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
【情疫绵绵无绝期】(42-44)作者:橙青 第42章 发烧 雨从昨晚后半夜下到现在,没停过,敲在塑钢窗框上连成一片闷闷的响,中间夹着屋檐水顺着排水管往下灌的动静,咕咚,咕咚,一声接一声往人耳朵里钻。 我睁着眼躺在枕头上,天色泛着一层被雨水泡透的灰白。屋里太静了。 搁平时,过了七点,厨房里准有铁勺刮锅沿的脆响,水管子里的水冲进水槽哗哗地流,再往后就是她踩着拖鞋从过道走过来,嗓门拔得老高,整栋楼都听得见,“航航!吃饭了!”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过道里空着,隔壁主卧也空着,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耳朵贴着枕头硬听了一阵,只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抓过手机按亮,七点零五。 闭上眼硬眯了一会儿,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昨晚后半夜那几声:滑轨响,窗扣磕上,雨点子扫进来的刷拉一声,水珠顺着厚窗帘滴在水磨石窗台上,嗒,嗒。 她在窗前站了一阵才回的床。 再看手机,七点三十八。 快八点的时候我一掀被子下了床。 脚踩进拖鞋,拉开次卧的门,客厅里的空气比被窝里凉一截,带着雨天特有的那股潮阴。 餐桌上光秃秃的,什么摆设都没有。 我先拐进厨房,给自己找了个倒水的由头,眼睛却往灶台上瞟,铁锅干冷干冷地坐着,锅底连点水星子都没有。 这个点儿锅是冷的,在这个家是头一回。 端着杯子出来,视线扫过沙发扶手边。 那张深紫色的瑜伽垫还直挺挺戳在那儿,昨晚她自己卷起来扎紧的,两根黑色魔术贴绑带勒得死紧。 她练了十几年,垫子一天不落地平摊了七十多天,从前天起它卷着,到今早还是卷着。 主卧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底下一团黑,没开灯。 我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水一口没喝。 —————— 走到主卧门口站定,右手搭上那个黄铜色的球形锁,锁身冰凉,我的掌心却黏糊糊地出汗。 两天了。 两天里递个碗她都能把手指头精准地绕开我半寸,我提一句揉脖子,她能从“妈不累”一路退到“歇两天更得劲儿”,谁也没往谁屋里迈过半步。 这扇门没锁,那是她自己立下的规矩,防着有闪失。 规矩是她立的,能不能推根本不用想,我想的是推开之后,如果只是妈想睡个懒觉,脸往哪儿搁。 攥着把手,心里默数了三下。 屋里一丝声息都没有。 按她的性子,天塌下来也不可能睡到八点不吱声。 胸口那股发慌的劲儿一蹿上来,什么脸往哪儿搁全冲没了。 我屈起指头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两下,压着嗓子喊: “妈?” 等了好几秒,被窝深处才挤出一声应答。 “哎……” 那一声把我心直接拽下去了。干瘪,发飘,哑得不成样子,她那副能穿透整栋楼的敞亮嗓门,碎得跟被水泡透的烂纸一样。 我拧开把手推门进去。 屋里窗帘拉得歪歪斜斜,南窗的窗台上聚着好大一滩水渍,顺着浅灰色的水磨石往边沿洇,厚窗帘的底边整个湿透了,颜色深得发黑,还往下坠着潮气。 她人裹在印花棉被里,平时睡觉雷打不动占床沿靠外那一侧,这会儿缩在床榻正中央,床沿那摞叠好的干净衣服被挤到了床尾,歪歪扭扭塌了半边。 她睡乱了。那头深棕色的齐肩卷发全散在白枕套上,新染过的发顶露出几撮没遮住的白发根,毫无遮拦地扎在我眼前。 我往前走两步,看清了她的脸。 整张脸烧得泛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红,从颧骨一路漫到耳垂根。 平时不出门也要描得整整齐齐的细弯眉,这会儿稀得发灰,眉尾快看不见了。 嘴唇淡得泛白,上头裂着细小的干皮。 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鬓角上。 那身浅色棉睡衣的开领叫虚汗洇透了大半片,湿布料半透明地贴在锁骨上,贴得严丝合缝,两根骨头从湿布底下顶出来,随着她沉重浑浊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我的视线直勾勾撞上去,钉在那儿,胸腔里猛地一炸。 紧接着一股燥意反噬上来,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底朝天:人都烧成这样了,我脑子里转的什么下流东西。 可那个念头还是冒了头,想把她汗湿的领口揭开晾一晾。 念头起了一半,叫我狠狠掐灭了。 我把视线硬掰到窗台上那滩深色的水渍,停了停,又不受控地回飘了半秒,落在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她费劲地撑开眼皮,眼皮沉得只掀开一条缝,看见我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没事儿……妈躺会儿……” 话音没落稳,她胸口猛地一抽,剧烈地干咳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子随着咳嗽一下一下地抖。 —————— “妈,你脸咋红成这样?”我两步跨到床边,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烫得我一缩。 “没事儿……”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躺会儿就好……” 我没搭理这句,转身出去,从电视柜底下拖出那个塑料医药箱,翻出那支水银体温计,拿脱脂棉球蘸着酒精飞快擦了一遍,捏着上端狠狠甩。 甩一下,看一眼,水银柱没下去;再甩,还没下去;甩到第三下,那根细线才退回三十五以下。 这活儿平时在她手里就是手腕一抖的事,到我这儿跟抡胳膊似的。 坐回床沿,我把体温计递到她胸前:“夹好,别动。” 她抬起那条发软的胳膊,把体温计塞进腋下,胳膊落回去的时候带着被子一起沉下去,整个人陷在被窝里,呼吸一口一口往外喷热气。 等了足有五分钟,我伸手从她腋下抽出体温计,转身迎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慢慢转那根三棱的玻璃棒。 亮银色的细线在刻度里闪了两下,最后死死钉住。 三十八度六。 “多少,没多高吧。”她半眯着眼瞄过来。 “你说多少。”我把体温计往床头柜上一放,“三十八度六。还叫不高?非得烧到四十一,让人排队抬你上医院才叫高?” “不高”她嘴硬,声音虚得压不住咳,“扛扛就过去了” “扛啥扛。”我从药箱里翻出那板布洛芬,二一年产的,铝箔板还剩大半,没过期,抠出一粒搁在她枕边,转身去厨房倒了半杯温开水,回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稍稍仰头。 她就着我的手把药吞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脖子里一动,咽是咽下去了,紧接着苦得连着咂了好几下舌尖。 “四十四了,吃个药还怕苦。”我把杯子接回来。 “滚……”她想骂,气不够,半个字就散了。 我端着空杯子站在床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给外省项目部上那位打个视频说一声。 念头刚冒头就被我按死了。 跟他说有啥用,隔着屏幕干跺脚,除了添乱屁用没有。 这屋里的事,只能我顶。 她把空杯子往我这边递了递,有气无力地摆手:“行了……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耗着……” “我去厨房把白米粥熬上。”我接过杯子,脚底下生了根,一步没挪,“你闭眼睛躺着。” 她没力气再撵,眼皮合上了。 —————— 厨房里,天然气灶的蓝火苗舔着小锅底,大米下进滚水,咕嘟咕嘟翻起来。 我把火拧小,站在水槽边擦手,两只耳朵一直竖着,往主卧的方向支棱。 外头的雨斜斜地抽在玻璃上,屋里除了她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喘息,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种静比大吵大闹还熬人,熬得人心里跟猫抓似的。 粥在锅里煨着。 我轻手轻脚走回客厅,两只手攥住那把笨重的实木餐椅的椅背,把它从餐桌边抬离地面,一步一步挪进主卧。 椅腿落在水磨石地面的时候磕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我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床上的她眼皮颤了颤,没醒。 我把椅子稳稳落在紧挨着床头的位置,坐下了。 上午九点多,我去卫生间打了半盆冷水,白瓷盆,水面上漂着一层从水管里刚出来的凉气。 白毛巾浸进去,捞出来,拧到不往下滴水的干度,走回主卧坐进那把餐椅。 毛巾折成整整齐齐的长条,我俯下身,轻轻按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棉布贴上皮肤的一刹那,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嘴里溢出一声低微的呢喃:“凉……”眼皮剧烈地颤了几下,睫毛抖着,人却没往后躲半分。 毛巾盖住她大半个脑门,边缘搭在太阳穴上。 她鬓角那几缕湿碎发被压进毛巾底下,又有新的汗从发际里渗出来。 不到五分钟,毛巾就被她的体温烤得温热。 我揭下来,按进盆里重新浸凉,拧干,翻个面,再覆上去。 凉水激在盆壁上,哗啦一声轻响。 再揭,再浸,再覆。 来回了多少趟我没数,盆里的水换过一回,她的呼吸从又急又浊慢慢变得绵长了一点。 我在这条长椅上坐着,手上不停,心里想起这两天。 我在客厅里提一句帮她揉揉脖子,她能扯着笑从“妈不累”一路躲到“歇两天更得劲儿”,胳膊肘支着沙发扶手,身子往另一边斜出去半尺。 今天我的手在她滚烫的脑门、耳侧、脖颈边沿来回地动作,她连一句完整的“不用”都凑不出来,嘴唇动两下,就散成一声无力的喘。 烧把她的力气全烧没了,把那层壳也烧没了。 我起身换了杯温水,回来把杯沿贴到她干裂的下唇上:“妈,喝两口。” 她顺着我的手微微仰起脖子,小口小口地咽,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吞咽声,两口,停一停,又两口。 收回杯子的时候,我顺手替她往上拉了拉被子,指尖擦过她的下巴尖,那块皮肤烫得吓人,她合着眼,一点反应都没有。 防备卸得干干净净。 “不用守着……”她喉咙里挤出一句,“妈睡会儿就好……” 我把毛巾重新按平,按实:“你睡你的。” 她没再出声。窗外的雨还在下,管道里不知谁家在放水,嗡嗡地顺着墙走。 —————— 晌午,砂锅里的白粥熬得浓稠黏糯,米油都出来了,出锅前我往里头卧了个荷包蛋。 粗瓷大碗烫手,我垫着抹布端进屋,搁在床头柜上晾着,热气顺着碗沿一股一股往上冒。 她烧得舌头泛苦,睁眼瞄了一下就摇头。 “多少吃点,空着肚子吃药烧胃。”我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坐定,拿白瓷勺顺着碗边一下一下撇着热气,舀起小半勺,凑到嘴边吹温了,递到她唇边。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到底张了嘴。 一勺,又一勺。她就着我的手咽了小半碗,吃到一半含糊地夸了句:“熬得……还行……”后半截话全散在粗重的喘息里,听不真切。 “那是,也不看谁的徒弟。”我又舀起一勺。 这一勺还没递到,她浑浊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脸上,落在我什么遮挡都没有的脸上,整个人忽然清醒了几分,一只软绵绵的手抬起来,推在碗沿上。 “别在屋里杵着了……”她往外推碗,力气小得碗都没晃动,“快出去……别给你过了病气……万一真是那个……” 那个是哪个,不用说明白。整栋楼贴着的四张封条就是那个。 我把勺子稳稳收回碗里,看着她的眼睛:“昨儿核酸的结果,我早上六点多就查了,俩人都阴的。真要阳了,外头救护车大白早砸门进来把你拉走了,还轮得着我在这儿伺候你?” “那也……”她还要撵。 “我不走。” 三个字砸进空气里,主卧里霎时静得只剩雨声。 她直勾勾地看了我好几秒,眼眶里泛着一层烧出来的水汽,看不太清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她把头偏向里侧的白墙,低低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你……也去把口罩戴上。” 我腾地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出去,从玄关抽屉里翻出个蓝色一次性口罩,边走边拆,扣在脸上,金属条在鼻梁上捏实,重新折回床边坐定。 “戴上了。” 她转回半张脸,看着我鼻梁上压紧的那道金属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吐出一个撵人的字。 “踏实吃。”我把勺子重新递过去。 她又张了嘴。 —————— 下午,雨势收成了密密匝匝的连阴雨,敲在窗框上,闷声不绝。 退烧药的劲儿上来,她时睡时醒,人陷在厚被褥里不停地发汗,睡衣后背湿了一大片,隔着被子都能看出那块深色的洇痕。 我隔一阵就探一探她的额头,烫手,但比早上那股灼人的劲儿退下去一点了。 半梦半醒的当口,她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昨晚睡觉……有点冷……” 声音黏在嗓子眼里,咕哝完,人又沉沉睡了过去。 我正把毛巾浸在冷水里,手猛地顿在盆底,水凉得刺骨。 没应声。 窗台上那滩水渍,上午就让我用抹布擦干净了;那扇惹祸的南窗,我反锁扣得死紧;湿透的窗帘下摆挽成一个大结,搭在暖气片上,到现在还滴滴答答往盆里坠水。 她不知道后半夜她在窗前站了多久,也不知道那几声响动我在这堵墙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字都不能提。提了她就得臊得从病床上蹦起来。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绿光一闪一闪,孙丽的名字跳着,连着三条长语音。 她被震动惊醒,费劲地撩开眼皮,看清来电人,虚弱地摆了摆手指: “没劲儿听……你替你孙姨回一句……就说我睡了……” 我抓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按住语音键,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稳: 〈孙姨,我妈发烧睡了。〉 那边秒回,一串惊叹号先蹦出来,跟着又是两条新语音,红点跳着。我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没去点开。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湿布料贴着身子,这么睡下去非再着凉不可。 我从卫生间找来一条干燥的旧浴巾,折成长条,右臂从她滚烫的颈后穿进去,手掌托住她的肩背,把她的上半身稍稍托离床面,左手把干浴巾一点一点垫进她湿冷的后背底下。 她的脖颈烫得烙人,呼吸喷在我的小臂上,一口一口,全是热气。 她软软地哼了一声,整个人顺从地由我摆弄,一根手指都没往回缩。 —————— 天色擦黑,到了第二遍药的时候。 我把她从被窝里扶起来。 她两只手抓着床头的软包,咬着劲往上挪,挪到半截,浑身一软,整个人又瘫滑下去。 我把两个枕头竖起来塞进她后背,棉枕头太软,她的身子靠上去就往一边歪,根本支不住。 “妈,你靠着我。” 我放下药杯,掀开被角坐上床沿,侧过上半身,右臂从她腋下稳稳穿过去,环住她的前胸,让她整个后背完全贴靠在我的胸膛和大臂上,左手端起水杯。 两层布根本挡不住贴上来的温度。 我身上一件棉T恤,她身上那身汗湿的睡衣,薄薄两层棉布,瞬间叫她的体温烙透,湿黏,滚烫,那股热顺着我的胳膊和胸口一路往骨头里渗。 她整个人彻底卸了劲,沉甸甸的分量全压在我的手臂和胸口上。 这个女人,平时能把几十斤的花桶一口气扛上五楼,骂起人来整条街都听得见,这会儿软得跟一团棉花一样,轻得我心尖直发颤。 “妈自己能……”她微微挣了挣,半截话叫一阵剧烈的气管抽搐咳得粉碎。 “省点力气。”我收紧手臂稳住她,把水杯沿凑到她嘴边,“小口,慢点咽。” 她就着我的手,一口接一口,把药送着水全咽了下去。 喝完,她无力地把头偏向外侧,声音发涩:“妈这一身汗臭味……埋汰死了……离我远点儿。” 我托着她,没松手,沉着嗓子: “埋汰啥?我小时候发高烧,你也是这么整宿整宿抱着我守着我,现在轮到我守着你,天经地义的事儿。” 她整个人僵住了。 好半天,屋里只有雨声。过了许久,她嘴里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笑骂: “滚犊子……” 嗓子哑得几乎只剩气音。骂完,她把脸死死别向床内侧,抬起那只干枯的手背,在眼角重重揩了一下,吸着鼻子嘟囔: “妈的,眼迷了。” 屋里连半点油烟都没有。 谁也没去戳破这句拙劣的遮掩。我盯着她露在被子外头的一截后颈,那儿的碎发全被汗打湿了,贴在皮上。 又隔了一阵,她背对着我低声支使:“把那扇窗户……开道缝……屋里闷得慌。” 她不再撵我出去了。她开始使唤我了。 “哎,这就开。”我应着,先去把南窗开了巴掌宽一道缝,湿凉的风丝丝地透进来,再回到床边。 “药吃了,再眯一觉,发发汗。”我托着她的后背,手臂在她的背脊后头悬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慢地把她重新放平在枕头上。 她沾上枕头就没了动静,呼吸一点点沉下去。我收回手臂的时候,小臂上被她脖颈烙过的那块皮肤还留着烫意,半天散不掉。 —————— 药劲重新反扑上来,她呼吸粗重地陷入深睡,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端着自己那碗早就放凉的剩菜汤泡饭,坐在床边的餐椅上,一口一口硬往下咽,嚼在嘴里尝不出半点咸淡。 外头的雨把天光一点一点磨没了,屋里暗下来,我自始至终没伸手去按墙上的大灯开关。 主卧沉进浓稠的黑里,只剩她滚烫浑浊的呼吸声,和窗缝里钻进来的湿冷风雨声,死死绞在一起。 后半夜两点多,发汗过后,她的体温终于一点一点往下退,呼吸匀称了些,依旧沉得发闷。 我摸黑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条腿坐得发麻,扶着椅背缓了缓。 白瓷盆里那半盆凉水早被屋里的热气捂温了,我端着盆摸黑出去,到卫生间重新接了半盆刺骨的冷水,毛巾狠狠拧干,轻手轻脚折回床前。 弯腰,把毛巾往她脑门上敷。 手指刚碰到她的额头,被窝里突然探出一只手,滚烫,发潮,毫无预兆地一把扣住了我的右手手腕。 抓得极死。 我整个人跟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僵在床前,呼吸停了。 她平时剪枝搬花,手劲大得很,这会儿手上其实没多少力气,纯粹是凭着一股虚弱的执念往死里扣着。 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甲陷进我的皮肉里,大拇指的指腹不偏不倚,正正死死压在我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上。 我那一接一下疯狂擂鼓的心跳,全毫无保留地撞在她的手指头底下。 完了。全叫她摸着了。 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刚搭上去的冷毛巾边缘渗出几滴水珠,顺着她的太阳穴慢慢滑进鬓角,我连抬起另一只手去擦一擦的胆子都没有。 屋里黑得浓稠,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得见那截从薄被里伸出来的小臂,在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里泛着白,还有死死焊在我手腕上的那只手。 她紧闭着眼,干裂的嘴唇在枕头上无意识地蹭动,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溢出来一句梦呓般的轻喃: “航航……别嫌妈……” 声音微弱得跟一丝游线一样,尾音一飘,化进了沉沉的呼吸声里。 那一瞬间,我嗓子眼里跟塞进一整团烧红的棉絮似的,堵得生疼,半口气都上不来。 嫌你。 我嫌你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想告诉她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嫌你。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全叫什么东西压得粉碎,最后从牙缝里极轻极轻地挤出来的,只有一个干哑的字: “哎。” 她没再说话。扣在我手腕上的手指,也没有一丝一毫松动的意思。 我就那么直挺挺地在床前站着,站到两条小腿从发麻到发僵,再站到没了知觉,才一点一点、缓慢地屈下膝盖,半跪半蹲在她的床头地板上,把被攥住的那条手臂放低,放低,放到她够着不费劲的高度。 额头上的毛巾早就温透了。我不敢抽手去换。 黑暗里不知僵持了多久。雨声一阵一阵,从窗缝里进来,落到窗台上。楼里的管道偶尔响一声,又静下去。 她手上的力道终于一点一点松下去。手指无力地滑开半寸,却又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攥紧了一下,像怕什么跑了,最后才彻底软软地摊开。 她睡踏实了。 我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又缓了一阵,等两条腿的麻劲过去,才伸出左手,托住她发烫的手背。 那只手在我掌心里软得没有一点骨头,手心潮热,指甲边上还留着我手腕的皮温度。 我把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送回被窝里,掖严实被角。 把手抽回来的最后一刹那,我的指尖在她柔软潮热的掌心里,不可自抑地停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 —————— 又过了不知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稀了。 床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她的眼皮撩开一条缝,在朦胧的、将亮未亮的黑影里,慢慢辨认出守在床边椅子里的人形。 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缩了缩,收进了被窝深处。 刚才黑暗里那场死死的抓握,那句梦呓,两个人跟商量好了一样,谁也没提上半个字。 她吃力地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我,被子在身下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隔了长长的一段静默,她背对着我,轻声唤了一句: “航航。” “哎。”我坐在椅子里应声。 她的声音依然干涩虚弱,字吐得很慢,很慢: “……睡去吧。” 我动也没动,目光落在她被子底下微微隆起的肩头: “我再坐会儿。” 她没再出声撵我。 屋里静下来,只剩房檐上残存的雨水,隔一阵,嗒的一声。 我把后背轻轻靠上实木椅背,椅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极沉闷的微响,她听见了,没说什么。 雨声彻底停了。 天光泛起鱼肚白的前夕,我兜里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划开,业主大群里一条置顶通告: “因连日特大暴雨积水,原定今晨八点十二栋全员核酸检测暂时取消,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我抬眼看了看床上的人。烧退下去了,她陷在黑甜乡里沉沉地睡,眉眼舒展着,嘴唇上裂的干皮也润过来了。我把手机扣死,塞回兜里。 不用核酸,不用起,什么都不用干。睡吧,妈。 主卧的大床边,那把笨重的实木餐椅稳稳当当立着,扶手上搭着我后半夜披上的旧外套。 我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手垂下来,掌心虚虚地搭在床沿的被角上。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 第43章 不折腾 雨是后半夜停住的。 我说不清具体哪个时间,趴在床沿的人没有时间这个概念了,只有胳膊上那阵一阵往肘弯里爬的麻。 最后一场雨脚从铁皮雨棚上走过去之后,外头就剩下一种隔老半天才坠一滴的水声,嗒,砸在楼下的什么硬物上,脆得很,脆完了又是长一段的死寂。 厨房里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嗡嗡声顺着走廊漫过来,把这屋里的空当填得满满当当。 我半截身子压在主卧床边那把硬木餐椅上,侧脸枕着右小臂,整条胳膊让自个儿的分量压得又木又胀,针扎似的细麻从指尖一路往骨头缝里钻。 半夜跟她说的那句“我再坐会儿”,说到做到了,坐到这会儿,坐到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搭在背上那件旧拉链衫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大半,凉凉的领口斜挂在我臂弯里,我懒得扯,也扯不了,右手抽不出来。 下巴上还挂着那根蓝色的口罩皮筋,是她昨天烧得迷糊又清醒过来的间隙里非让我戴上的,后半夜我趴睡,把它拉到了下巴底下,皮筋在那儿勒出一道印,这会儿一动就痒。 床上的棉被极轻地擦了一下。 窸窣一声,接着是她缓缓吐出来的一口长气。 那口气吐得很深,带着退烧之后人才有的那种乏和松,尾音散在被子上。 我没动。 趴睡的人睡不深,她这一声被子响直接把我从浅眠里拎了出来,可刚醒的那半口气里我不知道屋里什么情形,眼睛没睁,先把呼吸续上原来的节奏,均匀的一出一进。 眼皮我欠开了一条细缝。 厚窗帘把外头捂得严实,只有帘子边上漏进来一指宽的天光,发冷的青灰色,天亮了,又没全亮。就借这点光,我看见了床上的她。 她醒了。 背靠着垫高的两个枕头,半边身子撑着,一只手原本贴在自个儿额头上,这会儿正慢腾腾地放下来。 那只手放得极慢,慢到我能看清它的全程:先从额角离开,指腹擦过太阳穴,没什么力气地蹭过耳根那几缕睡散了的碎头发,顺着脖子侧边一路滑下去,滑过睡衣的领子边,最后虚虚地搭在棉被沿上,指头蜷着,不动了。 那只手比前些天瘦了一圈,腕子细得看得见骨头顶起的形状,手背上那层皮薄,青色的血管在底下浅浅地伏着。 指头倒是还细长,指甲修得短短的,指节上那点做家务的粗,病一场也磨不掉。 她就维持那个姿势靠着,不动。 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这个位置看不清她眼睛的整个形状,只能从那一条眼缝里收进来一个大概:她的视线先是在我埋在臂弯里的半张脸上,停了,往下走,走到我下巴上挂着的那根蓝色口罩皮筋上,又停了一下,再往下,落在我肩头滑了大半的旧拉链衫上,落在那把从客厅搬来的硬木餐椅上。 她看得很慢,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最后,视线落到床头柜上,那儿躺着水银体温计,塑料水盆沿上搭着我拧干的毛巾。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换气的轻顿。 她的脸陷在白枕头芯中间。 这张脸没擦任何东西,没描眉毛,眉尾稀得几乎找不着,没口红,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唇色比平时浅。 头发睡乱了,一绺一绺贴着颈侧,有几缕还沾着夜里发汗的潮意。 颧骨两边发青发白的地界中间,总算透出一点大汗退净之后的红,淡淡的,活着的红。 我屏住呼吸,在心里数自个儿的鼻息。 一出,一进。 二。 三。 她的目光还在我脸上。 四。 五。 檐沟上又坠下来一滴水,嗒。 六。 七。 那只搭在被沿上的手动了一下,指头在被面上轻轻按了按,又没动了。 八。 九。 十。 我数到十开外,眼皮底下的眼珠有点发胀,麻掉的那条胳膊从木变成了疼,我不敢换姿势。 她的视线没有游移,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安安静静搁在我脸上,搁得踏踏实实。 她看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醒过来的那一口气之前,她已经看了多久,我一点数都没有。 兴许她是刚睁眼,兴许她已经这么看了半宿里的好一阵。 这个数我没处查去,我只接得住我数出来的这十几次呼吸。 眼角不争气,轻轻颤了一下。 装不下去了。我索性把眼睛全睁开。 昏暗里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没偏头,我也没躲。 病了一场的人眼睛比平时大,黑白分明的,眼白还清着,就那么看着我,看了约莫一个呼吸,也可能两个。 楼上那对小年轻一点动静没有,隔壁赵大爷那台雷打不动六点开响的戏曲电视今天也没动静,整栋楼都沉在梦里,天底下仿佛就剩这间屋。 她先出的声。嗓子哑得厉害,全是从喉咙底压出来的气音。 “冷不冷。” “不冷。”我把调门压到最低,出口的声音连我自己都陌生,熬了一夜的嗓子,哑的。 我撑着左胳膊把上半身从椅面上抬起来一点,右胳膊还垂着,麻得抬不动。 “你脸色好多了。好点没。” “退烧了。”她说完这三个字,停了停,又说,“快回你屋躺着去,正经睡一觉。”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带着商量的意思。 跟昨天夜里不一样。 昨天她烧得迷迷糊糊撵我的时候,那几个字是没力气的,飘的。 这会儿她是醒透了的,一字一字都落得实,是心疼人疼到撵人的那种撵法。 我没接这茬。 我伸出左手,从床头柜上把体温计捏过来,夹在两根指头中间,手腕一沉,甩。 水银柱往下退,我又甩了两下,甩到底,反手把它递到她枕头边上。 “再量一回。” 她看了我一眼。 没推。 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接过去,胳膊一抬,把体温计塞进了睡衣腋下的位置。 就这一抬一动,她的视线落在我后背上,停住了。 “你瞅瞅你。”她哑着嗓子,“出了一身汗,衣裳都贴背上了。” 我反手往后脖颈摸了一把。 旧T恤的后心整个是潮的,夜里发汗又焐干、焐干又发汗,这会儿凉凉地黏在脊梁上,领口一圈湿得透彻。 昨晚守着她,一会儿拧毛巾一会儿换水,急出来几身汗,我自己都没顾上。 “火力壮。”我说。 三个字,说完了就完了,没往下贫。凌晨这个点,贫嘴也得压着。 她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气。 她撑着床垫想把上半身坐直一些,胳膊使了两回劲,头一次没撑起来,手在床单上打滑。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起身过去,先把垫在她背后的两个枕头抽出来一个,立着塞回她腰后,又扶了一把她的肩。 我的手掌隔着那件薄薄的棉布睡衣落在她肩背上,托了一下。 就这一下,掌心底下全是骨头。 肩膀后头那两块骨头凸出来,顶着我的掌心,隔着一层棉布都摸得清清楚楚。 她这人身上一向有肉,肩背让十几年瑜伽抻得顺溜,这才病了两天,手底下就剩一把骨头架子了。 我心里头沉了一下,嘴上什么都没说,把枕头角掖好。 她坐直了,睡衣的领口跟着歪开一寸。 锁骨从歪开的领口里出来了一截。 病后的锁骨比平时清楚,一根横着,皮是大汗退净之后的那种干净的白,领口边上还压着一小片睡出来的红印。 操。 半个字刚冒上来,还没成形,眼睛先撞上她颧骨上刚回来的那点血色,那半格东西自己就沉下去了,沉得没影。 我把视线掰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空水杯,拿起来,掂了掂。 “到点儿了叫我。”我说,“我去倒杯水。” 她夹着体温计,没法大动,从鼻子里嗯出一声。这声嗯是她的,又软又短,带着病人特有的那种鼻音。 主卧到客厅,统共十来步。 我把拖鞋趿上,放轻了走。 客厅里比主卧亮堂些,窗帘没拉严,青灰的天光铺在地板上。 茶几上摆着昨夜的战场:半盆用过的水,搭在盆沿的两条毛巾,退烧药的铝箔板,空了的两格,我的大水杯,她的白瓷杯。 厨房门口的冰箱嗡嗡地响。 我拿起她的白瓷杯进厨房,水龙头拧到最细的一股,把杯子涮了,又从暖瓶里兑了半杯温的。 水流声我下意识地收着,墙薄,这栋楼里谁几点睡的、谁半夜没睡着,不用问,墙知道。 凌晨这个点,一声水响能穿好几层。 兑水的时候我试了试温度,不烫嘴,温吞的,正好。 回主卧,她正低着头看腋下的方向,等着。我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伸手:“到点儿了,给我。” 她抽出体温计递过来。我捏着它迎向窗帘缝漏进来的那道天光,眯着眼找那道银线。水银柱稳稳停在三十七度的线上。 “三十七。”我把读数报给她,“退利索了。” “嗯。”她把白瓷杯双手捧过去,捂着杯壁,捧在胸口前头,却没往嘴边送。 我拿出体温计盒子,拿纸巾把体温计擦了一遍收进去,又把盆沿上搭着的湿毛巾翻了个面铺平。 那把硬木餐椅还在床边上杵着,我两手把着椅背,一点一点蹭着地往后挪了半尺,椅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被我压得只剩一线。 屋里静极了。 冰箱的嗡嗡在远处填着底,檐沟的残水隔半天滴一下,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的呼吸,我的呼吸,都听得见。 她低着头,看手里的杯子。 杯子里的温水面上,一圈极细的纹在轻轻晃,是她捧杯子的手带出来的。她看着那圈纹,看了有一阵。 “妈这两天……” 四个字都没凑齐。三个字,气音,比这个凌晨她说过的所有话都轻,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挤到一半,断了。 屋里霎时静得能听见水杯里那圈细纹的晃。 我的右手正悬在塑料盆的边沿上头,毛巾抓在手里,搭了一半。 我就停在那儿了。 手没往下落,也没收回来,毛巾的一角垂着,水滴沿着毛巾角慢慢聚,半天,滴回盆里,嗒。 她的视线钉在杯子里那汪水面上,睫毛垂着,没抬眼看我,也没看自己那只停在被沿上的手。 冰箱嗡嗡地响。 檐沟上又一滴水攒够了分量,坠下去,嗒。 一个呼吸过去了。 又一个呼吸过去了。 “……把你折腾够呛。” 她把后半截接上了。声调跟那三个字持平,甚至更低,说完,她的指头在杯壁上收了一下。 我嗓子眼里动了动,把涌到嘴边的所有东西都咽了回去,咽回去的地方堵得发胀。 “嗯。” 我把毛巾搭好,铺平,手掌在盆沿上按了一下,直起身。 “粥在锅里温着呢。”我说,“我去端。” 她没再接话。 她低下头,就着杯沿抿了一小口温水,很小的一口,捧着杯子的两只手却把杯身又收紧了两分,指头上的骨节都显出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两口气,她捧着杯子,看着水面,头发垂在脸侧,没抬头。 我转身出主卧,脚步放得很轻。 厨房里,灶上坐着昨晚那锅粥。 我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舔上锅底,拿勺沿着锅边慢慢推,稠粥从锅底翻上来,咕嘟,咕嘟,米粒熬得开了花,稠得挂勺。 我从冰箱里摸出两枚鸡蛋,在锅沿上磕开,卧进粥面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着。 等蛋的工夫,我靠在灶台边上,仰头,闭了会儿眼。 后脖颈那块湿T恤还凉着,贴在脊梁上。 妈这两天。 三天。 从十六号早上她隔着门板喊我吃饭那天算起,到昨夜她烧得说胡话,整三天。 头两天她把日子过得比平时还热闹,嗓门亮,话密,递个碗都要绕开我的手指头,瑜伽垫卷起来立在墙角,一句“妈不累”把我堵在沙发这头。 第三天夜里她烧到三十八度六,抓着我的手腕不撒手。 这些我都记得。 她记得多少,我说不准。 烧退了的这个凌晨,她坐在床上,捧着一杯水,说了这几个字。 锅盖上扑扑地顶起白汽,把我拉回来。 我掀盖,荷包蛋卧好了,蛋白凝固得完完整整,裹着里头的溏心。 我关了火,拿两只碗,一只碗里先盛粥,一只碗里后盛,两只荷包蛋,一蛋一碗,拿勺从锅底托着放进她那只碗里的时候,我放的整个的,蛋黄大的那个。 我端着两碗粥出去的时候,主卧门口有动静。 她披着那件厚开衫,扶着门框,自个儿走出来了。 头发胡乱拢过一把,扎了个松松的髻,碎头发还是挂着。 她走得很慢,拖鞋一下一下擦着地,脚底下有点虚,但没扶墙,也没叫我。 我两步迎上去,两碗粥单手端不了,先搁在餐桌上,折回来,胳膊在她侧后方半步虚抬着,不碰她,护着。 她瞥见我这姿势,嘴上没说啥,走到桌边,扶着椅子背坐下了。 “慢点喝。”我把勺子塞她手里,“锅里还有。” 外头天光彻底泛亮了。远处不知哪栋楼的方向,一声鸟叫,清清脆脆的,是今年入汛以来头一声不带雨声的鸟叫。 她捧着碗喝了两口粥,勺子碰到碗底那个荷包蛋,顿了顿。 跟着,她用勺子把那个滚圆的溏心蛋往我碗这边拨。 这动作她做了二十三年,从我记事起,碗里的好东西就是这么一颗一颗、一筷子一筷子挪到我碗里的。 蛋在两只碗之间的桌面上滑过来,我的勺子顺势从底下垫上去,稳稳当当,整个托住,推了回去,落进她那碗粥里。 蛋黄在蛋白中间软软地晃了一下,颤了颤,没破。 她抬眼扫了我一下。 那一眼不重,也没有什么说道,就是看了我一眼。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停,悬在碗上头,终究没再往外夹。 她低下头,把那个蛋舀起来,就着粥,一小口一小口,吃了。 我端着自己那碗,呼噜呼噜喝得山响。她哑着嗓子,音量不大:“慢点,没人抢。” “嗯……烫。”我嘴里含着粥,含糊地应。这不算应答字,这是被烫的。 她没再说话,接着喝她的粥。 喝到一半,她把勺子搁下,捧着碗暖手,眼睛落在桌面上,不知在看哪儿。 她的脸让粥的热气熏着,那点刚回来的血色又显出来一些,嘴唇上干裂的白皮让热气润得服帖了些。 阳光从北阳台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半边身子上,落在桌面上,落在两只碗中间。 北阳台的窗台上,昨夜的积水在晨光里蒸干了大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水痕边上,昨天被雨打湿又阴干的那一角厚窗帘安安静静垂着。 天真的放晴了。 封控第七十四天的早上,一场烧退了,一场雨停了,全楼还没醒。 餐桌上两碗粥见了底。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扶着桌子想站起来,胳膊使力,晃了一下。 我的手已经伸出去了,扶住她的小臂。 隔着开衫的袖子,小臂细细的,腕子一把握得过来。 “我自个儿能走。”她说。 “知道你自个儿能走。”我手上没松,嘴上接得快,“我顺道。” 她由着我扶了半步,走到客厅沙发边上,坐下了,说什么也不回床上躺着,说躺得骨头疼。 我把沙发上的靠垫给她塞到腰后,把遥控器搁在她手边,电视没开,屋里就让它静着。 她靠着靠垫,长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到一半,眼睛落回主卧门口。 那把硬木餐椅还在床边杵着,椅背上搭着我那件旧拉链衫,床头柜边上,塑料盆里泡着毛巾。 “那椅子……”她起了个头。 “先搁那儿。”我把话接了过去,手里收拾着桌上的空碗,“回头我搬。你歇你的。” 她看了那椅子一会儿,没再言语,收回了目光。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拧开,细细的一股,碗筷在水里碰出轻响。 客厅里没有动静,我洗着碗,耳朵听着那边。 碗洗完了,我擦干手出来,她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胸口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起伏,开衫的领口随着呼吸轻轻动着。 没睡沉,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动,但没睁眼。 我在茶几另一头的地毯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边沿,和她隔着半个人的空当。 窗外天光大亮,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家在晾床单,白床单让晨风吹得鼓起来。 冰箱还在嗡嗡。 她放在靠垫上的手松开了,指头舒展开,搁在腿边,离我的肩膀不远。 谁都没说话。 窗台上的水痕在太阳底下越缩越小,最后淡得几乎找不着了。 那把椅子还在主卧床边,盆里的毛巾还泡着,她病里说的那句没说完的话,也还在这间屋子的什么角落里搁着。 太阳照常升起来,楼下静悄悄的,今天不用下楼做核酸,通知昨天半夜就发了,暴雨积水,本轮取消。 我靠着沙发,熬了一整夜的眼睛开始发沉。迷迷糊糊阖上之前,我听见她很轻地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了沙发里头,呼吸渐渐匀了,长了。 这一觉,我们娘儿俩都睡得踏踏实实。 第44章 回来了 早上是厨房的动静先钻进屋的。 锅盖磕在灶沿上,当啷一声脆响,跟着水龙头拧开,哗哗两秒,关死。 大米在锅里熬开花的稠香顺着次卧的门缝爬进来,先到我鼻子底下,再到我脑子里。 我睁开了眼。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发白发亮,雨过天晴的那种亮。 我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胳膊顶到床头板,浑身的骨头节挨个响了一遍。 两天了,头一回睡了个整觉。 次卧的门轴轻响了一声。 我眼皮一跳,看过去。门推开了,她站在屋里。 不是站在门口,是站在屋里。床尾冲着书桌的那一小块空当,她人就立在那儿,离我床沿隔着一步远。 前些天她叫我起床,人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喊,嗓门吊得老高,喊完就走。今天她进来了。这一步她迈进来了。床沿那一步,她没迈。 她今天穿得整整齐齐。 那身浅灰的薄棉家居服,成套的,短袖上衣的扣子从下到上一颗不缺全系着,底下家居裤,裤脚底下露出来的一截小腿裹着肉色的薄丝袜,脚上趿着那双旧塑料拖鞋。 头发在脑后松垮垮挽了个髻,眉毛描过了,嘴唇上点了一薄层口红,颧骨上那两颗淡斑没拿粉遮,脸皮透着点病了一场的干黄。 人算是彻底撑起来了。 “航航,起来了,粥熬好了。” 我掀被坐起来,被角堆在腰上,先下结论:“起了。”跟着补了半句:“今儿你起得倒早。” “病好了还躺着啊。”她撂下这句,人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拖鞋底拍着脚跟,啪嗒,啪嗒,出了门框,往厨房去了。 门口一下都没停。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空了的门框,看了两个呼吸,胸口那儿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劲儿,松了一截,又提着一截。 床尾那块地板上空空的,她刚才站过的位置,离床沿一步。 我趿上鞋下地,叠被,穿衣裳,出屋。 客厅里粥香更稠了。 她在厨房里搅锅,背对着我,那件家居服的后背随着搅勺的动作轻轻晃。 我从厨房门口过去,进卫生间刷牙,镜子里一层水汽,我抹开一道,含上牙刷。 “妈,粥里搁枣了?”我含着牙刷冲厨房方向喊。 “搁了六个。”她在厨房里回,“就剩六个了,全搁里了。” “我说咋这么甜呢。” “甜就对了,病号饭。”她顿了一下,跟着又说,“你刷牙快点,粥要坨了。” 我三下两下刷完,漱口,抹脸,出去。两碗粥已经摆在桌上了,枣在碗底沉着,一人三个。 …… 上午九点多,她把瑜伽垫从沙发边抱了下来。 这张紫灰色的垫子在沙发边上卷了好几天了,捆绳扎着,立在墙角,谁也没碰它。 她把捆绳解开,厚发泡的垫子扑啦一声弹开,在地板上摊开,两头还翘着硬边,她拿拖鞋底上去,来来回回碾了两趟,把翘边碾服帖了。 手机支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声音响起来,热身音乐跟上。她站到垫子中间,摆开架势。 我趁她跟着主播伸胳膊,闪进了主卧。 主卧的窗帘拉着一半,屋里半明半暗。 那把实木餐椅还在她床头立着,椅背上搭着我那件旧拉链开衫,衣襟垂下来一截。 这把椅子在她床头立了两夜了。 我单手拎着椅背把它提起来,椅子腿离开地板,没出声。 我拎着它穿过客厅,她正在垫子上做侧伸展,眼角扫到了我和我手里的椅子,动作没停,也没搭腔。 椅子归位到餐厅,四腿落地,我把它往桌子底下推了推。开衫搭回我次卧的椅背上,那儿本来就是它的老地方。 我回到客厅,捞起茶几边的哑铃,坐地毯上装练腕力,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耳朵全挂在她那边。 主播喊到坐姿拉伸那节了。我知道这节。这节她一个人抻不到位,往常这节,她要喊我的。 哑铃在我手里上下了七八回。她那边,呼吸声跟着动作走,一呼,一吸。坐姿,分腿,前屈。 调门在嗓子眼里堵了半拍。 “过来帮妈抻一下。” “来了。”我放下哑铃起身,两步跨过去,在她身后站定,“用劲吱声。” 她坐在垫子上,两腿分开,身子往前探。 我把两只大掌隔着棉布贴上她的胯,身子前倾,压着她的手劲往她后背上加。 她身上的棉布家居服被我手掌压出一道一道的印,她的背在我手底下绷着,又一点一点往前让。 “往下点……”她咬着牙发令,“压着别动。” 我压着。 她的呼吸比平时急,病刚好,肺气还短,前屈的弧度收到从前的一半就打住了,后背的肉在我手底下一紧一紧地喘。 我手上暗自卸了三分劲,没让她觉出来。 她前屈着,后领顺着后背往下滑脱了一截,后颈露了出来。 新染的棕发在脑后绾着,发根底下几绺细毛叫一层虚汗黏在颈子上,那截颈子白,汗意在上面泛着一点光。 我眼睛在那截颈子上落了一下,就一下,跟着抬起来,落到电视柜上她手机的屏幕上,主播正喊着节拍。 “行了。” 她喊得干脆,两手撑着地垫,人就爬起来了,径直往水池那边走,拧开水龙头接水。 我收回手,退回茶几边上,重新把哑铃捞进手里,一下一下地举。 她喝完水,回来卷垫子,捆绳绕了两圈,扎紧,拎起来立回沙发边的墙角。做完这些,她顺嘴撂过来一句。 “可算搬回去了。” “早该搬了,搁你屋碍事。”我举着哑铃回她。 她拿眼角斜我:“碍事?守床那两宿你咋不嫌碍事呢。” “那两宿它不是餐椅,”我说,“那是岗哨。” “就你会说。”她哼了一声,进厨房去了。 我低头继续举哑铃,嘴角压着。椅子回去了,她说可算搬回去了。 …… 中午,那袋化出来好几天的大骨头可算下了锅。 大酱炖的,豆瓣酱混着肉香顺着厨房门往客厅里灌,灌得满屋子都是。 我给她打下手,切葱段拍蒜,她掌勺,大勺在锅里翻,骨头在酱汤里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群里发的通知,”她一边翻勺一边说,“明儿核酸恢复了,按老时间,喇叭喊。” “可算恢复了,”我把葱段码到盘子里,“再憋下去菜都不会买了。” “你本来也不会买。”她拿勺子撇浮沫,“陈姐上午那拨菜团,没半个钟头就接满了。你赵大妈不会弄接龙,又敲门托我,给她代下半板鸡蛋。咱家青菜也见底了,我瞅着下拨接一份。” “接,鸡蛋也快没了。” “鸡蛋还有小半板呢,急啥。”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赵大妈今早敲的门,门磁响了一嗓子,她站门口,我站门里,隔着两米说的。老太太念叨,说她家老头子这两天念叨鸡蛋糕。” “那咱蒸鸡蛋糕那天给送一碗?” “就你会做人。”她瞥我一眼,没说不行。 骨头出锅,一盆酱骨头端上桌,酱色油亮,肉筋在骨头茬上挂着。 她把不锈钢汤匙伸进盆里翻,翻了两下,专挑带厚肉筋的,两块最大的骨头砸进我碗里,酱汤溅出来一点。 “你熬两宿,补补。” 汤匙磕在盆沿上,她话说得自然,自然得跟这二十三年里每一句“多吃点,大小伙子”一模一样。 可这四个字砸下来,桌上静了半拍。 那两夜,餐椅,体温计,守到天亮,这些东西在这句话里全过了一遍,一样没点名,一样没少。 我抄起筷子,把盆里那块连着骨髓最肥的骨头夹起来,原样拨回她碗里。 “你病刚好,你吃。”我把筷子调过来,拿筷尾把她碗沿往她跟前推了推,“大夫说的,病号得补。” “哪个大夫说的?” “周大夫。” “滚犊子。”她筷头在半空顿住了,扫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那一眼从碗里抬起来,落到我脸上,停了半拍,又落回碗里。 她没再把骨头拨回来,低下头,张开嘴,把骨头上炖烂的肉撕咬下来,腮帮子鼓着,嚼。 “嗯,烂糊。”她嚼着,含糊不清地评价自己的手艺,“火候正好。” “那是,”我啃着自己碗里那块,“也不看谁化的冻。” “化冻有啥功劳,自来水化的。”她笑骂,吐出一小块骨头渣,“肉是我炖的。” “水是我烧的。” “滚。” 楼上,一六零二那家的楼板传来两声拖鞋踩地的动静,轻,慢,踩着踩着就没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下头啃骨头,什么都没说。 饭后她刷碗,我擦桌子。 她横到沙发上刷手机,接龙群的红点一个一个点掉,抖音的小视频一个接一个划。 我回次卧,电脑上摊开大鹏甩过来的那张图纸,CAD的界面开着,线条一根一根往出拉。 拉到一半,客厅里她扯着嗓子喊:“航航!我充电线呢?” “电视柜抽屉里!”我隔着门板喊回去。 “哪个抽屉?” “就那一个抽屉!左边!” 窸窸窣窣一阵,抽屉拉开又推上。“找着了。”她的声音低下去,跟着是手机插上充电的提示音,滴的一声。 我盯着屏幕上的线条,一根一根接着拉。客厅里小视频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她时不时笑一声,笑完拿手机敲字,大概又在回评论。 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往前走。冰箱里的骨头盆见了底,鸡蛋剩小半板,青菜没了,陈姐的接龙在群里滚着,核酸明天恢复。 …… 吃过晚饭,电视开着,那部年代剧咿咿呀呀地放,谁也没正经看,就当个背景音。 她歪坐在沙发那头,看了会儿电视,右手背到后腰上,攥起拳头,咚咚,捶了两下。 拳头落上去第二下,我心里就有数了。 床上躺了两整天,瑜伽又停了好几天,她这把腰是真板结了。 前两天在主卧守床我就看出来了,她退烧以后下地看着还行,一坐久了就直腰,直完又悄悄拿手撑一下腰眼。 她不说,我不问。 今儿她自己捶上了。 我把遥控器搁下,开了口:“妈,揉揉腰吧。” 她头都没转:“妈好了按啥按。” 我立在茶几前,没挪窝:“不揉开明儿更疼。” 她背过去的那个拳头停了。 跟着,她把脸转了过来,盯住我。 电视里,男女主角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词。 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咔哒,一声一声走。 她就那么看着我,描过的眼尾定定的,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全,也不敢细拆。 她搭在沙发皮面上的那只手,指尖在皮面上抠紧了一下,松开了。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 “就揉揉啊。” 行。你说啥就是啥。你现在就是要我把这沙发拆了,我也说行。 我嘴上接得飞快:“哎,就揉揉。” 我两步跨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她顺势侧过半个身子,右胳膊抬起来搭到沙发靠背上,把整个后腰亮给了我。 她还是白天那身。 浅灰的薄棉家居服,短袖的扣子全系着,衣摆垂在家居裤的裤腰外面,坐着的时候,腰侧的布料窝出一层软软的褶。 家居裤底下,那双薄肉丝袜裹着的小腿收进拖鞋里,拖鞋趿着,一只鞋的后跟叫她踩在脚底下。 她头发还是那么松垮垮绾着,这一侧身,后颈露出来一截,白天那几绺黏住的细毛已经干了,绒绒地贴着。 她搭在靠背上的那只手腕,细,腕骨底下趴着一道浅浅的镯子印,封控这么久,镯子早摘了,印子还没褪干净。 我把两只手掌平平贴了上去。 薄棉布温温的,她的热气从布料底下透上来,透过我的掌心,一路烫到我手腕。 我的拇指抵住她脊梁骨两边那道浅浅的沟,掌根压上去,发力,往下推碾。 松垮的棉布在我掌根底下堆起来,一层一层的褶,推到哪儿,褶堆到哪儿,手掌走过的地方,布料又扯得绷平,绷平的布料底下,她腰的形状整个出来了。 腰窝那道陷,陷两边把手的那把软肉,软肉再往下,裤腰沿勒出来的那道浅浅的棱,全在我的手掌心里。 她吸一口气,腰在我手底下轻轻鼓起来,布料跟着绷紧一分;她呼出去,腰塌下去,布料松回,堆褶留在原地。 我后槽牙咬紧了一瞬,又松开。手上没停,掌根继续往下推。 这双手,前两天把她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腋底下夹过体温计,甩到三十五度以下递过去,等五分钟再抽出来。 拧过冰透的湿毛巾,一块一块换上她额头。 干浴巾卷成卷,塞进她汗透的背心底下,吸饱了汗再抽出来。 还把她整个人从被窝里抱起来过,让她靠在我怀里,一勺一勺把药灌下去。 这会儿,这双手重新扣回她腰上,隔着一层薄棉布,名正言顺。 凑得近了,她身上的味儿一阵一阵地过来。 雪花膏的底,沉,混着一点点病了一场刚擦过身子的汗意,干净的,温的。 棉布的干暖垫在最底下。 我手底下慢了半拍,喉头发干,跟着又把节奏接上。 掌根顶到一处,底下的筋硬得结了疙瘩。她脖颈猛地一缩。 “嘶……轻点……就这儿。” 我腕上卸了半成劲,拇指让开,指腹咬住那块硬疙瘩,顺时针,一圈一圈地揉。 “这儿?” “嗯……就那儿。”她的声音从嗓子眼深处出来,闷闷的,“慢点揉。” 我慢着揉。 疙瘩在指腹底下一点一点松,她的肩膀跟着一点一点塌下去,塌到一半,她整个人往前送了送,把腰又往我掌心里多给了半寸。 她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她八成一个字没看进去,话全咽回去了,就剩呼吸,吸气,呼气,起伏全踩着我手掌按压的节奏,我按,她吸,我松,她呼。 挂钟在墙上咔哒咔哒地走。 我数着秒针,一圈,两圈,三圈。 揉到第七八圈的时候,她后腰上那块板结的硬已经化开大半了,掌根底下的肉从僵的变成了软的,隔着棉布,那种软跟着我的手一晃一晃。 我数到第十圈,收了点劲,准备再收尾推两把。 她突然直起背,右手从靠背上收回来,拨开我的手腕。 “行了行了,好了。” 话说得又脆又急。她人已经站起来了,脚往拖鞋里伸,脚背从裤脚底下探出来,薄丝绷在脚背上,趿进鞋里,啪嗒,啪嗒,往厨房去了。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 掌心一下子空了,刚才那团隔着布料的温热没了,空气灌进来,掌心透着凉气。我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慢了半拍,才收回来,搁到自己膝盖上。 真要命。 我坐在沙发沿上,僵着数了两个数,电视里男女主角还在对词。 厨房里水龙头响了,哗哗的,跟着是烧水壶坐上灶的动静。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她那只空水杯拿起来,往厨房走。 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家居裤的后腰上,叫我揉过的那一片,布料皱着一团,褶子没平下去,随着她接水的动作轻轻晃。 我把水杯递过去:“妈,水。” “放那儿吧。”她没回头,手里洗着什么东西,“水壶开了给我倒一杯,晾着。” “哎。” 水杯放在灶台边上。 我退出来,坐回沙发上,把遥控器捞起来,换了个台,又换回来。 电视里那部剧还放着,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掌心里那点凉气散了,残着一层她布料的温度,一路残到我回屋。 …… 睡前,我在卫生间搓衣裳。 水声哗哗地灌满了这四平米的小屋子。 塑料盆里泡着今天的换洗,我的大裤衩单搁在一边,盆里是她的家居服和一条肉色的薄丝袜,丝料子在水里滑溜溜的,抓一把,从指缝里往外滑。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她捏着那只空了的洗发水瓶子进来,站在门槛边上,也不往里走。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目光往盆里落了一下。 “那个轻点搓。” “知道了。” “别跟你的大裤衩一块儿洗。” “知道了,分开的。”我下巴朝旁边那盆点了点,手底下没停,揉着那条丝袜的袜腰,搓了两把。 她站在门槛边又停了一拍,把洗发水瓶子搁到洗衣机上头,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踩得极重,一下,一下,穿过客厅,回主卧去了。门带上,没锁。 这两条规程,她把洗衣这摊事交给我那天就交代过了,原话。今晚她特意跑这一趟,站在门槛上,又砸了一遍。 我听出来了。我没说。手底下把那条丝袜涮干净,拧成一个麻花,抖开,晾上。 规矩是她立的,壳是她拧的。她拧她的,我应我的。各干各的,谁也别拆谁的台。 …… 深夜,两边屋里全黑了。 我枕着胳膊,脸朝着那堵轻体墙,听墙根。 那边没翻身,没咳嗽,没有什么别的动静。她的出气匀净绵长,一丝一丝的,隔着墙过来,进了我的耳朵。 烧退了。雨停了。檐沟里的水早滴完了。 这一天,叫早的进了屋,站到了床尾。 垫子解了扎,她喊我抻了腰。 骨头下了锅,她拨过来的,我拨回去的,她都吃了。 腰揉了,十分钟,她喊的停。 规程,她临睡前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家的壳,叫她一件一件,全立回去了。 立得端端正正,严丝合缝,和几天前一模一样。床尾离床沿的那一步,她哪天会迈过来。 我听着她的呼吸,眼皮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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