下了明显的红印。

  好像他用的劲儿真的很大。

  他缓缓站了起来,看着贺希爱眼里满满溢出了眼泪,像小泉口一样,全是水。

  李与突然有些恍惚了。

  她真的是贺希爱吗?

  为什么要表现得可怜巴巴,好像他欺负她。

  李与沉默良久,伸手掐住贺希爱的下巴,强硬地剥开她脸上零散的发丝。

  从她的左眼角,再到她的鼻尖,最后到她的右下唇,有三颗痣。

  细小的,在白净的脸庞上格外明显。

  是贺希爱。

  李与的手指情不自禁摩挲手下的那处肌肤,感受上面人体的温度。

  而对面的贺希爱就跪坐在那狭小肮脏的地方,白色裙子上有着星星点点的污垢,眼里的害怕和困惑显露出一种让人难言的成就感。

  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狂跳,不同于以往午夜梦回惊醒后的激烈,而是一种蓬勃的、畅意到快要勃发的快感。

  舒服到让李与头顶都开始发麻。

  如同高潮一般。

  他咽了咽口水。

  想着贺希爱可能在玩装傻的游戏。

  但是这个概率很小,他了解她,她不可能为了折磨他而搞成这样子。

  能动动手指就碾死的人不值得上演苦情戏。

  她不喜欢把自己搞得脏脏的,也不喜欢呆在这种全是铁锈的地方。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李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贺希爱的嘴张了张,或许因为太长时间没说话,一时间没发出声音,最后轻轻咳了咳,带着点嘶哑的嗓音传出:

  “我不知道。”

  连声音都这样……李与想了想词汇形容这种感觉,可爱。

  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回答。

  许久,李与发出了细微的嗤笑,在空寂的小巷子里格外明显。

  原来贺希爱也会有今天吗?

  这算是她的报应吗?

  李与手上又稍微用了点力,将她的脸别了过去,那里有一道灰色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去的。

  他用指腹按了按,最后用力一抹,印子化开了,露出了下面粉白的肉。

  我知道你是谁,李与轻声蛊惑。

  我知道你是谁,你干过什么,你喜欢什么,你讨厌什么,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人,我都知道。

  贺希爱小羊一样抬起来头,你知道这么多,你以前是我很重要的人吗?

  不是,李与回答,但是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重要到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你吃下去。李与这句话没有说,因为不重要。

  走吧。李与拉起她。

  变傻之后的贺希爱无论哪方面都变得迟钝,坦然地牵起他的手,站在了原地。

  李与望着他们相握的地方,眼里晦暗不明,最终什么都没说,沉默地领着她往前走。

  天色已晚,漆黑一片,小区里谁也不知道李与家里多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小区里传言中的傻女人怎么消失不见。

  黑夜笼盖着太多东西,李与只是一直往前走。

  手里包裹着的温软,李与想到了他当时被贺希爱拿板凳砸破了头,手捂上伤口的时候,血一直在往外流。

  周围人都看着他笑,没有一个人帮他,直到血凝结成块。

  温热的,软的,和贺希爱的手一样。

  太坏了贺希爱。

  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呢,还让我遇到你了呢。

  李与说不出话,只是手上逐渐收紧,直到旁边的贺希爱发出小小的惊呼。

  回家的路很短,但是李与从未感觉这么长。

  每一步都走在过去的回忆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贺希爱带回家。

  为什么不放她自生自灭,为什么还会牵着她的手?他理应落井下石的。

  李与想深究一下自己的行为,但是却头疼无比。

  带回家是为了更好的报复啊。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有种恍然大悟的顿悟。

  没错,他要像贺希爱一样,就像她看着他痛苦一样,他也要把这种伤害还给她。

  对,是这样的。

  李与想通了一切,心情大好,连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身后的贺希爱轻飘飘的,李与总疑心贺希爱是不是真的。

  而她也不说话,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忽闪忽亮。

  看着我干什么?李与问她,他又抬头看了看天,他头一次月光也照得人滚烫。

  你好好看。贺希爱认真的回答他。

  李与将脸别了过去,表情隐匿在了发丝当中,没回答贺希爱的话。

  如果撩开他凌乱的头发,就可以看见他脸上的讥讽。

  第6章 赶出去

  李与做了一个梦。

  一个奇怪的梦。

  梦到他高中讨厌的贺希爱变傻了,他还把她带回了家。

  他将手盖在了脸上,感觉这个梦太不真实。

  但是却让他有了这五年来少见的好觉,他居然在昨夜没有做过噩梦。

  李与拿起一旁的闹钟,上面显示的是七点,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

  他揉了揉眼睛,准备起床洗漱。

  然后他看到了地铺上躺着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

  他好像没做梦。

  李与的头疼又开始了。

  他弯腰推了推贺希爱后背。

  第一下没动。

  喂,起来啊。他边推边喊了下贺希爱。

  躺着的人终于有了点动静,转了个身,又继续睡觉。

  这下子贺希爱整个面容都显露在他眼前,他只是死死盯着闭着眼的贺希爱,最终踏过她的身子去了洗手间。

  洗脸,刷牙,水声稀里哗啦。

  李与才解开裤子,身后的门就被莫名其妙推开,然后转身看到一张脸,他发出了尖叫。

  贺希爱,你要干什么啊。

  你在做什么啊?贺希爱似乎不明所以。

  上厕所,你瞎吗?李与简直快吼出来了。

  那你下面那个长长的东西是什么啊?贺希爱伸出手指指向他的下体。

  你神经病啊。李与急躁地把贺希爱推了出去。

  死傻子。

  他在心里恶狠狠咒骂着。

  等内心平复下来,李与终于舍得离开洗手间,出门就看到贺希爱“乖巧”地坐在床边,一见到他似乎眼睛都开始冒光。

  他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径直从她身边路过。

  然后他的衣角被拉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与不耐烦地问她。

  饿。贺希爱指了指自己肚子。

  忍着。李与残忍地扯开了贺希爱的手,从她的身后拿起自己的外套,离开了屋子。

  养老院的工作对于他来说算轻松,他照顾的大部分老人都算得上友善,喜欢和他唠家常,又或者是关注他有没有恋爱的情况。

  当他又一次走神想该拿贺希爱怎么办的时候,一旁的陈叔突然接过他手中的水壶,提醒道:快把花浇死了。

  李与才慌乱地去查看花的情况,泥土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水。

  你在想事情?陈叔在一旁出声,李与转头看见了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

  没有。李与撒谎技术实在拙劣,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都不敢直视对方,只能不停闪躲。

  想人?陈叔一语道破。

  李与低着头,拿起水壶换了一盆花浇。

  陈叔不再逼问,但是脸上却有着明显的调侃。

  好像已经猜到了他的金屋藏娇。

  李与没有跟着陈叔的话说,这种时候只会将事情越描越黑。

  他想,不到一周,养老院就会散布满他有对象的谣言。

  于是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翻了许久,终于找到那个联系方式,编辑好信息,顿了一刻,还是发送了过去:

  贺希爱,怎么样了?

  周延康自从考上研后一直在忙,李与并不着急他立马回消息。

  而是随意地划入对方的朋友圈,翻看了几张他拍摄的校园晚霞,和他一些搞怪的自拍,然后将手机放入口袋,拿起了尿不湿。

  现在是要给老人们做护理的时间了。

  挨到了下班时间,李与忙碌了一整天,几乎快忘记自己家里还有个人,直到一开门就看见家里的东西被丢得到处都是。

  你有病吧。李与没好气地上前捡起地上的空瓶子丢进垃圾桶里。

  饿。贺希爱还是重复着简单的音调。

  半蹲着身的李与将手里的矿泉水瓶捏着吱呀作响,他急切地需要将这个麻烦从家里驱逐出去。

  他压根不记得昨天晚上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将贺希爱带回家的。

  她死在外面都不足为惜,和他毫无关系。

  滚出去。李与上前抓住她的手腕,趁她没来得及反应,一把将她推出了门。

  面前轻飘飘的身体踉跄了几步,一下子蹲坐在地。

  以李与的视角,只能看到她背上有着细小的青紫疤痕。

  会哭吗?

  像昨天抓住她的手,她喊疼一样。

  变傻了以后,眼泪总像关不住的闸。

  想到贺希爱眼里闪动着涟漪的样子,李与的睫毛也跟着轻颤了起来。

  门被他剧烈地摔上,整个世界都被这扇门隔成了两半。有他的一半,有贺希爱的一半。

  李与轻缓地转身,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他衣服摩擦的细声。

  他的背逐渐贴上了门,耳朵也跟着靠近,细细的听着门外的动静。

  会有抽泣的声音吗?

  会有呜咽的声音吗?

  李与感到手心渗出一层汗,带着点急切和兴奋。

  他迫切想看到贺希爱倒霉的样子。

  像是满足他内心一种隐隐约约的期待。

  李与的视线透过面前的长发,将目光放在天花板上,上面有些开始掉落的墙灰。

  有些长长的头发扎入他的眼里,让他不自然地从眸子里掉出几滴泪。

  他还在听门外的声音。

  但是却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李与开始疑心贺希爱会不会走了。

  一个傻子,连路都不认识。

  就像没有带她回家之前,她到处流浪。

  万一她又瞎走呢?

  她又长成那样……如果在外面的话……李与想到了高中班上处于青春期那些猥琐男生看向贺希爱的龌龊眼神。

  李与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些恶意的想法。

  该死该死该死。

  关他什么事。

  光是以前贺希爱对他做的那些事情,他现在没有立马报复回去,已经算得上他慈悲了。

  她走了也好,万一被她家人找回去呢?

  但是,外面这么黑,又出了什么事呢?

  想着,李与一直盯着的那块墙皮突然脱落,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万一贺希爱没看见路,从桥上,又或者是哪里摔下去了呢?

  他猛然被这个念头吓一跳。

  脑海里冒出了贺希爱头破血流、毫无生机的样子。

  摔死的人会和出车祸的人死状一样吗?

  李与的手摸上了门把手。

  就当是为了防止警察会以为自己是故意杀人,所以他才要去找贺希爱的。

  他不断安慰自己。

  如果她死了,警察一定会来找他。

  贺希爱来过他的家里,如果事情闹大了,他的工作没了怎么办。

  一切只是为了让他安生而已。

  然后门被他推开,贺希爱靠在墙角,正闭着眼睛睡觉。

  看得出来她甚至感受到一些凉意,正用双臂环住自己,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可怜兮兮的凄惨样子。

  第7章 睡觉

  李与突然又感觉自己可笑得很。

  哪有人这么担心自己仇人的。

  又狠下心,打算将门关上,手机发出了消息提醒的铃声。

  昏暗的走廊,李与拿出手机,屏幕上的光线照亮他略显疲惫的样子。

  上面显示着周延康的回复:

  〈你居然想问她?〉

  〈最近好像都没听见什么关于她的消息了。〉

  〈毕竟都出国了,和我们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有消息也正常。〉

  〈你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

  真情实感又或者是虚情假意询问着有关李与的近况,他也没多大在乎。

  粗略地扫过屏幕上的信息,他又看了看睡梦中的女人。

  谁也不知道贺希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可疑到李与想,她是不是有什么孪生姐妹。

  虽然事实上看,她确实是贺希爱。

  就是变成了傻子而已。

  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来处,不记得自己做的事情,好像婴儿一样刚诞生在这个世界。

  将手机上的亮光熄灭,李与靠在门槛上,走道的穿堂风在夜晚吹起来格外阴凉,李与看见贺希爱明显地哆嗦。

  亏她这样还睡得着觉。

  李与皱了皱眉,上前踢了踢躺地上的贺希爱。

  起来。李与脚上的力度谈不上温柔,至少能让贺希爱感受到疼意,在他还未出第二脚的时候,她就睁开眼了。

  贺希爱似乎不知道刚才李与显而易见的弃养行为,白净的小脸蜷在黑发当中,侧着头,视线从李与的脚尖呆呆地向上滑动,最后停留在李与毫无波澜的眼上。

  饿。贺希爱伸出手揉了揉肚子,又按了按,饿。

  烦死了,知道了。

  李与的声音不大,但是在格外安静的夜晚和空旷的走廊里却有着回音作响。

  意识到小区人人相传的漂亮傻女人被自己带回了家,李与又感一阵烦躁。

  要是被人看到了,不知道该怎么想他,说不定还得报警抓他这个人贩子。

  自从昨晚头脑不清将贺希爱捡回了家,后续一切和她相关的事情都变得麻烦至极。

  李与的牙齿慢慢相磨,他最后认输一般,对着贺希爱喊,先进来。

  但是这个傻子此刻又变得十分倔犟。

  他看着贺希爱屈膝将自己抱紧,眼里的泪水又像小河一样流了起来,嘴里哭着喊着饿,好像是李与故意不给她饭吃,他成为了天大的罪人。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李与现在只想一脚把贺希爱踢死。

  做了许久心理准备,眼看着贺希爱撕扯着嗓子,准备下一秒彻底释放自己音量,李与终于艰难开口:

  进来,就给你吃的。

  他头一次会耐心哄贺希爱,要是放五年前他想都不会想的事情。

  因为贺希爱会一脚踢死他。

  贺希爱刚张开的嘴又合上,狐疑地看着李与,动着停止运转的脑子思考李与欺骗她的可能。

  然后,李与眼睁睁看着她冲他张开了怀抱。

  干什么?他十分错愕。

  抱我进去。贺希爱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颇有一些她变傻前的模样。

  对方熟悉的神情让李与又难以抑制升起浓烈的厌恶,暴怒的情绪又开始游荡在他身体里。

  滚进来。他像一个情绪不定、有着暴力倾向的人一般,强硬地又抓住贺希爱胳膊,将她拽进了屋里。

  疼。伴随着贺希爱的抱怨,李与看到了贺希爱两只胳膊对称的红痕。

  他神色晦暗不清。

  李与惊讶于自己冷静这么久的情绪现在变得像夏天失控多变的天气。

  心里又从某个深藏的角落长出了焦虑,有关自己是否真的有暴力倾向的焦虑。

  如果自己把贺希爱施加于自己身上的所作所为,变成她身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伤痕,那他和贺希爱有什么区别。

  他太讨厌贺希爱了,一想到可能要成为贺希爱那样子的人,他宁可跳楼。

  简直要被这种可能性恶心得翻江倒海。

  但是他又控制不住看向贺希爱两只纤白胳膊上的伤痕。

  不是血红,而是粉色的,像是春天还未完全开的桃花,只有花苞处才慢慢开始蔓延生长的粉。

  像是透着香味,冒着甜气。

  李与将自己的头刹那间偏向一旁,他低着声音,坐好,我给你找吃的。

  贺希爱当然不会知道李与这是怎么了,也当然听不清李与的嗓音带上的压抑和嘶哑,她只会听话地坐在桌边,等待着李与将热气腾腾的饭端在她的面前。

  就算只是一碗面。

  贺希爱也会因为饥饿太久,将它吃成无上的美味。

  那是一碗清汤面,上面飘着一层淡淡的油花,会因为轻微的晃动快速荡开又凝聚,少量的葱花浮在汤水上,有着漂亮的翡翠色。

  贺希爱吃得香,李与瞧见了她连汤底也喝得干净。

  真的好吃吗?李与开始思考起了自己的手艺。

  他不喜欢太重口的东西,因此做的食物总是撒一点盐,再倒一点油,周延康总说,不好吃,没味。

  没有过多的时间思考,贺希爱端着空荡荡的碗搁置在桌上,微抬起头看他。

  李与伸手朝厨房挥了挥:去洗碗,然后睡觉。

  刷牙,洗澡,换好睡衣。

  李与听着厨房的水声逐渐安静,贺希爱大概已经洗好了碗吧。

  他拧开浴室的门把手,一开门就看见床上躺着人。

  你怎么睡我的床啊。李与推了推贺希爱,或许用力过重,他看见对方委屈地拧起眉。

  装可怜也不行。李与心里暗暗地说。

  贺希爱最终还是被他赶下了床,一层凉席铺在床侧,一张被子成为了贺希爱的床。

  他看着贺希爱低着头闷闷躺下,似乎赌气一般,侧了个身,背对着他。

  李与看见贺希爱的被子因为她的侧翻而缺出一个空间,他记得奶奶说过,这样睡觉容易着凉。

  他盯着她的后背许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贺希爱原来这么瘦吗?

  从昨天到现在,她还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薄薄的一层,盖在她身上。

  她的皮肤也这样盖在她的骨头上。

  直到房间里的呼吸变得平缓而有节制,贺希爱睡着了。

  李与闻到了空气中浮动的细香,是昨晚巷子里的气味。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难过。

  因为他居然会可怜贺希爱。

  他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慢慢合上眼。

  这没什么,因为他不会变成贺希爱那样,那是他讨厌的模样。

  一楼的房间总是潮湿的,夏天里会冒着潮热的气,冬天又寒冷得侵人。而现在是一个和蔼的春末,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房间里静悄悄地,终于在半夜升到高处悬着的月光,借着风将窗帘吹起的空暇,轻手轻脚地飘了进来。

  它看到了什么呢?

  是床上躺着的人,给地上躺着的人,合拢了她的被子。

  第8章 洗澡

  吃饭,上班,工作,下班,吃饭,睡觉。

  李与这些年来的日子就是如此循环往复。

  只是现在多了个问题——

  贺希爱,你赶快去把澡洗了,你知道你自己多少天没洗澡了吗。李与手里捏着自己宽大的睡衣,丢到了贺希爱怀中。

  从贺希爱到这个家里开始,除了洗脸刷牙外,就没进过浴室。

  李与虽然闻不到贺希爱身上的味道,但是心里还是膈应得要死。

  想着要体谅傻子,但是一看傻子今天开始嫌弃他做的饭菜不好吃,他又气得要命。

  平时本来老老实实吃饭的贺希爱,今天出奇地吃得少。

  李与侧头看她,观察她是不是出什么毛病了。

  然后傻子就开始抱怨,我不要吃这个。

  只有这个,不吃拉倒。李与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梗。

  难吃。贺希爱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开口说话。

  什么?李与提高音量询问了一遍贺希爱,对方却缩了缩脖子,眼神四处观察,最后又弱弱重复了一遍:难吃。

  李与以为傻子不会在意自己吃什么东西,没想到贺希爱是个挑食的傻子。

  诶,贺希爱,你要知道,你现在住我的家,花我的钱,吃我的饭,上次让你洗个碗,你还把我家碗打碎了。

  你又冲我说,我做的饭难吃?

  难吃你就吐出来。

  李与假装要上前分开贺希爱的嘴,贺希爱立马露出惧怕的神情,急忙举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不吐不吐。我只是说难吃,又没说不吃了。

  最后这场战争,李与方宣告了胜利。

  但是在接下来的饭桌上,李与却像胸口堵着一团气,咽不下又吐不出来。

  我吃完了。李与把碗砸得作响,引得贺希爱从饭碗里抬头偷瞄了几眼他。

  你吃完了,那剩下的菜我都吃了哈。

  贺希爱居然还露出了窃喜的表情?李与说不清感觉,但是怒火好像愈演愈烈了。

  生着气,把碗凶猛地洗了一遍又一遍,李与把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一擦,转头就看见贺希爱在沙发上躺着看《格林童话》。

  那是李与小学的课外读物,为了防止贺希爱在家里因为无所事事而碰坏东西,李与专门找出来给她解闷的。

  她现在看得津津有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白色裙角从沙发一侧落下,靠近地上的那块布料变得稍显发灰。

  而李与猛然意识到贺希爱在他家好像从来没洗过澡。

  这已经过去多少天了。

  于是他急匆匆路过贺希爱身边,带起的风刮得裙角也在空中舞动。

  翻箱倒柜,他终于拿出了前几周刚洗好的睡衣。

  去,把澡洗了。他把睡衣甩到沙发上躺着的人身上。

  噢。贺希爱将书的一角折起,拿起睡衣往浴室走去。

  伴随着浴室门的合上,贺希爱最后一点衣角也被淹没。

  李与双手环肩,紧紧盯着门。

  她会开开关吗?她知道怎么调温度吗?她怎么沐浴露不能往嘴里挤吗?如果不小心又在浴室滑倒了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伴随着贺希爱消失在他跟前之后出现。

  好像只要对方在自己面前消失一秒,这个世界就会遭受前所未有的灾难。

  过去很久,浴室也没声响。

  李与曲起手指,正打算敲门询问情况,门在此刻被推开,露出贺希爱带着些无措腼腆的面容。

  手指被他马上收回,他微微低头,用稍长的刘海掩饰自己的尴尬。

  怎么了。李与的目光从贺希爱的脸颊上划过。

  我不知道这个裙子怎么脱。贺希爱好像知道这件事丢人,他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无地自容的情绪。

  我来吧。自然得像是对待养老院的老人们,李与侧身走进了浴室。

  里面干燥一片。

  连淋浴的开关都没打开过。

  他快被傻子蠢笑了。

  于是他将傻子背过去,手游到了对方后颈处,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娇嫩而白皙,他不慎用手碰到也能感受那如同丝绒般的触觉。

  接过拉链,然后再缓慢往下滑动,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内衣。

  再将裙子从后背向两旁剥离,大片大片的肌肤映入李与眼眶。

  让他想起来今天早上在菜市场看到的满案板的白色猪肉。

  把手伸直。李与吩咐着贺希爱,接着又上前走了一步,裙子的一半被他褪了下来,紧跟着,李与的手一扭,另一边也被他利落地摘了下去。

  又将贺希爱后背内衣的扣子解开,一具女性完整的裸体就站立在李与面前。

  贺希爱看着他,眨了眨眼。

  李与也看着她,转身把淋浴打开。

  上面的开关旋转着,他用手背试着温度,刚开始的温度有些微高,他的那块皮肤被烫出一层浅红。

  而他好像没有知觉,没吭一声。

  直到水温逐渐降低,他觉得不烫了,将它们洒在贺希爱的头上。

  合适吗?李与说着,从一侧拉来个小板凳,让贺希爱坐着。

  嗯嗯。贺希爱点了点头。

  等着李与背着身,把贺希爱整个头洗完,终于要走到贺希爱正前方时,李与却发现贺希爱正在进行古怪的举止……

  你在干什么?他看着贺希爱双手捧着

  自己的胸部。

  一堆柔软的肉,像棉花一样被贺希爱蹂躏。

  这个东西好软啊。贺希爱惊奇地向李与解释,甚至热情地招呼李与也过来尝试。

  你要摸摸吗?贺希爱举着胸部朝李与那边靠了点。

  不用。李与阖了阖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把手伸出来。李与捡起旁边放置的沐浴露,挤出一些到贺希爱手里,顺便嘱咐道:用这个,涂满全身。

  李与不是没有摸过烂肉一般的胸部。

  如果算上自己的话。

  那是他肥胖的时候,胸部积攒着厚重的脂肪,每在学校跑步一次、跳绳一下,他都能感到它们开始剧烈的跳动。

  隔着一层粗糙的校服,也能出现明显的轮廓。

  “像奶牛一样。”

  有些男生聚在一起,小声嘀咕,他假装听不见。

  然后后面事态越来越严重,可能是自从他们见过贺希爱对他更为夸张的暴力,因此导致他们所作的恶,在他们认为来说,已经变得可有可无。

  他们开始有意无意路过他身旁,询问他一些话语,像是问街边的鸭子多少钱一样。

  “能不能摸摸你的奶子?看上去这么大,给哥们摸一下呗。”

  不行。他拒绝。

  然后,李与想了想然后。

  他被拖进器材室,一群人趁着黑灯瞎火把他揍了一遍,期间他一直护着自己的胸部,作为他最后的,透明的尊严。

  第9章 生理期

  那只是一坨肉,不代表任何东西,和长在手心上的肉,或者是长在脚底的肉,它们都是一样的。

  李与手下是贺希爱温润的皮肉,他按过每一处,感受它们回弹和温度。

  贺希爱玩着沐浴露搓出来的泡泡,抓住它们,将自己的五指张开,看着它们在指缝间消散。

  你叫什么名字?贺希爱突然发问。

  当然,他知道贺希爱现在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但是他还是会因为这些无谓的事情对贺希爱感到一些恼怒。

  所以他没回答贺希爱的话,让她的话音和泡泡一样慢慢散在浴室里。

  你叫李wu是不是?贺希爱开始蒙答案。

  wu?哪个wu?他问。

  一二三四五的五,我在你脖子上的牌子上看到的。

  李与想到了自己潦草的字,总是把“与”字写得和“5”一样。

  他没驳斥贺希爱,让贺希爱误以为她猜对了正确答案。

  小5。

  小5。

  小5。

  李与听见贺希爱一连喊了好几遍这个错误的名字。

  算了,她爱喊就喊吧。

  李与将贺希爱冲洗干净,又轻轻用毛巾吸干那些细碎的水珠。

  让他有种自己还在上班的错觉。

  白天照顾老人,晚上照顾傻子。

  自己的衣服套在了贺希爱身上,看上去明显宽大了一圈,松松垮垮。

  睡觉吧。他疲惫地说。

  贺希爱走向了床边,如往常一样躺在了地铺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无害的贺希爱,于是他总在贺希爱乖巧听他话时,少见地又细细打量她。

  贺希爱见李与又看她,冲着他露出一个带着些讨好的笑。

  两只眼睛微微弯起,嘴角抿起漂亮的弧度。

  高中的时候,这只有在贺希爱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话时,李与才见到过。

  而现在,她只对他一个人露出这样的笑。

  李与不免有些异样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身体某处闷闷的,像是胃。

  里面有种直达胸腔的饱腹感,又有着饥饿的烧灼,在培育某种怪物的同时又在渴望能够饲养的食物。

  到底是什么呢?

  李与搞不明白。

  可能是饿了,他想,他已经好久没有吃饱过饭。

  李与将卧室的灯关掉,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他没有上床,反而打开了卧室通向客厅的门。

  小5,你怎么不睡觉。贺希爱的声音从床的一旁传来。

  李与知道贺希爱在看他。

  你先睡,我等等就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安抚贺希爱。

  噢。贺希爱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

  为什么会饿呢?为什么呢?

  李与疯狂地将冰箱里的东西往嘴里塞。

  前天买的面包,昨天买的牛奶,早上买的白菜。

  一切的一切,只要能够填补这无尽饥饿的东西,他都在疯狂吞咽。

  什么味道都没有,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进入了嘴,就变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生菜的叶子被咀嚼地咯吱作响,他机械式的又将一旁的牛奶灌入口中。

  他失去舌头了吗?

  李与开始恍惚地伸手寻找自己舌头的存在。

  一块软软的肉,和贺希爱胸部一样触感的肉。

  他迟疑了下,然后开始缓缓地捏住它。

  舌头在手指间滑动,他的指尖能清楚感知到舌蕾的摆布。

  柔软的,滑腻的,带着温热的,上面有着一层水覆着。

  似乎很多东西都和他脑里某样东西关系连上了。

  李与将手指拿出,将它们放在水龙头下用力清洗。

  上面的皮似乎都被搓掉了一层皮,但是李与还是沉默地洗着。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舌头也割下来洗一遍。

  夜静悄悄的,只有水声一直回响。

  卧室门又被打开了,李与没有开灯,借着好的夜视视力,他看见贺希爱的被窝一起一伏,她已经睡着了。

  在不知道过了多久,喝完牛奶之后的甘甜又涌了上来,舌尖也恢复了知觉。

  他居然又开始感知到了味道。

  甜味顺着食道滑了下去,滑到了胃里,李与感到了饱腹。

  但是饥饿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退。

  李与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叠在自己的腹部,胃部有着心脏一样的跳动频率。

  他突然想到了高中的时候,周延康开玩笑说过的一句话:

  “胃是不是人类另外一个心脏呢?住在心里的人也渴望吃进胃里。”

  李与的饥饿不知源头,又无始而终。

  但是却困扰在脑子里。

  他侧过身,面朝着贺希爱的那方。

  他又开始思考了。

  贺希爱会是什么味道?和蔬菜一样清甜的味道,还是和牛奶一样甜腻的味道。

  人应该不会有这些味道。

  李与的头贴着枕头,他用力地把眼合上。

  他也不会吃掉贺希爱。

  ……

  贺希爱的生理期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

  只是在一个普通周末的早上,贺希爱难受地躺在地铺上,不肯吃早饭。

  李与站在她面前,喊了她好几遍吃饭。

  不吃早饭怎么能行呢。李与有了些怒气,早饭多么重要的事情啊,贺希爱你不再闹脾气好不好。

  他承认自己似乎有点朝贺希爱监护人的方向发展。

  于是见贺希爱还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没好气上前蹲在了跟前。

  只要你起来把这顿饭吃了,今天就给你吃糖。李与拿出自己哄小孩的绝技,却突然发现贺希爱紧紧皱起来的小脸。

  不对。

  他把被子掀开一角,看到了里面点点血迹。

  大脑停止了运作一刻,李与想了千万种绝症的可能性。

  然后,他想起来贺希爱是女性。

  一个发育完整的成年女性。

  喔喔。

  是生理期。

  李与又往贺希爱身上叠了一层被子,将她额头上因为汗水黏在一起的发丝分开。

  等我回来。他轻声对贺希爱说,不管对方听没听见。

  小商店离他家不算近,好在也不远。

  气喘吁吁跑回了家,他看见贺希爱已经将自己蜷成虾米的形状。

  他翻看着卫生巾上面的使用说明,突然又有些尴尬。

  贺希爱还记得卫生巾怎么使用吗?

  深吸一口气,他把贺希爱扶进了卫生间。

  把内裤脱了,放到洗手池旁边。他隔着门对里面贺希爱嘱咐。

  李与洗干净手,擦干水分,撕开一片卫生巾,仔仔细细贴在了一条新的内裤上,从门缝处递给了贺希爱。

  把这个穿上。李与对里面的人喊道。

  等了几分钟,他看见贺希爱别扭地走了出来,眼角还带着泪花在闪烁。

  第10章 床上

  李与揉了揉眉心。

  看着贺希爱蹲下身,坐在了地铺上,还将被子往自己身上拽了拽。

  好不可怜的样子。

  你睡床上吧。李与还是决定让贺希爱生理期过得好受些。

  看着贺希爱躺在床上,他把被子往贺希爱身上拉了下,怕贺希爱冷着,又灌了一袋热水袋塞到一边。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看着贺希爱因为难受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又走进了卫生间,那条沾着血的内裤还放在那里。

  中心的血呈现暗红色,向四周蔓延开,上面有着一些凝结的血块,黏液般的物质附着在周围。

  李与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的手攥紧贺希爱的内裤,然后逐渐,逐渐把他的头低下。

  鼻尖在隔了一小段距离处,轻轻地嗅着上面的味道。

  是一种腥甜的气味,没有其他的怪味。

  李与又闻了一遍。

  像是被下了降头,他居然对这股味道有着奇怪的痴迷。

  意识到了什么般,李与的脸变得通红起来。

  自己怎么像个猥琐男一样,一直在这里闻女生的内裤啊。

  他急忙打开冷水的开关,挤了一些洗衣液,将那块血渍搓洗掉。

  贺希爱还在难受。

  难受到了一种痛苦的阶段。

  李与听见了被窝里传来贺希爱抽噎的声音。

  他记得在两周以前他还会对贺希爱的哭声感到亢奋。

  但是现在这些声音进入他的耳朵,像是拿着小刀在割他的大脑皮层。

  你别哭了。他磕磕绊绊的安慰并没有任何作用。

  李与打开了手机。

  :生理期的女生疼怎么办。

  李与从床边站起。

  他又往外跑了一趟,拿回了一盒止痛药。

  诺,把这个喝下去。他端起一杯温水,拿着一颗药,轻声哄着贺希爱。

  不要,药片太大了。贺希爱只是瞥了一眼,然后继续闷在被子里哭。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李与感觉自己在服侍大小姐,但是一看贺希爱带着委屈的模样。

  她确实是大小姐,他能怎么办呢。

  李与把药片掰成了两半。

  贺希爱不情不愿地将它们吞下,因为李与开始拿不准她吃糖威胁她了。

  李与在床边坐了许久。

  药效奏效得很快,他听见贺希爱的抽泣声变小。

  直到最后,变成了平和的呼吸声。

  她又睡着了。

  床归她了。

  李与将地铺的被单扔进洗衣机,换了一层新的铺在上面。

  他躺在下面,听着床上的贺希爱翻来覆去的声音。

  怎么了?他问。

  我害怕。贺希爱回答。

  他刚想问为什么害怕,然后一颗毛茸茸的头就出现在他眼前。

  床好大啊,我觉得你也可以上来睡觉。贺希爱礼貌地建议。

  李与想拒绝,他不想和贺希爱睡一起。

  哪怕现在对她的印象差不多从高中的她身上剥离,但是贺希爱还是贺希爱。

  拜托了。对方双手合十在他面前祈祷。

  好吧。他还是躺在了床的另一边。

  将枕头们摆在他们中间,李与介绍这是他们的楚河汉界,谁也不许越界。

  为什么?贺希爱锤了锤其中一个枕头。

  没有为什么。李与冷漠回答。

  直到躺下好久,贺希爱还在叽叽喳喳对界线抱怨个不停。

  你好烦啊。李与终于忍不住了。

  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丢出去。他发出了最后的威胁通告。

  然后贺希爱没声音了。

  李与以为她不服,直起身子探头朝贺希爱看去,却只见对方亮着眼睛眼巴巴看他。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说我再说一个字就把我丢出去。

  ……李与服气了。

  他突然又有着释怀的感觉。

  和傻子说话果然自己也不能带着正常的脑子。

  李与照常上下班,还要回家给贺希爱做饭,直到某天回家,他打开门,看见贺希爱殷切的表情。

  一双拖鞋被她摆在他跟前,贺希爱的手也利落过去接过他背上的包和手里的买的日用品。

  她的手轻轻捏上他酸痛的肌肉,慢慢牵着他走到了沙发旁,引领他坐下。

  好像贺希爱是服侍他的仆人一般。

  李与感到一些不适。

  别这样。他拉着本来站在旁边的贺希爱一起坐下。

  直到同和贺希爱平视,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才消失。

  贺希爱今天明显一反常态,动作殷勤,但是话又少得可怜,李与总感不妙。

  他张了张嘴,那句“怎么了”还没说出口,他的鼻子先一步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到嘴边的话最后成为——你在家干了什么?

  回应李与的只有贺希爱的讪讪一笑。

  他冲进了厨房。

  这是什么?他的怒吼从厨房里传出。

  案板上还有残留的菜叶,没完全搅匀的蛋液放在一旁,黑糊糊一片的锅里不知道放的是什么,很明显贺希爱还把饭炒得冒火了,李与看到了墙上被火烧出的黑色印子。

  他禁止贺希爱使用厨房的水龙头。

  但是好像忘了也要禁火了。

  李与感觉自己的热气和血液都一股气的往脑门上涌。

  最后,他深呼吸了好几口,艰难地看向身后贺希爱的方向。

  对方的两只手指对戳着,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我想给你做饭来着,看你一天这么忙,但是……但是……

  但是后面是什么李与大概猜到了。

  你能骂她吗?

  毕竟事故的初衷是怕你忙,那你能不骂她吗?

  一个傻子在家里什么都不明白,就敢做饭,哪天把自己作死在家里,也得等尸臭了才被人发现吧。

  李与心中的郁结哽咽在那一块,不上不下。

  看着贺希爱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跟前,半弯着腰,和他对视。

  你是不是生气啦?贺希爱问他。

  嗯。他吭声。

  贺希爱又迅速直起身,杵在对面看着李与好几秒。

  然后她的手伸了过来。

  贺希爱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上了李与的小指,他浑身一僵。

  贺希爱的手很软,这是他第一天接她回家就知道的事情,他的小指被拉起时,对方的手指反而显得软若无骨,轻飘飘的,好像是一阵风把他的小指带了起来。

  贺希爱拉着他的手摇晃,声音放得很软——好啦好啦,对不起嘛,我再也不会这样子了,你骂我吧,你骂骂我,你就不会生气了。

  小5,别生气了好不好。

  小5小5,对不起对不起嘛。

  ……

  没事的,我早就不生气了。李与最后从口中吐出那股郁结的气。

  他想,他应该对贺希爱狠厉一点的。

  现在居然开始学会撒娇了。

  第11章 新衣服

  贺希爱生理期结束的第二天,李与把她赶回了地铺。

  贺希爱刚开始不是很乐意,但是李与板着脸摆了说一不二的姿态。

  最后他只见贺希爱耷拉着身子躺在了地铺上。

  李与刚闭上眼睛,就感受头皮传来的刺痛。

  他转身看向还没来得及隐藏的贺希爱,你是不是扯我头发了?

  没有。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从贺希爱嘴里发出。

  李与没有尝试第二次睡觉。

  你今天……在厨房受伤了嘛?李与感觉自己在生硬地找和贺希爱聊天的机会。

  没。贺希爱的话变得少了,呜咽的声音却变得大了。

  他扭过头去,看见了因为抽泣而颤抖的贺希爱。

  她总是这样,得寸进尺,得了便宜还卖乖。

  明明他已经尽量去迁就她了,为什么还要哭呢?

  明明今天是她的错,他只是把她赶下了床,为什么还要不高兴呢?

  难道整个世界都得围着她贺希爱转,她才满意吗?

  李与想了很多。

  从高中被贺希爱夺走的竞赛第一,到现在的一个床和地铺之间的区别。

  上来吧。李与恍若对着空气说话。

  但是贺希爱听得懂,他感受到身旁的床塌陷了一角。

  他也总是这样。

  总是为贺希爱找很多借口,让她的行为变得合理,才能说服自己。

  小5,贺希爱带着点窃喜。

  什么?李与回问。

  你真好。

  隔着枕头的距离,李与也能察觉贺希爱往他这边靠了靠。

  对待一个好人下意识的贴近。

  奶奶教了他很多东西,比如对人友善、尊师重友……作为一个人该有的良心也是必不可少,然后他上了高中。

  大家管他这种人叫烂好人。

  李与少见得听来自别人对他的夸赞,尤为对于他是否是“好人”的定义。

  最后这种带着褒义的夸赞居然是来自于贺希爱,一个曾经高中霸凌他的人。

  有种诡异的荒谬。

  过了很久,李与发出声音:“你以前不会这样子说我的。”

  “为什么?”

  “因为以前的你比较坏。”

  因为以前的你看不起我。

  “有多坏,坏到我天天让你生气吗?”

  “有一点点。”

  更多的是噩梦和害怕。

  “那我可以为以前的我说对不起吗?”

  “随便。”

  如果你想说就说,但是以前的事情也不会当做没有发生过。

  贺希爱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李与睁开眼看着对方认真地看着他。

  “对不起。”

  这三个字沉重而又真挚,迟来了许多年,由一个失去所有记忆而承载着无辜往事的躯壳说出来。

  李与将被子蒙在贺希爱头上。

  好了,原谅你了,赶紧睡觉吧。

  他的手臂有些颤抖,眼睛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氤氲,鼻腔里酸涩的东西在鲁莽地冲撞。

  有些委屈的情绪被泄露出一小条缝隙,他本来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之后都无所谓了。

  哪怕和贺希爱相处了这么多天以来,他看到她的时候,除了刚开始的怒不可遏到后面的平静。

  李与以为自己其实什么都不在意了。

  连面对讨厌的人也能风轻云淡。

  但是怎么对方一道歉,他就有点难过呢。

  这不是真正的贺希爱说的。

  真正的贺希爱永远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永远不会说对不起。

  现在这个只是披着贺希爱皮囊的一个傻子。

  有着孩子的脾性,孩子的天真,觉得生气了吃颗糖就好,做错事情了说对不起就好,但是很多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啊。

  他无法忽视她的外表,和贺希爱一样的相貌,连三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你说对不起没用啊。

  要真正的贺希爱说才行。

  因为你只是一个喜欢吃糖果的孩子,做错事情的人要自己承担。

  不要为以前的自己当烂好人。

  所以,睡觉吧,晚安。

  他不再想继续这个话题。

  ……

  夏天快到了,从逐渐湿润的空气里就能感知到。

  这座城市擅长多雨,尤其在现在这个季节里。

  轰隆隆的雷声从不远处传来,今晚似乎是一个雷雨天。

  他给贺希爱买了新衣服。

  是白色的裙子。

  圆领,腰身有两条细带子,裙边没多的装饰,但是里面有一层摸着柔软的面料,店员说这个穿着更舒服。

  贺希爱拿着它在自己身上比划,迫不及待地想穿上。

  好啦好啦。他按捺住激动的贺希爱,把她拎进了浴室,先洗完澡再试衣服好不好?

  他尝试过让贺希爱自己洗澡,然后她居然在浴室里滑倒了。

  李与听见了沉闷的掉落声,推开浴室的门,贺希爱抱着自己膝盖在地上起不来。

  还好只是摔得青紫,李与帮她晕开淤血,因为疼痛,她的下唇被她咬得有些发红。

  傻子。

  他数不清被贺希爱蠢得叹了多少口气,在一件件事情下只得出了凡事都要他亲力亲为的结论。

  李与包揽了贺希爱的伙食,洗衣做饭,连同洗澡这种私密的事情。

  还好他是护工,换个人来指不定被贺希爱烦得把她丢哪个桥洞里去。

  裙子很合身。

  不枉他给贺希爱洗这么久的澡以来,对她身体的熟悉度。

  她站在镜子前转着圈圈,那是李与可能顺手从家具店里买的。

  只是某天偶然经过的时候,想到家里似乎少一面镜子。

  其实他不照镜子。

  镜子搬回家的当天,贺希爱不停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我吗?她的手指从自己脸上的三颗痣上划过。

  是你。李与把镜子摆在卧室角落。

  贺希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长这副模样,不停地用手捏着自己的鼻子、眼睛、和脸上的肉。

  原来我和小5一样漂亮。贺希爱朝着他笑。

  李与被她也一同拉到镜子前,贺希爱的脸贴着他的脸,两颗头颅互相依偎,两具身体相互靠紧。

  他的长发有些落在了贺希爱身上,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头发。

  镜子里衬出两张脸,一副苍白黯淡,嘴唇紧抿,不知多久没有理的头发遮挡他灰暗的眼睛,另一副明媚娇艳,鲜艳的双唇带着笑意的弧度,露出里面雪白的牙齿,正在看着镜子上的他们。

  贺希爱用手撩开他额前的发丝,他感到一些痒意,睫毛不知所措的乱颤。

  小5,你要多笑笑呀,你多么漂亮。

  贺希爱的唇就在脸侧,说话间扑出的热气撒在他皮肤上。

  或许夏天早就到了?李与想着,不然为什么空气这么闷热。

  他的视线太过于慌乱,最终还是停顿在镜子上的两张脸上。

  李与这几年没怎么认认真真看过自己的模样。

  其实他感觉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如果奶奶还活着的话,会说他瘦了很多吧。

  第12章 熟人

  贺希爱似乎对于自己的新衣服太过于满意,她又拉起坐着的李与。

  像是跳圆舞曲一样,贺希爱转着圈进入他的怀抱,一股和他一样的沐浴露气味像下雨一样淋了他一身,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这雨又迅速被太阳晒干。

  贺希爱带着他,跳了许多她自创的舞蹈。

  我看电视上学会的。贺希爱说这话的时候,像是骄傲的小孔雀第一次学会开屏。

  她蹦蹦跳跳跑到镜前又转着身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先是忍不住了。

  她捂住嘴,作出夸张地惊喜的模样,随后视线扫到了他。

  李与还没来得及反应,怀里的便多了一具身体,刚才的雨又打湿了他一身,他下意识将贺希爱抱住。

  他的脖子被贺希爱的双臂环住,他的心口被贺希爱的头贴住,他的心跳从来没有如此的强烈。

  李与有些害怕贺希爱会问他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但是还好她沉浸在喜悦里,只是抱着他傻笑。

  然后。

  贺希爱说了一句让李与快要爆炸的话。

  “小5小5,我好爱你啊。”

  什……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找了许久自己到底身处何方,自己怀里的人到底是谁。

  而贺希爱只是开心的,诉说着对他的孩子般的爱意。

  对啊,她心智只是个傻子。

  她随口说的喜欢他,其实和她说自己喜欢吃橘子、喜欢看动画片一样的道理。

  因为他现在让她开心了,所以她喜欢他。

  但是她吃橘子和看动画片的时候也会开心。

  她并不是对于他这个人而产生的感情,只是对于他和吃、看这种类似行为而产生的喜欢。

  他作出了让她开心的举动,然后才喜欢他。

  李与乱跳的心脏最终恢复节奏,此时他才发觉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将自己的语言词汇编织了一下,有关怎么引导一个傻子正确表达情感,这种东西不能随便乱说啊,尤其是对于另外一个和她年纪相当的异性。

  这更像暧昧,又或是某种不负责的情感。

  反正……反正,李与更想说这样子不对啊,他们是仇人来着的。

  他结巴着没开口,贺希爱已经在他脸上吧唧留下了一大口。

  电视上说喜欢要大胆表达。贺希爱亲完之后就跑到镜子前继续欣赏自己的新模样。

  他没动,呆滞地伸手摸着脸上刚被贺希爱亲过的那处,还残存一些她的口水。

  有点恶心。

  李与想着,脸上红成一脸。

  ……

  李与知道自己的运气一向不好,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所以在花店里遇到了自己高中同学,他没有太过慌张。

  而对方仿佛惊奇的样子,冒昧地跑到他跟前问店员:“你刚才喊他什么?李与先生?是与众不同的那个与吗?”

  店员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李与没有搭理一惊一乍的男人,直接从他身侧绕过,但是男人仿佛看不懂别人的脸色,一只脚横在了李与跟前。

  顺着发旧泛黄的皮鞋往上看,男人那张丑恶嚣张的脸正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老同学,怎么不和我打招呼啊。”

  男人声音一如既往的猥琐,就像很久以前说他胸部骚得像女人的一样。

  说话永远带着恶俗的鸡巴臭味。

  话里离开了下三路就跟不会说话了似的。

  对方的目光黏腻地上下打量他,看到李与脸的时候明显冒了光。

  “这么久没见,怎么留长发了?”

  李与的视线淡淡落在男人身上,等待着他下一句是不是又要语出惊人。

  果然……

  “是不是高中辍学找不到工作,就去当鸡了?说吧,多少钱一个晚上。”

  说着,男人油腻的手就打算摸上他的脸。

  李与的手却先一步扣住对方,男人的手指被他翻折,嘴里迅速爆发出带着怒气的辱骂。

  男人弓着身,用力顺着李与方向,才勉强缓解手指的疼痛,他抬头骂着李与,却只见对方平静的面容,他这才意识到,李与比他高很多。

  松开男人的手,李与将怀中的花稳了稳,踏步离开。

  或许白色的花太容易让人发现买花的目的。

  男人辱骂没讨着李与的注意,他的眼球滴溜溜转了一圈,随后说:“其实吧,你当时说不定是可以见着你奶奶。”

  这话果然管用,李与的身体顿在原地,听着男人下一句准备说什么。

  见李与终于把他放在眼里,男人也洋洋得意般,不在乎地说道:

  “其实当时早上的时候老师就让人喊你去医院,但是是我们不想告诉你的。我记得你是晚上的时候才赶到医院的吧?唉,要是当时早点告诉你说不定真能让你见到你奶奶最后一面,但是谁让你在我们班上的关系不好呢,大家都懒得理你。”

  李与没有转身,他的手死死掐住花束,他当然记得那一天,班主任因为公事早早外出,班里人对他格外冷漠,但是同时带着一种看笑话的表情。

  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他晚上照常去看望奶奶,才知道奶奶从早上开始身体开始急剧恶化,但是为了看他最后一面,一直撑到了下午。

  他太痛苦了。

  他忽略了好多细节。

  他当时只怪自己为什么当时只给奶奶一个人买手机,也不至于奶奶想找他的话,不知道怎么联系他。

  所以当时全班都知道,他奶奶要死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李与猛地转身,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用拳头砸向了男人的脸。

  男人被打得一踉跄,没来得及反应,迎来的只是狂风暴雨般的拳打。

  一些凉意滴在了李与的脸上,周围逐渐的开始刮起了风,天上的乌云压得低,里面偶尔闪过几道雷电,围着的行人们急匆匆找躲雨的地方。

  下雨了。

  花被李与丢到了一旁,上面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一地,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男人的牙被李与打歪一颗,他一只手攥着男人的衣领把他拉进来,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状还没停下。

  突然,男人咧开了嘴角,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

  李与,你活该。

  你本来就不招人喜欢,为什么还要去惹贺希爱呢?

  你让她讨厌你了,那么所有人也讨厌你。

  你就是一个扫把星你知道吗?

  你家里人都是被你克死的。

  你奶奶白养你这么大,也被你克死了。

  你奶奶也活该,非要养你这个……

  李与又一拳下去,男人满嘴是血,终于疼得说不出话了。

  第13章 回忆

  雷雨天。

  李与拿着不完整的花束回到家。

  白色花瓣上沾上了泥水,李与想重新买一束来着,但是花店关门了。

  他浑身湿漉漉的,走过的玄关处都汇了一圈沾水的脚印。

  雨水还在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滑过眼睛,他眼前一片朦胧。

  贺希爱站在他的对面。

  似乎等他了好久。

  她就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

  李与将花束往旁边一扔,打算侧过贺希爱的身去拿毛巾。

  贺希爱却先行拿出一条干净的浴巾,塞入他手中。

  他也没回应,就着浴巾擦着自己脸上的水,然后当着贺希爱的面,开始换衣服。

  淋过雨的皮肤显得苍白,李与身材并不算强健,胜在清瘦。

  脖子上用红绳系着的观音玉佩随着他的动作摇晃,拍在皮肤上发出轻响。

  感到的寒冷终于在他穿上干燥的衣物后消失。

  你哭了吗?贺希爱的手覆上了他的手,李与整个身体跟着一顿,下意识将对方的手甩开。

  什么?他有些不理解。

  我看见你脸上有眼泪。贺希爱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好像在思考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那不是眼泪,只是雨水而已。李与捏了捏自己掌心,辩解道。

  然后下一秒,贺希爱靠了上来。

  距离很近,他可以看清贺希爱眼里的沟壑。

  人的瞳孔果真和裂谷一样深邃。

  贺希爱面对面注视着他,李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次没有躲,他看着贺希爱的手摸上了他的眼角。

  她的手指带着一些凉意,刮过的时候会感到一些痒。

  指尖上面沾了水色,贺希爱咬住了那处。

  是苦的,她说。

  雨水会是苦的吗?

  李与想躲避,但是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他找不到下一个可以藏身的去处。

  贺希爱继续问,你是不是还在讨厌我,今天也是因为以前的我才哭的吗?我让你委屈,让你难过了吗?

  李与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否还在流,他只是点了点头。

  贺希爱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又顺着他的胳膊向上攀爬,裹着了他的肩膀,直到最后她的怀抱环住了他。

  那是一个温暖的地方,李与僵硬在原地。

  他好久没感受到这种温度了,上一次这种感觉应该是出生时,被护士抱到妈妈怀里的那一刻。

  也如想象当中一般,像妈妈一样的温柔声线响起:“可以和我说一说,你为什么会难过吗?”

  他像是把自己缝上的嘴唇生硬撕开一般,艰难困苦地回答这个问题:

  我真的很讨厌,很讨厌你。

  我其实本来打算折磨你,让你和我一样的,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养你到现在,我想把你丢掉,又或者是怎么都好,只要你能过得很惨。

  但是……但是……后面李与没说出来话,他的目光望向了贺希爱身后的高墙上——

  一副黑白遗照。

  他说不出话,他忽然用手盖住眼睛。

  李与的嘴角又咧了咧,他也尝到了咸苦的味道。

  贺希爱的声音消失了好久,李与都以为贺希爱离开的时候,她又突然询问:以前的我是怎么对你的呢?

  李与开始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他的话很少,断断续续,严格来说算不上一个有逻辑的故事。

  只是在对着贺希爱单纯发泄情绪一样囔囔。

  以前的你,很坏。

  你骂我……还打我……

  我很疼,但是你从来没有可怜过我……

  ……

  那是李与刚上高中的时候,作为一个连名字都喊不上的初中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的学子,刚进入学校,他满怀着骄傲。

  他听说那座学校很多传闻,包括据说上那所学校的人,不光成绩优越,家世也是十分出挑的。

  当时他身材肥胖。

  因为他小时候总是生病,奶奶心疼他,总是给他做很多吃的。

  家里的钱拿来买给他吃的药和菜了。

  药催得他体内激素不协调,菜又在他身上堆积脂肪。

  他浑身都是肉。

  但是他从不在意,他好好吃药,好好吃奶奶给他做的饭,他爱干净,夏天总是一天换一次衣服,他礼貌对待别人,他肥胖没有影响到任何人。

  奶奶总让他开心点,笑一笑吧,李与,你笑起来很可爱的呀。

  所以他来到班级第一天,就在自我介绍的讲台上露出一个善意的笑。

  下面的人不动声色的在面上浮现一种莫名的神色。

  他当时不太懂,直到很久的一个深夜,他突然品出了其中的意味,鄙夷和不屑。

  老师把他分配到了靠窗前排的位置。

  笑着说,李与是咱班第一名呢,大家都得向他好好学习。

  李与被夸奖之后,总是容易面红耳赤,他感觉整个世界晕乎乎的,以为自己美好的高中日子要到来了。

  然后,他遇到了贺希爱。

  他在桌位上写着数学题,一道身影立在他的面前。

  和现在傻子贺希爱不同,她擅长面上挂着笑,却让人看不懂她到底在嘲笑还是在散发善意。

  李与把它曲解成为后面一种。

  他的瞳孔变大,呼吸也变得沉重,结结巴巴开门:同学,有什么……事吗?

  没有。贺希爱的目光放在了他的课桌上,上面有他刚打得草稿和他的名字。

  李与?贺希爱一字一顿念道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真好听。李与的耳尖发烫,他不用照镜子也能猜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肯定和被烫的死猪一个样。

  贺希爱的嘴里发出轻笑,像蜜糖一般的话从嘴里流出:我记住你了。

  李与低着头,只能弱弱回了一句好。

  其实和贺希爱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甚至都没看到贺希爱的长相。

  他把自己努力蜷缩在座位上,想着自己身体会不会有着汗味又或者是其他油烟味,他怕贺希爱看到自己脸上臃肿的肥肉,和脖颈处叠着的肉。

  直到贺希爱离开,那股有着贺希爱的香味逐渐飘远,李与才缓缓张开自己的手。

  每个指缝都狭窄,皮肉厚到看不清手指的轮廓和关节。

  因为身体原因,他还总是容易出汗,他看见了自己手掌上由于紧张而出现的水光。

  第14章 被堵了

  难说青春期朦胧的悸动是什么。

  李与注意到贺希爱的座位在自己的右前方,那是一个能够被他很好观察的位置。

  他的目光总是在不经意停留在贺希爱身上的那一刻仓惶躲开,然后又鬼鬼祟祟用余光观察她。

  贺希爱似乎很受欢迎。

  她的课桌里总是被放满各种零食,她从来只是看几眼之后将它们分给周围的同学,脸上依旧有着浅浅的笑。

  每次她值日或者是抱作业,其他人也积极帮助她,但是贺希爱面对他们只是摆了摆手,自己手上开始使劲。

  他偶然看到过一次贺希爱被表白的样子,对方手里拿着粉红色的情书,害羞的挡住贺希爱面前。

  而贺希爱只是亲和地笑了笑,用手把情书挡了回去,顺便还给对方递上了一小叠干净的纸巾。

  她还是班上的班长,老师也对她赞不绝口,连李与都有些困惑的题,贺希爱总是用更好的思路解答出来,年级第一总是被她霸榜。

  贺希爱在校期间参加了许多竞赛,拿回的第一大大小小宣传在学校每张栏目上。

  她无疑是耀眼而优秀的。

  喜欢上贺希爱是人之常情。

  但是班上却有一个人除外,周延康。

  在所有人围着贺希爱转的时候,只有周延康在旁边静静用笔在草稿纸上涂抹着什么。

  李与和他并不熟悉,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如果这样子的高中生活能够一直过下去的话,其实也不错。

  如果李与没考那次第一的话。

  那天的考试成绩被张贴在班级栏里,所有前去看成绩的人都发出哗然的时候,伴随着“怎么是他”的嘀咕。

  好奇引得李与也去看了看,第一名的位置处赫然是他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看见了自己名字下面的贺希爱,0.5分的差距。

  贺希爱也被动静吸引过来,她沉默看着自己的名字。

  周围人不自觉为他们两人腾出空间,李与看不清眼色,他还有些害臊地对贺希爱说:这是我侥幸考了第一,真不好意思啊。

  不过我的实力肯定是没有你强的,下次第一肯定还是你……

  贺希爱还是维持着浅笑,眸子却没有从班级栏上移动过,李与自顾自说了很久,直到口舌干涸,贺希爱才出声打断他:

  “没关系啊,你的成绩本来也不错,一个考试而已,我又不会怎么样。”

  从始至终,贺希爱都没看他一眼。

  但是李与还是因为贺希爱和他说话,心底悄悄暗喜了一下。

  直到晚上,李与照常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被人拉入了小巷子里。

  事发突然,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连逃跑都慢了半拍,被人钳制在地上。

  水泥地上的沙砾磨得他脸生疼,他隐隐约约闻到了鲜血的锈味。

  周围人的身材都很高大,穿着黑色的统一服装,让李与想到了自己在电视上看到的不法组织。

  他没喊救命,因为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心里盘算自己存活的可能性,他开口询问黑衣人们:你们想干什么。

  无人应答。

  李与被压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身体每处都在痛,尤其是被强制反钳地两条胳膊,好像被拧断了似的发疼。

  他低了低头,从额头流下的汗不断进入他的眼睛。

  一双干净的皮鞋进入了他的视线。

  他用力把头稍微向上抬了抬,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没有往常的笑意,像是木偶带着幽深的目光看着他。

  李与搜罗着自己从上高中以来所作所为。

  貌似他和贺希爱毫无交集。

  除了贺希爱主动找他认识的那一天,他从来没有和贺希爱说过一句话。

  李与不解,他的声音微弱而又困惑:“为什么?”

  贺希爱的皮鞋先是轻踩上他的手,缓慢地往下压,无边的痛苦从手传到身体的四肢,李与丑陋地哀嚎着。

  眼角被疼出了泪光。

  但是他嘴里还是在问,为什么。

  贺希爱陡然抬起了自己的脚,面上波澜不惊,她蹲下身,俯视着狼狈的李与。

  她漂亮的眉间拧在一起,像是面对一个难题般,她问李与:“你凭什么?”

  什么意思?

  他的疑惑没有说出口,贺希爱猛然抓住他的头发。

  他被迫在贺希爱面前露出那张满是脂肪的脸,比憎恶先来的是难堪。

  心里暗暗祈祷贺希爱别看他了。

  但是事与愿违,李与看着贺希爱把他整张脸都扫视了一遍,直到她的脸上露出熟悉的轻视的表情。

  贺希爱的手猛然一撒,他的头被撞到了地上,不重,但是够李与疼一会儿了。

  “为什么你会长成这样呢?”

  贺希爱接过旁边的人递来的湿纸巾,擦着每根手指,边和李与说话。

  李与趴着,将整个人都贴在地上。

  “李与,为什么你长成这样呢?肥胖,丑陋,还让人恶心。你知道体育课的时候,你身上的肉都在抖吗?像动物一样。很恶心啊。”

  他知道,从小到大对于他外表和身材的攻击他都知道,但是被贺希爱这么说出来,他却感到一点难受。

  李与不敢让贺希爱看出来,唯一能躲的地方就是将整张脸埋在地面,哪怕灰尘进入了眼睛,他也没有抬头。

  “我听说你父母都去世了,奶奶在照顾你,家里现在住在城中村。好可怜啊。”

  贺希爱假模假样的同情了一下他,语气里是明显的嘲弄,他却还是懦弱地没有回应。

  “你什么都没有。”

  这是实话,李与知道自己除了奶奶以外孑然一身。

  “你既然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和我抢第一呢?”

  原来是这样,李与想到白天贺希爱说的话,看来那句话是在宽慰她自己。

  但是依照目前的情况来讲,似乎她没成功。

  贺希爱的情绪慢慢在他眼底下变得暴躁,李与怯怯地抬头瞥了一眼贺希爱。

  她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指尖都在用力拉扯着,李与看见许多发丝像柳叶一般一缕一缕往下飘。

  会秃吧。

  李与也挺不理解自己的,都已经被对方按着打了,他还在心疼对方的头发。

  “你既然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和我抢第一呢?为什么呢?你得到第一名到底有什么用呢?反正你都过得这么惨了,再惨十几年了也没有关系,为什么还要和我抢第一呢?”

  贺希爱神经质地逼问他。

  李与开始觉得贺希爱是不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因为过得惨所以才要努力改变现状啊,没有人想惨一辈子啊,很简单的道理,她却像陷入一个死循环。

  第15章 病

  李与很想问一句贺希爱的家庭教育是什么样的,关于正确的价值观和人生观。

  富人都是这样子看不起穷人努力的吗?

  但是似乎没有得到第一名的焦虑还死缠着贺希爱不放。

  她还在如同着魔般喃喃什么都没有的人凭什么得到第一。

  他头一次看到贺希爱真实的模样原来如此邪恶。

  终于,贺希爱说累了,她转身又朝着李与走来,用力地在他身上踩了好几脚。

  整个过程李与都如同尸体般没有吭声。

  他想着,今天回家晚了,奶奶肯定会担心他的。

  他暗暗祈求贺希爱不要在他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他不想让奶奶为他担心。

  因此,他尽量顺从贺希爱的一切,防止激怒贺希爱,招来更持久的报复。

  世界平静了好久,李与趴在地上都快睡着的时候,耳旁一道温热的气息袭来:“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声音多温柔,语气多缱绻,和当时说“我记住你了”一样。

  情话般的威胁。

  李与在自己的大腿处用力掐了一把,防止自己因为这场甜蜜恐吓而发颤。

  他这个人真奇怪,他又开始觉得贺希爱说话好听了。

  等回到家时,李与看着饭桌上没有热气的饭菜,在门关处顿了顿。

  他想着该如何和奶奶解释回家太晚的原因,话还没出口,屋里传来苍老的声音:“是小与回来了吗?”

  李与脸上挂上笑,大声回答:“是的。”

  奶奶从屋里颤颤巍巍跑出,拐杖杵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与被比他矮一头,瘦一个身的老人抱住,他也顺势扶住了奶奶,听见奶奶带着激动的声音从他胸口源源不断传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奶奶当然不知道在这天夜里李与发生了什么,当然,李与也绝对不会让奶奶知晓。

  奶奶有些欲言又止,倒是李与更加坦然:“奶奶,怎么了?”

  “小与,在新学校有没有受欺负啊?”奶奶搓了搓手,问他。

  他快速摇了摇头,把一口饭和菜扒拉进嘴里,脸上浮现宽慰的笑:“没有,学校的同学都对我挺友好的,今天就是和同学玩才回家晚了的。”

  “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奶奶的手放在心口,像是终于把心放宽。

  李与低头吃着碗里的饭,见终于见底,他起身收拾起桌面。

  “今天只吃这么点?”

  “晚上和同学在路上买了些小吃,有点撑了。”

  “噢,但是你在长身体啊,不多吃点饭怎么行呢。”

  李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奶奶,我都胖成什么样了,还长身体呢。”

  他把奶奶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那是一圈肉。

  “我现在已经成为你的土豆孙孙了,胖得和土豆一样。”

  奶奶轻轻掐了把李与,佯装生气的模样:“怎么能这样说自己呢,能吃是福。”

  “嗯嗯,奶奶说的对,所以奶奶也要多吃点饭。”

  “我知道的。”

  不,奶奶你不知道。

  当李与拿起奶奶的胃癌诊断书的时候,想的是当年那个夜晚里,他让奶奶也要好好吃饭。

  或许悲痛来得过于猛烈,他看着上面胃癌晚期四个字迟迟没有眨眼。

  他疑惑地问医生:胃癌晚期能治好吗?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劝他要坚强。

  什么意思?他的奶奶还没走啊,怎么就开始劝他坚强了。

  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好久,久到眼眶发涩。

  李与甚至找不到自己眼泪在往何处流,最后看着一滴泪水打湿诊断书那一刻,他惊醒般往奶奶在的病房跑去。

  奶奶……奶奶……

  他打开了门,看见奶奶躺在那里,苍白地笑着。

  他用力上前拥住了奶奶,奶奶故作轻松地说了句“哎哟,怎么这么用力啊”。

  对不起,李与把手上的劲放松了些。

  奶奶没有说话,李与也没说话。

  良久,他听见奶奶的叹息——“对不起啊孙孙,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奶奶,没有这回事。

  不是麻烦,你不是麻烦。

  李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泪腺,他身体一抽一抽地哭着,他头一次觉得奶奶这么高大,他这么弱小,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还在奶奶背篓里时的样子。

  他问奶奶,猪草重还是他重。

  远处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奶奶回答猪草比她心爱的孙孙重些。

  他说,那我一定要比猪草重些,我才是奶奶最重要的。

  奶奶的笑声回荡在原野上——“你已经是我最重要的孙孙啦。”

  ……

  李与的课本又被撕碎了,和往常一样,他只好拿出自己的笔记。

  身旁的周延康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书丢给了他。

  谢谢。他沉声道谢。

  没事。周延康灿烂一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周延康当上的朋友,似乎是全班都对他展现隐形的恶意时。

  小组作业故意排除他,做扫除故意把最脏累的活给他,体育课故意把他单单挤出队伍。

  然后周延康开始靠近他。

  和他组小组,和他一起做扫除,和他当同一排队列。

  他想拒绝,自己不需要朋友。

  但是周延康只是笑,明亮得李与有些睁不开眼。

  他没有朋友,周延康是第一个对他展现善意的人。

  再者,他一个人太久了,人心总是软的。

  虽然默不作声,但是他给没有带笔的周延康桌上放了一支自己的笔。

  周延康看了眼,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周延康成为他有史以来第一个好朋友。

  看出来他最近异样,周延康问他怎么了。

  家里出了点事。李与握了握拳。

  噢。周延康似是无意提及这个话题。

  傍晚,李与从自己课桌里面发现两百块钱和一张竞赛报名表,上面写着第一名的奖金是七万。

  他朝周延康的方向看去,对方只是冲他笑了笑。

  手上捏着那张报名表,边缘被他按压下浅浅痕迹,他似乎无路可选。

  如果能拿到七万块钱,奶奶就能……

  李与脑子想起最近奶奶痛苦的哀求,她身体好痛,每天的输液让她身体里充满了液体,在皮肤上轻压下都是一个小小坑洼。

  她被日以继夜的病痛折磨得水肿。

  医生说只要奶奶还吃得下饭,上得了厕所,那么奶奶就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李与不知道该怎么办呀,他给奶奶喂流食,给奶奶喂泻药。

  对不起对不起,奶奶,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留住你,我知道我在走极端,但是如果没有你的生活我该怎么办呢。

  求求你再陪陪我好不好。

  奶奶……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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