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温婉的母亲】(1-6)作者:往事随风飘荡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03 19:50 已读179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我和我温婉的母亲】(1-6)

作者:往事随风飘荡

2026/10/04 发布于:pixiv

第一章 樟木箱里的旧信

奶奶走的那天,澜城下了一整天的小雨。还不是梅雨,梅雨要再过半个月才来,可那雨下得黏,细细密密的,落在弄堂的青砖墙上就不肯走,把整条弄堂洇成一种旧旧的、发潮的颜色。我站在客堂间门口给来吊唁的人递白花,手心一直是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灵堂就设在家里。石库门的客堂间本来就窄,摆上遗像、香炉和两排折叠椅,人一多就转不开身。来的大多是老邻居,楼上的王家姆妈,后弄堂修鞋的老顾,还有几个跟奶奶一起跳了十几年扇子舞的老太太。她们轮流握住我的手,说的话差不多都一样:你奶奶把你带大不容易,以后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我点头,说谢谢,再点头。说到后来,那几个字在嘴里磨得光溜溜的,没了分量。

我父亲没有回来。他的船那几天在南溟海上,从珀港开往赤沙港,离最近的港口还有六天的航程。奶奶咽气那天夜里,我给他打卫星电话,信号断了三次,第四次才接通。电话那头全是风声和机器的轰鸣,他的声音隔着几千海里传过来,又粗又哑。

“你替我给她磕三个头。”

我说好。

他又说:“阿渡,你……”

后面的话被一阵杂音吞掉了。我对着话筒喊了几声,那头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我握着手机在弄堂里一直站到天色发白,始终不知道他那句话原本要说什么。

我今年二十二岁,春天才进公司,工牌上印着“助理工程师”几个字,塑封还新。公司做古建修缮,我跟着师傅们在工地上爬脚手架、量梁柱、画测绘图,手上总带着洗不干净的木屑和墨线。我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可是奶奶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自己连殡仪馆要交哪些材料都不知道,连她的寿衣放在哪个柜子里都要问楼上的王家姆妈。

公司里来了几个同事帮忙,许嘉禾替我张罗了两天,临走时在弄堂口抱了抱我,说有事就给她打电话。我说好,后来一次也没有打。

这二十二年,交水电费、给我开家长会、逢年过节给亲戚回礼的,原来一直是奶奶。

……

吊唁的第二天下午,雨小了些。客堂间里只剩几个老太太在折锡箔,窸窸窣窣的,谁也不说话。

那个人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敦实,一身深灰色西装熨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进门前在门槛外仔细地跺了跺脚上的水。他从我手里接过白花,我闻到一股很沉的香气,压过了满屋的香烛味。他冲我点了点头,走到遗像前鞠了三个躬,弯腰的幅度、停顿的时间都恰到好处。起身时,他左手腕上的一串佛珠从袖口滑了出来,颗颗深褐,油润发亮。

他把一个厚厚的白信封放进奠仪箱,转过身,没有马上走。

“你是沈渡吧。”

我说是。

他笑了。那是一种很周到的笑,嘴角弯得刚刚好,眼角也挤出了几道纹,可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认识你父母,”他说,“很多年前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父母”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我愣了一下。二十二年来,从没有人在我面前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说过。在我们家,只有“你爸爸”,没有“你妈妈”。“你妈妈”这几个字,就跟客堂间角落里那块一踩就响的地板差不多,谁都知道它在那儿,谁都绕着走。

我想问他认识的是哪一个,又觉得在奶奶的灵前问这种话不合适。还没等我开口,他已经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

名片是米白色的,压着暗纹,上面印着:桐溪文旅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严振东。

“桐溪。”我念了一遍。这个地名我从没听过。

“云泽省的一个小镇,离这儿不远。”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串佛珠在我耳边碰出一声轻响,“你会来桐溪的。来了就找我,有什么难处,跟严叔叔讲。”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撑开一把黑伞,踩着弄堂里的积水走出去,没几步就看不清了。

我捏着那张名片,后背一阵发凉。他怎么知道奶奶走了?他怎么那么肯定,我会去桐溪?

……

奶奶头七那天晚上,我开始收拾她的房间。

那是二楼朝南的一间,窗外就是弄堂口那棵老梧桐。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她最后那几天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菊花茶,茶水已经发黄;老花镜压在一本翻开的《澜城晚报》上;藤椅背上搭着她那件藏青色的开衫,袖口磨得起了毛。我在门口站了两三分钟才进去。总觉得只要不碰这些东西,她就还会从楼下走上来,一边扶着楼梯扶手喘气,一边骂我又把湿毛巾扔在床上。

我从衣柜开始收拾,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纸箱。叠到她那件枣红色的丝绵袄时,我想起小时候每逢过年,她都要穿上它,带我去老庙街吃一碗酒酿圆子。她总是把自己碗里的圆子拨给我,说她牙口不好,吃不动这些黏东西。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是骗我的。

床底下有一只樟木箱。

我一直知道它在那儿。小时候捉迷藏,我想钻进床底,奶奶一把就把我拎了出来,那是她唯一一次对我发那么大的火。后来我长大了,再也钻不进那片阴影里,也就把这只箱子忘了。

我趴在地上,把它拖了出来。箱子比我想的要沉,四角包着黄铜,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锁身已经长出了绿锈。我翻遍了奶奶的钥匙串,没有一把对得上。最后,我在她梳妆台抽屉最里面找到一只装雪花膏的铁皮盒子,盒子里没有雪花膏,只躺着一把用红绳拴着的小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

樟木的气味一下子涌了出来,又辛又凉,冲得我眼眶发酸。最上面一层是奶奶年轻时的几件旧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我把毛衣一件件捧出来,下面压着一个油布包,用麻绳十字捆着,打了一个死结。

我解不开那个结,只好找来剪刀剪断了麻绳。

油布打开,里面是信。

一沓,又一沓,用橡皮筋分成几捆,橡皮筋早就老化发脆了,我的手指一碰就断。信封散开来铺了一地,有牛皮纸的,有白色的,也有印着红框的老式信封。我一封一封地捡起来,按邮戳上的日期排好。

一共二十一封。

每一封的收信人都是我:澜城市望潮区柳荫路二百一十六弄九号,沈渡收。每一封的寄信人都写着同一行字:云泽省鹭汀县桐溪镇河埠街,若棠裁缝,温若棠。

每一封的邮戳,都是五月十四日。

我的生日。

最早的那几封,信封已经黄透了。收信人那一栏旁边,有人用钢笔写了两个很大的字:拒收。字写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可是这几封信并没有被退回去,它们和后来的信一起,在这只箱子里躺了这么多年。

所有的信,一封都没有拆过。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捏着那一沓信,半天没动。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楼下的挂钟敲了十一下,又敲了十二下。

温若棠。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次。三个字,念起来很软。我不认识这个人,可念到第三遍,这三个字就不觉得生了。

我五岁那年问过奶奶一次,我妈妈在哪里。那天她正在厨房里择豇豆,手停了一下,豇豆断成两截掉进了水盆里。

“你妈不要你了。”她说。

就这一句。说完她继续低头择菜,指甲把豇豆掐得啪啪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那两截断了的豇豆在水盆里打转,从此再也没有问过。

我一直以为,那个人不要我,所以连一封信、一个电话都不会有。

可是这里有二十一封信,从我两岁的生日,到我二十二岁的生日,一年都没有落下。

……

我只拆了最新的那一封。

邮戳是今年的五月十四日,离现在不过二十来天。信封还很白,边角挺括,上面的字是用蓝色钢笔写的,清清秀秀的小楷,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格子里。

我用指甲沿着封口挑开。信纸只有一页,叠成了三折,展开的时候飘出一股香气。不是樟木味,更甜,是白兰花,在纸里压久了,要凑到鼻子底下才闻得出。

信很短。

“渡渡:

今天是你二十二岁的生日。

去年在弄堂口,我看见你腋下夹着一卷图纸,走路很快,图纸露出来一角,画的是老房子的屋架。我猜你是学了修房子的本事。要真是这样,那很好,老房子是有记性的,你待它好,它都记得。

衣裳又做了一件,是一件长衫,靛青的。还是照着去年的样子放了一寸,不知道合不合身。你长得太快了,我总是追不上。

今天我去看看你。远远地,不让你为难。

生日快乐。

妈妈”

我把这封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那些字就开始在纸上晃,一个一个地游开了。我抬手去擦,才发觉自己脸上全是湿的。

“今天我去看看你。”

五月十四日那天傍晚,我在做什么?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在城北的工地上待到很晚,回来时天快黑了。奶奶早上出门前就嘱咐我,蛋糕订好了,下了班不准在外面吃东西。我从地铁站出来,拐进弄堂口,一眼就看见那棵老梧桐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很素,什么花纹都没有,只在襟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她身形很瘦,头发在脑后低低地挽着,路灯照着她半边脸,看着不过三十出头。旗袍下摆底下是一截肤色丝袜,脚上一双浅口的细跟鞋。她站在树下不动,像在等人。

我走过去时说了声“借过”。她往旁边让了半步,低下头,没有出声。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我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了,跟这封信里压着的是同一种。

我走出去几步,身后响起细跟落在弹格路上的声音,嗒,嗒,越走越远。我回过头,梧桐树下已经空了,只剩路灯照着一地湿漉漉的树影。

那天晚上我吹蜡烛的时候,奶奶坐在桌子对面,一直没有说话。她把蛋糕上那颗最大的草莓夹给我,后来又起身上了楼,在她那间朝南的窗口站了半晌才下来。

现在我才想起来,不只是今年。

小时候每到生日那天,奶奶都跟平常不一样。生日过后那几天,她总是一大早就下楼去开信箱,回来时脸色沉沉的,什么话都不说。她会催我早点回家,不许我在弄堂口玩。有一年,我十岁上下,跟她从菜场回来,梧桐树下也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颜色很淡的衣裳。奶奶突然攥紧我的手,攥得我生疼,拖着我快步走进了弄堂。我回头张望,什么也没看清。

那时我以为,只是一个陌生人。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就那样在地板上坐到了天亮。其余二十封信,我一封都没有再拆。不是不想,是不敢。二十一封,我才拆了一封,就已经坐不住了。

……

第二天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

这个梦,我从记事起就一直在做。一片绿色的水,很深,很凉,四面八方地压过来。有人抱着我,抱得很紧,我们一起在水里晃荡,我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在一片咕噜咕噜的水声里,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哼着一支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

以前每次醒来,我都会出一身冷汗,心口突突地跳,要缓上片刻才能分清哪边是梦,哪边是床。

这一次我醒过来,枕头是湿的,可心口没有跳得那么厉害。那支调子还在耳朵里绕。

……

天亮以后,我在手机上查了桐溪。

离澜城一百多公里,坐高铁到鹭汀县城,再转一趟班车,三个多小时就到。地图上,它是一片被河道切得七零八落的小镇,蓝色的细线弯弯绕绕。搜索结果里有几张游客拍的照片:石桥,乌篷船,临河的木楼,一座飞檐翘角的古戏台。还有一条本地新闻,标题是“桐溪老街改造项目启动,文旅开发公司董事长严振东表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把那条新闻从头读了一遍。

到了公司,我在共享盘里翻项目清单,翻到一半,手停住了。

“桐溪古戏台修缮工程,委托方:鹭汀县文物保护管理所,状态:待驻场。”

这个项目我早就听说过。两个月前,公司里讨论派谁去驻场,几个老师傅都推了:那地方偏,梅雨季又长,一驻就是大半年,谁家里没有老婆孩子要顾。最后这件事就一直搁着,等冯工从岚屿的工地回来再定。

冯工那天正好在办公室。他五十五岁了,头发白了大半,桌上永远摊着一堆图纸,压图纸的是一块从老宅子里拆下来的青砖。我敲门进去,说我想去桐溪驻场。

他从图纸上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敲了敲桌沿。

“你才来三个月。”

“我能吃苦。”

“不是吃不吃苦的事。”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那个戏台是清中期的,八角藻井,整个县就剩这一座了。当地有家开发公司想拆了重建,说是危房,鉴定报告都拿出来了,文保所不认,两边一直在拉锯。你去了,不光是干活,还得会看人。”

我低头翻那份文件。鉴定报告的落款处盖着一枚红章,委托方一栏写着:桐溪文旅开发有限公司。

“我会小心的。”我说。

冯工没有马上答应。他沉吟了一阵,忽然问我:“桐溪那边,你有亲戚?”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可能有。”

他没再追问,重新戴上老花镜,在派遣单上签了字。

“六月中旬去。每个月我过去一趟。有什么拿不准的,先拍照,别乱动手。老东西拆下来一块,就再也装不回原样了。”

我说好。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窗外又下起了雨。

……

出发前一晚,我把那二十一封信重新理好,用一条干净的手帕包起来,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拆开的那一封,我单独叠好,塞进了衬衫左边的口袋。

我又给父亲打了一次电话。他的船还在海上,卫星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想过发一条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有发。

我不知道该问他什么。是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温若棠的女人,还是问他,信封上那两个用力写下的字,是谁写的。

我把严振东的名片放进钱包,和身份证放在一起。我没扔它。他说我会去桐溪,说得那么笃定,我想知道他凭的是什么。

奶奶的房间我没有再收拾。樟木箱放回了床底,箱盖合上,樟木味还是从缝里往外渗。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空荡荡的藤椅鞠了一躬。

“奶奶,我出去一趟。”

没有人应我。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

……

六月中旬,梅雨来了。

高铁开出澜城,窗外的楼房渐渐稀了,田野一片一片地铺开去,水田里倒映着灰白的天。过了苇塘,雨又大了起来,噼噼啪啪地打在车窗上,一阵紧过一阵。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隔着衬衫,按住胸口那封信。

二十一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丢下的那个。可现在我知道了,这二十一年,有一个人每年都在照着我长大的样子放宽衣裳,每年都在梧桐树下站一站,再转身走掉。

我很想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

她叫我“渡渡”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信上的字一样,轻轻的。

车厢广播里报出了下一站的站名。我拎起背包,站了起来。

第二章 河埠街上的裁缝铺

从鹭汀县城到桐溪,班车要开五十分钟。

车是那种老式的中巴,车窗关不严,雨丝从缝里斜斜地钻进来,在玻璃内侧积成一层细密的水珠。车上没几个人,前排一个老太太抱着一笼鸡,鸡偶尔咕咕地叫一声,又安静下去。我把背包抱在怀里,隔着帆布,能摸到那包信方方正正的轮廓。

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水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嫩绿的,一行一行,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掠过一座白墙黑瓦的村子,屋后必有一条小河,河上必有一座小桥。司机把收音机开得很响,放的是一出我听不懂的地方戏,咿咿呀呀,唱一句,后头拖一个老长的腔,半天收不住。

我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可是越往前走,胸口越发紧。我总疑心这条路我走过,只是那回是往外走的。

……

桐溪镇的车站很小,一间平房,一块铁皮站牌,锈得只剩下“桐”字还认得出来。下了车,雨正下得绵密,不大,却没完没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我撑开伞,按手机上的地图往河埠街走。

老街是从一座石拱桥开始的。桥身爬满了青苔,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雨淋得乌黑,脑袋磨得光溜溜的,不知被多少人摸过。过了桥,一条青石板路沿着河岸弯弯曲曲地伸出去,一边是河,一边是挨挨挤挤的木楼,楼上的窗子全都支开着,晾着的衣裳收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雨里滴水。

墙上贴满了告示。白底黑字,盖着红章,一张叠着一张,有的被雨泡得起了皱,边角卷起来,在风里扑扑地抖。我停下来读了一张:“桐溪老街改造项目征收公告”,落款是桐溪文旅开发有限公司。底下密密麻麻的条款,我读了两行就读不下去了,只记住了“限期”和“逾期”这几个字。

不少人家的门板上都用红漆喷了一个“拆”字,外面画一个圈。红漆喷得很粗,边上往下淌,淌到一半干住了。

走到一半,我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临河,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匾上刻着四个字:若棠裁缝。字是填了石绿的,年头久了,颜色褪得很淡。两扇木门半开着,门板上也有一个圈,可圈里的那个字被人用白漆涂掉了,涂了好几遍,一笔都没露出来。灰黑的门板上剩下方方正正一块白,雨天里看着扎眼。

我收了伞,在门口站住。伞尖往下滴水,滴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

门里很静。我闻到了布料、樟木和熨斗烫过棉线的气味,还有一股白兰花的甜香。

是白兰花。

……

铺子里比外面暗。靠河的那面墙开着一排木格窗,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裁衣台,台面被磨得油亮,上面摊着半幅浅蓝色的料子,压着一把大剪刀。墙边立着三个木头人台,各穿着一件没有完工的旗袍,月白的、灰色的、墨绿的,领口别着大头针,在暗处立着。地上铺的是青石板,中间被人走得微微凹下去,泛着一层油光。

里屋传来一阵声音。

嗒。嗒。是高跟鞋踩在青石地上,一声一声,脆,细,不紧不慢,从里屋往外来。

我忽然动不了了。

那个声音我听过。在澜城的弄堂口,在我生日的傍晚,在梧桐树下,越来越远。

现在,它朝我这边过来了。

里屋的布帘被一只手掀开了。那只手很白,很瘦,指节细长,中指上套着一枚旧旧的铜顶针。然后是一个低着的头,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插着一根木簪。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没有一点花纹,只在右襟别着一朵白兰花。旗袍下摆到小腿,往下是一双米色的小羊皮高跟鞋,圆头,鞋口浅浅的,露出半截脚背,跟细,足有九公分。她踩着它,脚背绷成一道弯,步子却一点不晃。

她手里拿着一卷软尺,正低头把它一圈一圈地绕起来,没有抬眼。

“先进来吧,外面凉。”

她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然后她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到底有多长,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她手里的软尺掉了下去,在青石地上弹了一下,松开的那一头一路滚到我脚边,停住了。

她没有去捡。

她就那样站在布帘前,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绕软尺的姿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又动了一下。

“渡渡。”

只有这两个字。

见面的样子,我在心里预备过好几种。高铁上想,班车上想,过桥的时候还在想:我是谁,我为什么来,我要问她什么。我以为自己会很冷静,会客客气气的,说不定还有一点恨。可她一叫出那两个字,我预备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她比我想象的要小。

不是年纪小,是整个人小。她站在那里,踩着九公分的跟,也才到我的下巴,肩膀窄窄的,腰身细细的。脸很白,素着,一点粉也没擦,只有嘴唇是天生的淡红。眉毛淡,细细两弯,眼睛却亮,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时总像带着三分歉意。下巴尖尖的,脖子上一道纹也没有。她该有四十一了,可站在那里,看上去顶多三十,不像谁的母亲。

可是她的眉眼,我是认得的。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都能见到。

我弯腰捡起软尺,绕好,走过去递给她。

她接过软尺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指。很凉,在发抖。

……

她给我泡了一杯茶。

杯子是白瓷的,杯沿有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端着它从里屋走出来,走得很小心,茶水还是晃了出来,洒了几滴在她的手背上。她像是没觉得烫,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的小方桌上,又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

“你坐。”她说。

我坐下了。她没有坐,就站在裁衣台边,离我两步远。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河上划过去一只乌篷船,橹声吱呀吱呀的
我捧着茶杯,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烫。

“我叫沈渡,”我说,说完才觉出这句话有多傻,“在澜城一家古建公司上班。这次是来修戏台的,要驻场半年。”

她点点头,又点了一下。

“戏台……”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就在前面,过两座桥就是。”

“嗯,我在地图上看到过。”

又没话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是绿茶,很嫩,入口微苦,咽下去才回甜。我把杯子放下,盯着杯沿那道金线。

“奶奶走了,”我说,“上个月底。”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抬起头。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白,比她身上那件月白的旗袍还要白。她张了张嘴,过了半天,才问出一句话。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想过她会问奶奶说过她什么,问奶奶有没有提起她,问这些年奶奶待我好不好。可是她只问了这个。

“不疼,”我说,“睡着的时候走的。”

她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就好。”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用手背在脸上很快地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我捏着茶杯,指腹压在那道金线上,压得生疼。

二十一年,我以为自己多少是怨她的。可这会儿我在心里找了一圈,找不着。我只看见她的肩胛骨在旗袍底下支出两个尖。

“你上个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涩,“在弄堂口?”

她的背僵住了。

过了半晌,她才转回身来,低着头,盯着脚尖前那一小块青石板,不点头,也不摇头。

她没有否认。

“我走过去的时候,”我说,“你让了一下。”

“嗯,是我。”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不叫我?”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我怕……”她顿了一下,“怕你为难。”

信里也是这么写的。远远地,不让你为难。

我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那封信,叠成三折的信纸已经被我的体温捂得软了。我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桌上,推过去一点。

“信,我收到了。”我说,“我只拆了这一封。”

她盯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伸出手,又缩回去,最后只拿指尖碰了碰信纸的一角。

“一封也好。”她说。

另外那二十封在哪里,我为什么只拆一封,她都没问。

……

傍晚,门口进来一位撑着花伞的阿婆,来取一件做好的旗袍。

她从里屋取出一件叠好的旗袍,用牛皮纸包起来,系上一根麻绳。阿婆一边从布袋里摸钱,一边歪着头打量我,眼睛眯成一条缝。

“若棠,这后生是哪个?面生得很。”

她系麻绳的手停住了。

我也屏住了呼吸。在桐溪,在这条街上,大概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她可以说是远房亲戚,可以说是来修戏台的客人,随便哪个说法都能把这句话带过去。我甚至已经替她想好了,觉得那样也没什么。

她把麻绳打了一个结,拉紧,抬起头来。

“是我儿子。”她说。

声音还是软的,低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婆愣了一下,张着嘴,眼神变了,目光在我和她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她是老街上的人,二十多年前的事,她多半记得。她什么也没说,接过纸包,撑着伞走了。花伞很快拐过了桥头。

她站在裁衣台后面,手指还捏着那截剪剩的麻绳。她没有转头,耳根却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我坐在那里,胸口又闷又烫。二十二年来,头一回有人当着外人这样说我。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说我得走了,文保所给我在镇上的招待所订了房间。

她“嗯”了一声,送我到门口。我撑开伞,正要跨出门槛,她在身后叫住了我。

“那个招待所……”她犹豫了一下,“上个月贴了告示,说要拆,好多房间都封了,漏雨。”

我回过头。

她站在门里,半边脸被屋里昏黄的灯光照着,另半边隐在暗处。她的手扶着门框,指尖抠着门框上一道旧裂缝。

“楼上有个阁楼,空着,”她说,声音越来越低,“收拾一下就能住。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说完她就低下头去,等着我回绝。

雨落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地响。河对岸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倒在水里,被雨点打碎,又拼回去。

“好。”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

阁楼在二楼上面,要从一道很窄的木楼梯爬上去。她在前面带路,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提着旗袍的下摆,九公分的细跟落在木楼梯上,哚,哚,哚,比在石板上闷,每一级都落得很稳,鞋尖先着,后跟才放下去。我跟在后面,拎着行李箱,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髻,白兰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每上一级,旗袍下摆就往上提一点,裹着肤色丝袜的脚踝在我眼前一抬一落。我心里没来由地一跳,赶紧把眼睛挪到扶手上去。

阁楼不大,斜顶,最高的地方我能站直,最低的地方要弯着腰。地板是旧木头的,踩上去会轻轻地响。一扇小小的老虎窗朝着河,推开来,就能见到河面和对岸的屋顶,雨雾里,黑瓦一层压着一层。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空了好些年的样子。窗台上没有一点灰,墙角立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放着一只樟木的小柜子。她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一个枕头,被面是靛蓝色的土布,印着细碎的白花,叠得方方正正。

她跪在床边替我铺床,把被角抻平,又把枕头拍松,放正。我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被子是新弹的,”她低着头说,“去年冬天弹的,一直没人盖过。”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在去年冬天给一个空阁楼弹一床新被子。

她铺好床,站起身来,把旗袍下摆的褶子理平。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

“你……”她顿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下碗面,”她说,“雪菜肉丝的,好不好?”

“好。”

她点点头,转身下楼去了。哚,哚,那声音顺着楼梯往下走,下到楼底,换成了石板上的嗒,往灶间去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手掌按在被面上。被子很蓬松,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这么个雨天,也不知道她是哪天晒的。

……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

面是她自己擀的,切得很细,雪菜是自己腌的,咸里带一点鲜,肉丝炒得很嫩,汤上浮着几粒碧绿的葱花。她坐在小方桌对面,自己面前却没有碗。她就看我吃。也不是看我,是看我的手、碗、衣领,就是不看我的脸。

我吃到一半,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只好埋下头去,把整张脸都埋进面碗冒出的热气里。

“好吃吗?”她轻声问。

“好吃,比澜城面馆里的好吃。”

“你小时候,”她说了半句,又停住了。

我抬起头。

她已经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的河。

我也没有追问。

那一晚,我们说了很多话,都是不要紧的。我们说戏台,说梅雨,说桐溪的桥一共有十二座,说隔壁那家茶馆的桂花糕最好吃。奶奶,父亲,那些信,那二十一年,我们都绕开了,谁都不敢往那边多走一步。

她始终叫我“渡渡”。

我始终没有叫她。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好几回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二十一年没叫过的字,我不知道头一回该用什么声音叫。

……

夜深了。我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听着雨落在头顶的瓦片上,细细碎碎的。

二楼她房里的灯还亮着。光从地板的缝隙里漏上来,在斜屋顶上画出几道淡淡的金线。我听见她房里那台旧脚踏缝纫机的声音,咔咔咔,咔咔咔,响一阵,停一阵,再响一阵。

后来缝纫机也停了。

四周静得只剩下雨声。我以为她已经睡下了,正要合上眼,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句话,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渡渡,晚安。”

不是冲着楼梯说的。她大概就坐在那盏灯底下,冲着天花板说,说得很顺,像是说惯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屋顶上那几道光,一直盯到它们熄灭。

“晚安。”我在黑暗里说,声音小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那个字,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三章 一年一件小衣裳

我是被橹声吵醒的。

吱呀,吱呀,从窗底下摇过去,又摇远了。我睁开眼,老虎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楼下的石阶上。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对岸人家的烟囱冒着烟,一出来就被雾吃掉了。

我躺在那里,过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楼下有声音。锅铲碰着铁锅,水壶在灶上呜呜地响,还有她的高跟鞋,嗒,嗒,从灶间走到堂屋,又从堂屋走回灶间,落得很轻,一步也不拖。我在澜城的这些年里,每天早上醒来,听到的都是奶奶的拖鞋声,啪哒,啪哒,拖得很重。原来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是可以这么轻的。

我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舍不得起来。

……

早饭是一碗白粥,一碟她自己腌的酱瓜,两只白煮蛋,还有一小碟油炸的春卷,切成小段,摆得整整齐齐。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她说,“就都做了一点。”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旗袍,襟上的白兰花也换了一朵新的,花瓣还沾着露水。脚上也换了,是一双裸色的绒面高跟,尖头,十公分,跟比昨天那双还细,绒面吃光,屋里再亮也不反光。我剥鸡蛋的时候,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软布,低头擦那根木簪。簪子早就擦得发亮了,她还在擦。

“今天戏台那边要去吗?”她问。

“下午去文保所报到。手续办完了,才能上台。”

“那上午……”她把簪子插回发髻里,停了一下,“我给你看样东西。”

……

她的房间在二楼临河的那一间。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去,脚步不由得放轻了。屋里很素,一张雕花的老木床,挂着白纱帐子,一张梳妆台,镜子上盖着一块绣花的布,墙上什么都没挂。窗台上一只粗陶瓶子里插着几枝白兰花,满屋都是那股淡淡的香。床尾靠墙放着一只樟木箱,和奶奶床底那一只差不多大,四角也包着黄铜,只是铜角磨得更亮,看得出常开。

她跪在箱子前,从襟扣上解下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

箱盖掀开,樟木的气味涌出来,和奶奶那只箱子是同一种气味。我站在她身后,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又站回了澜城那间朝南的小屋里。

箱子里是衣裳。

叠得整整齐齐,一件压着一件,每一件都用一块白棉布包着,棉布上用别针别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她把最上面的那件取出来,揭开白布,捧到我面前。

是一件小褂子,大红色的,对襟,盘扣是两只小老虎,眼睛用黑线绣的,一只睁着,一只闭着。褂子小得可怜,摊开来,也就比我两只手掌并在一起大一点。

纸条上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两周岁。约八十五公分。”

我接过来,那件小褂子几乎没有分量。

“那一年的扣子,”她说,“我绣坏了一只老虎的眼睛,就干脆让它闭着。”

她笑了一下,嘴角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梨涡,马上又平了。

她一件一件地往外取。

三岁,一件蓝色的小背带裤,膝盖那里缝了两块补丁,补丁是两朵小云。她说小孩子爬来爬去,膝盖最费。

五岁,一件海军领的白衬衫,领口滚着蓝边。

七岁,一件灯芯绒的小夹克,胸口有一只小口袋,口袋盖上绣了一艘帆船。

九岁,一件棉袄,絮的是新棉花,针脚密得像鱼鳞。纸条上写着:“九周岁。约一米三二。今年见你瘦了,下巴都尖了,棉花絮厚一点。”

我把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九岁那年我瘦没瘦,自己早不记得了。

十二岁,一件藏青的运动外套,袖口收着松紧,拉链头上拴了一只小小的铜铃铛。她说那一年见我跑得飞快,从弄堂口一阵风似的过去,她连脸都没来得及看清,只听见我口袋里叮叮当当的,不知道揣着什么宝贝。那只铃铛,就是照着那个声音缝上去的。

十五岁,一件手织的毛衣,米白色,织的是麻花纹,一根一根拧得紧紧的。纸条上写着:“十五周岁。约一米七。个子一下子蹿上去了,背有点驼,要挺直。”

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背。

她看见了,低下头抿着嘴,忍着没笑。

衣裳一件比一件大,纸条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高。从小褂到夹克,从夹克到毛衣,从毛衣,到十八岁那件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

“十八岁那件,”她轻声说,“是照着大人的样子做的。我想,你成人了。”

我没有说话。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和几个朋友在外面喝啤酒,喝到半夜才回家,奶奶在客堂间里坐着等我,一句话也没说,给我热了一碗汤。那天傍晚,弄堂口的梧桐树下站着谁,我一点也不知道。

衣裳在床上摊开来,从床头一直铺到床尾,铺满了整张床,又铺到了窗台上。二十一件,红的、蓝的、白的、灰的,从小到大排下去。一个我自己都没见过的孩子,在这张床上一年一年长大了。

最后一件,她捧出来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

是一件长衫。靛青色,立领,盘扣是同色的布扣,一共七粒。料子很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泽。

纸条上写着:“二十二周岁。约一米八二。照去年放了一寸。”

“你试试?”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脱下外套,把长衫穿上。她站到我面前,踮起脚,替我把领口的扣子一粒一粒扣上。她的手指擦过我喉结,我打了个激灵,她也缩了一下,停了停,接着往上扣。

扣到第七粒,她退后一步。

梳妆台的镜子被布盖着,我见不到自己的样子。可我穿着就知道:袖子短了,手腕露出一截;肩膀绷着,一抬手胳肢窝底下就扯得紧;下摆也短,露出了脚踝。

“还是小了。”她说。

她伸手扯了扯我的袖口,又抚了抚我肩头绷紧的布料,手掌在上面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我总以为,”她说,“你还是去年的样子。”

她的眼睛红了,嘴角还弯着,撑了一会儿,没撑住。她转过身去,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我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小了一号的长衫,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我想抱她,又不知道该拿什么身份去抱。儿子?还是一个昨天才见面的人?

最后我只是抬起手,搭在她背上。

她的背很薄,隔着一层浅蓝色的绸子,摸得到肩胛骨,在我掌心底下发颤。

我们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动。窗外的雾散了,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二十一件衣裳上,落在那些写着数字的小纸条上。

……

“阿棠!”

楼下有人喊。是个女人的声音,又急又亮。

她慌忙擦了擦脸,理了理鬓角,答应了一声,快步下楼。我把长衫脱下来,叠好,放在床上,也跟着下去了。

铺子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五六岁,个子比她高半个头,穿一件墨绿色的对襟褂子,头发剪得短短的,利落地别在耳后。她的眉眼和她有几分像,只是线条要硬得多,嘴角往下抿着,一看就不好惹。

“隔壁阿婆说,你这里来了个后生……”

她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了我,就停住了。

我们隔着半间铺子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长,我看着她的脸色往下沉,先是吃惊,后来就有了火气。

“阿姐,”她从我身边走上前去,轻声说,“这是渡渡。”

那个女人没有应她,只是盯着我。

“你来做什么?”短发的女人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转向了自己的妹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火气:“二十一年都熬过来了,你别又一头栽进去,把自己搭上。”

“阿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稳。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我丢下一句:“我叫温若梨,就住隔壁,开茶馆的。”

听着不像介绍,像警告。

她走了没多久,门口又冒出一个脑袋。

是个年轻的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穿着一条碎花的长裙,怀里抱着一只竹篮子,篮子里装满了各色各样的小香包。她探头往里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就是表哥吧!”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答应,她已经跑了进来,把竹篮往裁衣台上一放,绕着我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我叫林苒,双木林,草字头的苒。我妈刚才凶你了吧?别理她,她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典型的。”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妈昨天晚上一夜都没睡,在茶馆里坐了一夜,说是算账,算盘一下都没响。”

“苒苒。”她在一旁轻声唤了一句,带着一点嗔怪。

林苒吐了吐舌头,又凑过来,小声补了一句:“还有啊,小姨每年五月都要出一趟远门,谁问都不说去哪儿。回来就要病一场,发烧,咳嗽,躺上三四天。我妈每年这时候都要跟她吵一架。”

五月中旬。我的生日是五月十四。我没有接话。

“今年也是,”林苒掰着指头算,“五月中旬走的,回来那天下大雨,她连伞都没打,浑身湿透了站在铺子门口,钥匙插了半天都插不进锁眼。”

“苒苒。”她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压低了,不许再说的意思。

林苒这才闭了嘴,从篮子里挑出一只香包塞到我手里。香包是靛青色的,绣着一枝白兰花,针脚细密,里头装的是艾叶和薄荷,凑近了闻,冲鼻子。

“见面礼。我自己做的,网上卖三十九块九一个,给你免单。”

我捏着那只香包,没忍住笑了。来桐溪以后,这是头一回。

林苒挺得意,转头对她说:“小姨你看,表哥笑起来跟你一模一样,绝了。”

她低着头,没说话。我却看见她的嘴角弯了弯。

……

傍晚,我去隔壁茶馆买桂花糕。

茶馆不大,摆着七八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块写着“梨园茶社”的旧匾,几个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下棋,棋子拍得啪啪响。温若梨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麻烦拿两块桂花糕。”我说。

她没吭声,从蒸笼里夹出糕来,放进一只油纸袋里,往柜台上一搁,报了价钱。我付了钱,拿起纸袋,手上一沉,往里一瞧,里面装的是四块。

我抬起头,她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她爱吃这个,”她头也没回,“不爱吃甜的,就爱吃这个。一次只舍得吃半块。”

我捏着那只温热的纸袋,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谢谢大姨。”我说。

算盘声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

……

严振东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那天我从文保所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铺子里已经坐着人了。他坐在我第一天坐过的那张小方桌旁边,跷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身后站着一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他还是那身熨得笔挺的深色西装,左手腕上那串沉香佛珠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油光。

她站在裁衣台后面,离他很远。

他看见我,一点也不意外,反而笑了起来,放下茶杯,朝我点了点头。

“又见面了。”他说,“我说过,你会来的。”

我站在门口,手心攥出了汗。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转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你去过澜城?”她问他,声音有些发颤。

“沈老太太走了,我去送一送,应该的。”严振东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上的佛珠,“老相识了。”

他没有再理会我,转过头去,对身后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年轻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她面前的裁衣台上。

“温老板,还是那件事。”严振东的语气很和气,像是在聊家常,“价钱,我又往上提了一成。整条河埠街,没有比这更高的了。你一个女人家,守着这么个破铺子,图什么呢?签了字,拿着钱,去鹭汀县城买套新房子,不比在这里受潮强?”

她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严老板,”她说,“这铺子不卖。”

声音还是软的,和平时跟我说话没两样。可那几个字落下去,就没有往回收的意思。

严振东脸上的笑没有变。他又转了几颗珠子,珠子在指间磕出细碎的咯咯声。

“温老板,话别说得太早。”他说,“老街改造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游船码头就定在你这一段河岸上,你这间铺子正好卡在码头口。你不签,总有别人签。到时候整条街都拆了,就剩你这一间,孤零零地杵在河边,多难看。”

“那也不卖。”

铺子里静了下来。河面上有船摇过去,水一下下拍着石阶。

严振东终于站了起来。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停得我浑身不舒服。

“长这么大了,”他说,“像你妈。”

“你妈”两个字,他咬得很重,说完还笑了一下。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在奶奶灵堂前那一次,带着那个年轻人,慢悠悠地走了出去。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地远了。

……

他走了有一阵了,她还站在门后。

她背对着我,一只手扶着门框,就扶在门板背面,正对着外面那块白漆的地方。我走过去想叫她,才看见那只手在抖,指甲在门板上刮出细细的声音。

“他……他跟你是什么关系?”我开口。

“镇上的人,谁不认识他。”她没有回头。

她说话还是稳的,听不出慌。手却一直在抖,抖了好半天才停。她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握成拳头,藏进了袖子里。

晚饭后,她把那件长衫熨平了,挂到了阁楼的墙上,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在阁楼上听见楼下的门闩响了三次。

第一次是她关门的时候。第二次,过了一个多钟头。第三次,已经快到半夜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一声又一声落下的门闩,想起她站在严振东面前的样子。人那么瘦,说话细声细气,一步也没退。

我想起那件靛青色的长衫。它现在挂在阁楼的墙上,袖子短了一截,肩膀窄了一指,在黑地里垂着。

她追了二十一年,还是差了一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床新弹的被子里。被子上是新棉花的气味,底下压着白兰花香,要把脸贴紧了才闻得到。

第四章 软尺绕过肩头

文保所的手续办了两天,第四天一早,我才第一次上了戏台。

戏台在镇子的东头,过两座桥,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眼前忽然就开阔了。

那是一片铺着青石的空场,三面围着老房子,一面临河。戏台就坐在河边,背水面街,四只檐角翘得老高。台基是条石垒的,一人多高,台面铺着厚厚的杉木板,两侧的檐柱上挂着一副木刻的楹联,漆色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字还看得清:“……看我非我,我看我也非我……”。

我站在台下仰着头,脖子都酸了,还是舍不得把目光挪开。

文保所的老周陪我来的。他五十出头,矮矮胖胖,说话慢吞吞的,一口桐溪腔,每句话的尾巴都往上翘。他递给我一顶安全帽,带我从台侧的木梯爬上去。

“脚底下看着点,有几块板子松了。踩空了,我可抬不动你。”

台上光线很暗,一股陈年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潮气,还有油彩和桐油的气味,老师傅管这个叫“戏味”。我打开手电,往上一照。

藻井就在头顶。

八角形,一层一层地往上收,每一层都由几十个斗拱托着,斗拱上雕着花鸟和戏文人物,一圈套着一圈,越往上越密。最中间是一块圆形的顶心板,上面画着一条盘龙,龙鳞上的金粉已经暗了,手电光扫过去,还闪了几下。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澜城,这几个月我跟着师傅们跑过的老房子不算少,石库门,老洋房,祠堂,庙宇,也见过几座藻井。可是没见过这样的。说是工匠凿的,我不太信,倒像它自己从木头里长出来,长了两百多年,长成这样就不长了。

“漂亮吧?”老周在旁边说,口气里透着得意,“整个鹭汀县,就剩这一座喽。”

“为什么有人想拆它?”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想点,又想起这是木结构,讪讪地塞了回去。

“地段好啊。”他叹了口气,“戏台连着这块空场,再加上河埠街那几间临河的铺面,正好是整个老街改造的龙头。拆了戏台,建一个仿古的演艺中心,再盖一排民宿,钱就来了。”

他说“临河的铺面”的时候,下巴往河埠街的方向点了点。

我顺着望过去。隔着两座桥,隔着一片灰黑的屋顶,我认出了那座两层的木楼,认出了二楼那扇临河的窗子。窗台上那瓶白兰花,从这儿当然看不见。

那一整天,我都待在戏台上。量柱子,量梁,量台面的跨度,一根一根地敲檐柱,听木头里面的声音。木头会说话,师傅们教过我。好木头声音实,闷闷的;糟了的木头声音空,发飘。

我敲了一下午,敲到手指发麻,没有敲到一根发飘的柱子。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的手掌被一根翘起的木刺扎破了,渗出一颗血珠。我没在意,在裤子上擦了擦,就往回走了。

走到河边,一条乌篷船正好靠在石阶下。摇船的是个老人,六十多岁,背驼着,脸被太阳和河风吹成了深褐色,满是皱纹。他把橹搁在船帮上,蹲在船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应,只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啊、啊”。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我,又往河面上一指,然后把手掌平平地往下压,一直压到船帮那么低。

“那是哑伯,”老周在后面说,“在这条河上摆了一辈子渡。不会说话,也不识字,镇上的人跟他打交道,全靠猜。”

哑伯还在比划。我看不懂。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拿起橹,把船摇走了。

……

我回到铺子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四十多岁,个子很高,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式褂子,戴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小篮子。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正和门里的她说着什么,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见我走过来,他直起身,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渡渡吧?”他说,“常听若棠提起你。”

他叫她“若棠”。听到这两个字,我心里扎了一下。

“这是陆先生,”她在门里轻声介绍,“镇上开药铺的。”

“陆怀山。”他朝我伸出手来。

我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暖和,掌心有层薄茧,握得不轻不重。握完了,他没有马上松开,反而把我的手翻过来,借着门口的灯光端详了一下我掌心的伤口。

“木刺扎的?”

“嗯,下午敲柱子的时候扎的。”

“刺还在肉里,”他说,“梅雨天湿气重,伤口闷着要化脓的。若棠,家里有针吗?”

她已经转身进去拿了。

陆怀山让我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又接过她递来的一根缝衣针,在灯下用火柴烧了烧针尖。他捏着我的手,三两下就把木刺挑了出来,又从瓷瓶里倒出一点褐色的药膏,替我抹匀了。

“三天别沾水,”他说,“明天就不疼了。”

我道了谢。他摆摆手,说不用客气。

篮子里还有几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他一样一样地取出来,交到她手里。

“祛湿茶,按老方子配的,薏米、赤小豆、茯苓,你一天煮一包,”他说,“你这几年睡得不好,我又加了一点酸枣仁。”

她低声道谢,接过纸包。

“还有,”陆怀山往铺子的后门那边看了一眼,“你后门那把锁,上次我就说锈了,再不换,哪天就打不开了。明天我带一把新的来,顺手给你换上。”

“不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他笑了,“老邻居了。”

他又跟我聊了几句,问我戏台的情况,问我在桐溪住得惯不惯,问我驻场要待多久。他说话慢,不打听,也不追着问,问的都是你愿意答的。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他说,“那个戏台,能保住就保住。镇上好多老人,都是在那台下看戏长大的。”

他提着空篮子走了。

我转过身,她正低头把那几包药茶往柜子里摆。

“他人很好。”我说。

“嗯,”她没有抬头,“陆先生这些年,帮了我很多。”

我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天晚上吃饭,我一直在想:她叫“陆先生”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叫“渡渡”一样软。

……

第二天一早,陆怀山果然来了。

他带来了一把崭新的黄铜挂锁和一套工具,蹲在后门那里,把那把锈得发黑的旧锁撬了下来。我出门上工之前,他已经把新锁装好了,正在试钥匙,咔哒,咔哒,开了又锁,锁了又开。

“好了。”他站起身,把一串钥匙交到她手里,“三把,你收好。”

她接过钥匙,道了谢。

我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的竹篓里看见了那把锁的包装盒,红色的纸盒,被晨雨打湿了一角,上面印着型号,还有一行小字:附钥匙四把。我匆匆瞥了一眼,没有多想,就撑着伞往戏台去了。

中午,她来戏台给我送饭。

那天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石板路上的水洼亮晶晶的。我正蹲在台口量一块台板,远远听见空场那头嗒、嗒、嗒,高跟鞋敲在青石上,三面老房子把声音弹回来,一声后头还跟着一声回音。工地上几个搭脚手架的工人都停了手,齐齐地往那边望。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旗袍,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食盒,穿过空场,走到台下,仰起脸来找我。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她脚上还是那双裸色的绒面尖头鞋,旗袍开衩里露出一截裹着肤色丝袜的小腿,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细细的光。我看见那几个工人也盯着看,心里一下子不痛快起来。

“渡渡,吃饭了。”

一个年轻的工人朝我挤了挤眼睛,扯着嗓子起哄:“小沈,你女朋友啊?长得真俊!”

其他人哄地笑起来。

我脸上一下子烧起来,张了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站在台下,脸也红了,低着头,把食盒举高了一点,递给我。

“我是他妈妈。”她轻声说。

工人们愣了一下,笑声一下子没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看不出来”,有人讪讪地回去拧螺丝。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嗒嗒嗒,一路响回去,比来的时候密,一声赶着一声。

我捧着那只食盒,站在台口,半天没有动。食盒是温的,里面是一碗米饭,一份清炒的苋菜,几块红烧的小黄鱼,鱼刺都剔干净了。

刚才我没有开口解释。被人当成她的男朋友,我心里并没有不高兴。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

那天晚上,她说要给我量体。

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都上好了,雨声被挡在外头,闷闷的。屋里只开着裁衣台上方的一盏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光落下来,在台面上圈出一小片暖黄,四周都是暗的。

她换了一件灰色的旗袍,比白天那件更素,连襟上的白兰花都摘了,只在发髻里斜斜地插着那根木簪。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卷软尺,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放在台面上。

“第二十二件,”她说,“这一回,量一量。”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的声音抖了。

“站到灯底下来。”

我在灯下站好。她走到我面前,抖开软尺。

“先量领围。”

她踮起脚来。她脚上是那双裸色的尖头高跟,十公分的跟,可还是要踮着脚,脚后跟从鞋里提起来,才能把软尺绕过我的脖子。软尺贴上皮肤,凉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跟着贴上来,是温的,从后颈绕到喉结前面,捏住了软尺的两头。

她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额前一缕细软的碎发,能看清她睫毛尖上沾着的灯光,能闻到那股白兰花香。她今晚明明没戴花。

“三十九。”她低声念了一个数,松开手,在本子上记下来。

“肩宽。”

她绕到我身后。我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软尺从我的左肩头拉到右肩头,她的指尖顺着肩线按过去,按得很仔细。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停在我左耳后面。

她的指尖落在一个很小的点上,碰了一下,又碰一下。

“这颗痣……”她的声音低下去,是说给自己听的,“还在。”

我没有动。

我知道那里有一颗红痣,小时候奶奶给我洗头,总说那是胎里带来的。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它。可是这一刻,她的指尖就停在那颗痣上,停了半晌,久到我觉得那一小块皮肤都要烧起来了。

我听见她在身后吸了一口气,没吸到底,像是噎了一下。

然后那根手指移开了。

“四十八。”她说,声音稳住了,只是压得比刚才低。

“袖长,把手抬起来。”

我抬起手臂。她把软尺的一头按在我的肩头,一路往下拉,拉过手肘,拉到手腕。她握住我的手腕,替我把手臂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她的手很小,握不满我的手腕,掌心是凉的,指腹上的薄茧硌着我的皮肤。

我低下头。她正专注地盯着软尺上的刻度,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量过。奶奶给我买衣服,从来都是去商场里比一比,大了就卷起袖子,小了就送给邻居家的孩子。从来没有人这样一寸一寸地,用手指去记住我身上的每一个尺寸。

我告诉自己,儿子对母亲就是这样的。二十一年没有过,一下子有了,难免。

“胸围。”

她走到我面前,把软尺绕过我的后背,在胸前合拢。为了把软尺拉平,她的两只手从我的腋下穿过去,在我的背后交接。那一刻,她几乎是半环着我的。她的额头离我的下巴只有一拳的距离,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衬衫上,隔着一层棉布,温温的。

我不敢呼吸。我怕我一吸气,胸口就会碰到她。

她也察觉到了。她的手在我背后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飞快地把软尺拉到前面来,捏住,低头看刻度。

“九十……六。”

她念得结巴了。

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我从上面望下去,只能见到她挽起的发髻,和发髻底下一截白得发亮的后颈。她的耳朵红透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

灯泡发出很轻的嗡嗡声。门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

“腰围,”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自己量吧。”

她把软尺递给我,没有抬头。

我接过软尺,绕过腰,捏住,报了一个数。她记下来。然后是衣长。她让我背过身去,把软尺从我的后颈一直拉到脚踝。蹲下去量下摆的时候,她那根细跟在青石地上“咯”地刮了短短一声,身子一歪,伸手撑住了台沿。

“好了。”她站起身,把软尺一圈一圈地绕起来,绕得很紧,很快。

“这就量好了?”

“嗯,量好了。”

她把小本子合上,压在软尺底下,转身去关灯。她的手按在开关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渡渡。”

“嗯,我在。”

“你长大了。”她说。

就这四个字。她背对着我说的,说得很慢。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怕。

然后灯灭了。

……

那天晚上,我躺在阁楼上,一直睡不着。

我把手举到眼前,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是我的手腕上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左耳后面那颗痣还在发烫。

我想起她踮着脚的样子,想起她半环着我时落在我胸口的呼吸,想起她红透了的耳朵,想起她把软尺塞给我时那一下躲闪。

她是我母亲。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说了,胸口那股热还是压不下去。它跟楼下漏上来的灯光一样,从缝里往上渗。

楼下很静。没有缝纫机的声音,也没有那句“渡渡,晚安”。

我一直等,等到雨停了,屋檐的水滴完了,她也没有说。

我知道她也没有睡。

第五章 梅雨落满阁楼

梅雨一下起来,就没打算停。

不是噼里啪啦的大雨,是细雨,从早飘到晚,飘在瓦上、河上,飘到人的头发和睫毛上。空气里的水多得能攥出来,墙根长出了青苔,木头门板摸上去总是潮潮的,连晾在阁楼里的衬衫,三天都干不透,穿在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可是那些日子,我一点也不觉得难熬。

每天早上,我是被橹声和楼下那一串嗒、嗒一起叫醒的。下楼的时候,粥已经熬好了,搁在灶上温着,小菜一碟一碟地摆在桌上,每天都不一样。吃完饭我去戏台,中午她有时候来送饭,有时候不来,不来的时候,我的饭盒里一定已经装好了前一晚她做的菜。傍晚我收工回来,铺子里的灯已经亮了,她坐在窗下的裁衣台前,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听见我进门,就抬起头来,说一句:“回来了。”

这三个字我每天听一遍,听不腻。

晚上吃过饭,铺子打了烊,我们就坐在那张小方桌两边,就着一壶陆先生送来的祛湿茶,说话。

她讲一段,我讲一段,换着讲。二十一年就这么一晚一晚地往回凑。

她问我小时候的事。问得很细,细得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你几岁换的门牙?”

“六岁吧。还是七岁?奶奶说我把掉下来的牙扔到了屋顶上,扔歪了,掉进了邻居家的天井里。”

她笑了,用手背掩着嘴,梨涡浅浅的。

“你学骑车,摔过没有?”

“摔过。八岁那年,在弄堂里,一头撞上了晾衣竿,门牙磕掉了一个角。”我咧开嘴给她看,左边那颗门牙边上,确实缺了一个很小的角。

她凑过来,借着灯光看,伸出手指想碰一碰,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疼不疼?”

“早不疼了。”

她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过了半晌才说:“那一年,我见你说话的时候捂着嘴,还以为……你是不想见人。”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那年五月十四日,梧桐树底下。

我也问她。问她是怎么学的裁缝,她说是跟她母亲学的,她母亲又是跟外婆学的,三代都是做衣裳的,她十四岁就会自己做旗袍了。问她这铺子开了多少年,她说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原先叫“温记成衣”,她二十岁那年接手,才换上了现在门楣上那块匾。问她平时一个人,晚上都做些什么。

她想了想,说:“还能做什么,缝衣裳。”

“一直缝到很晚?”

“嗯,”她低着头,指尖在茶杯沿上划圈,“缝着缝着,天就亮了。”

她说得很平常。我却接不上话了。我想起那二十一件衣裳上密密的针脚。

二十一年里有多少个晚上是这么缝到天亮的,我没敢往下算。

她也问我的工作。问修老房子累不累,问爬那么高的脚手架怕不怕。我跟她说起敲柱子听声音的事,说木头是会说话的,师傅们一辈子就靠一双耳朵吃饭。

她听得很认真,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亮的。

“衣裳也会说话,”她说,“料子好不好,手一摸就知道。针脚密不密,对着光一照就知道。做衣裳的人用没用心,穿上身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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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做的衣裳,说的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把我茶杯里凉了的茶倒掉,又续上了热的。

……

有一天夜里,阁楼漏雨了。

我是被滴在脸上的水珠弄醒的。睁开眼,屋顶的一角正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我爬起来,正想下楼去找盆,楼梯口就亮起了手电的光。

她举着一只手电筒上来了,怀里还抱着两只搪瓷脸盆和一只铝锅,披着一件开衫,头发散了一半,木簪斜斜地挂在发梢上,脚上趿着一双软底的拖鞋。

“我在楼下听见的,”她小声说,“这一角,每年梅雨都漏。”

她把脸盆放在滴水最急的地方,又仰头找了一圈,把铝锅放在另一处。我们蹲在地板上守着。水落进脸盆是叮的一声,落进铝锅是咚的一声,叮,咚,叮,咚,半夜里听着,倒像有人在敲着玩。

她先笑了出来,用手掩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也笑了。

她笑着笑着,忽然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头发被滴湿了一片,她皱了皱眉,把披在身上的开衫取下来,罩在我头上,隔着毛线,两只手替我擦。

开衫上有她的体温,还有白兰花的气味。我低着头,一动不敢动,眼前只有一片暖融融的米白色。

“好了,”她把开衫拿开,替我把翘起的头发按平,“明天让陆先生介绍个瓦匠来。”

“不用找瓦匠,”我说,“明天天一晴,我自己上去捡一捡。”

“你会弄这个?”

“这是我的本行。”

她瞧着我,眉毛先是一抬,跟着嘴角也翘起来了。

“那你小心些,”她说,“瓦上滑。”

她拿着手电筒下楼了。我坐在地板上,听着那一声叮,一声咚,一直听到后半夜。

过了两天,雨歇了半日,我借来梯子爬上屋顶,把那一角碎了的小青瓦换掉,又把松动的檐瓦重新压实。她站在后门口的台阶上,仰着脸,手搭着凉棚,一直没有进屋。我每挪一步,底下就“哎”一声。

那天夜里,我在阁楼里坐着,等着屋顶再漏一次雨,一滴水都没有落下来。我竟然盼着它漏。

……

有个下午,雨下得格外大。

我从戏台回来得早,走到桥头就听见了她。她去隔壁街给人量尺寸,出门时雨还小,回来时已经下大了。十公分的细跟踩在积了水的石板上,脆声叫雨水糊住了,扑哧,扑哧,每一步都像从湿泥里拔出来,又碎又急。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要再出门,说是去河对岸给一个老主顾送衣裳。她在门口那只矮矮的竹凳上坐下来,把脚上那双浅灰色的高跟鞋脱下来。脚上的肤色丝袜湿到了脚背,颜色深了一块。那双鞋是小羊皮的,杏仁头,十公分,跟细得只有筷子头粗,跟尖包着一圈金属边,她平日走石板路,嗒嗒的脆响就是从这圈边上来的。她从门后的木架上取下一双黑面的布鞋,换上。

那双布鞋很旧了,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细细密密。她把脚伸进去,拉了拉鞋帮,又站起来跺了跺,然后弯下腰,拿起那双高跟鞋,用一块软布把鞋面上的水汽擦干净,连跟尖上那圈金属边都擦到了。

“每次下雨都这样?”我问。

“嗯,”她把鞋子并在一起,鞋尖对齐,“石板路滑,高跟鞋走不稳。淋了雨,皮面也要坏。”

“那为什么还要穿?”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喜欢。”她说。

就两个字。说完她低头笑了笑,耳根红了,没打算再解释。

“鞋盒在楼梯底下,”她说,“你帮我拿一下好不好?”

我走到楼梯底下,弯腰往那个三角形的储物间里摸。里面堆着几只纸盒,我认出一只浅灰色的鞋盒,抽出来,打开。盒子里垫着一层白色的薄纸,纸已经发黄了。我把纸掀开,想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盒子底下,还躺着一双鞋。

很小的一双,两根手指就能捏起来。是布鞋,鞋头上绣着两只老虎的脑袋,黄色的老虎,黑色的花纹,两只圆圆的眼睛,用的是亮晶晶的黑色玻璃珠子。鞋底纳得极密,摸上去硬邦邦的,一点都没有穿过的痕迹。

我捧着那双小鞋,从楼梯底下走出来。

她看见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定住了。

“这是……”

“你两岁那年做的。”她轻声说。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双小鞋,托在掌心里,用拇指摸了摸老虎的眼睛。

“那年想跟信一起寄过去,”她说,“走到邮局门口,又拿回来了。”

“为什么又拿回来了?”

她没有回答。

她把那双小鞋放回鞋盒的底层,铺好那张发黄的薄纸,又把那双浅灰色的细高跟鞋放上去,盖好盒盖,双手捧着递给我。

“放回去吧。”

我接过鞋盒,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抱着那只鞋盒走回楼梯底下,弯腰放进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油纸伞撑开的那一声“噗”。她出门了。布鞋踩在湿石板上没有声音。我听惯了门外那一声嗒,这回什么也没听见,等我回过头,她已经走远了。

我在楼梯底下蹲了半晌,才站起来。

……

雨停的那个傍晚,我们一起去了渡口。

是我提议的。我说想去看看桐溪的渡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老渡口在镇子的西头,离铺子不远,走过两座桥就到了。说是渡口,其实就是一段伸进河里的石阶,十几级,被水泡得发黑,最底下几级常年没在水里,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石阶顶上有一棵很老的香樟树,树冠撑开来,罩住了半个渡口。对岸也有一模一样的石阶,两边隔着一条宽宽的河,河水是绿的,又深又静。

一条乌篷船靠在石阶下面,随着水波一起一伏。

我认出了船上的人,是哑伯。他坐在船头,正低头卷着一支烟。

“要不要坐船过去?”我回头问她,“到对岸转一圈。”

她站在石阶的最上面一级,没有往下走。

她的脸白了。夕阳把她那件月白的旗袍照得发黄,脸上却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不会游泳。”她说。

她说得很轻,怕河听见似的。说完就把眼睛挪开了,看树,看对岸的屋顶,看天上的晚霞,就是不看水。

“坐船不用游泳,”我说,“哑伯摆了一辈子渡,稳得很。”

“我知道。”她说,还是没有往下走,“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没有去。

我走回最上面一级石阶,在她身边站着。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旗袍的一角,攥得布料都皱了。我想去握她的手,没敢,就那么站着,陪她看晚霞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回去吧。”

我说好。

……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渡口。一个人。

我去,一半是因为她站在石阶顶上那副样子:离水还有十几级,人却往后缩,像水会伸手上来拽她。另一半是因为我自己。我从小就怕水,怕得没有道理。在澜城的时候,同事们约去游泳,我从来不去,每次站在泳池边上,闻到那股水的气味,我的心就会突突地跳,跳得手脚发软。

我总觉得,那个梦里的水,就是这个颜色的。

哑伯还在。他的船靠在石阶下,船头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他坐在马灯底下,手里捏着一截炭笔,正在一张烟盒纸上画着什么。

我走下几级石阶,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蹲下来。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炭笔,一眨不眨地打量我。马灯照着他的脸,皱纹很深。

他忽然从船舱里摸出一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打开,在里面翻了一阵,抽出一张烟盒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借着马灯的光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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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是炭笔画的,线条又粗又歪。我认出了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边有几级台阶。河里有一个人,只有一个脑袋和两只手露在水面上,两只手托着一个很小的东西。我还没有看清,那两只手是在往上举,还是在往下按……

“渡渡?”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回过头。她站在石阶顶上,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脚上趿着那双黑面布鞋。灯笼的光照着她的脸,脸上很慌,像是已经找了好几处。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我再转回头的时候,那张烟盒纸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哑伯把它抽了回去,飞快地塞进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船舱最里面。他低着头,重新拿起那截炭笔,假装在烟盒纸上画着什么,再也不肯看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我问了,他也答不出来。

“渡渡,”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发抖,“回家吧。”

我站起来,往石阶上走。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拉住了我的袖口。

就拉着袖口,没有碰到我的手。

一直拉到家门口,她才松开。

……

那天夜里,我在阁楼上翻开了冯工给我的那份危房鉴定报告。

我一直没有认真读它。我想先用自己的眼睛把戏台看一遍,再去看别人是怎么写的。现在这十来天的测绘数据都整理出来了,我摊在床上,对着看。

报告是一家叫“鹭汀恒信工程检测”的公司出的,写得很专业,术语一个不少,结论很清楚:戏台主体结构严重损坏,西北角金柱、东南角檐柱糟朽严重,柱心空洞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藻井整体下沉十二厘米,随时有坍塌的危险;建议拆除重建。

我把这几行字读了三遍,然后翻出我自己的记录。

西北角金柱,我敲过,声音是实的。东南角檐柱,我也敲过,还用阻力仪打过两个孔,木芯完好,一点空洞都没有。藻井,我用全站仪测了八个点,最大的偏差是四毫米,在正常范围以内。

不是十二厘米。是四毫米。

我又往后翻,翻到报告后面附的照片。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西北角金柱底部糟朽情况”,柱子底下垫着一块石头柱础,柱础上雕着一圈莲花瓣。

我盯着那张照片,背上慢慢凉了。

这座戏台的柱础,我每一块都量过,画过。一共十六块,全是素面的鼓墩,圆滚滚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没有一块是莲花的。

这张照片上的柱子,根本不是这座戏台的。

我把报告的那一页拍了下来,又把我自己的测绘记录和柱础的照片拍了下来,一起发给了冯工。发完,我坐在床上,攥着手机,一直等着。

快到半夜的时候,冯工回了一条消息,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先别声张。资料备份好,原件收好。”

我关掉手机,躺下来。

窗外又下雨了。楼下那盏灯还亮着,地板缝里漏上来的光,又在斜屋顶上画出了那几道金线。

我想起那张烟盒纸。想起水里那个人举着的两只手,和手里那个小东西。

我想起她站在石阶顶上,说“我不会游泳”的样子。

楼下传来很轻的一声:“渡渡,晚安。”

自从量体那晚以后,她这是头一回又说这句话。

“晚安。”我对着屋顶上那几道光说。

第六章 端午桥上的白兰花

端午那天,梅雨难得地歇了一口气。

天没有放晴,云还是厚厚的,灰白灰白地压在屋顶上,可是不下雨了。空气又闷又潮,蒸笼似的。一大早,河埠街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插着菖蒲和艾草,绿油油的一束,冲鼻子。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彩丝线,在石板路上追着跑,笑得咯咯的。

我起得早,下楼的时候,铺子里没有人。灶上温着一锅粥,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是她那手清秀的小楷:“在阿姐那里包粽子,粥在锅里。”

我喝了粥,走到隔壁的茶馆。

茶馆今天不做生意,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泡好的糯米、红豆、咸肉、蜜枣,还有一大盆洗得干干净净的粽叶,绿得发亮。温若梨坐在桌子一头,手脚麻利,一张粽叶在她手里一折一卷,填米,压实,缠线,三两下就是一只棱角分明的粽子。林苒坐在另一头,包得歪歪扭扭的,米漏了一桌子,正被她妈骂。

她坐在中间。

今天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和我到桐溪那天穿的是同一件。袖口挽起了一截,露出两条细瘦白净的小臂。她今天薄薄地扑了一层粉,唇上点了口脂,脸颊被灶上的热气蒸出一点红,坐在姐姐和外甥女中间,看着倒像林苒的姐姐。她低着头,把粽叶卷成一个小小的漏斗,一勺一勺地往里填米,手不快,包出来的粽子小小的,码在竹匾里,挤成一窝青雀儿。

“表哥!”林苒第一个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来快来救我,我妈说我包的粽子下锅就散,我被她嫌弃一上午了。”

“你那个是包粽子?你那是喂鱼。”温若梨头也不抬地说。

林苒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在她身边坐下。她抬眼冲我笑了一下,往我手里塞了两张粽叶。

“这个我不会包。”我说。

“我教你。”

她把着我的手,教我把粽叶折成漏斗的形状。她的手指覆在我手指上,带着我折,填米,再把粽叶尾巴折过来盖住口子。

“压紧,”她轻声说,“不压紧,煮的时候会进水。”

我压紧了。她拿起一根棉线,绕着粽子缠了几圈,打了一个结,然后把那只粽子托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

“还挺像样。”她说。

那只粽子的确不怎么像样,一个角歪着,棉线也缠得松松垮垮。可是她把它和她自己包的那些小雀放在了一起,放在竹匾最中间的位置。

温若梨从桌子那头瞥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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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过后,河上开始赛龙舟。

整个桐溪镇的人都涌到了河边。石拱桥上,河岸上,临河人家的窗口和屋顶上,到处都是人,挤得满满的。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缝里钻,卖凉粉的,卖糖人的,卖白兰花的。

卖白兰花的是个老太太,坐在桥头一只小竹凳上,面前的竹篮里铺着一块湿毛巾,毛巾上摆着一对一对的白兰花,用细细的铁丝串着,花苞鼓鼓的,白里透一点黄,香得冲人。

我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小伙子,买一对吧,”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送给心上人,别在衣襟上,香一整天。”

我没有解释。我掏出钱,买了一对。

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正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踮着脚往河上望。她今天穿了那双米色的小羊皮高跟,九公分的细跟,站在台阶边上,脚尖踮着,后跟悬在半空,脚踝上绷出一道细细的筋。我盯着那道筋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来送花的。

我把那对白兰花递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给你的。”我说。

她没有马上接。那两朵小白花在她眼前停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接过去,捏在指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她襟上原本就别着一朵白兰花,是早上新摘的。她把那朵旧的取了下来,小心地夹进随身的手帕里,然后把我买的那一对别了上去,别在右襟的盘扣底下。别了两次才别好,她的手在抖。

“好看吗?”她低着头问,声音小得几乎被河上的锣鼓声盖过去。

“好看,跟你这身衣裳很配。”我说。

她抬起眼来,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梨涡刚露出来就藏回去了,眼睛却亮得厉害。

我喉咙发紧,赶紧转过头,去看河上的龙舟。

……

龙舟一共六条,红的、黄的、青的、白的、黑的,还有一条是彩色的,龙头上扎着大红花,一字排开在河面上。每条船上二十几个汉子,赤着膊,头上缠着红布,手里握着桨,等着号令。船头站着一个鼓手,船尾站着一个舵手,龙头高高昂起,龙须在风里飘动。

一声锣响,六条龙舟同时冲了出去。

鼓声、喊声、桨声一下子全炸开了,河面都在抖。六条船劈开绿水冲出去,浪花一道一道翻起来。岸上的人跟着船跑,桥上的人探出半个身子去喊,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挥舞着手里的小旗子。

我站在她身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有一次,一个跑过去的孩子撞了我一下,我往她那边一歪,肩膀撞上了她的肩膀。她踩着九公分的跟,台阶又窄,身子一晃,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扶住了她的腰。

隔着一层薄绸子,我手掌底下是她的腰,细细的一把,透着热。

只有一瞬间。她站稳了,我立刻松开了手。

她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她。我们都盯着河上的龙舟,盯着冲在最前头的那条红船,盯得很用力。

可是我的手掌一直在发烫,烫了一整个下午。

……

红色的龙舟赢了。

颁奖的台子搭在戏台前面的空场上。台上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写着“桐溪镇端午龙舟赛暨老街改造项目启动仪式”,底下一排落款,最大的那一个是桐溪文旅开发有限公司。

严振东站在台上,替赢了的队伍挂彩。他今天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中式的立领褂子,左手腕上的佛珠跟着他挂彩的手晃,油亮油亮的。他对着话筒说了很长一段话,说桐溪的未来,说老街的新生,说要让每一个桐溪人都过上好日子。台下的人鼓掌,有的鼓得很响,有的只是拍了两下。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有鼓掌。

颁完奖,人群还没散,台下忽然一阵骚动。

陆怀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干干净净,熨得笔挺,和她身上旗袍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他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红木盒子,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周围的人一下子安静了,接着又嗡嗡地议论起来,自动让开了一圈空地。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

陆怀山在她面前停下,打开了那只红木盒子。盒子里是一只玉镯,碧绿的,水头很足。

“若棠,”他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周围的人都听得见,“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她走之前跟我说,要我把它交给一个值得的人。”

他顿了一下。

“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这间铺子,不容易。你的脉我号了这些年,夜里睡不着,肝气郁着,我都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事,有些事,你不愿意跟人说,我也不问。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往后的日子,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他把那只盒子往前递了递。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人群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起哄,有人鼓起掌来。

我听见旁边有个女人小声说:“陆先生等了她十年了吧?”

另一个接话:“早该这样了,一个女人家,总不能守一辈子。”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动也不能动。

她的背影僵直着。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耳根红了,一直红进旗袍领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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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去,过了半晌,才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让我……想想。”

声音很小,可是周围太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怀山笑了。他没有勉强,把那只红木盒子合上,郑重地放进她手里。

“好,”他温和地说,“我等。”

人群又哄地热闹起来,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冲她挤眉弄眼。林苒在旁边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温若梨站在人群外头,两手抱在胸前,眉头拧着,嘴角却松了。

我抬起头,想找一个地方让自己的目光落下去。

然后我看见了严振东。

他站在颁奖台的边上,一只手揣在褂子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慢慢地转着那串佛珠。他没有在笑。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落在陆怀山身上,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他和我对视了一眼。

只有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拨着佛珠,慢悠悠地下了台,人一挤就看不见了。

……

端午的晚饭,是在茶馆里吃的。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菜。温若梨请了几个老邻居,陆怀山也来了,坐在她旁边。大家都在说笑,说龙舟,说粽子,说陆先生今天好大的胆子。有人给陆怀山敬酒,有人给她敬酒。她不会喝酒,只抿了一小口,脸就红了。

桌上有雄黄酒,也有自家酿的黄酒。我一杯一杯地喝。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我只记得陆怀山给她夹菜的时候,我喝了一杯;有人说“下个月就能喝喜酒了吧”的时候,我喝了一杯;她低头笑着、什么也没说的时候,我又喝了一杯。

陆怀山也端着酒杯,隔着半张桌子朝我举了举。

“渡渡,”他笑得很温和,镜片后面的眼睛弯弯的,“这杯我敬你。你来了以后,若棠这些天气色好多了。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尽管来找陆叔。”

桌上的人都笑着附和。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脆。我仰起头,一口喝干。

“好酒量!”有人喝彩。

她坐在陆怀山旁边,抬眼朝我望过来。那一眼很短,眼神是慌的。我没接,低下头,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温若梨隔着桌子,把我面前的酒壶拿走了,换成了一壶茶。一句话没说,把茶壶往我手边推了推。

酒是甜的,喝下去,却一路烧到胃里。

后来我站起来,说出去透透气。

没有人拦我。

……

我走到了那座石拱桥上。

天已经黑透了,云层很厚,没有月亮。桥上的人都散了,只剩下几盏路灯,昏昏黄黄地照着潮乎乎的桥面。河上漂着几盏孩子们放的河灯,往下游去了。

我扶着桥栏上的石狮子,身子晃了一下。

酒劲上来了,脑袋发沉。可是有一件事,我却想得越来越清楚。

我不想让她嫁给陆怀山。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我跟自己说,是因为我才找到她,舍不得;是因为陆怀山我不了解,怕他待她不好;是因为二十一年了,我就想这个家里再多几天只有我们两个。

理由找了一串,都说得通。

我自己知道,都不是。

我想起那天晚上量体,她的指尖停在我左耳后面那颗痣上;想起漏雨的阁楼里,她隔着开衫替我擦头发;想起今天下午,我的手掌底下那一截细细的腰身。那几回心里冒上来的东西,没一样是做儿子该有的。我一直不认,拿“二十一年”挡着,压下去一回又一回,压到今天,压不住了。

身后响起高跟鞋的声音。

嗒嗒嗒嗒,又急又碎,踩着石桥的台阶往上来,桥洞底下嗡嗡地回着。我没回头,知道是她。

“渡渡。”

她在我身后停下,喘着气。她走得太快了,九公分的细跟踩在湿石阶上,一步一打滑。

“你喝多了,”她轻声说,“跟我回去。”

我没有动。

她走上前来,站到我身边,伸手来扶我的胳膊。她身上的白兰花香一下子涌了过来,是我买的那一对,还别在她的襟上,捂了一整天,香得发甜。

我转过头去看她。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落下来,照着她的脸。她脸很白,眉头皱着。她仰着头瞧我,像那天在戏台底下仰着头找我一样。

“你不要嫁给他。”我说。

她扶着我胳膊的手,停住了。

河上的一盏河灯漂到了桥洞底下,火苗晃了一晃,灭了。

“渡渡……”

“你不要嫁给他。”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的,“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

她就那样站在我面前,仰着脸,嘴唇微微张着,一动不动。她眼睛里汪着水,路灯的光在里头晃。手还搭在我胳膊上,隔着衬衫,指尖一直在抖。

过了好久,她垂下眼睛。

“你喝醉了。”她说。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扶着我下桥。她那么小一个人,得拿整个肩膀顶着我,细跟在桥阶上咯、咯地刮着石头,滑了好几回,手没松。我们一高一矮,晃晃悠悠地沿着河埠街往回走。

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

……

她把我扶上阁楼,让我在床上躺下,替我脱了鞋,又打来一盆温水,拧了毛巾,替我擦脸。

毛巾温温的,她的手隔着毛巾,从我的额头擦到眉骨,再擦到脸颊。我闭着眼睛让她擦。

擦完了,她没有马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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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到她在床边坐了下来。床板轻轻地陷了一下。她就坐着,不动,大概在等我睡着。

我没有睁开眼睛。我怕我一睁开眼,就会说出什么再也收不回来的话。

后来,她站起身来,替我掖了掖被角。然后有一只手落在我头发上,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她下楼去了。哚,哚,木楼梯一声一声往下响,响到半中间,停了。我等它再响,等了很久。

她就站在楼梯中间。

我睁开眼睛,对着黑漆漆的屋顶,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凉凉的。

我终于承认了。

跟才找到她没关系,跟陆怀山没关系,跟二十一年也没关系。我爱她。不是儿子对母亲的那种。她叫别人一声“先生”我心里就酸,扶了一下她的腰手掌烫一下午,她对别人低头说“让我想想”,我就一杯一杯地灌。是这种。

我爱她。

这三个字一落下来,我就知道,我完了。

楼梯上终于又响了。哚,隔好久,才又一声哚。

我把脸侧向墙那边。衬衫领口上还沾着白兰花香,是她扶我回来的时候蹭上的。

那一晚,楼下没有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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