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图录】(1-3) 作者:见上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0-04 8:59 已读102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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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图录】(1-3)

作者:见上

标签:#剧情 #古风 #寝取 #美腿 #御姐 #高冷

  序章

  眼前白茫茫一片,这座位于北境最边缘的边陲孤镇,早已十室九空,只余断壁残垣间的朔风在不停呼啸。

  一座看起来破败不堪的土坯小院。

  屋檐下,一个布衣汉子正蹲在红泥小火炉旁,神情专注地烘烤双手。

  炉火明灭不定,映照着他那张混入人群里便再难寻觅的平庸面孔。

  只听得“咯吱”一声,一只覆雪的鹿皮蛮靴先是踏破了院前冻结的半尺积雪,声音在这片呼啸的大雪中完全被掩盖。

  不过,屋檐下那布衣汉子看似头也不抬,只顾着翻动手掌,嘴里却淡淡地说道:“这么大的雪,也仍然遮不住二位满身的杀气。”

  两道身影并肩踏入这看来破败不堪的土坯小院。

  师千菱红裳胜火,呼啸的风雪也没法遮盖住她双眸那如炽的恨意,握剑的五指紧紧地抓着剑鞘,只是冷冷地盯着那汉子一眼,声音冷若寒冰地道:“川哥,替妾身封住他。”

  “今日,妾身便要借这魔君的项上人头,祭我幽兰谷四十二口冤魂!”

  石君川伫立在她身侧,沉默如渊岳。

  他缓缓地抬起眼眸,霎时之间,漫天的飞雪似在空中一滞。原本漆黑的瞳仁骤然化作熔金之色,一股浑厚无匹的真气瞬间笼罩整个小院。

  墙头的积雪遭这气息一逼,竟开始化作丝丝白气蒸腾而起。

  “哼!”

  伴随着一声冷哼:“幽兰谷的余孽,还有天衡石家的小子。”

  “你们一路追袭老夫三千里,到这极北苦寒之地,仍不肯罢休。既然你们一心求死,老夫便成全你们,送你们去与你们至亲在黄泉路上团聚。”

  说着,蹲在炉旁的百眼魔君终于缓缓起身,他的脊骨在挺直之时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本平庸的身躯陡然变得极其高大。

  那张原本平淡无奇的脸上,原本浑浊的双目陡然生变。

  瞳仁竟在眼白中疯狂分裂,一分二,二分四,眨眼间密密麻麻挤满眼眶,无数细小的瞳仁急速转动,妖异的黑芒流转。

  小院的空气陡然变得扭曲,他双目间无数的瞳仁仿佛连通幽冥般,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如浓雾地从他的体内疯狂涌出。

  落在师千菱眼中,漫天的风雪顷刻间便化作无数厉鬼冤魂,张牙舞爪地冲着她二人扑噬而来。

  “破!”

  就在这时,石君川踏前一步,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了三寸,他的双目金光暴涨。

  “滋啦……”

  漫天鬼影在他双目的金光照耀下,如油锅翻涌般瞬间消融瓦解,露出了百眼魔君错愕与愤怒的真容。

  邪不能胜正,他的幻术被石君川克制得死死的!

  “看剑!”

  下一刻,师千菱身随声动,娇叱声中长剑出鞘。

  她这一招“寒江月”,如月轮经天般凄美绝伦,裹挟着这北境凛冽的寒风,直刺魔君的咽喉。

  百眼魔君冷哼一声。

  他的幻术虽受石君川所制,但他毕竟是魔道巨擘,双手陡探而出,原本与常人无异的手掌瞬间枯萎漆黑,指甲暴长三寸,化作一对腥臭逼人的鬼爪。

  当!

  鬼爪与长剑交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纳命来!”

  师千菱剑势如虹,不退反进,一剑快似一剑。而侧翼的石君川则赤手空拳,也跃入场中,每一掌都带着激荡的真气,直取魔君周身要害。

  三道身影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然交手不下百来个回合。

  劲气激荡之间,院中的一株枯槐倾刻间被震成齑粉,而院墙也被轰塌大半。

  魔君旧伤未愈,此刻在二人夹击下,又被金瞳死死压制住了他的异力,一身邪功施展不出平时的三成。

  与此前的数度交手一样,仍旧被逼得节节败退。

  噗!

  剑气划过,魔君左肩血雾爆起。

  “砰”的一声巨响,石君川一拳印胸,打得他胸骨塌陷,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百眼魔君已被逼至绝境,披头散发,无数细瞳透出疯狂的怨毒。

  他忽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不再防守,反而中门大开。

  “今日,本君便要你二人陪我一起下地狱!”

  “轰”的一声,一股漆黑气浪爆发而出。

  两人脸色剧变,见他使出这玉石俱焚的魔功,两人立时抽身回退。

  但百眼魔君的速度着实太快。

  所有黑气诡异地被压缩至他的右爪,而他的这一爪,更是快得超越常理。

  他并没有选择攻击武功稍高一些的石君川,而是直取侧方旧力刚尽的师千菱。

  师千菱只觉一股死亡寒意笼罩全身,回剑格挡已是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宽厚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横移,挡在她身前。

  石君川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摆出防御架势,全凭本能以血肉之躯护住了心上之人。

  “噗!”

  一声令人心碎的闷响,那凝聚百眼魔君全部邪功的鬼爪,毫无阻碍地洞穿了石君川的后心,从前胸透出。

  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皑皑白雪。

  “不……”师千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呼。

  “哈哈……”百眼魔君嘴角扬起狂笑。

  然而下一瞬,笑容却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被瞬间洞穿心脏的石君川并未立即死去,仍巍然不倒。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先是望了一眼正朝他飞奔而来的心爱恋人,流露出了浓烈到极致的不舍。

  眼中金光回光返照,燃烧至极致。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汇聚出最后的真元,一掌重重印在魔君的前胸。

  “碎!”

  “砰!”

  劲气透体,百眼魔君的心脏立时也与他一样,被震成了肉泥。

  与此同时,师千菱凄厉的剑光终于落下。

  寒光闪过,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百眼魔君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在雪地里走了七八余步,最终无力地软软倒在雪地之上。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石君川身躯一晃,向后倒去。

  “川哥!”

  师千菱弃剑于地,发疯般地扑将过去,在他倒地之前,将其一把抱住。

  怀中原本炽热的身躯渐渐变得冰冷,胸口的血洞正汩汩冒着黑血。

  师千菱玉容苍白如纸,慌乱地用手去堵,拼命地给他输送真气。然而,她却感觉到心上人的生命,早已如指缝中的流沙,无可挽回。

  “不,不……”

  “别……别吓我,川哥,醒醒!”

  师千菱泪如雨下,声音颤抖:“魔头死了,咱们的大仇已报,我们还要回幽兰谷……还要成亲,你不能……”

  此时的石君川,只觉五感渐失,四周的风雪声变得极其遥远,唯有怀中人的体温,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眷恋。

  胸口的剧痛已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在这弥留之际,他的灵台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想起了江南的烟雨,想起了与她当时一起看的桃花,想起了两人曾经的誓言。

  然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比死亡更令他难过的悲怆涌上心头。

  石君川并不怕死,可他却怕极了自己死后,留下她孤身一人在人世间伶仃地独活。

  “菱妹,我答应过,要陪你白头偕老,可我终究是……食言了……”

  他贪婪地看着眼前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想要将她的眉眼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

  他希望自己哪怕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也不要忘记这张脸。

  而那双曾如烈日般炽盛的金瞳,此时金光散尽,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万般不舍。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勉力抬起手。

  师千菱哭着抓着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石君川想要拭去爱侣脸上的泪水,可当指尖触及到她温热面颊的瞬间,终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只手垂落的声音轻若雪花落地,却又似有千钧之重,再无声息。

  “不……川哥……”

  师千菱仰天悲呼。

  风雪越来越大了,仿佛要掩埋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生离死别。

  此时的师千菱,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悔恨。

  “川哥,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还要与我成亲的,你怎能就这样子离我而去?我不许你走!我不许你走!”

  倘若知道报仇的代价,是要心爱的恋人离自己而去,师千菱宁愿从来不去报仇。

  怀中的身体已渐渐变得冰冷,师千菱忽地止住了哭声,眼中却透着一股近乎疯魔般的执念。

  “灯……对,灯,幽兰归魂灯……川哥,我不会让你走的!”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处的荷包取出那盏古朴的莲花小灯。

  此时的灯芯处于枯寂状态,内中没有任何光芒。

  看着怀中已无声息的爱郎,她眼神决绝,毫不犹豫地将手指放入齿间用力一咬。

  十指连心,一滴蕴含心头精血的红珠缓缓凝聚。

  “川哥,我不许你走,妾身不允许任何人将你带走……”

  “以我心血,锁君残魂!”

  她将那滴心血郑重地点在灯芯上。

  风雪之中,一点幽蓝的火光摇曳着,艰难地亮起。

  第1章

  玉门城的早春,风里带着细沙。

  这座位于大周西北边陲的重镇,虽距离真正的边关尚有三百里,却是中原通往域外的咽喉要道。

  城内商贾云集,酒楼茶肆林立,繁华程度并不逊于江南大都。

  此时正值巳时,商旅往来如织,这时一骑自远处疾驰而来。

  那是一匹通体赤红的宝马,鬃毛如火焰般飞舞,四蹄腾空时如踏着无形的云气,正是千金难求的赤焰驹。

  马上的女子一身如火的红裙,款式古朴典雅,上身是交领右衽的短襦,袖口宽大,随风而动时如红云翻卷。

  下身是曳地的长裙,裙摆层层叠叠,随风飘动时宛如盛开的曼珠沙华。

  她外披一件月白轻纱斗篷,面覆浅色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明眸,清冷中带着三分慵懒,慵懒中又透着七分傲然。

  手执一柄青色的长剑,剑身藏在精工细作的剑囊内。那一身气度,即便未露真容,亦令沿途旅人纷纷下意识地让开道路。

  行至城门,她并未多言,递上路引后便策马入城,直奔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望云楼。

  望云楼乃江北第一大族赵氏产业,专供达官贵人歇脚。见红衣女子策马而来,管事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那赤焰驹价值连城,连忙迎上前去。

  “这位姑娘,欢迎光临望云楼,不知是要用膳还是投宿?”

  女子轻盈下马,那一身如火红裙与曼妙身姿,瞬间让喧闹的大堂安静下来。

  师千菱对四周投来的火热目光视若无睹,只从袖中取出一块通体乌黑的檀木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烫金的“天”字。

  中年管事脸色骤变,腰背瞬间弯了下去,恭敬至极:“天字贵宾牌……失敬失敬!天字号雅间刻下正空着,姑娘请随我来。”

  在众人惊诧敬畏的目光中,师千菱随管事穿过回廊,来到独占东院的天字一号房。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梅花绽放,暗香浮动,极尽奢华典雅。

  打发了管事,师千菱吩咐备水沐浴。待侍女退下,房中只剩她一人,她才解下斗篷,摘下面纱。

  镜中映出一张足以令世间男子窒息的绝色容颜。

  瓜子般的脸型,眉如远山,目似秋水,樱唇微抿间,最动人的还要属她那双仿佛会说话般的眼睛。

  绝不是那种妖艳的美,更不是那种柔弱的美,而是一种带着英气的美,如同雪山上的雪莲,清冷高洁,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二十二岁的年纪,也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既有少女的青春,又有成熟女子的韵味。

  她素手轻抬,红裙缓缓的滑落,露出一对雪白如玉的藕臂。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她身上月白色的亵衣更是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包裹勾勒得无比之动人。

  随着师千菱宽衣解带,她如羊脂玉般的胴体便暴露在空气之中。

  常年习武的缘故,她的身材修长匀称,既不过于纤细,也不过于丰腴,完美得几乎无可挑剔,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这是一具只要望上一眼,便足可令世上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欲火焚身的绝美女体。

  师千菱缓缓步入浴池,温热的水气立时蒸腾而起,将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

  待温热的天然温泉包围着她的身体里,连日来的奔波劳顿,身上的疲惫似乎都在这温暖的热水中消融了。

  氤氲的水汽映照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覆了一层薄薄的釉彩,晶莹剔透,吹弹可破,在朦胧的水汽中,像增添了几分仙气一般。

  她微微闭目,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温泉的热气缭绕间,过了好一会儿,师千菱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浴池边那柄青色长剑上。

  此剑名为“霜寒”,是她十六岁生辰时,父亲送给她的礼物。六年过去,这柄剑已陪她走遍了大半个中原。

  师千菱出身秦岭深处的幽兰谷,谷中四面环山,云雾缭绕,每到春季便满谷兰香。

  其父亲师天绝与母亲苏青烟,皆为大周王朝赫赫有名的一流高手。师天绝的“天绝剑法”独步中原,苏青烟的“飞花剑法”同样出神入化。

  二人婚后厌倦江湖纷争,便隐居于此,与世无争。

  师千菱自幼在父母疼爱中长大,尽得二人真传。她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十五岁时剑法与内力已登堂入室。

  然而,六年前那个噩梦般的春日却彻底碾撕碎这一切。

  师千菱当时前往江南母族苏氏游玩,两月后欣然还乡,出现在眼前的却不再是清幽的家园,而是一方修罗死域。

  满谷的仆从皆成尸骸,双亲则毙命于正堂。父亲临终前拼得最后一口真气,以血在此地写下“百眼”二字,直指元凶百眼魔君!

  此魔头可谓恶名昭彰,十余年前曾一夜间屠灭三宗六派,将所有死者的人皮尽数剥离。其修炼的邪功,有洞察千里之能,更有影子分身之术。

  当年小林宗方丈,青山门掌门,昆仑剑圣三位巨擘联手围剿,竟也被其逃脱,江湖人人谈之色变。

  背负血海深仇,师千菱自此出谷寻凶。

  六年来,她一直在游历江湖,寻觅着魔头的踪迹。

  因剑法冷冽,生平最恨欺侮良女之的采花恶徒,诛杀的采花贼无数,自创霜月剑法更是超卓无双,师千菱因而被武林人士称为“霜月仙子”。

  命运的安排总是很奇妙,在她追查仇人踪迹的途中,后来她遇见了石君川。

  石君川是天衡石氏的传人,他生得极为俊朗,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折服的气度。

  天衡石氏虽是小家族,世代单传,人丁稀薄,但在大周王朝内却享有极高声誉。

  皆因石家祖上世代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深受正道各派的敬重。

  更为特殊的是,石家血脉中传承着一种罕见的神通,名叫“破妄金瞳”,能看破世间一切虚妄幻象,洞察事物之本质。

  初见时,师千菱与石君川,双双都被对方给深深吸引。

  结识过后才发现,原来,石君川也背负着相同的血海深仇。

  在他十八岁那年,他的父母同样惨遭毒手,凶手同样是百眼魔君!

  盖因对于以幻象为主要制敌手段的百眼魔君来说,天衡石氏世代传承的破妄金瞳,无疑是其天生的克星,这也是魔君欲除之后快的原因。

  石君川也因没在家而幸运而躲过一劫,从此他便开始了多年的追凶之路。两个有着相同经历的人,就这样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一切水到渠成。

  他们并肩作战,共同面对种种凶险。石君川的破妄金瞳与师千菱的霜月剑法相辅相成,两人联手无往不利。

  这两年里,他们多次追查到了百眼魔君的下落。

  可这魔君无比狡猾,数次在两人的联手下逃脱,直到四个月前,他们终于在北境的边陲小镇,最后一次堵住了他。

  而这一次,两人不再做任何的试探,从一开始便全力出手,而这个为祸武林多年的百眼魔君,也终于在那场激斗之中伏诛!

  大仇得报,本该是最欣慰的时刻,但是石君川却在这场激战之中身殒!

  师千菱倏地睁开眼眸,眉宇间闪过一丝痛彻心扉的哀伤。

  她伸出手,愣愣地看着水珠从指缝流走,仿佛在看着当日那已逝去的爱人生命,从她的指缝中缓缓流逝。

  但好在当时,石君川虽然生机断绝,可师千菱第一时间用师家祖传的“幽澜归魂灯”,于最后关头收拢了他的魂魄。

  只要集齐“九转还魂草”,“天心琉璃石”与“赤金凤血”三样灵宝,她便能施展《乾坤归魂法》,令心爱的情郎起死回生!

  脑海中,又浮现起石君川那总是带着温暖的笑容。

  师千菱目光从柔情转为坚定,柔情道:“川哥,我一定会救活你的,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无论要杀多少人……”

  沐浴完毕,师千菱换上一身月白色的襦裙,盘膝坐于卧房的矮几前。

  她从荷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盏古朴的小灯。

  灯座呈九瓣莲花状,灯芯处有一簇肉眼不可见的幽蓝火焰在微弱地燃烧着,时明时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那里面便是石君川的魂魄。

  “川哥……”师千菱轻唤一声,眸中尽是柔情。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房门便被猛地推开。

  师千菱眸光一闪,杀机顿起。

  她玉手闪电般地将归魂灯收入袖中,右手在矮几上一拍,震起杯中的茶水。

  真气到处,那团茶水瞬间化作四枚晶莹剔透的水箭,带着破空之声,直射向刚被推开的门缝!

  “妈呀……”

  门后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来人却是个身穿锦衣的微胖少年,而四枚水箭已悬停在了他的眉心寸许处,只差分毫便能洞穿他的脑颅。

  眼见水箭逼命,他吓得脸色惨白,动弹不得。

  师千菱看清了来人,秀眉微蹙,右掌立时隔空一拍,水箭顿时化作水珠泼洒而下,淋了那胖子一脸。

  “菱……菱姐,是我啊,你最最亲爱的小师弟玉成啊!”

  胖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上,“这就是你欢迎师弟的方式?”

  “谁让你不敲门就闯进来?”师千菱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一大清早的就一身酒气,又去哪鬼混了?”

  这小胖子乃玉门城首富杜家的少东家,也是师千菱幼时在幽澜谷时母亲收的弟子,算是自己人。

  杜玉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心有余悸地起身说:“菱姐,你这见面礼也太重了吧?”

  “我这不是怕走正门被人瞧见,暴露你的行踪吗?枉我一收到你入城的消息,就撇下酒局过来了,你倒好,差点给我来个透心凉。”

  师千菱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蹙眉道:“少说废话了,我要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当然,你要我帮忙找的东西,我怎么敢不落力找,偌,这是百花露,龙涎香,天山雪莲……还有你千叮万嘱的……”

  他最后掏出了一个紫檀木盒,一脸肉痛地说道:“夜明沙,就这么半两,花了我整整八千两黄金,还是从万宝斋的库房里费了老大力气,才从他们那抠出来的。”

  师千菱接过木盒打开,见里面装着半瓶黑色的细沙,泛着幽幽的暗光,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欣喜。

  “行了,钱少不了你的,把你的万宝斋令牌借我,我回头有用。”

  杜玉成虽然心疼这令牌,但在师千菱的积威下,还是乖乖地交了出来。

  见她正忙着收起眼前的东西,他不禁偷偷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美丽的师姐。

  整整一年多的时间没见,她出落得更加美丽了。

  此时,她盘膝坐在矮几前,月白色的襦裙如莲花般地铺开,坐姿随意,宽大的裙摆下隐隐地露出了一小截包裹在雪白罗袜下的纤足。

  杜玉成的目光只是在那截足踝上稍停了一瞬,喉结便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这双脚即使隔着洁白的罗袜,也能看出其足弓之优美,脚踝的精致纤细。五根藏在袜中的脚趾微微蜷缩着,有着说不出的慵懒与诱惑。

  这两年来,杜玉成在风月场上可没少打滚,京都的名妓,塞外的胡姬,也算是见识过不少。

  可一见到眼前这位绝美的师姐时,心底那股原始的躁动便怎么都压不住了,胯下的肉棒甚至都隐隐有了抬头的趋势。

  当然,他的面上绝对不敢暴露出丝毫半分,生怕给这位武功高强,但又嫉恶如仇的师姐给一剑劈了。

  师千菱收好东西之后,便抬起眸眼来望了他一眼:“靖南侯府,你熟不熟?”

  提到这,杜玉成顿时挺起胸膛:“当然熟,我爹跟靖南侯是老相识来着,怎么,菱姐你想要见他呀?”

  “帮我安排一下。”

  话音落下,杜玉成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般:“不行不行,最近这段时间,侯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就是我也见不到他。”

  “为什么?”

  闻言,杜玉成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道:“因为前日夜里,靖南侯的新夫人被一个采花贼给掳走了。那贼人是江湖上臭名昭着的销魂郎君,侯爷现在急得跟疯了一样。”

  “现在消息还处于封锁状态,以免家丑外扬。但靖南侯已暗中调集了所有的亲信,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现在的侯府外松内紧,杀机四伏,你说怎么见?”

  “销魂郎君……”师千菱眸光骤冷。

  她当然听说过此贼,这采花贼在大周境内已作恶多端多年,无数良家女子受害,却一直无人能将此贼诛杀,师千菱早便欲除之了。

  此次前来玉门城,她最重要的目标便是靖南侯手中的天心琉璃石,却没想到恰好撞见了这样的事。

  想到这里,师千菱不再犹豫,下了逐客令。

  “好了,你可以滚了,我还有要事,晚些时候再找你吧。”

  赶走了聒噪的杜玉成后,师千菱重新取出归魂灯,打开装有夜明沙的瓶子。

  随后运起真气,将那黑色细沙化作雾气,缓缓地注入灯芯。

  随着夜明沙的滋养,那簇幽蓝的火焰虽未大亮,却明显稳定了许多,焰心的跳动也变得有力。

  见状,师千菱长舒一口气。

  师千菱小心地将归魂灯收回荷包,又从桌上拿起杜玉成送来的其他几样灵药。

  百花露装在一个白玉小瓶中,这是采集百种名花的晨露,经特殊手法炼制而成,有疗伤固本之效。

  龙涎香则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暗褐色香块,散发着独特的麝香味,乃深海巨鲸体内的结晶,极为罕见,有活血化瘀之功。

  最后的天山雪莲花瓣洁白如雪,根茎饱满,长年生长在雪线之上,吸收天地精华,更是疗伤药中的圣品。

  与百眼魔君那一战,师千菱也受了相当重的内伤。

  那魔头修炼邪功数十载,一身魔功诡异莫测,剧斗中的师千菱,仍被他阴毒的掌力损伤了几条主要经脉。

  这两个月来,她一直强压着伤势,四处奔波寻找令石君川复活的灵物,从未好好疗伤。

  如今获得的夜明沙,已足够维系很长一段时间魂灯内的灯火不熄,她这才终于放心下来,能够静下心的来疗伤了。

  师千菱将这三种灵药逐一服下,随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置于丹田前,进入深层的调息状态。

  她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周身隐隐有白气升腾。

  体内受损的经脉,在药力的滋养下开始修复,原本淤积的血脉也渐渐通畅,内息运转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阳光从清晨移到了正午。

  就在师千菱专心疗伤之时,置于矮几上的幽澜归魂灯,灯蕊中那团幽蓝的火焰忽明忽暗,像是在发生着某种奇特的变化。

  若是师千菱此刻睁眼,必定会发现,火焰的最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正在有节奏地闪烁着。

  那是石君川的一缕意识,或者说是他的魂魄。

  两个月来,他的意识一直处于混沌状态,如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但就在夜明沙的滋养下,这缕意识开始有了朦胧的感知。

  “这是……哪里?”

  黑暗中,石君川感觉自己在漂浮。想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没有实体,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身体和重量,只有一种虚无缥缈的存在感。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百眼魔君的血光,师千菱的呼喊,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我这是……死了吗?为何我会在这里?”

  无数的疑问在意识中闪过,却得不到答案,他只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力量包裹着自己,让他不至于完全消散。

  他试着集中意念,想要感知外界的情况。

  很模糊,但他能感觉到师千菱似乎就在附近。那股熟悉的气息,即便隔着不知甚么样的屏障,他也能清楚地感受到。

  师千菱还活着,这让石君川的意识中涌起一阵欣慰。

  渐渐的,眼前的景像逐渐变得清晰了些许,眼前似乎有一片蓝色的火焰在包围着自己,透过幽蓝的火光,他隐约开始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师千菱出现在前方的不远处,正闭目打坐。

  “菱妹!”

  石君川顿时大喜,试图呼唤,但依旧无声。

  他焦急起来,想要冲破这层屏障,去到千菱身边。

  但他现在只是一缕残魂,意念一动,虽然残魂成功的冲离开了这片幽蓝的火光,来到了师千菱的跟前数寸之地。

  但下一刻,无尽的虚弱感如潮水般袭来,石君川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最后实在抵不住困意,便沉沉“睡去”。

  第2章

  师千菱并不知道石君川的意识,在她疗伤的期间已有苏醒的迹象。

  她仍在专心运功,引导药力修复体内的伤势。

  又过了一个时辰,师千菱缓缓睁开双眼。

  经过这番疗伤,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气息也比之前平稳。虽然伤势还未完全痊愈,但已无大碍。

  师千菱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真气在体内畅通无阻地运转,那种久违的轻松感让她心情好了几分。接下来,该去办正事了。

  靖南侯府位于城东,占地极广。

  府邸恢弘气派,青砖高墙环绕四周,墙头覆着琉璃瓦,正门两侧各立一尊石狮,威风凛凛。

  府门前守着八名甲士皆身着黑甲,腰佩长刀,目光锐利如鹰。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武将,络腮胡须,虎背熊腰,腰间同样悬着长刀,一看便知是军中悍将。

  师千菱骑着赤焰驹缓缓而来。

  她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襦裙,外披轻纱斗篷,面覆浅纱。马蹄声渐近,当她的座骑刚至府门十丈之外,八名甲士便立时警觉起来。

  那络腮胡将领目光如鹰,紧紧盯着这个骑马而来神秘曼妙女子,随后便上前两步,大声道:“来者止步!此乃靖南侯府,闲人免进。”

  师千菱在府门前三丈处勒马停下,但并未下马,面纱下红润的玉唇轻启道:“小女子有要事求见你们侯爷。”

  络腮胡将领打量着她,目光在那匹赤焰驹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腰间的青色长剑上。他在军中多年,眼力不俗,一眼便看出这女子非同寻常。

  但职责所在,他仍是摇头道:“我们侯爷近日不见外客,姑娘请回吧。”

  师千菱平静的道:“烦请阁下通报一声,就说幽兰谷师天绝之女师千菱求见。”

  络腮胡将领倏地一震,脱口道:“可是天绝剑,师天绝?”

  师千菱微微颔首。

  络腮胡将领的神色顿时变了,师天绝的大名,他岂能不知?

  十年前师天绝以一人之力败退南荒十二魔头,震动天下,虽然师天绝已故去六年,但其威名犹在。

  更别提师天绝之女,有霜月仙子之名的师千菱,不知是大周王朝境内多少天骄才杰的梦中女神。

  络腮胡将领顿时仔细的上下打量师千菱,但心中仍多少有些半信半疑,不知该如何验证真伪。

  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见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走来。此人同样身材魁梧,正是侯府四大高手之首的铁山。

  络腮胡将领忙道:“铁统领,这位姑娘自称师天绝之女,要求见侯爷。”

  铁山目光一凝,径直走到师千菱面前。

  他在江湖行走多年,阅人无数,虽看不清师千菱的全部容貌,但从她的身姿气度,已知对方绝非寻常女子。

  “敢问姑娘可有凭证?”

  师千菱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随手抛了过去。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上刻“师”字,背面则是一柄剑的图案。铁山接过细看,点头道:“确是师家的信物。”

  他将玉佩还给师千菱,态度立即恭敬起来,当即拱手道:“师姑娘,请随我来。”

  师千菱将赤焰驹的缰绳交给府兵,随铁山进入候府。

  铁山领着师千菱穿过前院,来到一座雅致的厅堂。

  “师姑娘请坐,在下这就去通报侯爷。”

  师千菱在客座坐下,轻声道:“有劳了。”

  铁山吩咐下人奉茶,这才匆匆离去。

  不过片刻工夫,铁山便回来了,恭敬道:“师姑娘,侯爷有请。”

  师千菱起身,随他往内院走去。

  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这里守卫更加森严,每个拐角都有护卫把守。

  铁山推开书房的门,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后便退了出去,师千菱随后看到了靖南侯田无缺。

  田无缺年约四十五六,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端坐在书案后。虽是文人打扮,但举手投足间仍有武将的英武之气。

  只是此刻,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显然心事重重。

  见师千菱进来,田无缺起身相迎。

  “师姑娘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师千菱微微欠身:“侯爷客气了。”

  田无缺请她在客座坐下,自己则回到主位。

  “在下与令尊虽仅有过数面之缘,但对他的为人武功,佩服至极。”田无缺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且杜夫人也时常提起姑娘,世人谁不知霜月仙子剑术超群,又侠骨柔肠,田某也是仰慕已久。今日能在寒舍一见,是田某的荣幸。”

  “候爷缪赞了,妾身愧不敢当。”

  寒喧了几句后,田无缺道:“不知师姑娘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冒昧登门,是因妾身听闻侯府近日遭逢变故,听闻候夫人被那销魂郎君掳走了?”师千菱开门见山道,“妾身想在此事上尽一份力。”

  田无缺微微一凝,目光如电般射向师千菱露出面纱外的一对美眸,但随后略一思忖到她与杜府的关系,目光又很快恢复如常。

  半晌,他才苦笑道:“师姑娘既已知晓,本侯也不瞒你,确有此事。”

  “只不知师姑娘有几分把握,可救回贱内?”

  师千菱道:“十成。”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透着无比的自信。

  田无缺霍然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他知道师千菱这些年诛杀采花贼无数,“霜月仙子”的名号如雷贯耳。若说天下有谁能对付销魂郎君,师千菱绝对是最合适的人选。

  田无缺倏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师姑娘此言当真?”

  师千菱道:“最迟五日内,必将夫人救回。”

  田无缺听到“五日之内”四个字,眼中精光大盛。

  “好!”田无缺激动的一拍桌案,“若师姑娘真能办到此事,田某必有重谢!”

  “师姑娘既肯出手相助,想必有所求。但说无妨,只要田某有的,绝不吝啬。”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师千菱暗忖,靖南候显然是被这几日的焦虑折磨得不轻。

  师千菱也不客套,直接道:“事成之后,妾身想向侯爷求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天心琉璃石。”

  田无缺微微一怔,从他的神态便知,他显然知道此物的珍贵。

  但他只是略一沉吟,随后便是朗声一笑:“区区一块石头,与内子性命相比,算得了什么?不用事后,稍后田某便让人将琉璃石奉上予师姑娘!”

  这般爽快,倒让师千菱有些意外。

  田无缺看出她的疑惑,坦然道:“不瞒师姑娘,这几日田某是寝食难安,恨不得带兵把周边几座城镇全部翻个底朝天,可是,田某乃朝廷命官,封疆大吏。如此家丑绝不能外扬,否则必成政敌攻击的把柄。故而只能派府中高手暗中寻找,不敢大张旗鼓。”

  “我府中护卫虽勇,却不擅追踪。那贼子又狡猾异常,不留丝毫痕迹。几日下来,竟毫无头绪。”

  “师姑娘或许不知,田某与内子虽是新婚,但情深意笃。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田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别说一块琉璃石,就是要田某这条命,只要能换回她平安,田某也在所不惜。”

  师千菱芳心微动,对这位侯爷不由多了几分敬意。

  “况且师姑娘是为田某解围,冒着生命危险去对付那恶贼。田某若是连一块石头都舍不得,岂不是太过小气?”

  师千菱点头道:“既如此,妾身就不客气了。”

  田无缺随后便站起身来道:“师姑娘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人手,兵器,消息,田某会尽一切办法提供。”

  师千菱摇头道,“妾身独来独往惯了,人多反而碍手碍脚。”

  田无缺听她这般说,倒也不勉强。他心忖师千菱的剑法修为极其高深,府内全部高手,哪怕他自己怕也不是对手,多派人手反倒碍事。

  “既如此,田某便不强求了。”田无缺道:“稍候片刻,我这便命人取琉璃石来。”

  他唤来铁山,低声吩咐几句,铁山领命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铁山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回来。盒子足有一尺见方,雕工精美,单是这盒子便价值不菲。

  田无缺接过木盒,亲手递到师千菱面前。

  “此石乃先帝所赐,田某珍藏多年。今日赠与师姑娘,只盼姑娘能将内子平安救回,师姑娘,请过目。”

  师千菱接过木盒,轻轻掀开盒盖。只见盒内铺着数层锦缎,中央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

  这便是天心琉璃石。

  石头通体呈现出深邃的蓝色,表面光滑如镜,最奇特的是,石头的核心处有一团如云雾般的物质在缓缓流动,极为神异。

  师千菱眸中倏地闪过难掩的喜色,她伸手抚上石面,一股清凉的感觉透过指尖传来。确是真品无疑。

  三样灵宝,如今已得其一,距离让石君川复活又近了一步。

  “多谢侯爷。”师千菱将木盒合上,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侯爷如此信任,妾身定不负所托。”

  “时辰不早,妾身这就去追查贼踪。”

  师千菱起身告辞,田无缺亲自送她到府门。

  “师姑娘行事果决,田某佩服,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来府上找我。”

  师千菱微微颔首。

  望着师千菱骑马远去的背影,田无缺眉宇间的阴霾稍减。

  铁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侯爷,真要把琉璃石送出去么,那可是锻造神兵的至宝啊……”

  田无缺沉声道:“只要能救回夫人,别说一块石头,就是半座侯府又如何?”

  铁山欲言又止,但想到候爷与夫人的感情,终究闭上了嘴巴。

  ……

  夜色开始笼罩整个玉门城。

  此时的西市灯火如昼,丹青阁乃城中最负盛名的画坊,主人薛幸郾以擅画仕女而闻名,生意极好。

  此刻,这位看似风雅的中年文士正哼着小曲,享受着两名侍女的服侍,丝毫不知大难已然临头。

  一道墨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夜空,悄无声息地穿窗而入,落入二楼的阁中。

  未等薛幸郾反应过来,师千菱已封住两名侍女的睡穴,冰冷的剑锋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薛幸郾浑身冷汗直冒,嘴里叫道:“女侠饶命!在下只是个画师……”

  “少装蒜!”师千菱语声寒冽如冰,“你以为我不知你是什么东西?三年前临安府的知府千金,同年盐商王家的千金,皆是你物色之后,便遭了销魂郎君的毒手。薛幸郾,你是想死呢,还是想去靖南侯府的大牢里尝尝剥皮抽筋的滋味?”

  原先还想狡辩的薛幸郾听到“靖南侯府”四个字,立时联想到了刚被掳走的靖南侯夫人,心防瞬间崩溃,吓得魂飞魄散。

  “把销魂郎君的下落如实报上来!”

  “我说!我说!是销魂郎君逼我的……但我真不知他藏在哪,我只负责把画册交给中间人!”

  “中间人是谁?”

  “是金砂赌坊的老板张通,他才是销魂郎君的心腹,我只是一个外线!”

  得到线索后,师千菱一掌击昏了薛幸郾,随即取出铜镜发出暗号。片刻之后,师家在玉门城的管事之一秦无缺便黑衣蒙面而至。

  “把这个人带回去,接着查一下金砂赌坊的张通,还有他身边的每一个高手。”

  “是,小姐。”

  两个时辰之后,金砂赌坊。

  师千菱立于对街的茶楼上,目光锁定着赌坊的大门。

  根据秦无缺的情报,张通与他的心腹陶方夕刚出城办事,赌坊内目前最扎手的是一个叫做朱羡的护院。

  正值戌时,一个身形若铁塔般的黝黑青年从赌坊里走了出来。

  此人身高七尺,长得虎背熊腰,腰悬厚背刀,跟秦无缺口中那个叫朱羡的少年外形一致。

  师千菱立时悄然尾随。

  一前一后,两人行至一处夜市之时,一名小贩冲撞了一位老妪,那朱羡竟出手拦下了小贩,逼其向后者道歉,随后不仅细心为老妪捡起药包,还塞了她一锭银子让她买补品。

  藏身于暗处的师千菱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没有想到此子身处泥潭之中,却还保留着这般赤子之心。

  随后又跟踪至一处偏僻的暗巷之时,师千菱身形一晃,横掠二十丈的距离,无声无息地截住了那朱羡的去路。

  “谁?”

  朱羡警觉地转身,见一墨裙蒙面女子拦住了前路。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女子周身散发的气场却让他本能地感觉到极度危险。

  “朱羡,我有话要问你。”

  “你是谁?为何要跟踪我?”朱羡瓮声喝道。

  他性情憨直,见对方来者不善,也并未多话,当即踏前一步,却并没有拔刀,而是一记刚猛无铸的直拳朝着她面门轰了过去。

  意在他天生神力,拳风呼啸,一拳若全力施展开来,足以开碑裂石。可他的这一拳却并未用出全力,显然意在逼退对方。

  而师千菱却不闪不避,素手轻抬,看似柔弱无骨的一掌,轻飘飘地迎上。

  “砰!”

  拳掌相交,朱羡只觉一股如山岳般浩瀚的柔劲涌来,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神力竟如泥牛入海。

  反震之下,他蹬蹬蹬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深深的印痕。

  还未等他骇然变色,师千菱已如流云般欺身而近,玉手接连在他身上连点,快若闪电。

  肩井、曲池、合谷……

  随着身上数处要穴被点,朱羡只觉半边身子一麻,惊觉四肢百骸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噗通一声软倒在地,空有一身蛮力,却已丝毫施展不出。

  “这是什么妖法?!”朱羡惊恐地叫道。

  师千菱并未多言,如提起小鸡般抓起这健壮的少年,足尖一点,如飞鸟投林般掠上墙头,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回到望云楼密室,师千菱解开了朱羡的哑穴。

  摘下面纱的一刻,朱羡即便身为阶下囚,也不由得看呆了。

  那是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绝美容颜,清冷中透着威仪,让他这等粗人自惭形秽,脸都涨红了。

  “我问你,张通现在究竟在何处?”

  “我不知道。”朱羡移开目光,咬牙说道,“张老板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就算死也不会出卖恩人。”

  “恩人?”师千菱冷笑道,“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掳掠良家女子逼良为娼,这就是你的恩人?”

  “你胡说,张老板不是那种人!”朱羡激动地反驳道,“他只是开赌坊,他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看着这虽武功不俗,却天真得近乎愚蠢的少年,师千菱并没有动刑。对于这种认死理的人,只有让他亲眼看到真相,才能彻底摧毁他的愚忠。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秦无缺的三声鸟鸣暗号。接着,秦无缺进来后,便向师千菱禀报道:“张通回来了,就在城西的一处私宅。”

  师千菱随即重新提起朱羡,眸光如电地说道:“既然你不信,那我便带你去看看,你那位大恩人究竟是人是鬼。”

  城西私宅,灯火通明。

  师千菱提着朱羡隐于庭院一棵大树之上,透过敞开的厅门,远远地将屋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厅内,满脸横肉的张通与其结拜兄弟陶方夕高坐于太师椅上,地上跪着一家四口,正哭天抢地地磕头求饶。

  “张老板,求您高抬贵手,我们真还不起那利滚利的债啊!”那中年汉子额头都已磕出了血。

  张通把玩着手中的金算盘,阴恻恻地说道:“还不起钱,那就拿人抵。你这两个女儿生得挺水灵的嘛,送去翠云楼,不出三年就能把债还清了。”

  “不要啊,她们还未出阁!”

  “未出阁?那不是更好?”一旁的陶方夕淫笑着起身,一脚踹翻那中年汉子,只听骨裂声响,那汉子立时惨叫昏死过去。

  “爹!”两个少女尖声痛哭。

  陶方夕一把扯过年纪较小的那个,大手在她惊恐的脸上肆意揉捏,狞笑着说道:“大哥,这雏儿成色不错啊。送去窑子前,咱兄弟俩先帮她开开光、验验货如何?”

  说着,他便拖着那拼命挣扎的少女往厢房走。张通在一旁不仅不拦,反而放声淫笑。

  而树梢之上的朱羡,早已看得目眦欲裂,浑身剧烈颤抖。

  因为那四人便是曾经借过钱的李老三一家,他还记得自己曾帮他们在张通面前说过好话。

  张通当时满口仁义道德,如今却像恶鬼般要将人生吞活剥。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自己这几年竟一直在助纣为虐!

  师千菱解开了朱羡的哑穴,感受到了少年心中崩塌的信仰与滔天的怒火。

  “动手。”

  她一声令下,埋伏在外的秦无缺立即率人破门而入。

  院内瞬间一片大乱。

  张通与陶方夕惊慌地冲出,正遇上杀进来的秦无缺。

  双方一番交手,秦无缺虽然武功不俗,但张通与陶方夕二人的联手,一时竟将他逼落下风。

  “哪来的杂碎,敢坏爷的好事!”陶方夕一掌逼退秦无缺,满脸狰狞。

  就在这时,一道如月华般清冷的剑气从天而降,硬生生将战局逆转。

  墨裙翻飞,师千菱翩然而落。未等二人看清来人,她已素手轻扬,两道无形的掌力已隔空印在了二人的胸口上。

  “噗!”

  张通与陶方夕齐齐喷血,重重摔倒在地,尚未爬起来便被秦无缺的手下制住。

  而这时,已解开穴道的朱羡,这铁塔般的憨厚青年噗通一声跪倒在师千菱面前,泪流满面,对着她重重磕头。

  “师姑娘,朱羡眼瞎心盲,认贼作父。若不是姑娘点醒,朱羡仍在梦中作恶。从今往后,朱羡的这条命便是姑娘的,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师千菱微微颔首说道:“知错悔改,犹未为晚,起来吧。”

  城郊,一片隐秘的地窖。

  张通与陶方夕被锁链锁在石柱上,虽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仍是一脸有恃无恐。

  秦无缺用了好几种酷刑,可这两人竟是练过某种屏蔽痛觉的邪功,死咬着不肯吐露销魂郎君的下落。

  见状,师千菱屏退了左右,独自走入密室。

  昏暗的灯火照映下,她摘下面纱,露出了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原本还在硬撑的张通二人,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呼吸猛地凝滞,紧接着原本凶狠的眼神瞬间被赤裸裸的淫邪取代。

  “好美的小娘子……”陶方夕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目光放肆地在师千菱玲珑有致的娇躯上游走,“大哥,你瞧她这身段,这细腰,还有这胸前这奶子的分量……这要是剥光了摁在床上,操,那滋味……”

  张通更是眼冒绿光,肿胀的脸上挤出一个猥琐至极的笑容:“老二,嘿,你说得对,这种绝色简直是闻所未见。就算能够死在她的肚皮上,一辈子也值了。小美人,你把爷抓来是否看上了我们爷俩的本事呢?倘若你愿意给我们爷俩松绑,我们二人保证让你在床上欲仙欲死……”

  两人越说越是不堪,污言秽语如污水般泼向师千菱。

  师千菱面若寒霜,神色未动,只是眼底的杀意愈发浓烈。

  她并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她随身的荷包中,那盏幽澜归魂灯正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由于紧贴着“天心琉璃石”,得到后者浩瀚灵气源源不断的滋养,石君川原本沉睡的残魂其实在她离开靖南侯府之后,便已经彻底苏醒了。

  师千菱之后所做的事情全部都尽数落入到了石君川的灵魂之中,通过灯火的感应,他此时不仅看到了密室中的一切,更听到了这两个杂碎对他视若珍宝的爱人的羞辱。

  滔天的怒火从石君川的胸口涌起。

  要知师千菱是他捧在手心怕化了、视若女神般圣洁的爱人。两个蛆虫般肮脏的东西,竟敢用如此下流的语言亵渎她,用这种恶心的眼神意淫她!

  石君川只恨自己此刻没有肉身,不能亲手将这两个杂碎碎尸万段。

  密室里,师千菱冷冷地看着二人。

  “看来你们不仅嘴很硬,还很脏。”

  她缓缓上前,每走一步,气势便强盛一分。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师千菱隔空一巴掌狠狠抽在张通的脸上,打得他几颗牙齿混着血水飞溅而出。

  “啪”,反手又是一掌。陶方夕被她抽得半张肥脸都瞬间有些塌陷了。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说话,接下来我便让你们好好说说销魂郎君的下落。”

  师千菱优雅地在椅上坐下,修长的美腿微微交叠,随着她裙摆滑落,露出一截如霜雪般耀眼的玉腿。

  张通二人虽痛得龇牙咧嘴,但看这香艳的一幕,眼中的淫光竟还未散去。

  毫无疑问,被他们所练的那种摒弃痛觉的功法,确实令他们有不惧任何酷刑的本钱。

  见状,师千菱指尖轻弹,两根银针悄无声息地没入二人体内。

  “你们练过闭痛的邪功,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不怕皮肉之苦。但我这‘分筋错骨针’却专破你们这样的邪功,它们不会伤你们的皮肉,却只会让你们的每一根经脉都像是万千只蚂蚁在啃噬。”

  话音刚落,张通与陶方夕二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没法形容的酸痒和剧痛,正在他们的体内游走。

  那种感觉就像全身的经络被硬生生拧成麻花般,又寸寸扯断。

  “啊!”

  凄厉的惨叫声彻响整个密室。

  陶方夕拼命挣扎,手腕被铁链勒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整张脸因极度痛苦而变得扭曲,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淫邪模样。

  而张通也同样,额头冷汗如瀑布般滚落,眼中终于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师千菱先是点了陶方夕的哑穴,让他没法说出话来。接着便来到张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老板,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销魂郎君在哪?接头人是谁?”

  “我说!”剧痛已令张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此时的他已痛得只求这个可怕的女人能给自己一个痛快,“接头人……接头人是翠云楼的绮碧姑娘!”

  师千菱眸光一闪:“如何联络上她?有没有接头的暗语?”

  “有……每月的初一十五去翠云楼点她的牌,说要听琴。暗号是‘月上柳梢头’。”张通哆哆嗦嗦地全盘托出,“她会……会根据暗号安排。”

  “销魂郎君本人呢?他究竟在哪?”

  “他行踪不定,只有绮碧知道怎么联系他,我们只是负责把画册跟银子送过去。”

  师千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眼中寒芒一闪:“很好。”

  她转身欲走,张通却急切地喊道:“女侠!我都说了,求你饶我一命!我们也是被逼的。我有钱,我有好多钱!”

  师千菱脚步一顿,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饶你?那些被你逼死的冤魂会饶你吗?那些被你送入火坑的良家女子会饶你吗?”

  话音未落,她素手轻挥,两道劲风精准地击中二人的死穴。

  张通与陶方夕身躯一震,眼中神采迅速涣散,随即头颅一歪,当场气绝身亡。

  这两个作恶多端的恶棍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而此时,一直在归魂灯内静观这一切的石君川感受到这两个亵渎他爱人的杂碎已死,心中大快。

  看着灯下那道清冷孤傲的身影,他魂魄深处涌起了无尽的柔情与骄傲。

  这便是他的菱妹,不仅美若天仙,更嫉恶如仇。

  想到她竟然将自己的魂魄救了下来,如今为了复活他,不惜一切手段,石君川心中涌起难言的心疼。

  ……

  翠云楼是玉门城最大的销金窟,此时已是深夜,但楼内依旧灯火辉煌,笙歌曼舞。

  在后院一座幽静的三层小楼内,头牌姑娘绮碧正慵懒地倚在榻上享受着丫鬟的服侍。

  忽有老鸨来报,说张通身边那个叫朱羡的傻小子有急事求见。绮碧虽然心中不悦,但碍于张通的面子还是让人进了屋。

  而朱羡一进门便扑通跪下,满脸焦急地向她禀报道:“绮碧姑娘,大事不好,张爷和陶爷被人抓走了!”

  绮碧面色微变,却仍保持着警惕:“抓了?你有何凭证?”

  朱羡忙奉上从张通身上搜来的金算盘,并报出那句“月上柳梢头”的暗号。

  见信物与暗号无误,绮碧终于信了八分。她虽然脸色难看地骂了好几句“废物”,但还是答应了会安排营救,随即便挥手打发朱羡离开。

  然而,朱羡前脚刚走,那绮碧后脚便换了一身黑衣,神色匆匆地从偏门乘马车离开。

  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师千菱与朱羡,两人便如幽灵般地尾随。

  马车在复杂的巷道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侧门前。

  “这里是何处?”隐于暗处的师千菱低声问道。

  朱羡摇头表示不知。

  师千菱不再多言,提着朱羡如飞燕般越过高墙,两人避开了巡夜的家丁,一路潜行至内院的主宅。

  此时,东厢房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了男女的交谈声,甚至间中还夹杂着几声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调笑。

  师千菱与朱羡贴在窗下,屏息凝神。

  “……张通和陶方夕被人抓走了,是一个姓师的女人干的。”绮碧的声音中透着焦急,“这事若传到君上那里,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屋内原本还在调戏女人的男子声音陡然变调,充满了惊慌:“怎么会这样?若是让他们招供出了什么,那君上怪罪下来……”

  师千菱听到这里,心中微感诧异。销魂郎君的势力比自己想象中的似乎还要更大。

  “快!把我的‘千里鹬’拿来!”那男子急声吩咐。

  片刻后,一只羽毛灰褐的灵鸟被放出窗外,振翅高飞融入夜空。那是一种能日行千里的信鸽异种,专用于传递绝密情报。

  “我得立刻灭了张通那两个废物的口!”男子恶狠狠地说道,“绝不能让他们把咱们牵扯进去!”

  朱羡这时在旁听得浑身一震,压低声音对师千菱说道:“师姑娘,那男人的声音我认得,是玉门城的知府公子,刘子司。”

  师千菱闻言,顿时了然,难怪销魂郎君在玉门城内横行无忌,原来跟官府的人有勾结。

  “走!”

  师千菱并未打草惊蛇,带着朱羡悄然撤离。

  回到望云楼,师千菱径自来到马厩,抚摸着早已蓄势待发的赤焰驹。

  “师姑娘,那灵鸟已经飞走了,咱们现在追还来得及吗?”朱羡担忧道。

  师千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淡淡一笑道:“不急。我在张通的金算盘上撒了我们师家秘制的‘追灵散’,绮碧碰过算盘,又碰过那只鸟。赤焰驹能循着这特殊的气味追踪千里。”

  赤焰驹仿佛听懂了主人的话,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

  第3章

  石君川的魂魄自沉睡中悠悠转醒。

  起初只觉四周嘈杂喧闹,各种各种叫卖声,谈笑声,车轮辘辘声混在一处,声音交织成片。

  待他的意识逐渐清明,眼前的景物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入目所见是一条极为宽阔的大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平整光洁,其宽度足可容八辆马车并行。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绸缎庄,药铺,当铺等应有尽有,各种招牌迎风招展。

  行人如织,三五成群的书生与游人过客来来往往,更有不少江湖中人佩剑而行。

  眼前出现的繁华景象,让石君川有一种熟悉之感,待他的目光掠过熙攘人群,落在不远处一座桥身雕龙刻凤的石桥上。

  这才认出,那座横跨一条清澈大河的石桥,正是洛水城赫赫有名的望月桥。

  石君川心中暗忖,原来师千菱已到了洛水城,难怪繁华程度远胜玉门城。

  洛水城乃河西文都,是大周王朝的科举重地,每逢春闱秋试,天下士子便云集于此,文风之盛冠绝天下。

  洛水城位处于中原腹地,北通京师,南接江南富庶之地,商贾往来极为频繁,是大周王朝十大重城之一。

  他曾数次来过此地,对这座城池并不陌生。

  只是从玉门城到此处,足有两千余里路程,毫无疑问,师千菱定然是连夜兼程赶来的。

  念及此处,石君川的目光在周边人群一扫,立即便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师千菱今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裙装,外罩同色披风,款式素雅,她依旧蒙着深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眸子。

  纵然装扮低调,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出尘气质却掩饰不住,引得不少路人频频侧目。但她早已习惯这种注目,神情自若地在街上缓缓而行。

  师千菱身旁跟着的是朱羡,这个憨厚的少年正牵着赤焰驹缓缓而行。

  而平日能日行千里的神驹此刻却微垂着头,脚步略显沉重,显是这一路的奔波已令它累得不轻。

  正因这样,他看到师千菱不时停下脚步,在某个摊位前驻足片刻,为赤焰驹买些吃食。朱羡则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帮忙提些东西。

  石君川的魂魄现在离开灯的范围,较此前大幅的提升,但他此时不愿离开师千菱半步,魂魄就这样静静地飘在她身边,默默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自从在靖南侯府得到天心琉璃石后,他的魂魄力量便日渐增强。如今他的状态比之前好了许多,不但苏醒的时间变长,意识也更加清晰。

  他也逐渐摸清了自己与归魂灯的关系。

  他与灯可说是共生共存,灯吸收多少灵力,他便能苏醒多久。现在他已能自主控制苏醒与沉睡,也能大致掌控沉睡的时长。

  两日前那晚,师千菱寻到销魂郎君的线索后,连夜离开玉门城开始追踪。石君川没有一直保持苏醒,而是选择间歇性地醒来,以便保存力量。

  这两天里,他只苏醒了两次,但每次都看见师千菱在赶路,几乎不见她有半刻停歇。

  想到她如此急切,全是为了救回靖南侯夫人好换取灵宝,最终是为了让自己复活,石君川心中既感动又心疼。

  师千菱虽已基本痊愈,但毕竟内伤初愈,如此奔波实在太过辛苦,石君川又岂能不感动心疼。

  思绪飞转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去看,快去看!”

  “今日又有人来挑战了!”

  “这次的挑战者,据说大有来头,定能一挫那目中无人的番邦人!”

  有人大声嚷嚷着跑过。

  周遭百姓,立时纷纷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师千菱和朱羡对视一眼,倒也好奇地随着人流往前,不多时,便来到引发骚动的地点。

  这里地处于洛水城最繁华的地段,正中央矗立着的是一座七层高楼,正是大名鼎鼎的醉仙楼。

  这座酒楼乃洛水城第一酒楼,楼中有最好的美酒佳肴,亦有最美的绝色歌姬为贵客献艺,是达官贵人,文人雅士最爱光顾之处之一。

  在醉仙楼前有一片颇为宽阔的空地,平日里是停放马车轿子的地方,此刻却搭起了一座一丈见方的高台。

  台下已是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台上立着一个青年,身高七尺有余,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手持一杆丈二长枪。枪身通体漆黑,枪尖却是寒光闪烁。

  那青年双手环胸伫立于台中央,目光如电,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势。

  师千菱带着朱羡往人群中走去,她出尘的气质实太过惹眼,加之朱羡牵着神骏非凡的赤焰驹,周围百姓立时纷纷让出道来。

  两人很快便挤到了最前排。

  大周王朝武风盛行,时常有登门挑战之事发生,不过在文人豪客众多的洛水城里,这种热闹虽也有却并不是特别多。

  石君川也挺好奇,飘近前之后目光便落在了前方的高台上,随即倏地一怔。

  台上站着一个青年,年约二十七八,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玄色劲装。他手持一杆丈二长枪,枪身乌黑,枪尖却是寒光闪闪。

  石君川一下就认出了此人,乃是有“破云枪”之称的顾长风。

  顾长风的年纪与石君川相仿,该都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其父乃北凉骠骑大将军顾天峰。

  这顾长风自幼习武,天赋异禀,十三岁时据说便已是北凉军中枪术第一人,他的成名之战,是在十六岁那年。

  当时西戎某一蛮族侵扰大周边境,进行烧杀抢掠,顾长风亲率五百骑兵迎战。

  恰逢沙暴骤起,敌我难辨,顾长风却如入无人之境,枪出如龙,斩首千余敌骑,更是亲手枪挑敌将首级。

  此战之后,“破云枪”之名传遍天下。

  石君川与顾长风有过数面之缘,脾气算得上颇为相投,自然也曾略微切磋过武艺,此人枪法确实了得,一套《破云枪法》使得出神入化,威力无穷。

  以石君川的实力,当时判断想要击败他,非得在六十招开外。

  由于顾长风性子高傲,且多年的军中生涯,令他的性格过于直爽,说话直来直去,因而无意中得罪过不少人。

  他的朋友并不算多,石君川虽与他交集不多,倒是勉强能算半个。

  不能否认的是,顾长风是个高手。

  石君川心中暗忖,顾长风怎会在洛水城跟人摆擂台挑战的?

  大周王朝近年来边境基本没有战事,所以顾长风这几年来一直在中原各地修行,可以他的身份地位,没必要做这种事才对。

  石君川有此疑问,师千菱显然亦有同样的念头。

  她的目光自台上的顾长风身上移开,转而望向旁边一名看得正起劲的壮硕大汉。

  “这位大哥,请问台上是何故如此热闹?”

  那大汉本是一脸不耐烦,正要挥手让她走开,可当他转过头,目光触及师千菱,话语登时噎在喉头。

  纵然隔着面纱,那份脱俗出尘的气质仍让他心头一震。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大汉脸上的不耐烦霎时化为殷勤,语气也客气起来,口若悬河的道:“这事说来话长了,十日前有个自称什么南域赤鹰的域外高手,叫什么厉银苍的,在这醉仙楼跟人动上了手。”

  “被打的是城里澄渊钱庄的少东家,他身边带着十几个护院,个个都是好手。”大汉咂了咂嘴续道,“结果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全叫那厉银苍给打趴下了,个个筋断骨折。”

  说到这里,一边也有人愤愤不平的插嘴道,“没错,这姓厉的家伙出手太过狠辣,当时便有城中的高手看不过去,出手制止,结果同样被打伤。”

  “事后,这厮竟放出话来,说他就下榻在这醉仙楼,随时恭候中原武林人士来找他麻烦。”

  “城中的高手看不惯他那目中无人的作风,于是这接连十日,天天都有人上台挑战,结果无一例外,全都输了,这厉银苍,当真是嚣张到了极点!”

  不过说到此处,那大汉语气一转,方才的咬牙切齿已变为眉飞色舞:“不过今日不一样了!台上这位,乃是大名鼎鼎的破云枪顾长风,有他出手,那厮今日定然要栽大跟头了!”

  “顾少侠枪法通神,乃我大周年轻一辈中的顶尖高手之一,有他出马,那番邦蛮子今日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周遭的一群百姓愈说愈是兴奋。

  但听明白了前因后果的石君川,眉头却是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盖因这厉银苍绝非寻常之辈。

  此人来自于南域之外一个颇负盛名的国度,名为婆罗王朝。与富饶繁华的大周王朝相比,那是个群河纵横,炎热湿润的地方。

  整个王朝信奉一位名为“婆罗火神”的神只,极度崇拜火焰与太阳,认为烈火是净化世间一切污秽与罪恶的唯一途径。

  其社会结构更是森严无比,按出身血脉将人分为四等九级。

  第一等是刹罗族,乃是最高阶层,王族,诸侯,大领主皆出自此族,世袭武权与土地。

  而最底的一等则被称作苏达族,被视为“不洁”之人,生来便没有自己的土地,只能靠出卖劳力或祖传的技艺为生,其地位沿袭父母,几乎没有翻身的机会。

  而这个厉银苍,据传正是苏达族出身。

  但他天赋绝伦,以一名低等的苏达武士,竟打遍大半个婆罗国难逢敌手。

  之后便远渡重洋来到中原,开始了挑战各路高手的生涯。

  此人武学路数极为奇特,不拘一格,刀枪剑戟任何兵器落到他手中,似乎都能使出神入化。

  更可怕的是,至今为止,尚无人能在他手上取胜。

  这几年来,石君川时不时便听到小道消息,说此人又在何时何地击败了某位成名已久的高手。

  又因其为人狂傲至极,目空一切,进入中原武林的这几年里,早已是树敌无数,可偏偏无人能奈何得了他。

  石君川便有数位交情不浅的友人,曾惨败于此人手下。因此,他早就想会一会这所谓的南域赤鹰。

  但恰逢一年之前,他终于艰难地追查到了百眼魔君藏身的重要线索,之后便全力追索,无暇他顾。

  也恰是那段时间,这名声鹊起的厉银苍忽然消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两人自然也就没了碰面的机会。

  不料今日,对方竟又在此地又冒了出来。

  石君川心忖,顾长风枪法固是登峰造极,在大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可对上这个深不可测的南域高手,怕仍非是其敌手。

  正思忖间,醉仙楼三楼的一扇窗户倏地推开,跟着一道人影便临空飞掠而下。

  那人影在空中的姿态宛若一只展开双翼的雄鹰,随即悄无声息地落在高台之上,双足落地之后的身形稳如山岳。

  台下原本鼎沸的人声霎时间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这不速之客的身上。

  石君川的目光,也牢牢锁定在这道身影上,细细打量起了此人。

  与传说中婆罗国那些瘦小枯干的苏达族人截然相反,甚至可说是天差地别,这厉银苍的身材竟是异常高大。

  身高至少八尺,肩阔背厚,一身裁剪合度的黑色武服,将他雄壮的体魄衬托得淋漓尽致。

  与中土人的肤色不同,他的皮肤呈现一种古铜之色,却又略微偏向于深棕,一头浓密的短发也呈罕有的深褐色且微微卷曲。

  衬着他那深邃近黑的眼眸,鼻梁高直,唇角天生便带着几分上扬的弧度,透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此人的长相若以中原人的审美来看,绝算不上英俊,却带着一种狂野不羁的域外之感,气度更是异常出众。

  落地之后,他并没有望向自己的对手,而是目光环视了一圈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嘴角浮现起一抹带戏谑意味的笑容。

  只这一个笑,便引得人群中不少女子心头直跳。

  有不少初次见到他的城中女子,被他这笑意一勾,竟像被勾了魂魄似的,霎时间忘了方才的同仇敌忾。

  望向这厉银苍的目光登时变得不同起来,不少女子甚至眼中隐隐带着几分迷离与痴醉。

  慕强之心,人皆有之,这厉银苍身上自有一股睥睨一切的强者气势,对女子而言,实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石君川见状,却是在心头冷哼一声。

  他素来看不惯此人作风,因为他早就听闻,这厉银苍除了四处挑战高手外,为人亦是风流至极。

  每到一地,他除了四处挑战高手之余,可说从不缺投怀送抱的美女。

  但凡是姿色出众的皆被他欣然纳之,而一夜春宵后却又头也不回,绝不沾惹分毫。

  偏偏那些女子明知如此,却仍似飞蛾扑火般对其前仆后继,又从不记恨于他。

  此事在中原武林引来颇多非议,许多人对其不满,至少有大半是基于此故。石君川用情向来专一,自然更看不惯这种行径。

  在台上环视了仅半圈,那厉银苍的目光登时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师千菱的身上。

  他眼中陡然爆发出一阵灼人的精芒,目光灼灼地与师千菱那对明媚的玉眸对视上,随后咧嘴一笑,对着后者露出了一个带有好感意味的笑容。

  石君川的魂魄就在师千菱身侧,他如今五感远胜往昔,又将全副心神都放在她身上。

  因而清楚地感知到,师千菱脸上神情虽无半分变化,可在那面纱之下她胸腔里的心跳,陡然间剧烈地加快了几下。

  石君川心中不自禁地生出一丝涩意。

  他知道这并非是动心,而是一种面对强大事物时,女子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这也证明这厉银苍的气度实强大到了极点,强大到即便是心有所属的师千菱,也无法完全忽略他的存在。

  厉银苍这才将目光转回台上,懒洋洋地对顾长风道:“顾兄的这杆枪不错,可惜火候还差了些,在我面前恐撑不过六十招。”

  “顾兄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否则众目睽睽之下败了,对你破云枪的名声,可将是不小的打击。”

  顾长风听了,却是怒极反笑:“厉兄未来口气太过狂妄,未手底下见过真章,谁胜谁负还是未知之数。”

  “今日我顾长风,便是来特意领教厉兄的高招的!”

  “既然顾兄执意如此,那闲话少提,来吧。”

  “等等。”

  顾长风傲然道,“我顾长风从不占人便宜,厉兄手无寸铁,即便胜了也胜之不武,你挑一样兵器,我等你。”

  厉银苍闻言,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他随意地作了个手势,台下立时有一名侍从捧着一柄长刀,快步走上高台。

  那是一柄样式古朴的弯刀,刀鞘漆黑,无任何纹饰,只在刀柄处缠着暗红色的布条。

  厉银苍接过弯刀,随手一抽,一道森冷的寒光在众人眼前一闪而过,此刀的刀身比寻常弯刀要窄上几分,弧度也更为刁钻。

  他掂了掂长刀,对顾长风道:“可以了。”

  顾长风不再多言,双足一错,手中丈二长枪微微一颤,枪尖立时分出数道残影。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气氛登时紧张到了极点。

  下一刻,顾长风动了。

  他暴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手中长枪化作一道乌黑的电光,直刺厉银苍胸前大穴。

  这一枪势大力沉,快逾闪电,空气中竟响起尖锐的如雷暴般的声响。

  厉银苍站在原地,竟是不闪不避。

  直到枪尖已近身前三寸,他才倏地动了。

  他身形微微一侧,手中弯刀自下而上斜斜撩起,刀锋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磕在枪杆之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清脆刺耳,火星四溅。

  顾长风只觉一股巨力从枪杆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前冲之势不由一滞。

  他心中暗惊,对方看似随意一击,竟蕴含如此力道。

  不等他稳住身形,厉银苍的刀已如毒蛇吐信,沿着枪杆疾削而上,直取顾长风握枪的双手,刀法之毒辣前所未有。

  顾长风急忙收枪回撤,枪尾顺势横扫,带起一阵狂风,逼得厉银苍退了半步。

  两人一触即分,台下众人却已看得心惊肉跳。

  顾长风站稳脚跟,战意更盛。

  他长啸一声,枪法陡然一变,破云枪法施展开来,霎时间枪影重重,如狂风骤雨,又似蛟龙出海,将厉银苍周身上下尽数笼罩。

  他每一枪刺出,皆带着千钧之力,枪风呼啸,声势骇人。

  台下百姓只看得眼花缭乱,纷纷大声叫好。

  “好枪法!”

  “顾少侠威武!打死这番邦蛮子!”

  在众人看来,顾长风攻势凌厉,大开大合,已是占尽了上风,那厉银苍在枪影中腾挪闪避,看似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石君川心中却是微沉。

  外人只看到顾长风攻势如潮,他却看得清楚分明,那厉银苍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入过半点下风。

  顾长风石破天惊的攻势,由头到尾都被他尽数化解,看似猛攻,实则每一分力道都被对方巧妙卸去,反是自身内力消耗甚巨。

  石君川暗叹一口气,顾长风恐怕要败了。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近五十回合。

  顾长风久攻不下,气息已有些粗重,他心知不能再拖延下去,猛一咬牙,将全身功力运至顶峰。

  这股内力激荡汹涌,连石君川的魂魄都被这股内力波动,给震得往后飘移了一两丈。

  “破云见日!”

  他一声怒喝,手中长枪光芒大盛,人枪合一,化作一道无可匹敌的惊虹,直取厉银苍。

  这是破云枪法中最强的一招,亦是拼尽全力的一击。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攻势,厉银苍眼中首次闪过一丝正视。

  但他并未后退。

  就在枪尖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他手中弯刀化作一道诡异的血色弧光,后发先至,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开了无坚不摧的枪芒。

  “嗤!”

  一声轻响。

  一道血光乍现。

  台下刹那间鸦雀无声。

  只见顾长风的身形凝固在半空,他肩头衣衫破裂,一道长长的血痕自锁骨处一直延伸到臂膀。鲜血正汩汩流出,染红了半边衣襟。

  而厉银苍的弯刀,已然回鞘。

  他收刀而立,竟没有趁势追击,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再望向厉银苍,脸上神色复杂,有震惊,有不甘,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技不如人的释然。

  他艰难的朝厉银苍抱拳,沉声道:“我输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足尖在台沿一点,径自跃入人群,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很快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厉银苍唇角微扬,将手中弯刀随意抛给台下的侍从,随即双足一蹬,身形冲天而起,径自跃回了三楼的窗台,转眼不见了踪影。

  高台之上,只留下一小滩刺目的血迹。

  短暂的死寂之后,台下的人群登时一片哗然。

  石君川神情凝重。

  他原本便料到顾长风非是厉银苍敌手,却未曾想过前者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只当是顾长风力竭惜败,但在场数千人,怕只有他和师千菱二人看得出来,那厉银苍自始至终,皆未曾使出全力。

  甚至连顾长风本人,恐怕也未察觉到这一点。

  这厉银苍的武功,已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便是全盛时期的自己对上他,胜负之数,恐怕亦在五五之间。

  大周王朝武道昌盛,一流高手可说如过江之鲫,石君川自问凭着天衡石氏的家传绝学与破妄金瞳,足以跻身当世最顶尖之列。

  可这厉银苍据闻年纪才刚满二十,武功竟强到这般匪夷所思的地步,简直骇人听闻。

  他望向身侧的师千菱,见她面纱下的那双明眸中,同样流露出一种凝重之色,显然亦是看出了这点。

  高台上的胜负已分,人群中的喧哗与议论却久久未能平息,方才还同仇敌忾的百姓,此刻言语间却多了几分敬畏。

  待到人群渐渐散去,街道恢复了先前的熙攘,师千菱默然不语地与朱羡继续往城内走去。

  朱羡的脸上,兀自带着未曾消退的震撼,他方才看得是热血沸腾,此刻仍觉心潮澎湃。

  他牵着赤焰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悄声向师千菱问道:“师姑娘,方才台上那人……那厉银苍,他的武功与师姑娘你相比,谁更厉害些?”

  师千菱的脚步并未停下,她沉吟了片刻才道:“未曾真正交手,不好说。”

  这句回答虽是模棱两可,朱羡却更是咋舌不已。

  在他看来,师千菱的武功已是神仙般的人物,竟也对此人没有必胜的把握。

  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一直安静缓步的赤焰驹忽地鼻翼微动,喉中发出低低的嘶鸣声。

  朱羡微觉讶异,随即惊喜地低声道:“师姑娘,赤焰驹好像有发现了!”

  师千菱自沉思中回过神来,美眸中亦闪过一抹欣然。她轻抚马颈,轻声道:“乖马儿,有发现了是么,到前边引路罢。”

  得了主人的允诺,赤焰驹立时精神抖擞,迈开四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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