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港生爱恋】(1-10)作者:真多野宝珠子 标签:#高H #黑帮 #权谋 #剧情 #御姐 #虐心 #适合女生 #1v1 #无绿 第1章 寿宴1 大龙凤酒楼,下午四点半。 厚重木门被推开的一瞬,满堂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洪薇立在门口,一身纯黑长裙,剪裁收敛,不见半分浮艳,只把人的骨架衬得冷峭挺拔。 细高跟敲在水磨瓷砖上,声响很轻,一下,又一下,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耳上一对老坑翡翠耳环,浸在酒楼昏黄的灯火里,浮起一层幽冷碧色。 她目光平视前方,不扫任何人,径直往酒楼深处走。 “大小姐。” 满叔从柜台后趋步迎出,五十几岁,脊背弯得很低,是在江湖人情里泡透的姿态,“老爷在里面等你很久了。” 洪薇微微颔首,没有出声,继续往里走。 靠窗一桌的私语顺着空气飘过来,压得很低,却刚好落进她耳中。 “九七还有三年半,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有洪老爷子在,义和堂垮不掉。” “今日老爷子七十大寿,就要当众交棒给大小姐。可说到底,不过是个女人……” 话音还没落地,旁边的人慌忙用胳膊肘撞过去,眼神惶惶不安地往洪薇这边瞟。 洪薇听得一清二楚,脚步没有半分滞涩,如同什么都没有听见。 走到走廊尽头,九姑迎面走出来。她侧过身,身子微微压低,声音压成只有两个人能捕捉的音量:“靠窗绿衬衫那个,叫阿豪,蛇仔的手下。” 洪薇抬眼淡淡看她一眼,不置一词,旋即转身,原路折返。 那一桌四个中层,看见她掉头回来,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净。 “大小姐——”有人慌得要撑着桌子站起来。 “坐着。”洪薇的声调平平,没有怒火,可那股压迫感压得人动弹不得。 她拉开椅子,在阿豪身侧坐下。 “名字。” 阿豪嘴唇哆嗦,喉头滚动,半个字吐不完整:“大、大小姐,我……” “我问你叫什么。”她重复,语调没有一丝起伏。 “阿豪。”男人舌头打了结。 洪薇嗯了一声,指间那支燃着的香烟,火星明灭,缓缓凑近阿豪裸露的手背。 桌边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洪薇恍若未闻,手腕沉下去,滚烫的烟头“滋”的一声烙在皮肉上。 阿豪痛得浑身发抖,额角冷汗滚滚,牙关死死咬紧,却半分不敢缩回手。洪薇扣死他的手腕,就那样按了三秒,才松开。 烟头摁灭在烟灰缸。她冷冷扫了阿豪一眼,起身离开。 高跟鞋踩过地砖的声响渐渐远去,一句冷话轻飘飘落进那几个人耳朵:“现在不说话了?你母亲不也是女人。” 一桌人尽数垂着头,没人敢抬眼。 包厢里,洪老爷子安坐主位。 七十岁,满头霜白,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深灰唐装,手边搁一盏热茶,双目半阖,仿佛沉在休憩里。推门的动静响起,他才缓缓掀开眼皮。 “来了。” “爸。”洪薇在他身侧落坐,“身子还好?” “死不了。”洪老爷子扯出一点笑意,转瞬便消散,“过了今天,这副担子就要交到你肩上。” 洪薇沉默。 “怕?” “不怕。”她答得干脆,“我不会折掉洪家的脸面。” 洪老爷子长久地凝视她。 二十九岁的女人,十八岁便扎进堂口的泥泞。 二十岁管账目,二十四岁守码头,二十七岁之后,所有高层会议她场场必到。 洪老爷子亲手打磨出来的,从来不是养在金丝笼里的大小姐,是能坐稳话事人位置的刀。 “七叔已经在底下动心思了。” 洪薇点头:“我知道。” “你早就察觉。” “蛇仔前一晚去过观塘,我放了人跟着。” 洪老爷子静默片刻。 “往后明枪暗箭,都要你自己扛。” “我明白。” “当真不怕。” “我说过,我不怕。”洪薇迎上老人的目光,“旁人服或者不服,这个位置,只能是我的。” 洪老爷子终于笑了,是这一日里,发自肺腑的笑意。 下午五点,宾客陆续抵达。 大龙凤的包厢容不下这么多人,寿宴便摆在一楼大厅。多余桌椅尽数撤去,正中留给洪老爷子,两侧依次排开堂口元老与各路势力人物。 七叔第一个到场。 年过花甲,头发染得乌黑发亮,一身暗红唐装,手里捏着红包,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快步上前:“老爷子七十大寿,我自然要赶头一份。” 双手捧上红包:“祝您福寿安康。” 洪老爷子接过,淡淡颔首:“七叔有心。” 七叔转头看向洪薇,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快得像错觉,下一刻又铺满客套的笑意。 “大小姐今日光彩照人,整个北角都找不出第二个。” 洪薇面上不见笑意:“七叔过奖。” 七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复原,客套两句,便转身周旋于人群之中。 紧跟着,蛇仔同阿标叔一同进门。 蛇仔四十出头,身形干瘦,一双眼睛总四下飘忽不定。一看见洪薇,脚步猛地一顿,硬着头皮上前。 “大小姐。”他的声音发虚。 洪薇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蛇仔补了一句:“老爷子大寿,我特地过来贺寿。” “嗯。”洪薇淡淡应了一声。 阿标叔连忙打圆场:“大小姐今日气度非凡,北角再找不出这样的人物。” 洪薇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冷弧。 “阿标叔,你今天过来,是祝寿,还是来看我的笑话。” 阿标叔当场僵住。 “我自然是祝寿,大小姐说笑了。”他说话开始磕绊。 “我没有说笑。”洪薇语气平稳,“你们心里打的算盘,我看得清清楚楚。”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理会二人。 蛇仔与阿标叔对视一眼,面色沉下去,再不敢多言。 五点半,九姑到场。 堂内为数不多的女长辈,六十余岁,烫着卷发,一身墨绿旗袍。人还没走近,洪亮的嗓音已经先传过来。 “老爷子七十大寿,我怎么会迟到。” 她走到洪老爷子面前,笑叹一声:“老洪,你七十,我也六十多,我们这堆老骨头,还能撑几时。” 洪老爷子朗声一笑:“撑到九七,应当不成问题。” “那最好。”九姑笑,“我还想亲眼看看,回归之后这座城市是什么模样。” 她转头打量洪薇:“靓薇,今日接下这副担子,心里怕不怕。” “九姑,我不怕。” “好。”九姑重重点头,“有我替你撑场面,这帮老男人不敢肆意妄为。” 这一回,洪薇的笑意是真切的。 九姑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得见:“还有一桩事,蛇仔昨夜见的,并不是七叔。” 洪薇眼神微动:“你确定?” “我的人亲眼看见。”九姑低声道,“他去过观塘,又转去深水埗一间茶楼,等着他的,是东升会的人。” 洪薇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九姑拍一拍她的手背,便退到一旁陪洪老爷子闲谈。 傍晚六点,宾客全部到齐。 洪老爷子缓缓起身,偌大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他走到大厅中央,环视满堂。 “各位,今日是我七十寿辰,多谢诸位赏脸。” 短暂停顿。 “今日,我有一件要事宣告。” 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他身上。 “自今日起,义和堂大小一应事务,尽数交由我女儿洪薇全盘掌管。”洪老爷子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穿透喧嚣,“她的话,便是我的话;她的决断,便是我的决断。” 大厅陷入数秒死寂。 九姑第一个鼓起掌,紧接着是肥九,其余人陆续跟上。 唯独角落落座的七叔、蛇仔、阿标叔,端坐不动,脸上情绪错综复杂。 洪薇起身,走到洪老爷子身侧。 她望向满场的人,声音清亮,在空旷大厅散开。 “从今天起,我洪薇,便是义和堂的话事人。虚浮的场面话我不多说,只讲一句。” 她顿住,目光冷冽扫过七叔那一桌。 “真心归顺我的,我待他如同手足。心存异念的,自己掂量后果。” 又是一阵死寂。 七叔站起身,脸上堆起大笑:“大小姐这番话气魄十足,正是义和堂该有的模样。” 他端起酒杯:“我敬大小姐一杯。” 洪薇看着他,手碰都没有碰面前的酒杯。 “七叔,坐回去。” 七叔脸上的笑死死僵在原处。 “今日是我父亲寿宴,我不想把场面闹得难堪。”洪薇语调依旧平稳,寒意却浸透每一个字,“你心里打的主意,我清楚,你自己心里更清楚。” 她不再多言。 七叔慢慢坐回椅子,酒杯还握在掌心,周遭已经再没有人留意他。 寿宴照旧进行,可在场所有人都隐隐察觉,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洪薇坐在洪老爷子身侧,承受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不笑,不多言语,安静地审视全场。 九姑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低声提醒:“薇薇,过了今晚,往后的风浪只会越来越多。” “我心里清楚。” “七叔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万事要多加提防。” 洪薇颔首:“我会小心。” 眼角余光瞥见角落,七叔侧过头,正同蛇仔咬耳朵密谈。 洪薇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经凉透。 可握住杯壁的那只手,稳得纹丝不动。 晚上七点,寿宴渐近尾声。 洪老爷子精力耗尽,九姑搀扶着退往后堂休息。洪薇留下来应酬宾客,一桌一桌走动敬酒,话少,分寸却拿捏得分毫不差。 行至七叔桌前,脚步微微一顿。 七叔立刻站起身,举杯,脸上一副十足的诚恳:“大小姐,我敬你。” 洪薇依旧没有举杯。 “七叔,我记得你的腿一向不大利索。”她忽然开口。 七叔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当年,是我父亲亲手打断的,是吗。” 一句话落,周遭空气骤然冷却。 短暂错愕之后,七叔重新扯出笑意,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缓缓落座,甚至抬手拍了两下手掌。 啪啪两声,在安静大厅里格外突兀刺耳。 “大小姐说得没错。”他听不出喜怒,“有其父必有其女,是义和堂的福气。” 洪薇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七叔脸上笑意犹存,唯独一双眼睛,沉得望不见底。 八点,寿宴正式散场,不少人依旧留在厅内喝酒闲谈,迟迟不愿离去。 洪薇立在墙角,送走一批客人,想寻片刻喘息。 大堂人声尚未散尽,满叔守在柜台对账,伙计收拾着狼藉的桌面。 “大小姐,喝杯茶。”满叔端来一杯热茶。 “多谢。”洪薇接过,浅浅饮下。 “大小姐今日气度,整个北角都在谈论。” 洪薇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她走到窗边,点起一支烟。窗外霓虹次第亮起,暗红的光漫过夜空。烟雾升腾,在灯火之下慢慢消散。 九七,还有三年半。 她心底默想。 三年半之后,这座城市会走向何方,义和堂会是什么命运,她自己又会落得何种结局,全都是未知数。 但有一件事,她无比确定。 自今夜起,再无退路。 烟蒂摁灭在窗台,她伸手想去拿茶杯。 就在这一刻,酒楼大门口轰然响起一阵骚动。 洪薇抬眼望过去。 几道人影迈步走进来。 为首男人一身雪白西装,在满场暗沉唐装之间,刺目的白。 身后两名年轻手下,双手揣在衣襟之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满叔快步靠近,压着气息低声提醒:“大小姐,是东升会的人。” 洪薇沉默,将茶杯轻轻搁回窗台。 她并不认得这个白衣男人。可敢选在老爷子寿宴将近落幕的时刻登门,要么假意贺寿,要么,便是专程来掂量新任话事人的分量。 无论哪一种,今夜,注定不会太平。 第2章 寿宴2 八点一刻。 大龙凤酒楼的热闹已经褪下去大半。几桌晚走的客人缩在角落低声闲谈,厅堂空旷,暖黄吊灯垂落,把空气烘得融融的。 洪薇立在大门口送客。 黑色长裙勾勒出利落肩颈,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下颌,翡翠耳坠随着转头的动作,漾开一层幽绿微光。 生得一副极艳的骨相,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沉得像浸过水,只是多数时候蒙着一层冷,薄唇一抿,那份女性的柔美便尽数敛去,只剩掌权者压人的气场。 就在这时,门口起了一阵骚动。 她抬眼望过去。 领头的男人一身休闲西装,利落平头,眉骨生得很深,脚下偏偏踏一双普通波鞋。 人还没有开口,身上那股气场先漫了进来。 身后四人全是平头,深色夹克,沉默地紧随其后,其中一人手里拎着红纸裹好的果篮,看着像贺礼。 在场的人心底都透亮。这不是来吃寿酒,是上门亮牌子。 进门那一刻,周立新抬手飞快理了理袖口纽扣。 动作快得几乎一闪而逝,旁人不曾留意,洪薇却清清楚楚收进眼底。 她猜不透这小动作背后的意味,不动声色记在了心里。 周立新。东升会新上位的话事人。这是洪薇第一次见到他。 他走到洪薇面前,顿了两秒,目光落向她的脸。 “洪小姐?” 暖光切过洪薇半边脸颊,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她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回看过去。 “我是周立新。” 他语气松弛,“东升会的,今天过来给洪爷贺寿。” 他从口袋摸出红包,双手递出,却并不交给洪薇,转手递给迎上来的满叔。 “劳烦转交洪洪爷。” 满叔愣了愣,连忙接下:“好。” 周立新朝洪老爷子所在的方向远远拱手,声音不高,足够传到那边:“洪爷,恭贺七十大寿,我代表东升会过来拜寿,一点薄礼。” 洪老爷子坐在远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淡淡一笑,并未起身。 周立新再转回来,视线扫过她挽起的黑发,晃动的翡翠耳坠,最后落回她那双沉静的眼睛。 “我可以坐一会儿吗。” 洪薇短暂沉默,微微颔首。鬓边碎发跟着轻轻晃动。 周立新拉开一旁空位坐下,手下丧仔笔直立在他身后,并不落座。 “久仰,洪小姐。” 洪薇听过太多关于这个人的传闻:东升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话事人,上位未满一年,行事狠,风头无两。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她才明白坊间为什么说他出挑。 皮囊固然惹眼,但更叫人心生戒备的,是他拿捏分寸的本事。 不争主位,不提两派过往旧怨,先送礼,再行礼,不急于攀附老爷子,反倒先来征询她这个新接位的人。 每一步,都藏着算计。 “久仰。” 洪薇语调平,听不出喜怒。 周立新唇角勾起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洪小姐不必这般生分,叫我立新就好。” “周生客气。” 洪薇不接这份亲近,直切要害,“义和堂与东升会素来并无交集,今日过来,当真只为贺寿?” “确是贺寿。” 周立新神色坦然,“听闻洪爷寿辰,又赶上洪小姐接掌义和堂,我便过来亲眼看一看。”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试探:“想看一看,义和堂新的话事人是什么模样。” 洪薇一言不发,任由他打量。灯光落在她白皙的面上,容貌明艳,眼神却如一潭寒水。 周立新也在看她。 江湖上的流言他听了一箩筐:说她手段凌厉,生得极好;说堂内一众元老心底多有不服;十八岁浸在堂口,一手管账,一手守赌场。 来之前他总以为传言多少有夸大,眼见真人,才知道传闻尚且不及本人。 五官明艳,却没有半分讨好的柔媚,一身黑裙压住儿女情态,余下的尽是掌权者的冷与锐。 “看够了?” 洪薇出声,打断他的审视。 周立新微微一怔,随即笑开:“看够了。” “那周生有什么想讲。” “好靓。” 周立新缓缓道,“但不是我想象里的那种靓。” “你想象中,我该是什么样子?” “我原以为,会是一身锋芒,浑身带刺。” 周立新说,“但你不是。外表看着疏离淡漠,骨子里面,藏着一股韧劲。” 这句话戳得极准。洪薇心底微动,面上却不起半点波澜,连睫毛都未曾颤一下。 “周生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只是实话。” 周立新抬了抬眉,“洪小姐不爱听实话?” “谈不上不爱听,只是很少有人敢同我说这些。” “那往后我可以多说。” 周立新笑意更深。 洪薇淡淡瞥他一眼,没有接这句玩笑。 角落的七叔,方才正同蛇仔低声密谈,二人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进他耳朵。 七叔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脸上堆起热络的笑:“东升会新周生大驾光临,难得,我敬你一杯。” 周立新看着他递过来的酒杯,没有伸手去接。 “七叔对吧。我听过你的名字。” 七叔脸上的笑意僵住:“不知周话事人从何处听来。” “义和堂资历最深的元老。” 周立新语速不疾不徐,“也听说,对于洪小姐接位,你心里另有想法。” 一句话落地,大厅瞬间安静。满堂目光齐刷刷聚向这一桌,不少人落在洪薇那张冷艳无波的脸上,猜不透她心底所思。 七叔脸色骤变,又强行按捺下去,强作镇定:“周生说笑,这是老爷子的决定,我们自然全心拥护。” “是吗。” 周立新轻笑,“那便最好。” 他依旧不碰七叔递来的酒,拿起桌上现成杯子,自己斟上,浅抿一口,轻轻搁下。 “我今日只为贺寿。其余纷争,与东升会无关。” 他声音抬了几分,让周遭人都听得清楚,“义和堂内部家务,东升不会插手。” 说完,他再度看向洪薇,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改日,想约洪小姐饮茶。” 洪薇没有立刻应答,长睫垂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思虑,耳上翡翠贴着颊边微微晃动。 周立新补充一句,打消她的戒备:“只是喝茶闲聊,不谈地盘生意。” “可以。” 洪薇缓缓开口,“不过,该我来做东。” 周立新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一言为定。”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远远朝洪老爷子拱手:“洪爷,还有事,先行告辞,祝您福寿绵长。” 洪老爷子远远颔首示意。 周立新带着丧仔一众向外走。走到酒楼门口,脚步顿住,回过头,隔着空旷厅堂望向洪薇。 洪薇安坐原处,并不起身相送。暖黄灯光勾勒出她利落的侧影,黑裙如墨,翡翠耳坠在昏光里幽幽发亮,就那样静静回望过去。 两人隔着一厅灯火,无声对视数秒。 周立新扬起那抹惯有的痞气笑意,转身融进门外沉沉夜色。 洪薇在原地坐了很久,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又是凉的。 心底漫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才初次照面,这个人,就给她撂下一桩甩不开的邀约。 周立新走后,酒楼的喧闹慢慢复原,洪薇却丝毫不敢松懈。她走到洪老爷子身侧,压着声音问:“爸,他今天这番举动,到底是什么用意。” 洪老爷子目光还停留在方才周立新离去的门口,沉默良久才开口。 “周立新这个人,绝不简单。” “我看得出来。他绝不单单是来祝寿。” “自然不止祝寿。” 洪老爷子嗓音沉下来,“他过来,一是要看你的临场反应,二也是打量堂里这帮元老的心思。” 他稍作停顿,提点她:“方才那句东升会不会插手内务,实则是说给七叔听的。” 洪薇心头一震,转头望向角落。七叔闷坐在原位,脸色阴沉得难看。 “等于变相替你敲打了七叔。” 洪老爷子说道,“明着告诉所有人,东升不会趁我们内乱搅局。但这份人情,实实在在记到了你头上。” 洪薇缄默。心底那份烦乱又重了几分。初次相逢,就收下一份理不清的人情。 夜里九点,宾客尽数散去。 晚风穿进大堂,撩起洪薇鬓边碎发。她站在门口目送最后客人离开,正准备转身,身后飘来几句少年的抱怨。 “说到底我就是不服,凭什么一个女人来管我们这帮兄弟。” 洪薇脚步顿住。 转过身,几个新来的后生正收拾,二十出头,T 恤,头发染得五颜六色。 说话那个瘦小的年轻人,一双小眼,浑身是愣头青的痞气。 察觉到洪薇的视线,他浑身一紧,慌忙低下头,假装埋头干活。 洪薇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静静立着。廊灯落在她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上,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言不发,压迫感铺天盖地。 后生慌慌张张抬眼,声音发颤:“大小姐…… 我就是随口开玩笑。” 洪薇不和他争辩半个字,侧过头对满叔吩咐:“记下他的名字。下个月码头的差事,不要再派给他。” “明白。” 后生脸色瞬间惨白。码头是义和堂油水最足的去处,断了这份差事,等于断了主要生计。嘴唇哆嗦,半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洪薇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街外,周立新的车子驶出两条街道,靠边停下。 丧仔坐在驾驶座,回头看向后座:“新爷,为什么停在这里。” “下车抽根烟。” 周立新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点起火。 方才在酒楼门外,隔着玻璃窗,里面发生的一幕幕尽数落进他眼里。 廊灯下洪薇冷白艳丽的侧脸,只轻飘飘一句话,便断了后生的财路,不见打骂,不见冲突,可那股寒意,看得清清楚楚。 真正的狠,未必需要大打出手。 他吸一口烟,低声笑了。这个女人,比传闻里更有意思,美得夺目,骨头里却淬着冰。 “新爷,笑什么。” 丧仔跟下来,递过打火机。 “没什么。” 周立新摇头,“你觉得洪薇这个人怎么样。” 丧仔认真思忖片刻:“长得漂亮,但是感觉是个狠人。” “没错。” 周立新弹落烟灰,“今晚接位的场面你也看见了,义和堂那帮老骨头,心底不会甘心受一个女人调遣。” “那我们要不要顺势插手?” 周立新没有即刻答话,烟灰落在柏油路面。 “今天我敲打七叔,不是心肠善。” 他眼底幽深,“我只是试一试,看她接不接得住我递过去的这份力道。接得住,才有周旋的价值。” 丧仔似懂非懂,不再追问。 周立新把烟蒂扔在地上,鞋底碾灭火星。 “走,明天还有事。” 汽车引擎发动,消融在北角浓稠的夜色。 洪薇回到北角那栋公寓,已是夜里十点。房子三室一厅,陈设朴素,没有佣人,只有小凤偶尔过来帮忙打扫。 推开家门,客厅只开一盏光线昏暗的台灯。 她抬手松开发束,乌黑长发散落下来,铺在黑色裙衫肩头。 寿宴上绷着的那股锐气稍稍卸下,眉眼间泄出一丝极淡的疲惫。 她陷进沙发,一动不动。 白天的画面在脑海轮转:七叔藏在笑意底下的阴鸷,蛇仔的惶惶不安,阿标叔首鼠两端的嘴脸。 还有周立新 —— 休闲西装配波鞋,笑起来漫不经心,一双眼睛却深得望不见底。 他提出喝茶,她坚持做东,一句一言为定,把约定钉死。 她猜不透他真正的盘算。但有一点确凿无疑,这个人,还会再来。 她摸出烟点燃。微弱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头的红光映在她脸上。窗外北角霓虹彻夜长明。 满城人都在议论九七的去向,可洪薇顾不上那么遥远的以后。她眼下要面对的,是接踵而至的明天。 明天,她要真正坐稳话事人的位置。堂口上下,无数双眼睛,全都死死盯着她。 她掐灭尚未燃尽的烟,站起身走向卧室。一堆麻烦,还在等着她。 夜色沉沉笼罩一九九四年的北角。 弥敦道车流不息。另一辆车里,周立新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流光辗转的街景,同样毫无睡意。 洪薇的模样反复浮现在脑海:暖光之下那张冷艳的脸,晃动的翡翠耳坠,还有她方才处置后生时那份不动声色的决绝。 冷,艳,骨子里带着狠。 心底,竟生出一丝对下次相见的期待。 第3章 寿宴之后 次日清晨七点。 灰白稀薄的天光漫过北角层层叠叠的旧楼,街巷还没有完全醒透。洪薇已经到了义和堂总部。 这栋五层旧楼外墙斑驳,混在普通居民楼宇之间,看着毫不起眼,内里却是整个堂口的枢纽。 她换了一身简约黑衬衫配长裤,长发简单束起,寿宴那一对翡翠耳坠已经收了起来。 少了正式场合的隆重,眉眼间锋芒毕露,眼底却还残留着一夜未褪尽的倦意,藏得很浅,稍不留意便会忽略。 阿南早已经立在大楼门口等候。 二十出头,身形瘦高,话少得近乎寡言。 三年前洪薇在后巷捡到他,人被打断腿,蜷在垃圾堆边奄奄一息。 洪薇没有追问前因,只叫人送他就医,又留了一笔治疗的钱。 没过多久,阿南自己找过来,说要留下来做事。 那时候洪薇问他会什么。 他只吐出两个字:“打得。” 起初叫他跟在小凤身边历练,后来才慢慢看清,这人不止下手狠,嘴更是严,什么事都能往肚子里咽。三年时间,已经是洪薇最信得过的心腹。 “今天帮务会,所有人通知到位,唔准无故缺席。” 洪薇一边往里走,低声吩咐。 “知道。” 阿南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大小姐,昨夜散席之后,有人看见七叔在大龙凤后巷,跟几个人密谈许久。” 洪薇脚步顿住,侧过脸。 “看清都是什么人?” “距离太远分辨不清,但能确定蛇仔在场。” 洪薇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她早料到寿宴受挫,七叔不会就此安分。只是没想到,对方动手的速度快得这样不留余地。 八点,二楼会议室。 宽大的实木长桌横亘屋子,百叶窗漏下条状日光,在桌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洪薇坐在主位,脊背绷得笔直,长桌两侧,坐满义和堂的元老与各片区主事。 七叔坐在左手首位,阿标叔紧挨他身侧。蛇仔靠后落座,坐立难安,那双眼睛依旧止不住四下乱瞟。右手边是九姑,肥九陪在一旁。 满堂的目光,全都落在这个第一次主持帮务会议的女人身上。 洪薇缓缓环视一周,开口,声调不高,却压下屋子里细碎的骚动。 “今天是我接位之后头一场帮务会,有些规矩,先说清楚。” 短暂停顿,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 “往后义和堂所有账目,必须交到我手上过目。堂内一切重大决定,没有我的许可,一概不作数。” 七叔抬眼,脸上挂着那副熟稔的圆滑笑意。 “大小姐,过往账目一向是我和阿标叔经手。骤然全盘收过来,会不会未免太急了些?”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洪薇直接截断。 “七叔,你这话,是觉得我信不过,还是觉得我看不懂账本。” 七叔神色一滞,那点试探瞬间被压回去。 “我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着大小姐刚刚接手,不妨慢慢熟悉,不必操之过急。” “不是急。” 洪薇目光平静地望向他,“只是规矩早一点摆出来,少生日后的是非。” 她话锋一转,视线直直落到后排蛇仔身上。 “蛇仔,前一晚你去观塘,做什么。” 蛇仔浑身一僵,血色瞬间从脸上褪下去。 “我…… 我去找朋友。” “什么朋友。” “就…… 早年认识的旧相识。” 蛇仔支支吾吾,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洪薇就那样静静看着他,不再追问。无形的压迫沉沉罩住他,蛇仔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如坐针毡。 过了许久,洪薇才缓缓出声,语调冷了几分: “蛇仔,你去见什么人,背地里盘算什么,我不深究。但我提醒你一句 —— 义和堂的人,不要做卖堂口的事。” 蛇仔慌忙连连点头:“大小姐,我不敢。” “最好是。” 洪薇移开视线,看向阿标叔。阿南往前踏出半步,开口禀报: “大小姐,昨夜我连夜核对油麻地赌档流水,账面凭空亏空三十万。” 阿标叔整个人骤然怔住。 “亏空?我完全不知情!” “赌档一向归你管。” 洪薇看向他。 冷汗顺着阿标叔的鬓角慢慢往下渗:“我…… 我立刻去查。” “不必。” 洪薇淡淡打断,“账我已经叫人核对完毕,是档口里面有人动手脚,钱被私下挪走。” 阿标叔嘴唇不住哆嗦,一时无话可辩。 “阿标叔,这个赌档你管了整整三年。出这么大的纰漏,你觉得该怎么交代。” 九姑适时出声打圆场:“大小姐,事情该查个水落石出,不宜仓促定人罪过。” 肥九也跟着附和:“九姑说得在理,查清原委,再论处置不迟。” 洪薇沉默片刻,看向满头冷汗的阿标叔。 “我给你一个月。把这笔亏空的来龙去脉全部挖出来。若是到期查不出来。”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但一室之内,人人都听得懂那层分量。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 码头分润、各个赌档烟档的营运、地盘之间的摩擦纠纷。 大事小事一桩桩摊开。 洪薇问得极细,不管是利益交割,还是底层人手调动,桩桩件件心里都有数,问话直指要害,不给人含糊蒙混的余地。 七叔坐在原位,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先前心底还存着几分轻视,以为她不过是靠着老爷子的余威撑场面,很多堂口的弯弯绕绕未必通透。 此刻才恍然醒悟,自己实在小看了洪薇。 她不是只会摆威风,义和堂内里的暗流,她看得明明白白。 一股不安,悄悄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会议将近尾声,洪薇再度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室的人。 “还有一件事,宣布下去。” “从今日起,总部所有后门备用钥匙,全部上交。” 七叔眉头当即皱起:“大小姐,这是什么说法?” “字面的说法。” 洪薇寸步不让,“后门钥匙,统统交上来。” 阿标叔也连忙开口:“大小姐,这不近情理。我们这些元老,总得留个出入方便的路子。” “规矩面前,没有方便一说。” 洪薇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义和堂讲的就是规矩,后门不是给谁私下来往的便道。” 她看向七叔:“七叔,你的钥匙。” 七叔脸上神色几番起伏,强行按捺住胸中火气,从口袋摸出铜钥匙,“当啷” 一声搁在桌面上。 接着是阿标叔,再是蛇仔。 三把钥匙,尽数落到洪薇手里。 “往后任何人要走后门,必须先经过我的准许。” 屋子里一片安静。七叔垂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重浓重的阴翳,终究没有开口争执。 会议散场,众人陆续起身离开。 洪薇走到窗边,隔着百叶窗的缝隙,静静望着楼下,看一众元老一个个走出大楼的背影。 九姑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薇薇,今天你做得没错,只是步子迈得太急。” “我知道。” 洪薇望着街面,“可我不能叫他们觉得,我是一块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威慑是立住了。” 九姑轻轻叹一口气,“可你也成了他们最大的忌惮。七叔心胸狭隘,绝不会就此罢休,万事多留心。” “我会。” 九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紧跟着肥九走过来,神色看着恳切:“大小姐,有我在,他们不敢明着生事。” “多谢肥九叔。” “谈不上谢。老爷子昔日对我有恩,我自然要护着他的女儿。” 肥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家阿德,最近在油麻地开了一间新赌档,有空你可以过去坐坐。” “好,改日我会过去。” 洪薇淡淡应下。 肥九也随之离去。 偌大会议室,只剩下洪薇一个人。 窗外,北角的清晨慢慢活过来。茶餐厅哗啦拉下卷闸门,报摊把报纸一一摆开,街边已经有老客坐在户外喝早茶。 昨夜寿宴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 周立新,一身休闲西装配波鞋,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一双深不见底的眼,还有那一场喝茶的邀约。 房门被推开,小凤走了进来。短发,黑 T 恤牛仔裤,一身利落,既是护卫,也是她的副手。 “会议开完了?” “嗯。” 洪薇回过神。 “七叔那边我已经布好人盯梢,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小凤说完正事,顺势问道,“昨夜周立新专程过来大龙凤,大小姐觉得,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洪薇静默片刻。 “试探。” “试探什么。” “探我的深浅,也探义和堂如今的虚实。” “那我们要怎么应对?” “不必刻意应对。他只是试探,我们不递给他破绽就够了。” 小凤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肥九方才提起他儿子那间赌档,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先搁一搁。” 小凤带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重归寂静。洪薇摸出一支烟点燃。百叶窗漏进来的日光穿过缭绕的白烟,看得清清楚楚。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洪老爷子那句叮嘱反复在心底回响:从今天起,很多事,就要你一个人扛。 她从小到大,接受的就不是寻常女儿家的教养。 父亲没有把她当做千金来养,教她理账本,守码头,周旋各路人物。 老爷子从来不信女人做不了话事人,他只认一件事 —— 有本事,才坐得稳那个位置。 烟蒂摁灭在烟灰缸。洪薇起身往外走。 阿南已经在门外等候。 “车子备好了,去哪里。” “去大龙凤酒楼。” 洪薇说,“我要见满叔。” “找他?” “问问昨夜周立新来那一阵,有没有什么被旁人漏掉的只言片语。” 阿南颔首,转身下楼备车。 洪薇踏进老旧的电梯。 金属镜面蒙着一层薄薄雾霭,映出她的脸,艳丽又锋利,眼底那一丝疲惫一闪而过,随即被彻底敛去,又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义和堂话事人。 电梯门缓缓合上。 车子穿行在北角的街道,晨光铺在楼宇之上。阿南专心开车,一路沉默。 洪薇靠在车窗,脑海一闪而过昨夜,周立新隔着满堂灯火回望过来的那一眼。她轻轻摇头,把这缕杂念压下去。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明枪暗箭,还在前面等着她。 新的一天,已然铺开。 第4章 暗流涌动 上午九点,大龙凤酒楼。 斜斜的晨光淌过临街玻璃窗,柜台的台灯还没有熄掉。 满叔埋首柜台,指尖拨得算盘噼啪作响,正在清算寿宴堆积下来的账目。 听见推门响动,他抬眼,看见洪薇踏进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洪薇一身素净黑套裙,昨夜挽起的长发尽数散开,几缕发丝贴在颈侧。 耳上那对翡翠耳坠还戴着,天光落上去,漾开一层幽沉碧色。 她没有多余寒暄,直奔来意。 “满叔,周立新寿宴离场前后,有没有落下什么话,或是旁人没留意的举动。” 满叔搁下算盘,凝神回想片刻。 “走之前在大门口停了脚步,回头朝大厅望过来,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别的再无半句交代,只同手下说了声‘走吧’,就开车离去。” 洪薇轻轻颔首。 她心里清楚,周立新眼底收下的、心底掂量过的东西,远比浮面上看见的要多。可满叔终究只是酒楼管事,看不透江湖人裹在客套底下的算计。 “多谢。” 洪薇说完,转身要走。 “大小姐。” 满叔出声叫住她。 洪薇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寿宴上发生的事,已经传遍北角。外头都在说,洪老爷子的女儿。” 洪薇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不置一词,推门融进街外的晨光里。 九点半,义和堂总部办公室。 洪薇才踏进房门,阿南紧跟着闯进来。少年素来沉静的面皮绷得很紧,刻意压着声线。 “大小姐,油麻地赌档出事了。” “什么状况。” 洪薇将手包轻搁在桌面。 “有人上门闹事,掀翻赌桌,一口咬定我们赌档出千。” 阿南道,“阿标叔已经赶过去了,派人回来报信,请你过去处置。” 洪薇并不急着动身,冷静拆解信息。 “来了几个人,领头是什么来头。” “一共五个。带头是个光头,四十多岁,左眼角一道刀疤。他们在档口耗了一下午,输了一百多万,转头便翻脸寻事。对外自称是九龙城寨出来的。” 洪薇指尖轻轻叩击办公桌的木纹,片刻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去看一看。” 车子穿行在北角去往油麻地的街巷,街面茶餐厅,市井的喧嚣隔着车窗薄薄渗进来。 “他们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后座的洪薇开口。 “昨天下午就到了。” 阿南目视前路,“底下人看见,他们先在赌档外围来回踩点,之后才进去下注,并不是偶然路过,是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 洪薇低声重复。 阿南透过后视镜望向后座。 “大小姐,是不是心里已经有怀疑的人?” “不难想。” 洪薇的声音很平,“我刚接掌义和堂,偏偏撞上这种乱子。时机掐得这样准,不会是意外。” 阿南默然,握方向盘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去到,不要冲动。” 洪薇淡淡叮嘱,“你守在我身后就够。” “明白。” 油麻地。 义和堂的赌档藏在旧楼一楼,门外只挂一块褪了色的灰底红字招牌,写着 “娱乐场”。 厚重铁门向内推开,内里和外头的市井全然是两个世界。 往日这里永远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此刻却死一般寂静。 数张赌桌被生生掀翻,麻将散得满地都是,桌椅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筹码被人踩得狼藉不堪。 普通赌客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档口的看场弟兄站在一旁,个个面色铁青,碍于阿标叔之前的吩咐,死死忍着,不敢动手。 阿标叔立在屋子正中,脸色发白。看见洪薇进来,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快步迎上来,压着嗓子。 “大小姐,他们张口要两百万赔偿,不肯善罢甘休。” 洪薇径直越过他,目光落向屋子中央那五个外来男人。 为首的光头,眼角刀疤从眉尾一直划到颧骨,面相凶悍。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洪薇,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你就是洪小姐?如今义和堂是你说了算?” “我还没问,你们是什么来路。” 洪薇语调平稳,不受对方气焰裹挟。 光头嗤笑,露出泛黄的牙。 “我们从九龙城寨过来,在你们场子输了一百多万,抓到你们出老千,今天过来讨个公道。” “讨公道,证据呢。” “证据自然有。” 光头从口袋摸出一件小物件,“啪” 拍在桌面上。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反光小镜子,缠着细胶带丝线。 “这是你们发牌的人袖口里掉出来的,靠镜子偷看牌。” 确是赌场出千的器具。周围几个看场弟兄神色都是一变。 洪薇扫过那面镜子,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好。就按你的说法,我们出千。你们想要怎么了结。” “简单。输掉的一百多万,加上利息,拿两百万出来了事。” 洪薇静静看他数秒。 “倘若我不给。” 光头脸上笑意骤然敛尽。 “洪小姐,跑江湖讲规矩,抓了现行就得认。不然 ——” “不然怎样。” 洪薇直接截断。 光头闭了嘴,脸色沉下来。身后几名手下齐齐往前踏出一步,屋内气氛瞬间绷到极点。 阿南不动声色往前半步,侧身护在洪薇身侧,随时防备冲突爆发。 就在剑拔弩张的一刻,洪薇忽然笑了。 那一声笑不响亮,却压下满室躁动。 她向前踏出两步,站到光头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半步。屋内的灯光落在她冷艳的脸上,翡翠耳坠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我查清楚了。你们根本不是九龙城寨的人。” 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们来自观塘,是东升会辉爷的手下。” 光头脸色猛地一变。 “辉爷派你们过来,就是把事情闹大,等着看我处置失当。” 洪薇继续道,“这样别人就有借口,在堂口说我这个新话事人不堪大用。” 光头抿紧双唇,不再说话,先前那股嚣张荡然无存,只剩满心警惕。 “我倒是好奇。” 洪薇稍稍后退,摸出烟点燃,火苗映亮半边脸颊,“辉爷派你们出来,有没有交代过,一旦被拆穿,该如何收场。” 光头依旧沉默。 “看来是没有。” 洪薇吐出一缕白烟,“后手都没有备好,就出来替人演一出戏。回去转告辉爷,这点小把戏,在我这没用。” 语调骤然冷下去。 “下次要找人过来搅局,挑几个像样的。就你们这点演技,给我看门的都应付得了。” 光头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死死盯住洪薇。 “带着你的人,滚。” 洪薇下了逐客令。 那一伙人站在原地不肯挪动。 阿南再往前压上一步,气场铺开。 光头权衡片刻,狠狠瞪了洪薇一眼,抬手一个手势,带着手下摔门离去。厚重铁门关上,撞出沉闷的巨响。 赌档之内安静片刻,细碎的议论声慢慢浮起。 赌客交头接耳,有人弯腰捡拾地上的筹码,已经有人悄悄出去传话 —— 义和堂新的大小姐,今天在油麻地硬扛住上门寻衅。 阿标叔站在原地,瞠目结舌。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要赔一大笔钱,四处求人周旋,耗上许久才能摆平。万万想不到,洪薇到场不过十余分钟,便将来者逼退。 “阿标叔。” 洪薇开口。 “哎,大小姐。” 阿标叔猛然回神。 “这个赌档交给你管三年,外人闯进来设局挖坑,你连对方的底细都分辨不出?” 阿标叔脸上红白交替,局促辩解:“大小姐,我一开始真以为他们是九龙城寨过来的。” “管一处地盘,不能靠‘我以为’过日子。” 洪薇目光沉沉。 阿标叔垂着头,无言反驳。 洪薇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往后油麻地赌档,交给阿南接管,你调去做别的差事。” “大小姐,这不合适!” 阿标叔涨红了脸,“我管这里三年一向太平,今天只是意外!” “做管事的,不能拿意外当借口。” 洪薇不为所动。 阿标叔嘴唇哆嗦几番,最后泄了气,低头不再争执。 “没事,就回去。别忘了帮务会上交代的,一个月之内查清三十万亏空。到期查不出来,是什么后果,你心里清楚。” 阿标叔沉重点头,佝偻着脊背转身离开。荧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洪薇走到赌档门外台阶上,望着街角,看着光头一行人彻底消失在人潮里。 她心里明白,这仅仅只是开端。 七叔不会善罢甘休;辉爷丢了面子,必然怀恨在心。堂口之内那些表面俯首,心底却不服一个女人掌权的人,往后还会层出不穷地使出手段。 但她并无惧色。 她又点上一支烟,烟雾缓缓散开。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报贩吆喝着叫卖马经,茶餐厅人声喧嚣。 这些寻常市井中人,并不知道方才这街角,险些酿成一场流血祸事。 【同一时间?观塘,东升会旧厂房总部】 厂房改造的办公室空间开阔,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机油味道。 周立新斜倚沙发,手里翻阅一叠纸张,是大龙凤寿宴的完整情报,每个人的言行,全部记录在册。 丧仔立在一旁静候,几分钟后才出声汇报。 “新爷,油麻地那边来消息,辉爷派出去的人,被赶回来了。” 周立新合上卷宗。 “洪薇亲自过去了?” “是。” 丧仔道,“她到场不过十分钟,便看穿那伙人的来历,认出是辉爷的手下,还捎回一句话,说下次该派些像样的人。” 周立新眼中浮起几分兴味。 “还有一句原话。” 丧仔补充,“‘这种水平的演员,我赌档门口的保安都能打十个’。” 周立新低低笑出声,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 丧仔有些困惑。 “辉爷瞒着您私自动手,吃了亏,您不打算处置?” “何必处置。” 周立新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成片楼宇,“辉爷反倒替我试探了洪薇,让我亲眼看见她的本事。这笔账,不算亏。” “那我们的人被当众怼回来,您完全不在意?” “在意什么。” 周立新拿起外套,“我从一开始就没盼着她栽跟头。我只是要确认一件事:这个女人,值不值得我站在她这一边。” 他朝门口走。 “备车,去天水围。” “回去看英姐吃饭?” “嗯,很久没回去吃顿饭。”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住,回头扫过桌上那份寿宴卷宗。卷宗扉页夹着一张偷拍的照片,是寿宴当晚,洪薇独自立在酒楼窗边抽烟的模样。 照片里,黑裙衬得身姿挺拔,侧脸冷艳,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事。 周立新静静看了两秒,才推门走入门外。 第5章 各有心事 烟蒂磕在铁皮垃圾桶筒沿,火星滋的一声转瞬寂灭。 油麻地的风波方才落定,洪薇没有回义和堂总部,径直驱车赶往半山。今日洪老爷子出院,她早前便答应,要亲手做一顿晚饭。 半山别墅区林木蓊郁,远离北角街巷的喧嚣。 铁门缓缓划开,车子驶入庭院。 这栋宅子占地开阔,屋内陈设沉敛古朴,没有过分张扬的浮华,处处是住了许多年的烟火痕迹。 推开主宅大门,客厅落地窗外漫进薄暮的天光。 洪老爷子裹一身素白对襟衬衫,花白的头发梳理得齐整,气色较之寿宴那几日缓和不少。 听见开门动静,他抬手关掉电视。 “回来了。” “老窦。” 洪薇将外套挂在玄关衣架。 “油麻地的事,北角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洪老爷子语声淡淡,“都说东升会的人上门寻衅,被你一眼看穿底细,当场赶了出去。” 洪薇没有接下这些坊间流言,转身走进宽大的家用厨房,系上素色围裙。 冰箱里码着前一日备好的食材:鲜活鲩鱼,一把菜心,番茄与鸡蛋。 水流哗哗淌过食材,她处理鱼肉,动作熟稔安稳。 洪老爷子拄着拐杖,缓步挪到厨房门框边,斜斜靠住木框,安静望着她的背影。 “没想到,做饭也没生疏。” “啊妈教噶。” 洪薇头也不抬,手上的活计不曾停顿。 厨房里只剩水流滴答、刀刃碰击砧板的细碎声响。空气静下来,连洪薇自己都有些意外,那句话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滑出口。 “爸,你怎么看周立新这个人。” 洪老爷子目光沉沉落向她的侧影。 “想听实话,还是场面客套话。” “真话。” 菜刀稳稳切开番茄。 “真话就是,此人远比外人看见的更加复杂。” 洪老爷子刻意压低声线,“我收到线报,东升会背后,有台湾帮派暗中撑腰。周立新能爬到今日的位置,靠的不单单是下手狠。” 洪薇握刀的手腕极轻地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不过。” 老人话锋一转,语气掺了几分过来人式的戏谑,“倘若你对他动了别的心思,我也不会拦你。” “老窦,你想偏了。” 洪薇立刻反驳,“我只是在掂量对手。” “是吗?” 洪老爷子浅浅一笑,“那怎么会忽然提起他。” 洪薇答不上来,垂眸盯着砧板,刀刃起落节奏依旧匀净。 心底却无从否认,寿宴当晚,周立新隔着满堂灯火回望过来的那一眼,到此刻依旧清晰地印在记忆里。 半小时之后,三菜一汤摆上餐厅的实木餐桌。 清蒸鲩鱼,蒜香炒菜心,番茄炒蛋,一锅清淡的紫菜蛋花汤。 落地玻璃外面,半山的暮色一层一层沉下来。 洪老爷子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咀嚼,微微颔首。 “吃得出,是你母亲的味道。” 洪薇捏着筷子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颤。 母亲离世许多年,父亲极少主动谈起。今日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闲谈一桩寻常旧事。 “是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嗯。” 洪老爷子又搛起一筷子菜心,“你妈炒这个菜,习惯多放蒜,你也放了?” “放了。” 洪老爷子不再多言,低头安静进食。饭桌之上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微动静。 片刻,洪薇放下瓷碗,抬眼看向对面。 “老窦,跟我说句实话,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我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把义和堂真正稳住。” 洪老爷子抬眸望向女儿,脸上漾开一抹笑意,没有半分欢愉,是看透世事的了然 —— 果然,我的女儿和我本就是同一类人。 “你大可放心。” 他语气笃定,“我会撑到你真正坐稳这个位置。” 洪薇没有继续追问,端起汤碗小口慢饮。汤水已经失了热度,她喝得很慢。 夜里十一点,车子驶下半山,重回北角街头。 洪薇刚从半山宅邸出来,口袋里的电话骤然响起,是阿南。街灯把人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近海的晚风卷来淡淡的咸腥。 “大小姐,七叔今夜私下密会了三个人。” 听筒里阿南的声音压得极低。 “都是谁。” “蛇仔,阿标叔,还有一个 —— 阿德,肥九的儿子。” 洪薇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白天帮务会议,肥九还当众表态会站在她这边。可他的儿子阿德,白日尚在油麻地赌档露面,夜里便赴了七叔的约。 “时间,地点。” “一小时前,旺角一间旧式茶餐厅,前后交谈大约四十分钟。” “知道对话内容吗?” “卡座躲在角落,声音压得太沉,听不真切。只看见阿德离开的时候,七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筒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 “让人继续盯着,有异动马上跟我说。” “明白。” 挂断通话,洪薇立在路灯之下。 七叔出手的速度,比她预估的还要快。 会议上才被压制,当夜便已经着手拉拢势力。 蛇仔本就是他的心腹;阿标叔刚被剥夺赌档的管理权,心怀怨怼,被蛊惑并不稀奇。 唯独阿德,是一道分叉的谜题。 两种可能性横亘在心头:要么父子二人串通一气,两面下注;要么,只是阿德自作主张,瞒着父亲私会七叔。 她沉吟片刻,拨通肥九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裹挟着浓重睡意。 “大小姐?这么晚致电,出什么状况了?” “肥九,今晚阿德去了什么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 我不知道,他跟我说夜里留在油麻地赌档看场。” 肥九的声线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不在赌档。他人在旺角茶餐厅,和七叔坐在一起。” 又是一段更为漫长的静默。 隔了许久,肥九的声音沉沉传来:“大小姐,这件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我找他当面问清楚,如果他真背着你私会七叔,我会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洪薇的语调冷了下来:“我不要口头的交代。再有下一回,就不会只是一通电话了事。” 说完直接挂断,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 北角的夜空看不见星辰,远方连片霓虹,将天幕染成浑浊暗红。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路边等候的车子。 义和堂这潭浑水,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幽深叵测。 同一时段,天水围。 周立新躺在从小住过的卧室床上,睁着眼望向天花板。 房顶那道老旧的裂缝,从他懂事便留在那里,这么多年始终没有修葺。 每一次回到这里过夜,他总会下意识望向那道裂痕,世间人事几番更迭,唯独它,一成不变。 晚饭桌上,母亲又提起婚嫁。 “你都三十二了,隔壁阿强的小孩都满地跑了。” 他没有争辩。心里清楚母亲是出于关切,可这份刀口讨生活的行当,本就不配拥有寻常安稳的家庭。 他翻了个身。 丧仔刚刚传来消息,油麻地赌档的风波已经在江湖圈子传开。 众说纷纭,有人赞叹洪薇行事果决,有人佩服她心思机敏,也有人轻飘飘将一切归作运气。 周立新并不认同运气二字。 他见过洪薇的眼神,那是无数次周旋于刀口与算计之间打磨出来的锐利,绝非运气可以造就。 他扯过被子半掩住脸庞。 不要再想了。 可有些人,一旦亲眼见过,便很难从脑海里彻底抹去。 次日清晨七点,义和堂总部大楼门前。 洪薇的车子刚刚停稳,肥九已经守在台阶之上。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面色憔悴,显然彻夜无眠。见到洪薇,他快步迎上前。 “大小姐,昨夜我已经找阿德问过话。” 洪薇静静伫立,等待下文。 “是七叔主动找上门去蛊惑他。” 肥九压着嗓子,“七叔跟他说,跟着女人当家没有前途。还散播说法,说女人迟早要嫁人,到头来义和堂的大权,终究还是要交到男人手里。” “阿德怎么说。” “他说只是过去听听说辞,没有答应对方任何条件。我已经狠狠训斥过他,他保证不会再私下和七叔见面。” 洪薇目光落在他疲惫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肥九,你相信你儿子吗?” 肥九愣神片刻,重重点头:“我信。” “那就好。” 洪薇微微顿住,眼神骤然冷冽,“但你要记住。下一次,就不再是你主动过来向我回话,而是我亲自找上门。” 肥九脸色一变,喉头滚动,只能沉沉点头,转身黯然离去。 洪薇站在大楼入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心里清楚,肥九刚刚说的话,大半应当属实。可从这一刻开始,她再也无法无条件信任任何人。 坐到这个位置,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第6章 七叔的动作 凌晨两点,北角。 客厅只余下电视机屏幕弥散出来的微光,没有开声音,光影明明灭灭,在七叔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来回淌过。 茶几上一壶铁观音早已凉透,杯口积了一圈暗沉茶垢。 他毫无睡意。 自洪老爷子寿宴散场之后,他便再没有合过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洪薇望向他的那道目光。 淡漠,疏离,全然不把他这个义和堂元老放在眼里。 寿宴之上收回后门钥匙,仅仅只是开端。下一步,她还要做什么。 心底翻涌的不甘,从来不是单纯介怀对手是个女人。真正啃噬他的,是埋了几十年的执念 —— 这个话事人的位置,本该是他的。 他在义和堂熬了整整四十年,从街头跑腿的底层小弟,一寸寸爬到现在位置,手里攥着油麻地半数赌档,把控北角两条码头。 洪老爷子在位的时候,他是服的。 那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威望。 他亲眼见过老爷子孤身执一根木棍,把二十多个寻衅的人打得出巷逃窜。 这样的狠角色,他甘愿俯首。 可如今洪老爷子垂垂老矣,却把偌大的义和堂交到女儿手上。 凭什么。 七叔伸手想去斟茶,茶壶已经空空。他放下壶,在昏暗的客厅来回踱步。窗外霓虹穿透玻璃,在墙面上投下一块块暗红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老式座机跟前,拿起听筒。一串号码,无需翻查本子,已经在记忆里烙印了三十年。 铃响三下,听筒被接起,那边没有出声。 “是我。” 七叔压着嗓子,“明天中午,老地方,叫你的人过来碰头。” 听筒那头沉默数秒。 “知道了。” 话音落下,通话切断。 七叔握着听筒立在浓稠的黑暗里。窗外霓虹忽明忽暗,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 尘封旧事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三十年前,他三十出头,刚刚在堂口站稳脚跟,一身心气骄盛。一次帮务会议,他当众顶撞洪老爷子,直言对方处置码头一事有失公允。 会议散后,洪老爷子把他单独关进一间屋子,关上房门。 “你刚才说什么。” 他梗着脖子不肯退让:“我觉得处理得不公平。” 洪老爷子神色平静,不见怒火,随手捞起门边一根粗木棍,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你再说一遍。” 他嘴唇刚要张开,木棍已经重重砸落在左腿。剧痛轰然炸开,他重重栽倒在地,疼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第二棍紧跟着落下来。 “服了没有。” 洪老爷子的声音并不高。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死死咬牙:“不服。” 第三棍狠狠落下。 “服不服。” 他依旧硬撑,不肯低头。 洪老爷子丢下木棍,垂眸看着蜷缩在地的他。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阿七,你有野心,却没有配得上野心的脑子。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对堂口还有用处。但你记好,今天断的只是你的腿。下一次,就不再是腿了。” 说完,洪老爷子推门离去。 他被送去医院,左腿骨裂,打了三个月石膏。 自此之后走路便落下一丝微跛,不细看很难察觉,可每一步踏在地上,只有他自己感受得到那道旧伤。 那时候他满腔恨意。可往后岁月,见识过洪老爷子的手段格局,终究选择了臣服。 而今时不同往日。 洪老爷子已是七十高龄,身体一日衰过一日,大权交到洪薇手里。他隐忍等待了三十年,不想再耗下去。 他坐回沙发,手心沁出一层薄凉,心脏却跳得汹涌。 这一回,他不会正面和洪老爷子一派硬碰。他要躲在幕后借外力,借东升会的手,把洪薇从话事人的位置拽下来。 等到洪薇垮台,义和堂群龙无首,到那个时候…… 一丝极淡的笑意,浮上他嘴角。 次日正午,观塘。 成记茶餐厅藏在工厂区窄巷深处,开店十余年。 周遭旧厂房大多搬迁废弃,唯独这家老店依旧营业。 老板是潮州人,碟头饭分量扎实。 十二点刚过,店内零零散散坐了七八桌,大多是附近务工的工人,一身灰扑扑工衣,埋头扒着碗里的饭。 蛇仔在店门口徘徊良久,才咬牙推门而入。 一身深色夹克,头埋得很低,竭力不想被人认出。 记着七叔交代的规矩,他选了靠里的角落卡座,面朝大门坐下,抬眼便能看清每一个进出的人。 “吃点什么?” 伙计拿着点单簿走上前来。 “冻奶茶。” 蛇仔的嗓音绷得发紧。 伙计退开。蛇仔坐在椅子上,双腿不停变换姿势,坐立难安。 东升会的凶名他早有耳闻,传闻这群人行事不计后果。 他本不想掺和这种跨堂口的密会,但这是七叔的命令,他不敢违逆。 一旦得罪七叔,他在义和堂再无立足之地。 冻奶茶端上桌,他一口未碰,目光死死钉住餐厅大门。 十分钟后,店门被推开。 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平头,步履沉稳,视线飞快扫过大堂,径直走向蛇仔这一桌。 “蛇仔?” “是,是我。” 蛇仔慌忙起身,又慌乱坐回原位。 男人拉开椅子落座,不作多余寒暄,直入主题:“七叔派你来的?” “没错。” 蛇仔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声音,“七叔想跟辉爷谈合作。” “怎么合作。” “洪薇刚上位,内部人心浮动。只要辉爷愿意出手,七叔会在堂内暗中造势,叫洪薇坐不稳这个位置。” 灰夹克男人静静凝视着他,脸上不起波澜,看不出应允或是拒绝。 蛇仔被那道目光盯得手心冒汗,煎熬片刻,壮着胆子试探:“辉爷…… 会答应吗?” “辉爷的心思,轮不到你来打探。” 男人语气淡漠,“回去转告七叔,后续会有人联系他。” 蛇仔连连点头:“好,好。” 灰夹克男人丢出二十块港币拍在桌面,不再多言,起身径直离去。 蛇仔独自留在卡座,端起冻奶茶猛灌一大口,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茶餐厅靠近后厨的另一处卡座,一名黑衣 T 恤的年轻男人刚刚吃完一碟干炒牛河。 他叫阿辉,是丧仔手下的人。周立新一早便安排他守在这里,盯牢元老辉这一伙人的往来接头。 原本以为又是白白蹲守的一天,直到蛇仔推门进来。 一开始他差点没有认出来,那人刻意埋着头遮掩样貌。 可蛇仔落座之后,那副习惯性四处张望、心神不宁的小动作,让阿辉瞬间记起 —— 寿宴那晚,他就在外围放哨,亲眼见过此人。 义和堂的人,跑到观塘来和辉爷的手下私会。 阿辉不动声色掏出手机,悄悄拍下蛇仔的侧脸,给丧仔发消息:“丧哥,成记有料到。义和堂蛇仔在此同辉爷手下碰头。” 两分钟后收到回复:“继续睇。” 阿辉收好电话,扬手又叫了一杯鸳鸯。 下午两点,东升会总部,旧厂房改造的办公室。 天光从高窗落进来。周立新坐在办公桌后,烟灰缸里已经积下三枚烟蒂。丧仔站在一旁,把阿辉传回的消息和照片递过去。 “蛇仔。” 周立新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听不出情绪起伏。 “没错。” 丧仔回道,“七叔的心腹,今日见的是辉爷手下阿劲。” 周立新放大照片扫过一眼,把手机还给丧仔。 “新爷,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譬如暗中知会洪小姐一声?” 周立新轻轻摇头:“不必。这是义和堂的家事。” 丧仔便不再多言。 周立新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双腿搭上桌沿,抬眼望向天花板。 七叔暗中勾连元老辉,摆明想要借东升会的外力,把洪薇逼下台。 可元老辉在东升会打滚二十年,不会平白替人卖命,心中必有自己的算盘。 一旦洪薇垮台,元老辉借着契机把手伸进义和堂,势力便会急剧膨胀,到那时,足以动摇他在东升会的位置。 周立新把腿放落,身子坐直。 他可以不出手帮洪薇,但绝不能叫元老辉顺风顺水捞到莫大好处。 他掐灭烟蒂,拿起外套。 “丧仔,出去转转。” “去哪里。” “油麻地,去看一看新开的那间赌档。” 同一时刻,北角,七叔家中。 盼了许久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 听筒传来阿劲的声音:“辉爷愿意谈,但是条件,需要七叔您亲自到场商议。” “什么时候。” 七叔立刻追问。 “今晚十点,观塘工厂区,废弃旧仓库。”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沉落,屋内没有开灯,七叔的身影大半消融在黑暗里。 今晚十点,他要当面和元老辉谈判。 许多年前他远远瞥见过对方,那时候元老辉还只是东升会一个不起眼的小头目。 数十年光阴流转,他守着北角的地盘,对方已经爬到东升会权力上层。 二人过往从无交集,今夜却要共处一室,拿各自的前途做赌注。 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 可他早已无所谓。 三十年都熬过来,区区数个钟头又算什么。 他走到窗边,抬眼望向夜幕之下北角成片万家灯火。 第7章 洪薇的察觉 次日上午十点,义和堂总部办公室。 百叶窗切割出条条狭长的日光,斜斜铺在摊开的账本纸页上。 洪薇伏在案前,一页页过审账目:油麻地赌档上月流水,北角码头货运台账,堂口名下各处铺面的租金收支。 洪老爷子早年教她,账本就是帮会的血脉。 哪里在失血,哪里被人暗中截留,大半猫腻,全都藏在纸面数字之下。 翻到油麻地赌档那册,一笔标注为“维修费”的大额支出刺得人眼生,没有任何票据附在后面。 洪薇捏起钢笔,在那一行重重圈出一个问号,继续往下翻阅。 就在这时,私人电话在桌面轻轻震动。不是座机,是她随身带的那台。 屏幕跳出来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 洪薇稍作迟疑,接起。 “喂。” 听筒静了两秒,一道刻意压变形的男声传过来,像是捂着嘴说话,音色经过掩饰,辨不出原本是谁。 “大小姐,小心后门。” 话音落,通话骤然切断。听筒只剩下单调枯燥的忙音。短短四秒,只七个字。 洪薇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放下。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线人,愿意用这种隐秘方式报信的本就寥寥,可方才那道声音,不在其中。 她把号码抄在便签纸上,搁到一边。 “小心后门。” 这句话里面的分量,她一瞬间便读懂。 帮务会议上她强制收回七叔、蛇仔、阿标叔三人手里的总部后门钥匙。 如今有人匿名示警,意味着,有人打算绕开她定下的规矩,再打后门的主意。 她向后靠住椅座,闭目思索片刻,按下内部对讲机。 “小凤,进来。” 十秒之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小凤一身黑色皮夹克,长发束成高马尾,一身利落,随时可以外出行事。 她从小跟在洪薇身边,是洪老爷子收养的孤女,话不多,执行力极强,一件事交代下去从不需要反复追问。 “大小姐。” “帮我查这个号码。”洪薇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小凤低头记下那串数字,掏出随身小本子誊写完毕,抬眼问道:“想知道关于什么的。” “能挖多少就挖多少,登记身份、过往通话记录,全部捋一遍。” “明白。” 小凤转身要走,洪薇开口叫住她。 “这件事,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出去。” 小凤颔首,不再发问,带上门退了出去。办公室重归死寂。 洪薇目光落回桌上那堆账本。 那笔没有凭据的“维修费”,此刻已经不再仅仅只是一笔账目的漏洞。 她合上账本推到桌边,后背靠着椅背,短暂敛神。 午后,洪薇动身去往大龙凤酒楼。 匿名电话之后,心底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戒备。她不让车子开到正门,叫阿南把车停在两条街外,自己顺着后巷绕路,直接从后厨推门而入。 后厨热气蒸腾,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此起彼伏,厨师们忙着备料。 满叔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站灶台边试汤的咸淡。 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洪薇从后厨进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大小姐,怎么从后门过来。” “顺路,找你问几句话。”洪薇语调平淡。 满叔解下围裙擦干净手掌,引她走进一间闲置小包间,关上屋门。房间不大,一张圆桌,墙上挂着大龙凤酒楼泛黄的旧照片。 “大小姐,你尽管问。” “七叔最近有没有来过酒楼。” 满叔眉头微蹙,仔细回想。 “来过一趟,前天下午。说是要订酒席宴请朋友,细细问过菜单,还要我推荐招牌菜,看着像真要摆宴。” “后来呢。” “定金付了,转天又打电话取消,说朋友临时有事,改日再约。” “往后有没有再来敲定时间。” “没有了。”满叔摇头。 洪薇心底一动。七叔素来行事老成,订席又无故取消,不似他一贯做派——恐怕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摆这桌酒。 “他订位那天,还有旁人来过?” “蛇仔也来了。没有吃饭,就站大门口,跟七叔低声聊了几分钟才走,我看蛇仔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了,多谢满叔。” 满叔沉默片刻,低声补上一句,语气不是刻意警告,更像过来人的提点:“堂里有些老辈,最擅长背地里摆弄手段,大小姐万事当心。” 洪薇没有客套道谢,只沉沉点头。 走出包间穿过大堂,午后客人稀疏,空桌上散落茶杯茶壶,日光斜斜落进来,在桌面水渍上映出细碎亮光。 踏出酒楼正门,眼角余光扫过街对面。 一台灰色丰田静静泊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车内人影。引擎盖上落了几片干枯树叶,看得出来已经停在这里许久。 洪薇默记下车牌,不多停留,转身沿着街边走开。 那辆灰色丰田并没有跟上来。但她心里清楚,在她踏出酒楼之前,这辆车就已经守在对面。 傍晚六点。 暮色漫过北角,街灯逐一点亮,天空晕开一层灰蓝。 小凤推门走进办公室,手里捏着一张打印记录。洪薇立在窗边,望着楼下渐渐喧闹的街巷。 “大小姐。” 洪薇转过身,接过纸张。 “匿名号码登记人名叫陈永发,五十三岁,登记住址深水埗。”小凤汇报,“但只是一张便利店买的预付卡,真正使用者不是本人。陈永发三年前已经移民加拿大,旧房子早就转手。有人盗用他的身份办卡,不需要实名签字。” “通话记录呢。” “干净得异常。这张卡只打出那一通打给你的电话。打完直接关机,至今没有再启用。我试着回拨,一直是关机提示。” 洪薇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也就是说,完全追不到源头。” “是的。做事的人非常老练,用完即弃,不留痕迹。” 洪薇把纸张对折,收进抽屉,轻轻合上。 “还有新情况。”小凤继续说道,“蛇仔昨天中午去过观塘。” 洪薇抬眼,动作放得很慢:“去那边做什么。” “没有确认会面对象。阿南的人尾随,但是蛇仔十分警觉,在工厂区绕了好几圈甩尾巴,最后钻进一间茶餐厅。那片属于东升会地盘,跟踪的人不敢靠太近暴露,只看见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二十分钟便离开。” “茶餐厅叫什么名字。” “成记。” 洪薇把这个名字牢牢刻在心里。 “继续盯死蛇仔。只要他再动身往观塘去,立刻回报。” “明白。”小凤顿了顿,还是开口,“大小姐,那通匿名电话,你心里可有猜想是谁?” 洪薇没有给出确定答案,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 “不论是谁,消息本身是真的。最难分辨的是,报信的人,是真心示警,还是故意抛出线索,引我踏进别人布好的局。” 小凤不再追问,点头退出去。 夜色彻底笼罩北角,街上行人慢慢稀疏,偶尔有车子驶过,轮胎碾过马路的声响短暂飘上楼,转瞬消散。 办公室只剩洪薇一人。 两件事在脑海来回盘旋:一通来路不明的匿名警告,还有蛇仔潜入东升会的地界观塘。 “小心后门”,说明有人洞悉七叔在暗中布局,至少此人并不站在七叔那边。 蛇仔奔赴观塘,那是东升会的地盘,作为七叔的心腹,此行必然是和东升会的人私下接头。 两条线索拼到一处,局势的轮廓已经隐隐浮现。 她并不慌乱。 从接下义和堂这副担子的那一日,她便早有准备。 冲突或早或晚总会到来,对手可以是七叔,也可以是别的元老。 坐到这个位置,慌乱解决不了任何事。 她拉开抽屉,取出黑色封皮笔记本。本子用了三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翻到空白一页,提笔,一行行字迹落在纸上: 1… 蛇仔,观塘成记茶餐厅——会面对象是谁? 2… 七叔,下一步会采取何种行动? 3… 匿名来电者,身份存疑,敌友难辨。 4… 后门钥匙,何人试图绕过管控。 写完,她笔尖停在第四条末尾,画下一个硕大问号,旁侧落下一字:**七?** 放下钢笔,合上本子,轻轻放回抽屉。 同一时间,北角居民区,七叔家中。 屋内没有开灯,电视机也是关的。 七叔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道窄缝,目光牢牢锁死楼下街巷。 街灯昏黄,路面浮起蜡黄色光晕,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他静静观望一分有余,反复确认楼下没有蹲守的尾巴,才转身走到玄关,从衣架取下一件压箱底的深色外套穿上,扣上一顶鸭舌帽,帽檐狠狠压下,遮住大半张脸。 他没有直接打车。徒步穿过两条曲折窄巷,路上数次回头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才走到路边拦计程车。 拉开车门前,先扫一眼车厢,确认没有旁人,才弯腰坐进后座。 “去哪里。”司机回过头问。 “观塘,工厂区。” 出租车缓缓驶离路边。街旁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橘色光一阵阵扫过七叔的面孔。外套长久收在衣柜,身上漫开淡淡的樟脑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今夜这场赴约,容不得半分差错。 手指在膝盖轻轻叩了两下,之后便一动不动,任由车子载着自己奔赴那场吉凶未卜的谈判。 第8章 周立新的判断 凌晨一点,观塘。 旧厂房改造成东升会总部,铁制楼梯踩上去,滚出空洞冗长的吱呀。走廊尽头办公室泄出一绺狭长灯光,撕开浓稠如墨的夜色。 周立新还没有睡。 桌面上散乱摊着码头货运单据、夜场营收报表与铺面租约。 烟灰缸边压一张便签,是丧仔夜里递来的线报。 指间夹着一支烟,燃了许久,烟灰积得老长,无人弹落,兀自断落,簌簌落在木质桌面上。 铁梯上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巷子里浸人的夜气顺着门缝涌进屋来。 “新爷,阿辉那边有消息。”丧仔立在门槛,没有跨进屋内。 “说。”房间只点一盏桌灯,大半张面孔沉在阴影里,周立新的声音压得很低。 “十点整,七叔进了工厂区那间废弃仓库,待足四十分钟才离开。辉爷本人没有露面,但他手下的车子停在后巷,看得真切。阿辉躲在废料堆后面盯梢,七叔孤身赴约,走的时候,是阿劲送他到仓库门口。” 周立新放下手中的笔,后背向后靠住椅背。屋里静下来,只剩烟头火星明明灭灭,一明一暗。 “属实。” “亲眼所见。”丧仔把一张照片放到桌上。夜里偷拍,画面一片模糊,只能分辨一道裹着深色外套的人影,头颅压得很低。 周立新扫过一眼,随手推到一旁。 “辉爷对外怎么说。” “说是一场合作洽谈。”丧仔嘴角扯了下,并不信这套场面话。 “合作洽谈。”周立新慢慢复述这四个字,听不出喜怒,“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索性东升会改做贸易行,让他去当总经理好了。” 丧仔接不下这句玩笑,空气重归沉寂。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周立新双腿搁上桌沿,抬眼望向天花板那道经年不变的旧裂缝,足足沉默十秒。 “什么都不做。” 丧仔眉头蹙起:“就这么袖手旁观?” “袖手。” “一旦辉爷和七叔绑在一起——” “现在贸然出手,等于全堂上下都看见,我忌惮辉爷。”周立新淡淡截断。 江湖里面子就是底气,谁先露怯,便已经输了半分。 他把双腿放落,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叩桌面。 “你当真以为,凭七叔那点资历,就能扳得动洪薇?” “他在义和堂经营四十年,盘根错节。” “根基再深,他站在明处。”周立新拿起烟,在烟灰缸沿磕掉烟灰,“我见过洪薇。不是那种身后挨了刀子,还浑然不觉的人。” “若是叫她查到七叔与辉爷私下勾结,她必然会动手。七叔全部依仗,不过是辉爷在外施加压力。只要洪薇抢先在堂内把七叔连根拔除,辉爷手里那股外力,便再也无处着力。” “所以我们赌洪薇会赢?” “不是赌,是等。”一缕白烟从他口鼻漫开。 “万一她扛不住呢。” “她若是败了。”香烟静静燃烧,“七叔与辉爷就会瓜分义和堂的地盘。辉爷实力暴涨,在东升会之内,再无人可以制衡,不需要什么投票,他顺理便可取代我的位置。” 丧仔脸色骤然沉下去:“那还要等?” “等。”烟雾漫过他眉眼,“还有第三种结局。” “是什么。” “洪薇除掉七叔,但自身也元气大伤。到那时候我们再出面,替她收拾辉爷这边的残局。”周立新弹了弹烟灰,“她不欠我人情,但心里会分得清,危难关头,我站在了她那一边。” 他顿了顿。 “比起一个分崩离析的义和堂,又或者两个野心勃勃联手的老狐狸,我更乐意对面站一个心里透亮的女人。” 丧仔站在原地,把这一长番话在心底慢慢捋过。 他追随周立新已有三年。 三年前东升会大乱,前后两任话事人接连横死,一个殒命码头,一个死于内部出卖。 七大堂主各拥势力互相牵制,辉爷早已觊觎权位,各方僵持不下。 是丧仔第一个站出来力撑当时年仅二十六岁的周立新,其余堂主才陆续归附。 旁人都忙着抢夺现成地盘,只有周立新,永远在盘算往后的路。三年过去,这一点从未改变。 “我听你的。”丧仔低声应道。 周立新掐灭烟蒂,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去天水围。”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半。” “嗯。英姐听日要去黄大仙。赶过去,明早还能陪她喝个早茶。” 话音未落,他已经走到门外。铁楼梯被脚步碾出吱呀回响,声响回荡在空旷厂房,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 天水围,夜深。 街上行人散尽。街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惨白灯管亮着,门口积下一滩积水,倒映店招霓虹。夜风扫过水面,倒影被揉碎,晃荡不休。 车子停靠在公屋楼下不远。 周立新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透过挡风玻璃望向那栋灰白色楼宇。 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其中一盏是家里常开的走廊灯,那处位置他认得。 丧仔坐在副驾,拧开矿泉水,同样抬眼望向楼房。 “英姐睡了?” “十点准时歇息,多少年雷打不动。”周立新说。 “那盏亮着的就是走廊灯?” “嗯,她夜里总要留一盏灯。” 车厢安静下来,仪表盘泛出一层幽绿微光,远处马路车流的轰鸣隐约飘过来。 片刻之后,丧仔推开车门。 “我去买两杯奶茶。” “凌晨两点喝奶茶。”周立新侧过头看他。 “便利店特价,比观塘便宜两块。”丧仔朝街角抬了抬下巴,穿过空荡荡马路走进店里。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他弯腰在冰柜前挑选。片刻拎着两杯饮品回来,坐回副驾,递过一杯。 “尝尝。” 周立新插上吸管抿了一口,味道普通,甜得平实,并无特别。 “怎么样。” “难饮。” 丧仔喝着奶茶,把座椅向后放倒,靠着椅背望向空荡街道。 他比周立新年长几岁,手上遍布旧刀疤,无名指一截早年火拼被削去,再也接不回来。 在江湖打滚十五年,刀口里讨生活,极少诉苦。 只是偶尔,会说起一些和打杀地盘毫无干系的细碎念想。 “丧仔。”周立新开口。 “嗯?” “有没有想过,如果抽身不干,想去哪里过日子。” 丧仔握着纸杯,沉默片刻。 “没想过。” “骗鬼。” 丧仔低低笑起来,车厢光线昏暗,看不清神情,只听见笑声浮在空气里。 “想过。想开一间碟头小饭馆,十来块一份,不用大富大贵,够糊口就足矣。” “打算开在哪。” “还没想好。总之不要留在观塘。”他又喝一口奶茶,“日日泡在这些是非里面,人会倦。” 周立新没有再接话。喝完杯中奶茶,杯子搁在仪表盘,推开车门。 “上楼。” 次日七点半,天水围街边茶餐厅。 蒸笼层层叠叠堆得老高,虾饺、烧卖、凤爪、叉烧摆满桌面。 黄淑英坐在对面,不停往他碗里夹点心,嘴里絮絮叨叨,念叨他人瘦,眼底青气太重。 周立新不反驳,一一应下,低头吃东西。丧仔隔了两张桌子,点一碟干炒牛河埋头吃,不吃的时候便望向窗外街景,缄默不语。 “阿新。”黄淑英放下筷子,“你上次去黄大仙求的签,我找庙门口老师傅帮你解过。” 周立新咬虾饺的动作顿住。 “什么时候。” “前天。说是一支上签,讲你今年有姻缘运。机缘要自己攥住,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妈。” “你别当成玩笑。”老太太神色认真,“遇上合适的人,别犹豫,一晃就错过了。” 周立新没有搭腔,夹起凤爪,慢慢啃。 早茶结束,黄淑英拎起打包点心先行离开。 脚步迟缓,脊背微微佝偻,一手提袋子,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周立新立在茶餐厅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拐进公屋入口看不见,才回到车上。 “新爷,那支签,你信?”丧仔发动车子。 “不信。” 车子驶出天水围狭窄街巷,朝阳铺洒开来,道旁老树叶片镀上一层淡淡的鎏金。 几秒过去,周立新望向窗外流动的风景,低声吐出一句。 “不过,她说的,也不全然是错。” 回到观塘已是上午十点。 天光倾泻进办公室,照得纸面发白。 周立新坐回座椅,翻过码头货运记录,重新过一遍昨夜那套线报。 正要合上资料,指尖触到夹在末页一张手写便签,是码头值守手下一早送来。 纸条字迹寥寥: 义和堂洪薇今日午后赴观塘码头,随行仅带阿南一人。 周立新抽出纸条,连读两遍。 昨日他才打定主意作壁上观,任由洪薇自行应对风波。今日,她便踏入了东升会的地界。 是核对账目?追查七叔往来线索?还是已经听闻仓库密会的内情。 他把纸条仔细折好,揣进上衣口袋,站起身。 “丧仔,走。” “去哪里。” “码头。”周立新语气闲散,仿佛不过出门散步。 丧仔看了他一眼,不多追问,跟在身后走出门去。 第9章 观塘相遇 下午两点,观塘码头。 咸腥的海风卷着柴油的味道扑过来,混着海水特有的潮气。几艘货船泊在泊位,吊机悬在半空缓缓转动,钢缆绞动,发出沉闷绵长的吱呀声响。 洪薇换下了平日的细高跟,脚上是一双哑光黑平底短靴。 码头的水泥地坑洼斑驳,碎石遍地,高跟鞋在这里寸步难行。 一身深灰西装外套,长发向后束紧,不见多余首饰,远远看去,倒像过来处理货运的写字楼职员。 可身后跟着沉默的阿南,那份浸在骨血里的压迫感,怎么也藏不住。 “大小姐,林国威今天当班。”阿南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牛皮文件夹,“底下人核实过,两点到六点,人就在码头仓管房。” 洪薇接过文件夹翻开。 纸页上印着林国威的履历,四十八岁,早年在北角码头替义和堂做事,十年前登记因病退职,之后落脚观塘,在一间货运公司做仓管。 “货运公司名字。” “观塘福运仓储有限公司。注册法人叫陈福,实际全盘管事的是林国威。”阿南低声汇报。 洪薇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封皮边缘慢慢摩挲。 七叔账上那笔没有票据的大额维修费,线索一路牵到这个人身上。 十年前从义和堂抽身离去,如今盘踞在东升会的地界管仓库。 是机缘巧合,还是多年前就埋下的一步暗棋。 集装箱层层堆叠在道路两侧,如同冰冷厚重的铁墙。 叉车在夹缝里来回穿梭,司机瞥见迎面走来的两个人,下意识松油门减速,驶过之后又重新加速,引擎轰鸣渐渐远了。 码头另一头。 周立新的车子熄了火,停在仓库后方的空场。 今早字条递到手上,写着洪薇午后会亲临观塘码头。他大可把这件事丢给丧仔去办,不必亲自露面。但他还是来了。 他想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洪薇追查线索走到了哪一步,看一看她处事的手段,看一下,一个外来堂口的女话事人,踩进别人地盘,会是什么模样。 推开车门,海风掀动衬衫衣角。他没有点烟,双手插进裤袋,沿着码头边缘的窄道缓步闲逛,姿态松弛,仿佛只是闲来无事出来吹海风。 绕过一摞堆得老高的木货板,洪薇抬眼,看见了他。 二十米开外,周立新斜斜靠着一根锈蚀的路灯灯柱,指间捏着一支尚未点燃的香烟,目光落向灰蒙蒙的海面。 海风吹乱额前一点碎发,周身那股笃定挥之不去——无论站在哪片土地,都好似身在自家地盘。 洪薇脚步顿住。 身后的阿南身子微绷,压着声音:“大小姐,要不要绕开。” 洪薇没有作答。 周立新也看见了她。 他把手里那支烟收进衬衫口袋,朝这边轻轻颔首。动作轻淡随意,就如同市井街头两个旧识偶遇,简单打个招呼。 洪薇没有移开视线,示弱从来不是她的习惯。她亦微微颔首回礼。 相隔二十米,中间是坑洼的水泥地,叉车来来往往,钢铁轰鸣在海风中起起落落。阿南立在侧后方,屏息不语。 片刻之后,周立新动身。 离开灯柱,步子不快不慢朝她走来,看不出半分刻意,当真就像散步途中偶然相逢,顺道上前搭一句话。 在距离五米的位置,他停下。 “洪小姐,这么巧。”语气松弛,听不出半分刻意谋划的痕迹。 洪薇站定原地:“周生也过来处理码头的事?” “嗯,有一批货要入仓。”周立新把未点燃的烟揣好,“你呢。” “过来查一点事。” “查账?” 洪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周立新唇角极浅地扬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嘴角牵动。他心里早已经有答案,却不继续逼问,转头望向翻涌的海面,免去她作答的为难。 “码头的账,最是难查。”海风把他的话语吹过来,“门道多,作假的法子层出不穷。延后报关只是最粗浅的把戏,手段再高一层,集装箱夹层可以私藏货物,连X光机都未必能够完全照穿。” 说完,他并不转头看洪薇的反应,依旧眺望着远处灰蓝色的海。 洪薇望着他的侧脸。心底暗自掂量。他是有意卖一份人情给她,还是单纯在炫耀地盘里的信息,或许,两者皆有之。 “周生对观塘码头,倒是熟门熟路。”她往前踏出两步,与他并肩而立。 “谈不上多熟。”周立新道,“在这一带打滚十余年,多多少少听过一些内情。” 他侧过头看向她,目光直截了当:“你是过来找人的。” 洪薇沉默。 “找林国威。” 空气倏然静了一瞬。 阿南的肩膀不易察觉地绷紧。他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会直接吐出这个名字。 洪薇面上神色不动,心底却骤然一紧。 知道有人过来查账是一回事,直接点出具体人名,代表他掌握的情报远比自己预想的更深。 是东升会在义和堂安插了眼线? 还是顺着七叔与辉爷的往来,自己摸出这条线索。 “你怎么知道。”洪薇问。 “码头能主事的人就那么几个。义和堂的人忽然过来打听林国威,今天又看见你亲自到场,并不难猜。”周立新语气平平,随即补了一句,“你大可放心,义和堂内部的纠葛,我不插手。你尽管查,我既不会拦你,也不会出手帮你。” “不帮?”洪薇看向他,“那现在站在这里,又算什么。” 周立新愣了片刻,而后笑起来。这笑意不同于往日那种带着几分痞气的玩味,里面裹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海风吹过,转瞬又淡下去。 “算路过。” 几缕发丝被海风吹到洪薇颊边,她抬手拨开,沉默数秒。 “听说码头附近有家马来西亚人开的店,白咖啡做得不错。” 周立新抬眼看向她。 “就是那家。”他朝街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既然你认得路。”洪薇语调平稳,“带路,我请客。” 这下轮到周立新意外。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讶异,是实打实的错愕。 “你请?”他微微确认一遍,仿佛怕听错。 “怎么,东升的话事人,一杯咖啡都请不了?”洪薇淡淡反问。 周立新看着她,笑意自眼底漫上来,卸下了几分博弈的重量。 “好。跟我来。” 他转身往码头出口走,步子比刚才稍快。 洪薇跟在身后。阿南落在后方,看着二人一前一后的背影,一言不发。 咖啡店就在出口右转的窄街上。 铺面狭小,仅仅摆得下四张方桌,墙皮有些剥落,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动,嗡嗡作响。 老板是个五十余岁的马来西亚华裔,看见周立新进门,抬了抬下巴打招呼:“阿新,来啦。” 周立新正要开口点单,洪薇已经抢先出声。 “两杯白咖啡,少糖。记我的账。” 老板来回打量了洪薇一眼,又瞥向周立新,嘴角动了动,没多言语,转身到咖啡机后面忙活。 周立新眼中那一点诧异很快敛了下去。 “你经常来。”洪薇开口。 老板的声音从机器轰鸣间隙传出来,“一个月三四回,次次两杯,一杯自己喝,另一杯……” “阿叔。”周立新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提醒。 老板低低笑一声,就此闭了嘴。 洪薇没有追问另一杯是给谁。只是把这个细节默默收在心底。 咖啡端上桌,普通白瓷杯子,杯口磕出一道细小缺口,醇厚的香气漫开。 洪薇抿下一口。味道确实地道,胜过北角许多茶餐厅。 “怎么样。”周立新问。 “不错。”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这沉默并不尴尬,也不剑拔弩张,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都在等着对方先掀开话头。 最后还是周立新打破寂静。 “洪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七叔真和辉爷连成一气,你打算如何应对。” “你这是在试探我。” “算不上试探,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心里有没有完整的打算。” 洪薇放下瓷杯,抬眼望他:“有打算又如何,没有打算,又如何。” “有打算,我敬你是个人物。”周立新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若是没有,我送你一句忠告。” “什么忠告。” “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 洪薇微微一怔。她没有预想过,会从周立新口中听见这句话。 周立新没有再多做阐释,把杯中剩余咖啡一饮而尽,朝后厨扬声:“阿叔,买单。” 走出小店的时候,天色已经缓缓向晚。码头一排排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灯光落进海面,铺出一层浑浊的金箔。 周立新伸了个懒腰,姿态松弛,如同饭后闲步的普通人。 “洪小姐,你的车停在哪。” “码头那边。” “我送你过去。” “不必。” “码头这边不少路灯坏了,地面坑洼,天黑容易崴脚。”他说得平铺直叙,听不出刻意献殷勤,只像陈述一桩客观事实。 洪薇没有再拒绝。 二人并肩走在码头水泥路上,中间隔出约莫一米的距离,不远,也绝不贴近。海风裹挟着海水的湿气一阵阵吹过来。 “方才你说,在这片地界打滚十余年。什么时候进的东升会。”洪薇开口。 “十八岁。” “这么早。” “家里穷,读不起书。我母亲一个人在天水围把我拉扯大,日子熬不下去,便入了帮会讨生活。”周立新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往事。 “后悔过吗。” 周立新沉吟片刻。 “偶尔会。但很多时候,没有别的选择。”他转过头看向她,“那你呢。你有的选吗。” 洪薇沉默。 她记起寿宴过后,洪老爷子同她说过的话。你不想接,大可推掉。但倘若要坐这个位置,便要坐得稳。 她是拥有选择权的那一个,只是她自己,主动踏进这片泥沼。 “有。”她简短作答,“但我选了这条路。” 周立新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追问。 走到停车的位置,洪薇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他。 “多谢咖啡。”她说 “客气。下次你来观塘,我可以回请。”他顿了顿,又补上半句,“饭也可以。” 洪薇没有接下这句邀约。 她拉开车门,临上车之前,才淡淡丢下一句:“下次再说。” 车门合上。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离码头,汇入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很快消融在暮色之中。 周立新站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立了十几秒,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咖啡店门口的阴影处,丧仔从旁边货箱后面走出来。 “新爷,方才说要请人吃饭?” “不关你的事。” “我都听见了。”丧仔摊摊手。 “听见多少。” “听见你讲码头路灯坏,地上坑坑洼洼,小心摔着。”丧仔半开玩笑,“哪学来的。” 周立新懒得搭话,迈步朝着东升会总部的方向走,只是唇角,极淡地向上挑了一下。 轿车车厢之内。 阿南从后视镜悄悄望了一眼后座的洪薇。 “大小姐,他同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不过喝了一杯咖啡。”洪薇声音平静。 阿南便不再多问。 洪薇靠在座椅,车窗外面,观塘的街景一帧帧向后掠去。 脑海反复盘旋方才周立新的那个问题——你有的选吗。 她闭上眼,把这个沉甸甸的问句,压进心底深处。 窗外,港岛的黄昏,一层一层沉落下来。 第10章 试探 两天后,晚间七点。 周立新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衬衫,提早十分钟出门。 副驾搁着一杯外带马来西亚白咖啡,少糖。 那日码头茶摊一别,他临走多买过一杯,等再回头,洪薇已经不见人影。 这一杯是今天特意绕路买回来,揣着一点私心——猜想她或许不习惯酒楼浓烈的浓茶。 丧仔没有坐副座,安安静静靠在后排。今夜不是出去摆场厮杀,是赴一场约。 “新爷,当真要你亲自过去?”丧仔低声问。 “答应过的。” 两天前码头边上,洪薇那句“改日我请喝茶”,他回去夜里还在琢磨,这句改日,究竟会落在什么时候。 往后两日,他埋在观塘处理堆积如山的货运单据;堂里又闹出摩擦,忙到凌晨也不见动静。 直到今天下午,小凤一通电话打到东升会,传过来口信:大小姐备了茶局,今晚七点,北角码头旁的茶楼。 他便换了衣衫,提早动身。 酒楼就在码头不远处。暮色沉沉,周立新的车子停在街边。隔着玻璃窗,他一眼望见洪薇已经落座。 一身藏蓝西装外套,长发束在脑后,面前摆着一杯纹丝未动的茶饮。看见外面停下的车子,她身子没有动,只透过玻璃,淡淡朝这边望过来。 周立新推门走进去,门外码头的晚风跟着溜进屋内。 洪薇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 “我还以为,你会迟一点到。” “来得早,总好过迟到。”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落座。 店内人不多。 下午茶的高峰已经散去,晚饭的食客还没有涌进来,大半座位空空荡荡。 老板守在柜台后头翻看报纸,偶尔抬眼扫过店内,又重新埋回报纸版面。 “你做东,你来点。”周立新把菜单轻轻推到她面前。 洪薇抬眸看他,心底微有一丝意外。上次是她请客喝咖啡,这回说好她做东,对方倒是半点不客套。 她翻开菜单,点了两杯铁观音,一笼凤爪,一笼虾饺,一笼干蒸。 “够不够。” “说到底是下午茶,不是吃晚饭。”周立新唇角微扬,顿了顿,“不过我还空着肚子,多点一碟也无妨。” 洪薇没有接这句玩笑,合上菜单搁到桌边。 茶水很快端上桌。瓷杯腾起薄薄热气。 周立新端起杯子抿过一口,放下。 “你约我出来,应当不单单只为喝一杯茶。” 洪薇静静望着他。 她确实不止想饮茶闲聊。那日码头,周立新随口一句“码头的账,不太好查”,这两晚反复盘旋在她脑子里。 倘若七叔当真和元老辉勾连,只凭账面,碰不到事情的根骨。那些真正要紧的消息,攥在东升会话事人的手里。 可她不会直白开口,求对方出手相助。 “你那天说,码头的账不好查。”洪薇缓缓出声,“指的是哪一类。” “名目繁多。”周立新语气平平,“明账暗账,各种走数走货。观塘码头一半货运,都在台面之外流转。你死盯着账本,什么都挖不出来。” “这部分走数,由谁把持。” “辉爷的人。”周立新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名义上码头归东升会,暗地里三成利润走黑账,这一块,辉爷说了算。” 洪薇的指尖,无意识在冰凉的杯沿轻轻叩了一下。 三成利润。 若是此话属实,元老辉在东升会手里握有的力量,远比她预估的还要庞大。 “这些事你告诉我——”洪薇目光锁住他,“就不怕传到辉爷耳朵里。” “他本来就清楚我不忌惮他。”周立新道,“我坐这个位置,他从来没有服气过。各做各的局,没什么可怕。” 短暂停顿,他的神色收敛几分。 “但有一件事,我不妨跟你摊开。七叔找的盟友,就是辉爷。” 洪薇叩着杯沿的手指骤然停下。 “你能确定。” “确定。”周立新点头,“我的人亲眼盯到他们两次密会。一回观塘废弃仓库,一回九龙城寨后边的排档。” 他把杯中茶饮喝尽,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上。 “七叔想借辉爷的外力,在堂内把你拉下马。辉爷打的算盘,则是借着七叔这一步,蚕食义和堂的地盘。”他看向洪薇,“你如果只埋头查账,查到明年,也触不到根源。” 洪薇沉默。 视线落进杯中,深红茶汤静静晃动,她沉默约莫十秒。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透给我。”她抬眼问道。 周立新没有立刻作答。店内静了片刻,连柜台老板翻动报纸的沙沙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想看着你什么都自己一个人硬扛。” 话音落下,空气浮开一层微妙的沉寂。 洪薇没有即刻回应,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茶汤温度已经转温,入口微涩,咽下之后喉间留下一丝淡淡的回甘。 这是她接下话事人身份之后,头一回,和不属于义和堂的外人,这样安安稳稳坐着。 不是剑拔弩张的谈判,不是互相试探的周旋,仅仅只是对坐饮茶。 这种感觉,陌生得难以言语。 “方才那句话。”洪薇话起了个头,又顿住。 “哪一句。” “不想看我一个人扛。” 周立新望向她,默然不语。 “为什么。”洪薇追问。 周立新思忖片刻。 “因为独自硬扛的滋味不好受。”他低声道,“我体会过。” 他没有多说过往经历,不必细讲。 洪薇听得明白。 东升会前两任话事人皆不得善终,他不到三十岁坐上那个位置,孤身撑住局面的日夜,只会比自己更加难熬。 “那你,会不会也时常觉得累。” 周立新微微一怔。 很少有人会这样问他。手下弟兄只会来问对策,家里母亲只会叮嘱吃饭添衣,几乎无人过问他累不累。 “偶尔会。” 短短三个字,已是真心话。 虾饺与凤爪这时端上桌。周立新确实没有吃过晚饭,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凤爪,慢慢啃食。姿态松弛,不见应酬场合的刻意伪装。 “你今天过来,就你一人?”洪薇问。 “嗯,丧仔留在车上候着。” “你不带人?” “跟你喝茶,带人过来做什么,又不是过来谈判摊牌。”周立新说完,略一思索,又补了半句,“况且是你做东,我带一堆人,倒显得我信不过你。” 洪薇依旧没有说话,可唇角极淡地往上掠了一下。那一丝笑意浅得几乎捕捉不到,若非隔桌相对,根本无从察觉。周立新恰好看见了。 茶局一直延续到八点多。 窗外夜色彻底铺展开,酒楼室内灯光暖黄,落在桌面茶杯之上,漾开细碎光斑。 “该说的,我都说完。”周立新放下筷子,“往后怎么做,由你来决断。” “你打算给我出主意?” “我只递送情报,不给你做选择。”周立新说道,“路怎么走,归你。” 洪薇看着他。 她觉察到此人身上很特别的一点——懂得恰到好处地收住分寸。 把足够的信息摆到你面前,却绝不越界替人拿主意。 比起直接给出一套方案,这种分寸感,反倒更叫人心头五味杂陈。 “多谢你的消息。” “不必。”周立新道,“往后你手里有关于七叔的线索,也不妨知会我一声。” “什么样的线索。” “只要和七叔相关,我都有兴趣。” 洪薇略作权衡,轻轻颔首。 结账的时候周立新抢先付了钱。“说好你请喝茶,晚饭算我的,两相抵过。” 洪薇没有再争执。 两人踏出酒楼,站在门口台阶。北角的晚风从码头吹过来,裹挟着海水清咸的凉意。 “我送你回去。” “不用——” “也算顺路。”周立新淡淡一笑,“好歹我抢了晚饭的账,总不好叫东道主独自摸黑赶路。” 洪薇看了他一眼。“也好。” 车子停在路边。 丧仔开车,周立新坐副驾,洪薇落座后座。 这是周立新上车之前特意安排的:“丧仔开车,我坐前面,你后座宽敞,坐得舒服些。” 车子驶离北角码头,开上大路。车厢安安静静,丧仔没有开收音机,全程没出声,如同一尊门神。 洪薇靠在后座车窗,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沿路路灯连成两道光河,飞速向后掠去。 “方才你提到辉爷手握三成黑账。”后座传来洪薇的声音,“那东升会明面上,你能掌控多少。” “明面上约莫五成。”周立新答,“地下走数那一部分,我还触碰不到。” “你想要拿回来?” “想。”他回答得毫不迟疑,“只是时机未到。” “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辉爷自己出错。”周立新说道,“此人够狠,却性子急躁。急躁的人,早晚一定会露出破绽。” 洪薇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 他坐上话事人之位不算久,说起等待对手出错,语气却仿佛已经熬了许多个春秋。 “之前——”洪薇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之前什么。” “没什么。” 她原本想问,在你步步爬上去的路上,可曾也有人,像今夜这样,把关键消息摊开送到你面前。 可这个问题太深入,今夜不过一饭之约,不该问到这么深的地方。 她把疑问压回心底。 车厢又沉寂两分钟。 周立新伸手拧开车载收音机。一阵沙沙电流杂音过后,一首年代久远的粤语女声老歌缓缓流淌出来,调子缓慢而柔软。 “不喜欢听?”洪薇问。 “不是。”周立新说,“我妈很爱这一曲,听见,总会想起小时候。” 洪薇没有接话。 歌声轻轻萦绕在狭小车厢,歌词唱尽城市聚散,她没有细辨字句,只任由旋律在耳边漫开。半首歌过后,周立新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到地方了。” 车子已经驶入北角街巷,义和堂总部大楼,就在前方夜色里静静矗立。 车在总部门口停下。洪薇拉开车门,下车之前说了一句:“我查到七叔的线之后,告诉你。” “好。” “但你不要插手。” “知道。” 洪薇看了他一眼,然后关上了车门。她转身往门口走。 车没马上开走。 周立新坐在副驾上,看着她走进大楼的背影,没说话。 过了大概三秒,他才说:走吧。 车开走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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