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港生爱恋】(11-19) 作者:真多野宝珠子 第11章 试探 次日清晨。 洪薇醒得很早,睁着眼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没有立刻起身。 昨夜从酒楼回来,车厢里那些对话一遍遍地在脑海盘旋。 她当时说,查到七叔的线索便会知会他。周立新只淡淡应下一个“好”字。 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字。 可洪薇心里分得清楚。义和堂上下,无数人嘴上应着“好”,字的背后全是权衡、算计与敷衍。但周立新那一声应答,听不出迂回的机心。 这样不带别的潜台词的答复,她很少遇得到。 她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有线座机,拨给小凤。 “替我约周立新,今日下午,观塘码头。” 上午十点,观塘。 东升会办公室内,周立新捏着一支钢笔,指尖无意识在纸面画着一圈圈浅淡的痕迹。 丧仔推门走进来。 “新爷,洪薇那边传了口信。” 周立新笔下的圆圈骤然断了。 “她约你,今天下午,观塘码头。” 周立新放下笔。 这已经是第三次碰面。第一次纯属偶然的码头偶遇,第二次是北角酒楼,这一回,是她主动递出邀约,地点选在了观塘码头——东升会的地界。 愿意踏到对手的地盘上来,这份姿态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去备一下。” 丧仔脚步顿住,没有即刻退出去。 “新爷……你跟她。”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周立新抬眼看向他。 “我和她什么都算不上。她有事找我谈,我赴约便是。” 丧仔点点头,带上门离开。 房间重归安静。周立新望向紧闭的房门,静默数秒,才收回目光。他翻开桌上文件,末页一行手写小字:**洪薇已经着手追查。** 看完,他合上厚厚的文件。 下午两点,观塘码头。 海风横掠码头,风势很大,吹得发丝纷乱。洪薇孤身走进码头厂区,抬手把被海风刮到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 周立新已经等在那里,就立在当初二人相遇的那根锈蚀灯柱底下,指间捏着一支尚未点燃的香烟。 看见她走近,他唇角扬起来。不是惯常那种带着几分痞气的应酬笑意,很浅,不带伪装。 “你来了。” 洪薇脚步微微一顿。 “嗯。我手上摸到一些线索,想当面跟你说。” “就在这里说?”周立新扫过四周来往的码头工人与叉车,海风呼啸,“风太大,去我办公室。” 洪薇心底斟酌片刻。 去往他的办公室,等于彻底踏入东升会的腹地。消息一旦外泄,江湖上难免生出一堆捕风捉影的闲话。 但邀约本就是她主动提出。 若是连对方一间办公室都不敢踏进去,所谓互通消息、互相照应,便全部成了空话。 与此同时,她心里也存了一份念头——她想看一看,属于周立新的这一方小天地。 “可以。” 办公室设在码头二楼。 屋子不算宽敞,收拾得干净利落。窗边摆着一盆绿植,叶片青绿,却微微蔫垂,看得出许久没有浇过水。 “我妈拿来的,我总顾不上浇水。”周立新随口提了一句。 洪薇没有接话,落座椅子上。周立新没有坐到办公桌后的主位,而是拉过旁边另一把椅子,挨着她坐下。二人相隔不过半米,距离很近。 洪薇敏锐察觉到这份距离,身子却没有往后避让半寸。 她从包里取出一叠整理好的纸质材料,伸手递过去。 “七叔同元老辉前后密会两次。一回观塘废弃仓库,一回九龙城寨排档后巷,中间只隔了三天。” 周立新接过纸页,低头快速浏览。 “七叔已经急了。” “人一急,便代表心里在怕。”洪薇道,“越是急着动作,留下的破绽就越多。” 周立新抬眼望向她。谈起局势利弊的时候,她眼底亮着一层光,沉静又锋利。 “道理没错。可逼到绝境,人也会狗急跳墙。” “所以我们不能继续被动等下去。”洪薇目光笃定,“我手里握有实据,三天之后帮务大会,我打算当众处置七叔。” 周立新沉默下来,细细掂量其中的轻重。 “这么做,等于把堂内所有和七叔有牵扯的人全部推到对立面。” “我清楚。” “你不怕?” “从我坐上话事人位置的那一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 周立新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 “元老辉那边,由我来挡。” 洪薇看向他。 “你打算怎么做。” “一旦七叔垮台,辉爷必然会借机发难。我会拦住他,不让他借机插手义和堂的事。” 洪薇望着他,藏在心底的疑问终于问出口。从码头初见,这个疑问就盘旋在她心头。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周立新没有立刻作答。屋内静了几秒,连窗外码头远处叉车的嗡鸣,都隐约听得见。 “我想帮你,也是帮自己。” 空气泛起一层微妙的凝滞。洪薇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三天之后,帮务会结束,我请你吃饭。” “好。” 洪薇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快走到门框边,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立新。” “嗯。” “这三天,你自己多加小心。” “为什么。” “倘若七叔察觉我在查他,极有可能铤而走险先动手。”洪薇的声音很轻,“你如今和我走得太近。” 周立新没有应声。 洪薇拉开门,走了出去。 洪薇走出办公楼,走向等候在路边的车子。小凤看见她,伸手拉开后座车门。 “大小姐,情况怎么样。” “回去。”洪薇弯腰坐进车里。 汽车驶离码头厂区,洪薇靠在后座,目光落向窗外流动的码头景象。 方才递材料的一瞬间,两人的指尖无意擦碰到一起。并非有意,那一瞬触碰的触感却清晰地留在感知里。 她闭目稍稍定神,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低响。 车子刚刚驶出码头地界,一辆灰蓝色的旧摩托,不紧不慢从侧边超了过去。 骑手戴着头盔,看不清面目,在与轿车并行的短短数秒,一卷折得方方正正的白纸,“啪”的一声,从摩托上丢进敞开的车窗缝隙。 小凤猛地踩下油门,想要追上去。摩托拧动油门,一头扎进横街窄巷,转眼便没了踪影。 洪薇伸手捡起落在脚垫上的纸条。纸边粗糙,用铅笔写着寥寥数字,字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刻意掩藏笔迹: **七叔知道了。** 洪薇的手指,死死捏住这张薄薄的纸片。 车窗外,观塘的街景,一帧帧飞快向后掠去。 第12章 小凤的情报 两天后,上午十点。 洪薇埋首案前翻阅账本,门板传来几下轻叩。 小凤推门而入,将一叠冲印好的照片平铺摊在桌面上。 “大小姐,查到了。” 洪薇伸手拿起相片。 第一张,夜色之下,蛇仔孤身走入观塘那间废弃旧仓库,时间标注三天前晚间九点。 第二张,同一处仓库门口,四个钟头之后,凌晨一点,蛇仔跟着另一名男子并肩走出。 第三张,昨日,九龙城寨幽深后巷,二人再度碰面,前后约莫四十分钟便分开。 “这个男人是谁。”洪薇指尖抚过相纸。 “阿明。”小凤回话,“元老辉的心腹,专做见不得光的脏差事。不在东升会公开名册上,却是辉爷最信得过的手下。” 洪薇放下照片。 蛇仔同阿明前后三度接触。会面间隔一次比一次短,看得出来双方商谈的事情越来越急迫。 “七叔在赶时间。”洪薇低声道,“他心里清楚,我迟早会动手。” “大小姐打算如何行事。” “约周立新。”洪薇伸手拿起桌上老式座机,“成记茶餐厅,今晚八点。” 下午四点,观塘。 东升会办公室,电话铃声叮铃铃响起来。 丧仔接起听筒,听了片刻,转头汇报。 “新爷,洪小姐约你今晚碰面。” “地点。” “成记茶餐厅,八点。” 周立新默然片刻。 “要赴约?”丧仔问。 “去。”周立新开口,“你帮我盯住一个人。” “哪个。” “阿明。”周立新道,“这几日他一直在跟七叔那边来往,我要摸清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 丧仔微微一怔。 “新爷怎么会——” “洪薇手上已经拿到线索,今晚就会跟我交底。” 丧仔不再多问,转身退出去。 屋内只剩下周立新一人。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码头。 洪薇主动赴约,不是出于私交,是手里攥着情报,需要过来互相核对。 道理他心里分得明明白白。 可纵然一切都合乎情理,心底依旧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涟漪,抓不住,也捋不顺。 晚间八点,成记茶餐厅。 洪薇提早十分钟抵达,选了靠窗卡座,叫了一壶铁观音。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市井油烟雾气,街外行人影子朦朦胧胧映上来。 八点整,周立新踏进店门。 他没有径直走到她的对面落座,把一把汽车钥匙搁在桌面,顺势坐到洪薇身侧。 “怎么不坐对面。”洪薇抬眼看他。 “有东西给你看,在车上。” 洪薇看向他。 “现在?” “就现在,看完再回来喝茶。” 茶餐厅外的停车场。 周立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从手套箱取出一只牛皮信封递过来。 “我的人拍下来的,阿明这几日的行踪往来。” 车厢没有开顶灯,黑漆漆一片。 周立新摸出打火机,指尖一捻,一簇小小的火苗腾起,搁在手套箱边沿。 摇曳火光自下往上,把他的面部轮廓勾勒得分明。 洪薇低头翻看相片,鼻尖萦绕一缕很淡的洗衣粉皂香,混杂着浅浅烟草气息。 信封里七八张冲印照片: 阿明出入观塘废弃仓库; 阿明与蛇仔在九龙城寨巷口密会; 还有一张,阿明独自走进元老辉的居所,足足待了近两个钟头才离开。 “你们一直在盯阿辉?”洪薇轻声发问。 “目标本是元老辉。”周立新被跳动的火光映得眉眼明暗交错,“阿明是他的心腹,顺带跟住。” 洪薇一张张翻过照片。 “我们查到的内容对上了,七叔和元老辉,确确实实已经勾连在一起。” “还不止于此。”周立新的声音在狭小车厢里低低响起,“元老辉是在利用七叔。” “怎么说。” “七叔想要夺下义和堂,但单凭他自己,根本办不到。他需要元老辉的人脉、财力做后盾。可辉爷出手不会是无偿的。条件谈妥,一旦七叔坐上话事人的位置,义和堂三成生意,就要划给东升会。” 洪薇沉默下来。 “并且,”周立新继续说道,“元老辉并没有把全部赌注压在七叔一人身上。他同时还在接触另外两股势力,万一七叔这边全盘崩盘,他手里依旧留有后路。” “算盘打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洪薇说道。 “辉爷从来不会孤注一掷押一边。”周立新道,“帮人,本质上也是成全他自己。七叔成事,他拿好处;七叔败落,他也损失有限。” 洪薇望向跳动的那簇打火机火苗。 “你把这些内情摊开给我,不怕传到元老辉耳朵里。” “会传到他耳朵里。”周立新并不回避,“但我并不忌惮。” “为什么。” “只要他清楚我站在你这一边,行事便会多一层顾忌。他求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不是拼个鱼死网破。” 车厢静悄悄的,远处街道汽车驶过的声响隐约从车窗缝隙钻进来。 “多谢。”洪薇低声开口。 周立新微微一怔。这是她头一回对他说出这两个字。 “客气。”他吹灭打火机,车厢重新沉回浅淡的夜色,“你之前说过,大家是公平交易。” 洪薇微微蹙眉。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那日观塘码头喝咖啡的时候。” 洪薇看着他。她记忆里并没有这一句,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一瞬间她心里生出感受——这个人,远比看上去更加细心。 再回到茶餐厅,已经九点。 壶里的茶水早已彻底放凉。洪薇并不在意,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上一杯,抿了一口。 “三天之后帮务大会。”她抬眼,语气笃定,“我要当着所有元老的面,把七叔全部罪证摆出来。” “需要我做什么。” “不必。”洪薇摇头,“这是义和堂自家的家务。” 周立新望着她。 “要独自面对堂里一众元老,你心里真的毫无惧意?” 洪薇放下瓷杯。 “怕。但解决不了任何事。” 周立新没有接话。 “那你这边呢。”洪薇反问,“元老辉,你打算如何处置。” “已经在布局。阿明不会听我的,但我手里还有别的棋子。” “是谁。” “这个不能说。”周立新淡淡道,“但你可以信我。” 洪薇定定看了他几秒,轻轻吐出两个字:“我信你。”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她没有预想过自己会讲出这句话,可话出口,才发觉,是发自心底。 周立新望住她,安静两秒。 “好。” 九点半,洪薇起身告辞。 周立新坐在卡座,目送她走出店门。茶餐厅老板走上前来,伸手准备收走桌上茶杯。 “新爷,再添一壶茶?” “不用。” 他站起身,走到店门口。 洪薇的车子刚刚驶离,红色车尾灯转过街角,一点点消融在夜色深处。 周立新立在原地,朝那个方向望了数秒,才转身走向自己停在停车场的车。 同一时刻,观塘,元老辉的宅邸。 屋内灯光昏沉。阿辉站在元老辉跟前,把今晚盯梢所见一五一十复述出来。 “周立新跟洪薇在汽车里面待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之后一同返回茶餐厅,前后相处不到一个钟头便分开。” 元老辉安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辉爷。”阿明顿了顿,试探问道,“要不要我出手做点什么。” “不必。”元老辉声音沉沉。 “那……” “任由他们相见。”元老辉唇角扯出一抹冷意,“见面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 阿辉听得似懂非懂,不敢继续追问。 元老辉缓步走到窗边,隔着玻璃俯瞰楼下沉寂街道。 “周立新自以为一切尽在他掌握。”他低声自语,“却不知道,他踏出的每一步,全都落在我的棋盘之上。” 阿辉依旧听不透这话背后的深意。 元老辉也无意再多做解释。 第13章 上药 上午十一点,油麻地赌档。 洪薇待在赌档后方狭小的办公室,低头核对账本。 这个月的营收相较上个月凭空跌落三成,数字刺目,她盯着纸面,指尖轻轻抵在那一行数字上。 外头骤然掀起一阵喧哗,冲破屋内的安静。 “干什么!”荷官的声音带着紧绷。 “让开。”男人粗哑的呵斥声传进来。 洪薇合上账本,起身往外走。 赌档大厅,四个穿夹克的陌生男人已经闯进门,不是熟客。领头的男人抡起酒瓶,重重砸在赌台之上,玻璃瓶轰然炸裂,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 荷官上前阻拦,脸色惨白。 “你们做咩——” “滚开。”领头人一把猛力将荷官搡开,荷官踉跄着向后倒,重重摔在椅角。 洪薇立在办公室门口,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伙人不只是来吵一场,是存心过来砸场。 她缓步上前。 “几位,闹够了没有。” 领头男人闻声转过身,看见站出来的是个女人,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这里主事的会是女的。转瞬,脸上浮起一抹放肆的笑。 “你就是洪薇?” “你们不是来赌钱的。”洪薇语气平稳,“有什么目的,直说。” 男人嗤笑一声:“没错,我们就是来闹事。有人出钱,叫我们把这里掀了。” “是谁。” “这个轮不到你来问。”男人摆了摆手,“识相的就当做看不见,我们砸完便走,不伤人。” 洪薇目光沉沉锁住他,往前踏出一步。 “砸完就走?”她的声音不高,“我的场子,又该怎么算。” “你的场子——” “这里是义和堂的地盘。”洪薇截断他的话,“跑到我的地界上打砸,问你幕后是谁,你不肯讲。” 她顿了顿,寒意漫出来。 “那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踏出这扇门。” 领头男人脸色骤然一变。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作对。” “我知道。”洪薇定定看着他,“是七叔派你们过来的,对不对。”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反应,洪薇心里已经落定答案,果然是七叔。 她再往前逼近半步。 “回去转告七叔。想要试探我,叫他自己出面。派几个小喽啰过来,没有半点意思。” 领头男人面色愈发难看:“你——” “还不走?”洪薇道,“要我亲自送出去?” 几人相互对视,领头的正要挥手带人撤出去。 就在这时,洪薇动了。 她抄起台面上厚重的玻璃烟灰缸,狠狠砸在领头男人的手背上。一声闷响,男人痛得闷嚎出声,手背瞬间涨起一片红紫。 “这一下,赔给被你推倒的荷官。” 她俯身拾起地上一块锋利的酒瓶碎玻璃,抵住男人的脖颈。冰凉锐利的玻璃贴住皮肉,一道细细的血珠顺着皮肤渗出来。 “这一下,赔我的场子。” 男人面如死灰,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回去告诉七叔。”洪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下次要找人动手,派点像样的角色。像你们这样的,我一个人便应付得了。” 她拿开玻璃碎片,随手在男人外套上蹭掉上面沾的血痕。 “滚。” 四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仓皇逃出赌档。 荷官从地上爬起来,怔怔望着洪薇,眼睛睁得很大。 “大小姐……” “没事了。”洪薇淡淡开口,“照常做生意。” 她转身退回后方办公室,坐回椅子上。 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出于惧怕。方才那一下搏命,她心里也没有十足胜算。真要是四人一齐扑上来,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她不能退。只要她露半分怯,油麻地这片地盘,立刻就会人心浮动,乱作一团。 她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压下手上的震颤。 下午三点,观塘,东升会总部。 丧仔推门进来,把一张手写纸条搁在桌面。 “油麻地传回来消息。七叔的人去赌档砸场,洪小姐亲自出手解决了。” 周立新抬眼。 “她动手了?” “动手了。拿烟灰缸砸对方手背。”丧仔复述。 屋内静了片刻。 “新爷,要不要过去一趟?” 周立新思忖片刻。 “去。备一样东西。” “什么。” “跌打药。”周立新道,“砸烟灰缸那一下,震击很容易伤到手,过后会肿起来。” 丧仔愣了愣。 “药?” “当下肾上腺素冲上来,感觉不到疼,过后手腕手背会肿痛。带上,让她擦。” 丧仔不再多言,转身出去准备。 下午五点,义和堂总部办公室。 洪薇坐在椅上,垂眸望着自己的手背。 方才攥紧烟灰缸发力,手背已经泛起一片泛红,隐隐发胀。 此刻尚且不觉剧痛,但那股钝闷的不适感已经慢慢涌上来。 她没放在心上。 “大小姐。”小凤敲门进来,“周立新来了,人在会客室。” 洪薇微微坐直身子。 “叫他进来。” 小凤退出去。不多时,周立新跨过门槛走进办公室。 “听说你今天动手了。” 洪薇下意识把受伤的手往桌下收,攥成拳头。 “没什么大事,你不用过来。” 周立新走到桌前,把纸袋子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把手伸出来。” “我说了没事。” “洪薇。”他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砸重物的震伤,当下感觉不到。等那股劲过去,夜里会肿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洪薇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戒备:“你吓我。” “不是吓唬。”周立新道,“硬碰硬砸东西,手腕最容易受暗伤。” 洪薇没有动作。 周立新站起身,绕到她身侧。不等她躲闪,伸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直接把那只手从桌下拉了出来。动作干脆,快得让她来不及反抗。 他翻过她的手背,那片泛红浮肿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你看,已经肿起来了。” “放手。”洪薇想往回抽手。 他没有松开,拧开瓶身,把黄褐色药膏倒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依旧固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挣脱。 “周立新——” “别动。” 他指尖蘸上药,轻轻揉按在她泛红的手背上。指腹的力道不轻不重,揉开药膏。 洪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疼了?” “废话。” “疼才说明药力渗进去。” 办公室安安静静,只剩下药膏在皮肤上摩擦揉开的细微声响。 洪薇垂着眼看向他的手。 骨节分明,手背上横亘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这双手打过架,见过血,做过狠事,此刻却在细细替她揉搓消肿的药膏。 片刻,周立新松开她的手腕,把药瓶搁在桌上。 “下次要动手,尽量用拳头。烟灰缸这类重物,最容易反噬伤到自己。” 洪薇抬眼望他:“你倒是很懂这些。” “挨过打,也动手打过人。”周立新说得轻描淡写。 简简单单一句话,背后是无数刀口与挣扎。洪薇听得分明,知道他过往吃过不少苦头。 她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开口:“多谢你的药。” 周立新唇角动了动,那抹笑意浅浅的,并没有真正铺开来。 周立新离开之后,办公室只剩下洪薇一人。 手背上残留药膏的微凉,皮肉底下依旧一阵阵发烫。说不清是什么缘由。她把药瓶收进抽屉。 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沉沉压落下来,天快要黑透。 楼下义和堂大门敞开,各个堂主的车子陆续抵达,人影鱼贯走入大楼。今晚临时召集的堂会。 是谁发起的会议,她尚且不清楚。 但她心里清楚,七叔绝不会就此坐以待毙。一场新的风浪,已经近在眼前。 第14章 对比 同一天,下午四点,观塘东升会办公室。 丧仔撞开房门冲进来,右手蜷曲,左手死死捂住掌侧,暗红的血顺着指缝不断渗出来,滴落在水泥地面,晕开小小的暗色斑点。 “新爷。” 周立新目光从摊开的卷宗上抬起来,看向他。 “出什么事。” “方才码头卸货,有人蓄意生事,我伸手去拦,被铁皮划开一道口子。” 周立新走上前,扯开他捂住伤口的手。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一道裂口不算长,却割得很深,血液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涌。 “去街边药房,买包纱布创可贴处理。”周立新松开他的手腕。 丧仔僵在原地。 “新爷,你——” “又不是手断了。”周立新语气平淡,回身往办公桌走,“自己处理。” 丧仔嘴唇动了动,胸口憋着一股闷气。 “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出生入死。” “正因为跟过我,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点皮肉伤。去。”周立新坐回椅子,低头重新看向纸面。 丧仔站在原地,沉默数秒。 “新爷,我多问一句,你别动气。我伤成这样流血,你就这么不在意?”他低头望着自己还在淌血的手。 周立新抬眼看向他。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守着你嘘寒问暖?” “也不是要你心疼。”丧仔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洪薇受伤,你不是这个样子。” “够了。”周立新截断他的话,“手上的伤自己料理,我还有事要处理。” 他重新埋首文件,不再看丧仔。 丧仔立在屋子中央,空气沉得发闷。三秒之后,他转身向门口走。手已经疼得发麻,走到门框边,脚步猛地顿住。 “新爷。” “嗯。” “那为什么旁人受一点磕碰,你就处处记挂。” 后半句他咽回喉咙,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空气里。 周立新眉峰微蹙。 “滚出去。” 丧仔带上门离开。 屋内只剩下周立新一人,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 他心里清楚,自己从前确实不是这般淡漠。 可有些心绪,没法摊开来讲,越解释,反倒越说不清。 他收回视线,指尖捻过纸页,把那点纷乱压下去。 下午六点,观塘。 周立新走出办公楼,手下守在车旁。 “新爷,去哪里。” “油麻地。”周立新拉开车门,“七叔那边动静不小,过去看一看风向。” 引擎低鸣,车子驶离码头厂区。 晚间八点,义和堂总部。 洪薇伏在案头翻阅各类卷宗,手背那一片瘀肿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门板传来三下轻叩。 “进。” 小凤推门而入。 “大小姐,周立新来了。” 洪薇抬起眼眸。 “请他进来。” 小凤退出去。片刻,周立新跨过门槛,将一只保温食盒轻轻搁在桌面上。 “给你的。” 洪薇看向那只深褐色的保温盒。 “是什么。” “猪脚姜。”周立新道,“特意让人慢炖,利于消肿散瘀。” “消肿?” “白天你拿烟灰缸硬碰硬,手的内伤不会那么快退。这个给你吃。” 他手上没有再带药膏,没有药瓶,单单只有这一盒吃食。 洪薇望着他,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落差,开口问道:“今天不帮我上药?” 周立新看向她。 “你希望我涂?” 洪薇缄默,没有答话。 “上一回是情势所迫。”周立新淡淡开口,“药膏摆在桌上,你自己可以处理。” 洪薇微微一怔。上一次他不由分说扣住她手腕上药,她心里还带着抗拒。如今对方刻意保持距离,她心底反倒浮起一缕说不明的落空。 “知道了,我自己来。” 周立新点头,拉开椅子在她对面落座,神色收敛,转入正题。 “有件事要知会你。” “什么。” “七叔明晚要动手,目标就是油麻地那间赌档。” 洪薇神色骤然一变。 “消息属实?” “属实。”周立新语气沉下来,“我的人盯紧他那边的往来。明天夜里不是今天这种小打小闹的试探,是实打实的倾巢出动。” “他要把赌档彻底毁掉。”洪薇低声复述。 “不止。”周立新道,“今日吃了亏丢尽脸面,他要的是报复。不会只来区区四个人,人数会翻数倍,甚至会带上家伙。” 洪薇向后靠住椅背。 “今天赌档那一闹,折损了他的脸面,他已经急红了眼。” “正是。”周立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问我要把消息透给你。按道理,东升会大可以作壁上观。” 洪薇目光锁住他:“没错。这属于义和堂的家务,你本可以隔岸观火。” “如果七叔除掉你,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 洪薇静静凝视他:“你只因为这个?没有别的缘由?” 周立新没有即刻作答。 “你想听哪一种答案。” 空气安静下来,屋内只听见窗外远处街上传来的隐约车马喧嚣。二人视线相撞,僵持数秒,周立新率先挪开目光。 “总而言之。”他收回思绪,回到现实,“明晚多加人手驻守油麻地赌档。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我知道了。” 周立新站起身。 “记得把里面的东西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余光扫过她的手背。 “你的手。” “我自己会处理。”洪薇抢先开口。 周立新回头望她一眼。 “好。” 说完便推门离去。 同一时间,观塘,东升会临时医务室。 丧仔坐在长凳上,自己拿酒精棉处理手上深深的裂口,酒精碰到伤口,疼得他牙根阵阵发酸,额头冒起一层薄汗。 旁边一名小弟看不下去,上前伸手想搭把手。 “丧仔哥,新爷未免也太冷淡。” 丧仔没有应声,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掌。 一桩桩旧事在心底翻涌。从前火拼,他被打断肋骨,周立新也只是叫他直接去医院,不多半句温存。 可洪薇不过手背一片瘀肿,周立新却特意叫人慢炖几个钟头的猪脚姜送过去。 这一重对比,明晃晃摆在眼前,周遭的人都看得出来。 晚上八点,七叔私宅。 客厅灯光昏黄,落地灯投下一团浑浊光晕。七叔捏着老式听筒,脸色铁青。 “你再说一遍。” 听筒那头传来模糊的汇报,听不真切。 “废物。” 他狠狠挂断电话,听筒重重砸落在沙发软垫上。 派去油麻地赌档闹事的四个人,居然被洪薇孤身逼退。 消息已经悄悄在义和堂内部流转。 几个大男人,折损在一个女人手里,等于把他的脸面撕下来踩在脚下。 “不能再任由她继续坐大。”七叔低声喃喃自语,眼底翻涌着戾气。 他走到窗边,夜色沉沉笼罩街巷。 “阿标。” 阿标叔从外间快步走进来,神色惴惴不安。 “七叔。” “去做准备。”七叔转过身,眼底寒光毕露,“明天夜里,我们要办一件大事。” “是什么事。” “洪薇不是看重油麻地赌档吗。”七叔唇角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那我们就把这个赌档,从地面上抹掉。” 阿标叔身子微微一僵。 “七叔,这样会不会做得太过火。” “太过火?”七叔盯着他,“在这条道上混,心慈手软的人活不长久。你跟我二十年,这点道理还要我教?” 阿标叔垂下脑袋,喉结滚动,不敢再多劝谏。 “去安排。明晚,油麻地。” 晚间九点,元老辉的居所。 屋内酒气淡淡弥散。元老辉靠在皮椅上,手里捏着一杯琥珀色的酒。 “七叔确定明天动手?” “确定。”站在下方的阿锋回话,“目标油麻地赌档。” 元老小小呷一口酒。 “你觉得七叔能得手?” “不好说。洪薇绝非毫无防备之人。” “我本就不指望他能赢。”元老辉放下酒杯,眼底藏着算计,“我只要这潭水彻底搅浑。” 阿锋微微蹙眉:“辉爷的意思?” “让七叔同洪薇互相厮杀,斗得两败俱伤。”元老辉慢悠悠说道,“等到两边都耗得元气大伤,我再登场。” “登场之后怎么做。” “等他们打得精疲力竭,我再出面收拾残局。到那个时候,不管是七叔还是洪薇,都无力阻拦我。现成的好处,唾手可得。” 阿锋沉默聆听。 元老辉低低笑出声。 “阿锋,你跟我十年。你该学会一件事。最高明的取胜,不是自己冲锋陷阵拼个你死我活,而是驱使旁人替你打仗。” 第15章 抱一下 夜里十点,油麻地。 赌档蜷缩在窄巷深处,门口悬着两盏红通通的纸灯笼,门内不断飘出牌九碰撞、赌客叫嚷的嘈杂声响。今夜场内人流稀疏,只剩平日半数不到。 洪薇坐在柜台后的木椅上,右手手背依旧缠着纱布。小凤立在她身侧,阿南守在另一边,身后一字排开六名义和堂弟兄,神色紧绷。 “大小姐。” 阿南压着嗓音,“外头有动静。” 洪薇微微颔首。 “我知道,等着。” 周立新送来的消息,她一刻没有忘记。七叔今夜,一定会来。 十点十分,油麻地街角。 漆黑轿车静静泊在阴影里。 “都布置妥当了?” 七叔开口,语调沉得像淬了冰。 “是。” 陈东坐在副驾,“十五个堂里老弟兄,家伙全部备齐,铁棒、开山刀,还有灭火器。” “洪薇那边人手如何。” “撑死不到十个。她刚刚接位,不少人还在观望,未必肯真心替她卖命。” 七叔目光望向巷口那点晃动的红光。 “去吧,砸完就撤。” 陈东推开车门,纵身落向地面。身后十五道黑影紧随其后,铁器藏在衣下,朝着赌档的方向步步逼近。 十点十五分,赌档之内。 门外市井的喧闹骤然掐断,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巷口。 “砰 ——” 厚重木门被狠狠一脚踹开,木框震颤。十五个人潮水一般涌进来,迅速散开,把整间赌档团团围住。陈东走在最前,手里横着一根粗铁棒。 “所有人不许动!” 陈东厉声喝开,“今晚这里,一样东西都别想留下!” 他手臂猛地挥下。 “砸!” 棍棒挥舞的脆响轰然炸开。 椅子被掀翻,赌桌碎裂,牌九筹码被扫落满地,被鞋底碾得粉碎。 墙上挂钟哐当坠落在地。 场内赌客尖叫着四散躲避,混乱瞬间蔓延开来。 洪薇手下弟兄立刻迎上去。 “拦住他们!” 阿南低喝一声,第一个冲上前,短棍重重劈砸在当先一人的头顶,那人闷哼一声直直栽倒。 小凤腰间短刀出鞘,寒光一闪,逼退扑上来的两条汉子。 六名弟兄各执棍刃,与七叔带来的人绞杀在一处。 桌椅崩裂、玻璃碎裂,叫骂、闷哼此起彼伏,暗红色血迹顺着地板缝隙缓缓漫开。 “别一味砸东西,先拿下洪薇!” 陈东嘶吼。 三条壮汉脱离混战,直扑柜台方向。 洪薇站在柜台后方,没有退后半步。 第一个人拳头裹挟风声直扑她面门,她侧身险险避开,掌心狠狠劈向对方咽喉。一声闷响,那人扼住喉咙,痛苦蜷曲着倒在地上。 第二人挥刀劈来,刀刃擦过她的小臂,撕开一道皮肉,温热的血立刻渗透外层衣衫。 剧痛袭来,洪薇浑然不顾,一把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猛力向外一拧。 “咔” 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那人手腕以诡异角度垂落,刀具脱手落地。 她松手,那人抱着脱臼的手臂在地上翻滚哀嚎。 洪薇垂眸扫过自己手臂,原先的纱布已经被新涌出来的鲜血浸透,神经在高度紧绷之下,竟感受不到多少痛感。 她抬脚重重踹出,将人踹得向后滑出数尺。 剩下那名汉子见状,神色生出几分怯意,没料到这个女人搏杀起来如此悍勇。 洪薇抬眼看向他。 “还要上?” 男人咬牙,再度举刀猛劈。 洪薇手中短棍迎上去,“当” 的一声巨响,钢刀被震得脱手飞旋落地。 紧接着棍身狠狠砸在他膝盖,骨骼受创的惨叫骤然响起,那人跪倒在地。 陈东目睹眼前景象,脸色彻底铁青。 “一起上,围住她!” 又有三道人影一齐朝洪薇合围过来。 洪薇向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柜台边沿。方才缠斗之间,手里的短棍早已不知被打飞到何处,两手空空。 三把凶器同时朝她压过来。 “大小姐!” 阿南拼死从混战包围圈杀开一条血路,刀锋劈划,砍在其中一人后背,闪身挡在洪薇身前。 “往后退!” 洪薇没有退。弯腰从地面捞起一截断裂的椅腿,粗糙木刺扎进掌心。 阿南深深看她一眼,再度回身扎进厮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再度传来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大批人马涌进门,却并不是七叔的援军。 是肥九。身后带着十几名弟兄,铁器的冷光在灯火下闪动。 “谁敢动大小姐!” 肥九踏进门,望见满地狼藉,声色俱厉。 顷刻间,七叔带来的人反被团团困在赌档中央。 “全部围死,一个都不许放走!” 弟兄四下散开,收紧包围圈。方才气势汹汹的十五人,如今只剩七八人尚能勉强站立,余下尽数倒在血泊与碎木之间。 陈东握铁棒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被四面八方的枪口棍棒对准,败局已定。 “陈东。” 洪薇缓步从柜台后走出来,血色顺着小臂不断往下淌,“收手吧。” 陈东死死盯着她。 “洪薇,你别得意。七叔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七叔?” 洪薇语调微凉,“他人在哪。叫手下过来送死,自己躲在外面?” 她往前踏出半步,声音不大,清清楚楚落进对方耳朵。 “三个月前,七叔在北角替你置下八百尺两房一厅。你当真以为,那是念及那么多年情分送给你的?那是买你的价钱。” 陈东脸色骤然剧变。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查得一清二楚。” 洪薇目光沉沉锁住他,“今夜你替他搏命,事败之后,你以为他会舍命保你?” 铁棒从陈东手中缓缓垂落,重重磕在地板,发出沉闷撞击。 “拿下。” 洪薇淡淡开口。 肥九手下弟兄一拥而上,将陈东与残余的人牢牢捆缚。绳索勒紧皮肉,陈东被按在地上,眼神空洞。他心里明白,今夜,他彻底输了。 十点四十五分。 厮杀渐渐平息。七叔的手下一排排靠着墙壁捆作一团,地上散落木屑、碎玻璃,暗红色血渍四处蔓延。 一张尚且完好的椅子被拖出来,洪薇坐下。小凤蹲在她身侧,重新处理小臂上的刀伤。伤口不算深,无需缝针,但鲜血依旧源源不断往外渗。 “大小姐,你受伤了。” 阿南走过来,手臂横亘几道深浅不一的刀口。 “小伤。” 洪薇抬眼,“你这边怎么样。” “只是皮肉擦伤,不妨事。” 阿南抬胳膊给她看。 肥九快步走近。 “这些人,如何处置。” 洪薇抬眸望向他。 “七叔依旧不见人影?” “还在搜捕。今夜他根本没有亲临现场,只遣陈东带队。陈东落网,七叔那边全无动静。” 洪薇略作沉吟。 “报警。” 肥九一愣。 “大小姐,堂口私怨,报警恐怕……” “有人持械闯入场内行凶伤人。” 洪薇抬起包扎好的手臂,血迹浸透纱布格外刺目,“警察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把现场摆给他们看,义和堂的人,是遭人持刀袭击。” 肥九瞬间会意。 “我明白。” 十一点,油麻地街角,轿车之内。 七叔接到消息,指尖瞬间失了力气,脸色惨白。 “你说什么,全盘溃败?” “是。” 听筒另一头传来阿辉的声音,“陈东一干人尽数被擒。洪薇只受轻伤。” “那又如何。” “她报警了,警察已经抵达赌档现场,陈东也一并被带走。” 七叔的手指剧烈颤抖。 蛇仔一旦落到警方手里,扛不住审讯,便会把一切全盘托出。 “七叔。” 阿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 “走。” 七叔咬着牙,“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去哪里。” “去找元老辉。” 他的声音满是惶急,“如今,我只剩他这一条退路。” 十一点半,赌档巷口。 周立新的车子停在巷子入口。他推开车门,步入巷中。 洪薇独自坐在赌档门外的石阶上,小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颊还残留着未擦拭干净的干涸血痕。小凤、阿南守在近旁,肥九留在场内处理后续。 周立新走到她跟前。 洪薇抬眼望见他。 “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受了伤。” “一点皮肉伤。” 洪薇语气淡淡的。 周立新没有答话,目光落在她渗血的纱布,还有脸颊残留的血痕。他伸出手,将她从石阶上扶起来,下一瞬,直接将她揽进怀里。 洪薇身体猛地一僵。 “你 ——” “别动。” 周立新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人听得见,“就让我抱一下。” 洪薇没有再挣扎。 明明是打赢了一仗,可当这一份短暂的安稳落下来,连日紧绷的疲惫骤然席卷全身,沉甸甸压在骨头缝里。 “我没事。” 她低声。 “我知道。” 周立新的气息裹着淡淡的烟草味,落在她的鬓边,“只是我想抱一下。” 洪薇微微垂眼,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目。 上一次被人这样庇护式拥抱,已经是十年之前。 往后这些年,刀枪算计之中,她凡事只能自己硬扛。 今夜纵然得胜,那份倦意,终于悄无声息漫上来。 一旁,小凤与阿南对视一眼,双双缄默。小凤跟随洪薇多年,从未见过大小姐这般模样。阿南直接转过身,背向二人,装作眺望幽深的巷弄。 肥九恰好从赌档里面走出来,撞见这一幕,脚步猛地顿住。他轻咳一声。 “小凤,进去看看场内还有没有要料理的。” “好。” 小凤回过神,快步走入赌档。 阿南也紧随而入。 肥九独自立在巷口,点燃一根烟,背对着他们,望向沉沉夜色。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巷子里只剩远处巡警隐约的脚步声。 “往后。” 周立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下次七叔再动手,知会我一声,由我来处理。” 洪薇抬起头看向他。 “之前你说,绝不插手义和堂内部的家务。” “我是说过。” 周立新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小臂,“但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周立新没有回答。伸手细心替她重新缠紧松动的纱布,把衣袖轻轻拉下,将伤口遮掩妥当。 “没有什么缘由。” 他收回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第16章 联手 次日上午十点,观塘,东升会总部办公室。 元老辉捧着一杯热茶,氤氲水汽漫过他眉眼。七叔坐在他对面,面色灰败,一夜之间像是老了数岁。 “辉爷,我需要你出手帮我。” 元老辉浅浅呷一口茶水,没有应声。 “昨夜油麻地的事,你应当已经听说。”七叔嗓音干涩,“洪薇报了警,陈东落进警察手里。一旦他熬不住全部吐出来——” “这些我都清楚。”元老辉放下瓷杯,目光沉沉落向七叔。 “那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七叔身子微微前倾。 “我要洪薇下台。只要你肯助我,义和堂油麻地半数生意,尽数归你。” 元老辉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 “一半?” “六成。”七叔咬了咬牙,“只要把洪薇拽下来,油麻地六成地盘生意,全部归东升会。” 元老辉静静打量他片刻。 “七叔,你知不知道,原先我并不打算直接下场。” 七叔缄默。 “我只需要静待你们互相撕咬,斗得两败俱伤,我再出来收拾残局,坐收现成的结果。”元老辉站起身,踱到窗边,望向楼下街巷。 “但昨夜发生的事,改变了我的主意。” “怎么讲。” “洪薇直接惊动警方,把事情闹到台面之上。陈东被拘,你的处境,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七叔。 “可也并非完全没有转机。”元老辉话锋一转,“我有一桩提议。你替我办成一件事,我便替你办成一件,两相交换。” “怎么交换。” 元老辉走回座位重新落座。 “我不要你那六成地盘。我只要一件事。” “什么。” “周立新。”元老辉吐出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阴翳,“我要你帮我扳倒周立新。近来他同洪薇越走越近,再放任下去,我在东升会再无立足之地。” 七叔猛地一怔。 “你恨洪薇,我忌惮周立新。我们二人,有着共同的敌人。”元老辉缓缓道,“你帮我除去周立新,我便帮你除掉洪薇,两件事一并了结。” “具体如何行事。” 元老辉笑意加深。 “很简单。你邀约洪薇赴会,我邀约周立新到东升会总部。两边同一时间动手。” “动手之后呢。” “一旦他们二人同时出事。”元老辉慢悠悠说道,“外面堂口的弟兄会怎么想?义和堂、东升会双双大乱。到那个时候,我出来稳住东升会的局面,而你,便可以拿回义和堂话事人的位置。” 七叔瞬间想通其中关节,心底那点濒死的野心重新燃起来。 “好。我答应你。” 元老辉伸出手。 “合作愉快。” 七叔伸手握住那只手掌。 “合作愉快。” 上午十一点,义和堂总部。 洪薇埋首案头处理昨夜的后续。油麻地赌档斗殴已经报警,陈东被警方扣押,一堆烂摊子等着她一一理清。 门板响起三下叩击。 “进。” 小凤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大小姐,有新情况。” “讲。” “七叔昨夜没有返回住处。我的人彻夜跟踪,今早看见他进了观塘一间酒店大堂,和人私下会面。” “酒店?” “是。距离太远看不清对方面孔,手下悄悄拍了一张照片。” 小凤把冲印好的相片摊在桌面。照片光线昏暗,画面模糊,沙发上七叔的轮廓清晰,对面男人一身西装,背脊对着镜头,看不清脸面。 可那道背影,洪薇一眼便认得。 “元老辉。” 小凤微微一惊。 “大小姐,你能确定?” “不会错,我见过他。”洪薇放下照片,身子向后靠向椅背。 “昨夜才仓皇出逃,今天一早便密会元老辉。”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楼外灰蒙蒙的天色,“昨夜之前,七叔尚且还有周旋的余地,还可以慢慢同我耗。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一条黑路走到底。” 小凤蹙起眉头。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洪薇没有立刻答复,拿起桌上老式座机,拨通号码。 听筒片刻之后被接起,传来周立新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七叔已经和元老辉搭上了。”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 “你的消息从哪里来。” “我有我的渠道。”洪薇反问,“你呢。” “我的人今早同样拍到酒店会面的相片。”周立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我也料到他们会联手。” “他们下一步,极有可能同时向我们两个人下手。” “我也是这般判断。”周立新道,“今晚,我们见一面。” “地点。” “老地方,观塘码头。” “几点。” “晚上九点。” “好。” 洪薇挂断电话。 小凤看向她,眼底藏着顾虑。 “大小姐,周立新信得过?他终究是东升会的人。如今元老辉要对付他,可一旦局势变化,难保他不会调转立场。” “这些我都清楚。”洪薇语声很轻,“可眼下,我没有别的选择。七叔与元老辉结成同盟,周立新同样是他们要除掉的目标。此刻,我能借力的人,只有他。” 下午三点,北角。 七叔私设的地下赌档藏在幽深暗巷,门外没有招牌,只悬两盏昏红小灯。屋内烟雾缭绕,几张赌桌边上围满赌客,叫骂喧哗此起彼伏。 这是七叔私下攥在手里的生意,并不归义和堂管辖。 堂内明令禁止的抽水,在这里照做不误。 后屋还有几间隔间,收留一批被扣押证件的女子,护照全数押在七叔手上,困在香港,身不由己。 收益七成落入七叔腰包,剩下三成才分到她们手上。 一名年轻小弟穿过腾腾烟雾,俯身凑到七叔耳边低声禀报。 七叔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她答应赴约?” “是。洪薇应允,明天会到茶楼赴会。” “周立新那边。” “辉爷已经安排妥当,明天以开会为名,把周立新诓去东升会总部。两边同一时间动手。” 七叔移步窗边,抬头望见天上乌云层层堆叠,天光压得很低。 “明天,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不要留下尾巴。” “明白。” 七叔略一沉吟,又开口。 “阿德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弟微微迟疑。 “阿德——我听说,他对小凤存着心思。” 七叔眉头一拧。 “小凤?” “是。” “去查。”七叔眼底生出算计,“试着从这里撕开缺口。洪薇从来不怕外面的刀枪,如果内部出了乱子。她便分身乏术。” “我马上去安排。”小弟说完离开。 夜晚九点,观塘码头。 近海的晚风卷着咸腥潮气一阵阵吹过来。洪薇只身立在码头堤岸,今夜没有带小凤,也没有带阿南。 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你来了。” “嗯。” 周立新走到她身侧,二人并肩望向翻涌的暗色海面。 “你查到多少。”洪薇开口。 “元老辉以召开堂主大会为由约我,明天去东升会总部,宣称有要事当众宣布。” 洪薇侧过头看向他。 “什么要事。” “无从得知。但我心里清楚,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周立新语调沉下去。 “七叔那边呢。” “派人送来口信,约我明天在北角茶楼,想要坐下来谈和解。”洪薇道。 周立新一声冷笑,晚风把他的话音吹散少许。 “和解。” “嘴上说是和解。”洪薇道。 “你打算赴约?” 洪薇望向漆黑的海面。 “我不去,他们依旧会想出别的法子。七叔已经被逼到绝境,什么手段都做得出来。我要亲眼看清,他到底布下什么样的局。” 周立新定定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这是陷阱。” “我当然明白。” “明知是局,为什么还要踏进去。” “不是我有十足把握。”洪薇声音被海风揉得有些轻,“是我已经没有多余退路。” 海风撩动她的发丝,她转头看向周立新。 “周立新,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我们两个人,都已经被包围。七叔同元老辉绑在一起,目标就是我们。就算我们分头抵抗,或许可以保住性命。可活下来之后又如何。他们依旧会源源不断找机会下手。与其各自困守,不如——” 她顿住,目光牢牢锁住他。 “联手。” 周立新望着她。 “你的意思是?” “我们调换局面。”洪薇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元老辉约你去东升会总部,他在自己的地盘布好圈套等着对付你。七叔约我去北角茶楼,同样布下埋伏等着我。” “明天,你代替我,赴北角茶楼,去会一会七叔。我带人闯东升会总部,去会一会元老辉。” 周立新眉头骤然蹙起。 “你要一个人去东升会的大本营。” “我会带人。”洪薇摇头,“元老辉在东升会内部并非一手遮天,堂中同样有不服他的人。我过去不是送死,是搅乱局面,牵制住他,让他腾不出手来顾及茶楼那边。” “而七叔那边,满心以为赴约的人是我。你骤然现身,他全无准备。” “打乱他们全部盘算。” “没错。”洪薇道,“他们自以为计划周密胜券在握。一旦两边同时被打乱,他们便会慌。” 周立新长久沉默,海浪潮起潮落的声响在周遭漫开。 “洪薇,你知道这样做是好危险。” “我没有别的选择。”洪薇迎上他的视线,“若是继续各自为战,早晚被他们逐个击破。” “那联手,就一定能活?” 洪薇轻轻摇头,眼底映着远处码头零星灯火,混杂着决绝,也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赌注。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一试。” 周立新静静看了她许久。 “好。我听你的。明天下午两点,我去北角茶楼。” 洪薇微微一怔,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你不怕?茶楼全是为我设下的埋伏。不要一个人硬闯。” “我心里有数。”周立新走到她身旁,海风吹得二人衣料猎猎作响。 “今晚你约我到码头,心底其实已经做好我会拒绝的打算。”周立新低声开口,“你怕我选择明哲保身,独善其身。” 洪薇没有答话。 “我明白。坐到你这个位置,你很难去相信任何人。”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记住。明天,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到。” “为什么。” 周立新没有直接作答,伸手握住她被海风吹得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来。 “还是那句话,你不该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 洪薇身子微微僵住,本能想要抽回手,却终究没有动。咸腥海风吹过,远处货轮悠长的鸣笛,隔着海面遥遥传过来,绵长又空旷。 “周立新。”她低声开口,“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周立新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对,码头只有浪潮往复的声响,十数秒,谁都没有开口。 而后,他缓缓松开手掌。 “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他转身,朝着码头出口的方向迈步离开。 洪薇立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一点点消融在沉沉夜色。她没有追上去。 因为连她自己,都并不确定,自己究竟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第17章 要命 次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北角,成记茶楼。 七叔坐在二楼包厢,面前摆着一杯热茶,指尖搭在杯沿,一口未饮。 他在等人。 依照约定,再过一刻钟,洪薇便会赴这场名为和解的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根本不存在什么和解。 洪薇过来,是要看清她手里的底牌;而他,要叫她亲眼见识,什么叫穷途末路的反噬。 “七叔。” 一名打手推门而入,俯身压低嗓音,“人到了。” 七叔眼中微光一闪:“上楼了?” “还没有。楼下有动静。” 打手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反常,“车子是到了,下来的那个人…… 不是洪薇。” 七叔眉头骤然拧紧。 “是谁。” 打手迟疑片刻。 “周立新。” 七叔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向下俯瞰楼下停车场。 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车门推开,几道人影陆续落地。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一米七八的个子,平头,休闲西装配波鞋,正是周立新。 七叔立在窗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怎么会是他。 他布下全部圈套,目标本是洪薇。周立新踏到这里,全盘计划直接被打乱。 “他带了多少人手。” 七叔的声音绷得很紧。 “六个,全都揣着家伙。” 七叔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茶楼之内他只埋伏了四个人,四对六,硬碰硬没有半分胜算。 “七叔?” 打手等候回话。 七叔睁开双眼,眼底翻涌着戾气。 “按原定布置,叫人守死楼梯口。” “明白。” “另外,传call叫蛇仔过来,再多调几个人。今日不再只是谈判。” 打手颔首,转身退出门外。 七叔隔着窗,望着周立新的背影一步步走向楼梯入口,指节攥得发白。 “周立新,倒是你自己送上门。” 他回身落坐包厢椅上,静静等候。 下午两点,成记茶楼二楼。 周立新走上二楼,丧仔带着六名东升会弟兄紧随身后。 楼梯道口,七叔的四名手下一字排开拦在通路中央。 两边目光相撞,空气瞬间绷紧,谁都没有先动。 周立新在包厢门前站定,回头看向丧仔。 “你们在外面守着,里面有事我会叫你。” 丧仔神色不安:“新爷,你一个人进去?” “无妨,他不敢在这里公然动手。” 周立新抬手推开包厢的木门。 包厢内,七叔端坐原位,面前那杯茶水还冒着浅浅余温。见他进来,七叔抬眼。 “周立新,怎么来的是你。” 周立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落座。 “我不能来?” “我邀约的是洪薇。” 七叔的语调冷下来。 “洪薇脱不开身。” 周立新伸手拿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还可以。” 七叔死死盯住他。 “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来谈条件。” 周立新放下瓷杯。 “我要谈的对象不是你。” 七叔一声嗤笑。 “洪薇托我过来。她的条件,便是我的条件。” 七叔瞳孔微缩:“你们已经联手。” 周立新没有作答。这份沉默,便是确凿的答复。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同你谈。” 七叔站起身,再度踱至窗边,“周立新,元老辉约你去东升会总部开会,你心里清楚那是什么局面。” 周立新静静听着。 “他要除掉你。” 七叔转过身,“而我,只想除掉洪薇。我有一个提议。” “说说看。” “你不要插手我和洪薇之间的恩怨,我亦不去掺和你同元老辉的争斗。大家各办各的事,互不干涉。” 周立新唇角扬起一点淡而冷的笑意。 “你的意思,要我中立。” “算不上中立,只要你置身事外。” “七叔,你觉得这件事,还可以置身事外?” 周立新站起身,“洪薇是我的合作人。你要动她,那就是与我为敌。” 七叔脸色骤然一变。 “你当真以为,靠着帮洪薇,就能占到便宜?” “我不知道能不能占到便宜。但我愿意试一试。” 周立新说完,转身朝着门口迈步。 “周立新。” 七叔在身后出声叫住他。 周立新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踏出这扇门,就和我彻底撕破脸面,你可想清楚。” 周立新缓缓回过头。 “我们之间,有什么不敢撕破。” 说完,推门走出包厢。 包厢之内只剩下七叔一人。他望着桌上渐渐凉透的茶水,端起杯子饮下一口,轻轻放回桌面。 “叫蛇仔进来。” 蛇仔推门而入。 “七叔。” “去查,洪薇究竟去边。” 蛇仔点头领命退下。七叔独坐空荡的包厢,指尖一下下轻叩木质桌面。 包厢门外,丧仔立刻迎上来。 “新爷,谈完了?” “走。” 周立新简短道。 一行人走向楼梯口,那四名打手依旧横在通道,纹丝不动。两方视线相撞,剑拔弩张。 “让开。” 周立新开口。 几个人站在原地,没有挪动,手悄悄探向衣襟之下,握住藏好的刀刃。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包厢里面飘出七叔低沉的声音: “放他们走。” 四名打手彼此对视,向两侧退让开来。 周立新淡淡扫过几人,带着丧仔一行人走下楼梯。 踏出茶楼大门,外头街面人声喧嚷。丧仔跟在身侧。 “新爷,七叔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自然不会。” 周立新坐进轿车,车子调转方向,朝着观塘,“洪薇那边,差不多该分出结果。我们赶去东升会总部接应。” 丧仔一怔:“去元老辉的地盘?” “嗯。七叔今夜暂且不会对我动手,但元老辉那边,必然已经动手。” 周立新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元老辉远比七叔难对付,但依旧凶险重重。” 汽车油门踩下,速度再度提上去。 同一时刻,下午两点,观塘,东升会总部。 总部门口早已安排好人手,原本计划两点等候孤身赴约的周立新,全套埋伏尽数备好。 两点已过,不见人影。两点十分,依旧空空荡荡。直至两点二十分,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靠在大门前。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却不是周立新。 洪薇一身黑色外套,脸上不见半分多余情绪。小凤、阿南,以及义和堂十数名弟兄紧随其后,齐齐立在门前。 东升会守在门口的人全部愣住。 “洪…… 洪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洪薇没有回应,目光落在厚重的大门上。 “辉爷在不在。叫他出来见我。” 领头的手下手足无措。计划全盘被打乱,原本准备对付周立新的布置,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他慌忙朝内高声呼喊:“辉爷!洪薇过来了!” 约莫一分钟,大门向内推开,元老辉缓步走出来。见到洪薇,他面色骤然一变,转瞬又把异样神色压下去,恢复成一派平静。 “洪小姐,真是稀客。” “辉爷,久仰。” 洪薇平静看向他。 元老辉心底瞬间透亮 —— 他们和七叔周密筹划的圈套,已经被对方识破。 “今日过来,有何贵干。” 洪薇并不直接挑破密谋,只是静静伫立,目光牢牢锁着元老辉。空气凝滞,压迫感沉沉笼罩门前空地,十余秒的沉默漫开。 “辉爷,我今日过来,只想看一看你的诚意。” 元老辉眉头蹙起:“什么诚意。” 洪薇浅浅一笑。 “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什么。你与七叔之间的往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元老辉当即矢口否认。 “也罢。” 洪薇向前踏出一小步,“周立新今日没有赴你的约,你应该知道缘由。” 元老辉的眼神骤然收紧。 “他有别的要事要处理。至于是什么事 —— 辉爷,不妨猜一猜。” 洪薇话说一半便停住,不挑明,却已经把警告尽数递到对方眼前。暗示北角茶楼那边,此刻局势已经脱离掌控。 元老辉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今日发生的一切,我会记住你的洪薇。” 元老辉沉声开口。 洪薇脚步未停,转身朝着轿车走去,后背全然暴露在对方一众手下的视线之下,那是最容易遭受袭击的位置。 但她步伐平稳,没有半分仓促慌乱。 在敌人的地盘,一丝怯意,便会招来祸事。 临到车边,她微微侧过头。 “辉爷,今日之事,该记下的人,是我。” 说完,弯腰坐进车内,车门重重合上。轿车驶离东升会总部门口。 元老辉立在原地,铁青着脸,久久没有动弹。 情报全部失控,对手的下一步无从预判,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远比直接的刀兵相向更叫人心生寒意。 洪薇的车子刚刚转过街角,另一台轿车便抵达东升会大门口。周立新推门下车,望向洪薇车子远去的方向,随后拿出手提电话拨出去。 “你搞掂了?” “已经走了。” 听筒那头传来洪薇的声音。 “有没有出事。” “无事。” 周立新挂断通话,斜倚在车身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缓缓散开。 当晚七点,北角,义和堂总部。 洪薇回到办公室,神色凝重,小凤跟在身后。 “元老辉受此折辱,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必然会有报复。” 洪薇说完,拿起桌上座机拨通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传来周立新的声音。 “你那边局面如何。” 洪薇问道。 “茶楼这边了结,七叔终究没敢当场动手。” “我在观塘,同样没有爆发流血冲突。” 听筒那头短暂沉默。 “元老辉是什么反应。” “被摆了一道,怀恨在心。风波只是刚刚拉开序幕,远没有结束。” 周立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嗯。” “洪薇,今天你做得很好。孤身闯入东升会的大本营,换做是我,也未必能够做到这般从容。” 洪薇低低笑了一声。 “我并不是孤身一人,带了弟兄。你先前还叮嘱我,不要独自涉险。” 电话那头,周立新也笑出声。 “还好,你听进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夜色彻底覆满香港,连片霓虹透过玻璃窗流淌进来。 “周立新。” 洪薇轻声开口,“今日,你怕不怕。” “怕。” 周立新回答得干脆,“可你敢踏进去,我便没有理由退缩。” 洪薇微微一怔。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两次。” “因为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 听筒两端再度归于安静。 “今日这一仗,我们算是打平。” 周立新缓缓说道,“往后还有数不清的硬仗。但只要我们联手,就尚有胜算。” 洪薇握着听筒,望着窗外满城灯火。 “周立新。” 她开口,“今晚,你请我吃饭。” 周立新略感意外:“理由。” “第一仗我们都没有输,值得吃一顿饭。” 电话那头笑声传来。 “好。想吃些什么。” “你来选。但不要茶餐厅。” “为何。” “今夜不想再喝茶。” 周立新低笑。 “行。我带你去个地方,普通的小店,却味道很不错。” 洪薇仿佛听出言外之意。那是脱离地盘、谈判、厮杀之外,属于寻常普通人的一餐晚饭。不必勾心斗角,不必处处提防。 “好。你带路。” 第18章 庙街 晚上八点,庙街。 霓虹灯管杂乱交错,大牌档支在人行道上,一排排褪色塑料折叠桌椅摊开在地面。洪薇立在档口前,静静站了数秒。 她几乎不曾来过这种地方。 义和堂的大小姐,往来向来是酒楼包厢、茶楼雅座。 这种街边大排档,只属于父辈搏命打滚的旧年月,从来不属于她。 “坐。”周立新已经拖过一张塑料凳坐下,二郎腿随意跷着,抬眼看见她僵在原地。 洪薇望向他。 方才谈判时一身笔挺西装已经换下,此刻一件简单黑T恤配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波鞋。 跟北角茶楼包厢里面那个沉敛周旋的东升会话事人,判若两人。 “你这身打扮。” “来庙街穿西装,会被当成冤大头。”周立新淡淡道,伸手拍了拍身侧空凳子,“放心,这里碰不到义和堂的熟人。没有人认得你。” 洪薇迟疑片刻,终于落座。凳子压得微微下陷,桌下空间逼仄,她的膝盖无意撞上他的。 “不好意思。” 她稍稍向后挪,把腿偏向一旁。周立新没有说话,唇角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 “老板!”他朝档口里面扬声喊,“豉椒炒蚬、椒盐九肚鱼,虾酱通菜,两碗云吞面。” “收到——”后厨传来洪亮的吆喝。 周遭人声喧腾,杯盏碰撞、说笑叫闹此起彼伏。 锅气、酱料浓香混杂地上水渍与啤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洪薇一身黑色外套,和周遭烟火气格格不入。 可她留意打量四周,来往路人各顾各的吃喝谈笑,并没有人特意投来目光。 在这里,她仅仅只是一个普通女人。这种陌生的松弛感,沉甸甸落在心上。 “你怎么找到这处档口。” “十八岁刚出来混的时候,我在这里做过活。”周立新道。 “在大牌档打工?” “端过一个月盘子。”他语气散漫,“后来老板抓到我偷吃炒蚬,直接把我炒鱿鱼。” 洪薇忍不住浅浅笑出声。 “你还会偷吃。” “炒蚬实在太香,忍不住。”他随口答,口吻是地道市井口语。 坐在大排档的灯光底下,他身上那层话事人的距离感一层层褪掉。不再是谈判桌上权衡利弊的周立新,只是一个在庙街摸爬滚打长大的男人。 菜陆续端上桌。豉椒炒蚬热气腾腾,椒盐九肚鱼炸得金黄,虾酱通菜还冒着袅袅热气。 洪薇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蚬肉放进嘴里。鲜辣的滋味漫开舌尖,她愣了愣,又再夹起一只。 “味道如何。”周立新看着她。 洪薇没有答话,只顾着吃。周立新低笑一声,也拿起筷子。 “老板,两支蓝带。”他又朝里面喊。 洪薇抬眼。 “我开车过来。” “我送你回去。”周立新道,“今晚值得喝两杯。” 啤酒送上来,玻璃瓶外壁凝满水珠,是六月香港闷热夜晚独有的凉意。 周立新拿筷子头娴熟撬开瓶盖,把其中一瓶推到洪薇面前,动作熟稔,像是在这里开过无数次酒瓶。 洪薇没有拿杯子,直接对着瓶口抿下一大口。 冰凉的麦芽滋味漫过喉咙。 这些年帮会应酬,喝的全是昂贵洋酒,场面客套,时时刻刻都要保持清醒自持。 几块钱一瓶的本地啤酒,反而是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轻松。 她又再喝了一口。 周遭喧嚣不绝,两张桌子之外人声鼎沸,唯独他们这一桌,反而有着奇异的安静。吃喝约莫十分钟,二人话并不多。 一瓶啤酒见底,洪薇脸颊泛起淡淡的潮热。算不上喝醉,只是那根日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半分。 “周立新。”她忽然开口。 “嗯。” “你妈知不知道,你会来这种地方吃大牌档。” 周立新夹菜的手顿住。 “她知道我今晚不回家吃饭。” “我是说,”洪薇看向他,“她知不知道你坐在这里吃街边小炒。” 周立新放下筷子。 “洪薇,你其实想问,她知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她本不想追问这些,可今夜烟火缭绕的小摊,让她忍不住想去窥见面具之下的那个人。 “她以为我在做运输生意。”周立新拿起一旁汽水抿了一口,“她住在天水围公屋,日日逛菜市场,烧香拜佛,一心盼我成家。她看得见我开什么车,住什么样的房子,但不知道这些钱财背后沾着什么。” “你打算一直这样瞒下去?” 周立新没有作答,慢慢剥着蚬壳。反过来问她:“那你父亲,知不知道你今晚跟我出来吃饭。” 洪薇垂眸。 “应该不知道。倘若他知道,说不定还会打趣问一句,你是不是中意我。” 周立新笑起来。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一只蚬壳被他随手搁在桌面。 “说回正事,七叔跟元老辉绝不会就此罢休。”洪薇收回飘忽的思绪。 “我清楚。” “他们一定会伺机报复。” “嗯。” “那你——” “洪薇。”周立新出声打断她,放下筷子望向她,“今晚不谈这些。” “那谈什么。” 周立新略一思索。 “说说你明天想吃什么。” 洪薇微微一怔:“明天?” “明天的祸事留给明天应付。饭,总归是要吃。”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愿意多吃,就是想吃。” 洪薇定定望了他很久。 “你怎么会留意这些细碎的事。” “因为我有在留意你。” 洪薇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动筷子,只是夹菜的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十余分钟之后,她放下筷子。 “很好吃。” “好吃就好。”周立新也停下进食。 “嘴角沾了酱汁。” 洪薇抬手想去够纸巾。还没碰到纸盒,周立新的手已经伸过来。 拇指轻轻蹭过她的唇角,动作很慢,而后收回。 “好了。” 洪薇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涌上脸颊。她低下头,假装拿起酒瓶喝水,握着瓶子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走吧。”她猛地站起身。 周立新跟着站起来。洪薇快步往前,他跟在身后,唇边噙着一点浅浅笑意。 走出庙街,街上人流熙攘。 一辆货车从巷子倒车出来,直冲着人行道靠过来,洪薇全然没有留意。 周立新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拽回路边。 掌心滚烫,隔着薄薄衣料传来温度。 洪薇的后背紧紧贴上他的胸膛,身体彻底僵住。 “小心。”周立新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手掌在她腰侧停留两秒,才缓缓松开。 “周立新……”洪薇嘴唇微动。 “嗯?” 她话堵在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转身,脚步走得更快。 周立新开车送她回北角住处。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到了。” “嗯。”洪薇坐在副驾,迟迟没有推开车门。 她解开安全带,跨下车,往前走两步,又骤然停住脚步。背对着车身,静静伫立五秒,再转过身,弯腰靠近车窗。 “要不要,上来坐一下。” 这句话几乎耗尽她全部勇气,心跳轰鸣,连自己都听得见脉搏。 周立新望着她,沉默数秒。而后熄灭引擎,推开车门走下来。 “好啊。” 洪薇转身,迈步走进楼宇,周立新紧随身后。 同一夜晚,九点,北角,七叔的地下赌档。 一名年轻手下神色匆匆闯进来。七叔坐在灯下核对账目。 “七叔。” “什么情况。” “我方才在庙街撞见周立新。” 七叔抬眼。 “周立新?庙街?” “没错,他跟一个女人在大牌档吃饭。” 七叔眉头拧紧:“什么女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但是那台车,我认得。” “是谁的。” “洪薇的车。” 七叔坐在椅子上,长久沉默,而后缓缓笑出声,笑声里裹满阴寒。 “好,很好。”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周立新和洪薇,果真走到一处去了。” “明天传消息给辉爷。”他眼底掠过算计的寒光,“我已经想到对付他们的法子。” 第19章 一夜情 洪薇先进了电梯,按了二十楼,退回来站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她没躲,他也没动。 电梯的不锈钢墙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贴在一起。 二十楼。叮。 门开。她走出去,他跟在后头,步子比她大,两步就跟她并排了。走廊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站在门口,钥匙插进去,一圈就开了。 推门,侧身进去。 他跟进来。 玄关窄,她换鞋的时候往旁边让了一下,他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扔在她脚边,自己先脱了皮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没说话,换了。 他先进了客厅,没开灯。 窗外的光从落地窗铺进来,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她跟在后面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窗前了。 她走过去,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瓶威士忌,两只杯子,往沙发上一坐。 “喝点?” 他走过来,没坐对面,直接在她旁边坐下。她倒酒的手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推了一杯过去。他接过来,没喝,放在手里转。 “你平时就这么招待人?” “看人。” “我算哪种?” 她端着杯子抿了一口,靠在沙发上打量他。 “暂时还没归类。” 他笑了一下,很短促。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放下杯子,转头看她。 “那你别想了。” 她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他伸手过来,把她杯子从手里抽走,搁在茶几上。 动作不快,但没给她留反应的时间。 然后身子转过来面对她,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把她圈在那一小块地方。 “周立新,你上来之前想什么了?” “你叫我上来的。” “我叫你就来,你平时这么听人话?” 他没接这句话。 身子往前倾,离她不到一拳。 她没退,但也没往前。 她偏过头,像是要看窗外,但眼睛没聚焦。 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头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比刚才快了。 “你想听什么答案?” “我没想听答案。我就问问。” “那你问完了?” 她没看他,嘴角那点笑没压住。 “问完了。”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过了几秒,她抬手,指尖碰了一下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你扣子系这么紧,勒不勒?” “还行。” “帮你解开,好不好?” 她手指刚解到第二颗,他伸手,没攥她手腕,直接扣住她后脑,把她整个人从沙发那头拽过来。 她膝盖磕在他大腿上,手撑在他胸口才没栽下去。 她偏过头,像是要躲,但动作慢,慢到像在等他追过来。 “你——” 他没让她说完,低头吻下去。 她嘴唇贴上来,舌尖很快找到了他的。 她吻得很放开,不着急,像在玩。 她慢,他就咬,咬她下唇,不重,刚好让她疼一下。 她吃疼想缩,他的手扣在她后脑上,不让她躲。 她喘了口气,偏头,嘴唇擦过他嘴角。 “你属狗的?咬我” 他没说话,手从她后脑滑到颈后,五指收拢,按在她后颈上。 她整个人被他按得往前倾,嘴唇贴上他的。 这次她没躲,但手从他胸口滑下来,推他肩膀。 推开了两寸,他停了一下。 “推我?不喜欢亲嘴?” 她手从他肩膀滑到后脑,往下按。 他低头继续。 嘴唇贴着她耳根,舌头轻舔着耳垂,听她嗯哼了一声,继续往下走,到脖子,到锁骨。 她仰起头,喉咙里那声差点又漏出来,又被她咬回去。 他牙齿在她颈侧磨了一下,她手指抠着他肩膀,指甲陷进衬衫布料里,另一只手搭在他后颈,像在推,但没用力。 她衬衫扣子被他一颗一颗解开,他把衬衫从她肩膀推下去。 她手自觉抬起来让他把袖子从胳膊上褪掉。 上身只剩一件黑色蕾丝半杯内衣,细肩带勒在肩上,不全包的胸罩把胸部的轮廓托起来,深深的乳沟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的目光落下去,停了一秒。 “果然胸好大,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在想什么,我在想你的胸是不是C杯” 她偏过头“咸湿佬,第一次见就看女仔个波?” 他低头,嘴唇落在她肩窝,一路往下,到内衣边缘。 牙齿咬住那根细肩带,往下扯。 肩带滑下来,搭在胳膊上,胸口露出一半,白得晃眼,乳尖微微露出,在窗外的光里泛着冷调。 她手抬起来,像是要挡,被他伸手挡住了她的动作。 “紧张?” 她笑了一声,移开眼“没有,只是想问你是不是见到每个靓女,都先看人家胸。” “现在只想看你的”话音刚落,他的手覆上去。 她倒抽了一口气,腰弓起来,沉甸甸的软肉往他掌心里送了一下,又被他掌心的热烫得缩回去。 他手没松,虎口卡在她肋骨下面,拇指来回蹭她的乳头。 她手指攥着沙发靠垫,指节发白。 他低头,嘴唇落在另一边胸,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抠进他后背,攥紧,又想往下按。 “啊……周立新。别咬啊” 他的手从她胸口移开,顺着小腹往下滑,指腹贴着她腰线,碰到她西裤的扣子,停了一下。 她不敢动,也没说话。 他解开了她裤子的扣,拉下拉链,手伸进去,掌心贴着她小腹,掌心的温度让她小腹一紧,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更急了。 他手继续往下,手伸进了她内裤里,指尖略过她微微凸起的阴蒂,停在了她湿润的花蕊处。她偏着头咬着嘴唇,他抬眼看的是她满是情欲的脸。 他手继续往里刮了一下。她倒抽了一口气,腰弓起来,腿想并拢,被他膝盖挡住。她手从他肩膀抽出来,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 “周立新。别,摸了” 他唇角微扬,目光落在她脸上,低下头,嘴唇压着她耳边的碎发,一字一顿地说“你真的很多湿,我的手指都粘着你的水。” 她整张脸埋进他胸口,闷闷的,不肯抬头。 攥着他肩膀的衬衫。 他手继续顺着花心的润滑,一寸寸的进入了缝隙中,她呼吸越来越碎,头往后仰,后脑抵着沙发靠背,脖子拉出一条线。 她咬着嘴唇,不出声。 可喉间那一小块震颤,出卖了她。 手指的一番抽插,阴道口流出一片淫液后,他便把手收了回来,单手解开自己领口两颗扣子,拽着后领把衬衣从头上扯下来。 然后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她整个人腾空,手搂住他脖子,搂得很自然,搂上了才想起来该挣扎一下,她的呼吸变重了,气息从她唇间溢出来。 蕾丝内衣滑到腰上,胸口那两团软肉贴着他衬衫,随着他走路的步子在他胸口蹭,他胸前那片坚硬在走路的颠簸中刮蹭着她的乳尖,一股酥麻从她脊背窜上来,整个人轻轻一激灵。 他抱着她明显感觉到她的反应,加快了步伐往卧室走。 她闭着眼,嘴唇抿着,不说话,但腿在他手臂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 他走进卧室,用身体把门推开。走到床边,没放开她,先低头看了她一眼。 “还搂着呢。蹭胸都能爽啊”他一边说,一边挑起眉梢,语气里全是明知故问的坏。 听到这句话,她睁开眼,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潮意,眼眶边缘泛着淡红“你闭嘴”。 他手一松,她整个人往下坠,背碰到床垫弹了一下。 他跟着压下来,手撑在她耳侧。 她头发散在枕头上,她手指顺着胸肌往下滑,碰到皮带扣,停了一下,把皮带扣解开了。 她的黑色蕾丝胸衣卡在腰间,他手绕到她背后,内衣扣弹开。 她整个上身完整敞在他面前。 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皮肤上那层细汗在暗光里亮着。 他低头,嘴唇落在她胸口,舌尖慢慢压下去,绕着乳尖转了一圈。 她像被电到一样弹起,手指深深掐进他后背。 她想把他推开,可手却不听使唤地把他往下按…… 他没停。嘴唇从一边移到另一边,含住乳头,舌头顶着,牙齿轻轻磨。“嗯……嗯…周立新。嗯……轻点…” 她胸口往他嘴里送着,嘴唇张着。他手从她腰往下滑,把内裤从她腿上褪掉,动作从容,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裤子没了。 她腿并着,他膝盖抵在她两腿之间,没用力,膝盖轻轻摩擦着她的阴唇。 她没再并起来,但也没打开。 他手贴着她大腿内侧往上走,掌心热得烫人,指腹蹭过那层薄薄的皮肤,一路往上摸。 他的指尖划过的地方,她的皮肤像被点燃,细细地跳了一下。 她手抓住他手腕,没让他动。 “放松点” 她的气息乱了,一口一口的,又急又浅,仿佛空气突然变稀薄了。 她把脸侧过去,贴在枕面上,眼皮垂下一半,嘴轻轻张着。 他手在她阴蒂慢慢揉动,指腹贴着那一片花瓣,又热又潮,他也不急着往里面深,就在外面来回蹭,蹭得她整个人绷起来,手指在他手臂上掐得死紧,腿想并拢,又被他膝盖挡回去。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去,轻声说“周立新。不要这样”,但声音软软的,没什么底气。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嗯。你不是很爽吗” 她没往下说。 他手从她腿间抽出来,起身脱掉下身多余的衣服,涨起的阴茎的把内裤撑出一个小帐篷,一手拉下内裤,绷硬的阴茎解放了约束,他跪在床上,用这个滚烫的肉棒抵在她腿上,他握着上下撸动了一下,她偏过头,不肯看他。 周立新却一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不急,慢慢收住了动作,重新俯下身,撑在她身侧,用硕大的龟头贴上她娇嫩湿滑的入口。 她身体一紧,他停在入口,没进。 就停在那儿,抵着,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烫的,硬的,抵着那一小片湿软,但不进。 她腰往下沉了沉,像是想让他进来,但他还是没动。 “想不想要。叫老公”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像在逗弄什么。 她轻笑,撑起身吻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不给,我就去你们东升点一个鸭。” “好样的。”他笑了一下,冷冷的,眼神却不像在夸人。 他往前送了一点,只进了一个头,停住。 她整个人绷起来,手指在他手臂上掐得死紧,嘴张着,没出声。 “东升最靓仔是我,我看你能点谁”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咬牙的味道。 她没回答。 他又进了一点,慢,一寸一寸地往里推,像是要折磨她。 她咬住下唇,腿终于松了,往两边打开。 他继续往里,每进一寸都停一下,她的小腿忍不住抖。 她抓得太紧,指甲在他手臂上画了一道红线。 等到整根都进去的时候,她整个阴道像被填满了,呼吸都断了半拍。 他没急着动。 就停在里面,看着她。 她偏过头,侧脸贴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张,喘气。 过了一会儿,她腰动了一下,很轻,往下压了压。 他故意放慢了节奏,一步一步地,像在丈量她的底线。 第一下退得很慢,几乎整根都抽出来,只留一个头在里面。 她倒吸了一口气,手攥紧他手臂。 然后他又慢慢推回去,一寸一寸,跟刚才进来的时候一样,每进一寸都停一下。 她整个人被他推得往上移了一点,脚趾蜷起来。 第二下比第一下快了一点,退到一半就顶回来。 她哼了一声,没压住。 第三下开始,节奏稳下来,不快,但每一下都到最深,退的时候也不全退,留一截在里面,再撞进去。 她整个人被他的节奏带着走,腰不自觉地往他腰上送,迎着他。 他手撑在她身侧,胳膊上青筋鼓起来,一下一下地支撑着。 她手从他手臂滑到他后背,指甲刮过肩胛骨,留下几道浅红的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动作重了些。 他撑着身体,手臂上的血管因为用力而浮起,一下一下地绷紧又松开。 她的手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攀,指尖滑过肩胛骨的轮廓,指甲在那里画了几道浅浅的记号。 他感受到了,没有说话,只是沉下身子,给了她更深的回应。 “爽就别忍住叫,叫大声一点,大小姐平时骂人不是挺凶的吗。” 她反手抓住他的小臂,指尖掐进他的皮肉。 整张脸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词,像梦呓,听不清。 但她没有松手。 他感觉到了那份抓握,于是不再收着力道。 她的声音也随之挣脱了束缚。 “嗯……嗯…啊…” 她整个人被他撞得往前滑,额头撞上床头板,闷响一声。他伸手垫在她额前。她额头抵着他手掌,他手掌抵着床头板,一下一下撞上去。 后来他节奏变了,又快又深,每一下还到底。 她声音碎了,像是喘不上气。 他感觉到她整个人绷起来,手指在他手臂上掐得死紧。 他动作没停,反而重了,把她那口气顶回去。 她又抖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被他一下撞散了。 他继续,没停,一下一下把她往那个地方推,直到她手指松了,从手臂上滑下来,整个人软进枕头里。 他撑了两秒,低头咬住她后肩,闷哼了一声,停在那里。 牙印留在她肩膀上,一圈浅浅的红痕。 两个人都没动,就剩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从重到轻。 他没马上退出来。 手臂从她腰下穿过去,把她翻过来面对自己,还留在里面。 她哼了一声,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他一下。 他低头看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慢退出来,翻身躺到她旁边。 她仰面躺着没动,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往旁边挪了挪,动作很小,但确实挪了,离他近了一点。 他伸手,把她腰上那点没盖住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拉到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躲,由他拉。他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秒,才收回去。 “周立新。你多久没做过了” “不记得。”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翻身侧过来面对她,手撑着头,看着她。他眼睛里那点东西跟刚才不一样了,不烫,沉下来了。 “你觉得呢。” 她没回答,偏过头去,像是要看窗外。他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她肩膀上那个牙印。她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她笑了一下,偏开脸。 睡吧。他说。 她没说话。 他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感觉到她的身体一点一点沉进床垫里,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没睡。 他看着天花板上映着的灯光,看着,看着,看着。 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小凤站在义和堂门口,等洪薇。 九点了。洪薇迟到了四十分钟。 她正要打电话,看见洪薇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车里的人没有下来,只有洪薇一个人走下来,走了几步,车开走了。 小凤迎上去。 大小姐,你今早—— 话说到一半,小凤停住了。 她看见洪薇脖子上有一块红色的印子。衬衫领口遮不住,在早晨的光线里,清楚得很。 洪薇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把领子拉了拉。 什么事? 小凤迅速收回目光。 肥九叔来了,在里面等你。 洪薇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肥九坐在大堂的椅子上,看见洪薇进来,站起来。 大小姐。 九叔,坐。 洪薇在他对面坐下来。 肥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九叔,有事就说。 “大小姐,”肥九说,“有啲嘢,我一直冇同你讲。” “什么事?”洪薇说 “你老窦——佢一直都喺度睇住你。”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出声? 洪薇没说话。 他不是不关心你。肥九说,他是不想让你知道。 洪薇皱起眉头。 大小姐,你接位那天晚上,你老豆找过我。他说了一句话—— 肥九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要不要说。 他说,'肥九,我女儿以后的路不好走。你帮我看着她,但不要让她知道。' 洪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段时间,肥九说,蛇仔的事、七叔的账目、那些墙头草的名字——都是我按照你老窦的意思,一点一点递到你手上的。 洪薇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 肥九说,他做了又不让我说。 洪薇没说话。 她想起她爸在医院醒来那天说的话——七叔的事,我知道。你不要急着动手,让他多作一些。 原来不是他在放手。 是他在背后撑着。 大小姐,肥九说,你老窦还跟我说。 洪薇抬起头。 他说——'我女儿,比我想象中还要叻。' 洪薇坐在那里。 她没哭。 但她的眼眶红了。 元老辉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坐在庙街的大牌档里。 男人穿着黑色T恤,女人穿着一件白色外套。 两个人在吃饭,桌上放着两瓶已经空了的蓝带啤酒。 七叔坐在他对面。 辉爷,七叔说,你现在相信我了吧? 元老辉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 昨晚。 然后呢?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了,七叔说,一夜没分开。 元老辉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 辉爷,七叔说,周立新有软肋了。 元老辉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维港,看着那些船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七叔,他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一个计划,七叔说,但需要辉爷配合。 什么计划? 七叔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元老辉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好。他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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