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9)作者:神渡火鸦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04 15:51 已读40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9)

作者:神渡火鸦

2026/10/05 发布于:pixiv

第9章:恶虎食人

“啪~啪~啪~啪~”

  肉浪拍打声在石室中回荡,清脆而密集,伴随着的是让人面红耳赤的娇媚喘息,那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只能在喉咙深处翻滚,变成一串含混不清的呜咽,可越是这样压着,越比放声浪叫更挠人。

  青紫色的肉棒在一个几乎被撑得半透明的肉环内进进出出,那圈浅色的括约肌被撑到了极限,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肠壁,茎身上的青筋在每次抽出时被括约肌刮过,带出一圈白色的泡沫粘液,黏腻地挂在茎身上,又在下一记深捣时被重新送进去。

  姜子芸整个人被猩红的绳索紧紧绑着吊在房间正中的横梁上,那绳索其实是曲非直的赤蛇丝线,特意控制着粗细和韧度,既不会勒伤皮肉,又绝无挣脱的可能。

  她的双手被反缚在背后,手腕处的丝线缠了七八圈,和缚在脚踝上的丝线连成一股,小腿紧贴着大腿折叠,大腿内侧的软肉被挤压得从缝隙间鼓出来,那对饱满的乳房被自己的重量坠成两颗倒扣的白碗,整个人被折成一个极紧的姿势,只有那两瓣浑圆饱满的臀肉随着曲非直每一次撞击掀起一阵阵肉浪,把她整个人撞得前后摇摆,像一只挂在钩上的猎物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与口涎,一个圆柄把她的脸颊撑得鼓鼓囊囊,连鼻息都只能从鼻孔里急促地进出,发出“嗯嗯”的闷哼。

  曲非直没有理会她的挣扎,双手扣着她那两瓣丰硕的臀肉,腰腹一下又一下地大力耸动,每一下都整根抽出只剩龟头卡在入口,再重重撞回去,囊袋随着动作前后晃荡,拍在她的腿根上,她那两团雪白的臀肉便掀起一阵肉浪,从撞击点朝四面荡开,一浪推着一浪,直漫到腰际才渐渐消下去。

  每一次都把她整个人往前顶出半尺,她被悬吊在空中的身体没有着力点,被撞得前后摇摆,像一只挂在钩子上的鱼,全凭曲非直的手指扣着她的臀肉才没被顶飞出去。

  “唔……唔唔……”

  姜子芸的喉咙里滚出含混不清的闷哼,她的菊穴已经被肏了将近一个时辰,那圈浅色的括约肌从最初的紧窄如锁到现在被撑得又红又肿,小腹被顶得不断起伏,那根肉棒在菊穴里抽送时带出的水声又黏又响,整间石室都泡在一片淫靡的潮气里。

  曲非直忽然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撞到最深处,龟头碾过肠壁上那层紧窄的软肉,最后几下几乎将她的臀肉撞得扁平,然后猛然一沉腰,整根肉棒连根没入,龟头抵着肠壁尽头的那处拐弯,精关大开。

  浓稠的精液一股接一股地射进直肠最深处,姜子芸被烫得整个人绷紧,被口球堵住的嘴里发出一声极长极尖的闷哼,那种被从里到外占有的感觉让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翻了上去,只剩下眼白对着天花板,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连脚趾都张开到了极限。

  “啵~”

  龟头从菊穴拔出时发出一声脆响,像拔开了一只密封的瓶塞,那圈红肿的括约肌被撑开了太久,一时合不拢,在空气中翕动了几下才自行收缩,从外向内一圈圈翻卷着收拢,最后合拢成一朵紧闭的小花,被灌进去的精液一滴都没有溢出来,全被那紧窄的后穴锁在了里面。

  曲非直伸手一勾,那些缠在姜子芸身上的赤蛇丝线便如潮水般退去,重新缩回他的皮肤之下,姜子芸整个人软了下来,双臂仍保持着被缚在背后的姿势,膝盖一软便要朝地上跪去,被曲非直一把捞住了腰放回床上。

  然后他伸手把塞在她嘴里的口球拿出来。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口球,而是一根粗大的角先生,深深地插在她口中,从她嘴里抽离时带出几丝晶莹的唾液。

  那角先生的尺寸虽然远不如曲非直胯下那根骇人的巨物,但也远比寻常男子雄伟,通体不知道用什么做成的,竟然如同活物一般自行膨胀收缩,刚刚完全塞入她口中时能直抵咽喉,每一次膨胀都将她的咽喉再撑开一分,收缩时又让她获得半瞬的喘息。

  此时姜子芸终于能喘上一口完整的空气,她整个人伏在曲非直肩头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那两团丰盈的乳肉压在他胸膛上,随着她的呼吸来回蹭动,脸颊绯红得近乎发紫,一部分是因为方才剧烈的情动,更大一部分是因为长时间窒息积下的淤血,可曲非直完全不担心会伤到她,毕竟她已经是神魂境的修士,体内法躯已初步脱离了凡胎,不食五谷,不饮凡水,连呼吸的需求都远低于凡人。事实上他方才用角先生堵住她咽喉时甚至刻意多堵了一会,就为了看她那张平日里俏皮精明的脸一点点涨红却连一声求饶都发不出来的样子。

  姜子芸满脸潮红地把盖在蜜穴上的符纸揭下来,符纸被淫水浸透了大半,边缘已经卷曲发软,然后就看见底下有一枚铜球正好卡在两片大阴唇上方的凹陷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只要注入一丝灵力便会持续以极高的频率震动。

  而那张原本用来保护蜜穴不被侵犯的符纸,此刻却成了固定铜球的最佳工具,符纸贴住穴口时把铜球严严实实地压在她的阴蒂上,让那枚小小的铜球无处可逃,只能一刻不停地贴着那颗最敏感的肉珠震动。

  那根角先生和这枚震动铜球,都是他这半年来的炼器成果。

  以他如今的炼器造诣,想炼制出对战力有实质提升的法器还差些火候,可制作这种勉强算作下品灵器的道具用来增加床笫之间的情趣却绰绰有余,除了这两者,他还制作过不同尺寸、不同功能的同类器物,有的能释放微弱的电流,有的能根据体温调节温度,有的则会在特定频率下产生细微的震动。

  曲非直时不时还会让姜子芸在日常生活中带着这类器具:有时是这枚铜球贴着阴蒂藏在符纸下面让她得夹着腿走路,稍微走快些就会在裙下无声地高潮;有时是那根角先生塞在菊穴内,她得时刻控制着不让它滑出来的同时在宗门弟子面前强撑着二师姐的架子;有时是在她处理宗门事务时用角先生堵在口中,让她只能用手势和神识传音与人交流。

  如此羞耻的体验便使事后的性爱更加美妙,而这种可以随时掌控他人身体的感觉让曲非直格外畅快。他不喜欢折磨人,而喜欢是那种将别人最私密的感受牢牢捏在掌心的权力感,和他正面击溃敌人时那种征服欲的满足如出一辙。

  自从那次酒后乱性后,姜子芸就食髓知味,隔三差五便找由头来纠缠他。

  今天是送丹药样品,明天是汇报销售账目,后天又不知从哪弄来一壶好酒说一个人喝没意思,每次来了便赖着不走,意思再明白不过,曲非直半推半就,便和她保持了这种古怪的关系,至此已经过了三个月。

  姜子芸乖巧地伏下身子,把那根刚射完精还半软不硬的肉棒含进嘴里,那根肉棒刚刚射完,上面裹着一层白浊与淫液的混合物,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膻气。

  她的舌头又软又热,把那些黏腻的液体一点点卷进嘴里,从根部舔到龟头,又从龟头舔回根部,连冠状沟底端那颗肉珠都仔仔细细地舔了一遍,舌尖在肉珠上打了两圈,把藏在沟里的白浊都清了出来,像在品尝什么珍馐,随后把龟头含进嘴里,用软腭抵着马眼来回吸了两下,把管道里残余的精液都嘬出来咽下去。

  曲非直仰起头靠在床榻上,闭着眼享受了一阵,释放完欲望的大脑格外平静,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沉下去,浮上来的是这几个月的经历,一幕一幕地在他脑中回放。

  两人的关系必然是瞒不住厉龙君的,实际上在第一次欢好后的一个月,厉龙君出关时,曲非直就主动告诉了他,毕竟他也觉得没什么好瞒的,厉龙君听完后脸上浮起一种极夸张的惊讶,像听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事,难以想象曲非直这种人居然会亲近女人。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只会跟功法过呢,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练功的时候那副表情有多吓人?就跟庙里的雕像似的,我还以为你对女色根本没兴趣。”

  “我也没到那个地步。”曲非直道。

  经过这半年,两人的修为都稳定到了【练气】八层,曲非直感觉自己还能继续突破,可他刻意压着没有去冲击第九层的壁障,因为他感觉路走得太快,自己的心境有一丝破绽,境界也缺了一分才能圆满,至于需要怎么做,他目前还是一头雾水。

  不过能进步如此之快,姜子芸确实功不可没。

  她这个人很奇怪,明明修为比他高出一个境界,在外人面前也是堂堂青叶二师姐的派头,可在他面前却格外放得开,口交、乳交、足交、肛交,什么花样都肯配合,甚至还主动提出来让他用丝线把她绑起来,说那样更有感觉。

  曲非直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继续这种关系。

  论感情,他对姜子芸谈不上喜欢,她那张脸确实好看,身材也丰腴得恰到好处,可但美得不够极致。

  论修行,采补她的效果还不如玉壶里被动吸阴气来得稳定,而且每次和她欢好都谨守锁阳闭精之术,阴阳交汇得微乎其微,对修行的裨益实在有限。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曲非直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了。

  他喜欢看着她在自己身下失神翻白眼的样子。

  他喜欢在她嘴里塞上口球、把她的手脚捆住、看着她在窒息中挣扎却始终不推开他的那种感觉。

  他喜欢射完之后从她体内拔出来,看着她跪在地上舔干净肉棒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喜欢的是一个神魂境修士在他面前放下全部尊严的画面。

  但曲非直心里清楚,男欢女爱对他而言,远远不如克敌制胜来得爽快。

  那种将对手的一切手段都拆解干净、逼到绝境、最后亲眼看着他倒在自己脚下的感觉,比任何肉体的欢愉都更让他满足。

  尤其是当时对厉龙君说的那句“真是令人愉悦啊,龙君,或许我一辈子也不会忘了你。”的瞬间,胯下那根东西就会不由自主地硬起来。

  那才是他真正渴望的东西。

  那种感觉比任何一次射精都来得痛快,像有一团火从脚底烧到头顶,把五脏六腑都烧得通透,从脊椎一路爽到天灵盖。

  事实上,哪怕此刻只是回忆起那个场面,都使得曲非直的肉棒再次重振雄风,直挺挺地戳到了姜子芸的脸颊上。

  姜子芸正低头舔着他囊袋上最后一点肠液,忽然被那根滚烫的肉棒拍在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那对美眸亮得像点了灯。

  她以为是自己舔硬了他,整张脸都绽放出一种被认可般的快活,。

  “又硬了?”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急不可耐地张开嘴把龟头整个含了进去,用舌尖抵着马眼来回扫了几圈,尝到清液的味道后更加卖力。

  她的口技在这三个月里被曲非直调教得极为娴熟,已经能做到深喉而不引起干呕,咽喉处的软肉像一只极紧的肉环,箍着龟头一松一紧地蠕动,那种感觉和插在她后穴里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腰眼发麻。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方才那场事后清理要热烈得多,舌头裹着茎身来回扫动,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头前后摆动,每一次都吞到喉口才退出来,带出一片湿滑的水声,一只手托着囊袋轻轻揉搓,另一只手的手指探到自己腿间在方才已经被震动铜球玩得肿胀不堪的阴蒂上飞快地揉按。

  曲非直的手插进她的发间,指腹贴着她的头皮轻轻按了按,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味着那一幕。

  厉龙君从空中坠落,腰间被光轮切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落在冰面上的时候还仰着头看了天,那种把对手彻底打垮、踩在脚下的感觉,那种把一个人毕生修行的成果在瞬间碾碎的快感,那种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失去反抗能力时的满足,比任何肉欲都来得猛烈。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想把这种感觉再体验一次。

  不,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要射了!”

  曲非直扣住她的后脑,开始主动地挺动腰腹,每一次都顶到喉咙最深处,龟头撞击食道入口的感觉又紧又热,姜子芸的喉咙被撑得鼓起一个明显的轮廓,随他抽送的动作一突一突的。

  “噗呲、噗呲——”

  精液再次喷涌而出,一股接一股地射入,量大得惊人。

  姜子芸的喉咙剧烈地滚动着,拼命地吞咽,可那股滚烫浓稠的液体实在太多太急,她根本来不及全部咽下,一部分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另一部分竟然从她的鼻孔里倒喷出来,白浊的液体糊满了她的嘴唇和下巴,甚至溅到了她的脸颊和额头上。

  她不得不挣脱曲非直的手掌把还在喷射的肉棒从口中拔出。

  龟头一离开她的嘴唇,剩余的精液便直接喷射在她的脸上,浓稠的白浊铺满了她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从鼻梁到脸颊,连睫毛上都挂着几滴,额前的发丝也被黏稠的液体粘连到一起,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姜子芸闭着眼,整张脸泡在精液里,却露出一个极满足的笑容。

  她格外喜欢这种感觉。

  那种被浓郁的男性气味完全包裹的感觉,那种从里到外都被曲非直的气息浸透的感觉,像一头母兽被雄兽标记了领地,让她从头皮到脚趾都泛着酥麻。

  等着那阵喷射过去后她才慢慢睁开眼,睫毛上挂着几滴白浊,眨一下便糊成一片。

  抬起手想擦,可想了想又放下,反而用手指把脸上的精液一点点刮下来,送到嘴边舔掉。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空着的那只手探到自己的腿间,指腹按上那颗还没消退的肿胀阴蒂,只揉了几下,整个人便猛地一抖,腰腹向上弓起,竟然就这样再次登上了高潮。

  大量的淫水从她腿间喷涌而出,浸透了被褥,甚至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洼。

  过了三个月,曲非直总算没有那么屑了。

  起码不会穿起裤子就走人,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肩头滑下去,掌心贴着她高潮后变得格外敏感的皮肤,从她的肩胛一路滑到腰窝,再往下沿着那道饱满的弧线揉了几下,姜子芸被他揉得发出一串极轻极软的鼻音,像猫被挠到耳后。

  姜子芸把脸贴在他颈窝里,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两条手臂软软地勾着他的脖子,脚趾踩在他的小腿上,时不时动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抱了好一会儿。

  直到曲非直开口:“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就不能再多留几天吗?”姜子芸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可眼里那点认真瞒不过曲非直的眼睛。

  “留几天做什么?”他问。

  “也是,留几天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可她的手却从他背后绕过来,十指在他后腰上交扣,攥得紧紧的,半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闷声道:“行吧行吧,你走吧。”

  曲非直低头看着她发顶那些被精液黏成一绺一绺的黑发,伸手替她拨开额前贴着的几缕,露出底下光洁的额头。那额头上还沾着一点白浊,他用拇指抹掉了。

  “那根角先生和铜球留给你。”他道。

  姜子芸闷在他胸口的声音含糊不清:“别的尺寸的也留吗?”

  “都留,我还额外做了一根和我一样大的。”

  “那还行。”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可手上还是没松,曲非直也不催她。

  最终是姜子芸先松了手。

  她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层已经半干的精液蹭掉大半,可眼角还挂着一点白浊没擦净,像哭过之后没擦干的泪痕。

  她吸了吸鼻子,扬起下巴来看着他,眼里已经把那点不舍压了下去,重新浮上来的是惯常的俏皮和精光。“行吧,既然要走那就赶紧走,别在我跟前晃得我心烦。”

  “姜子芸。”

  “嗯?”

  “这三个月,多谢了。”

  “谢什么。”姜子芸穿衣服的动作一僵,“小女子收了你的丹药分成,这点事算什么。”

  曲非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翌日清晨,天光从万仞山隙间漏下来,把姜子芸府邸门前的石阶照得一片温白。

  曲非直和厉龙君收拾好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人各有一个乾坤袋,所有家当都在里头,唯一多出来的是姜子芸昨晚派人送来的一只锦囊,里面装着这三个月丹药分成的尾款,还有一枚刻着青叶纹的玉牌,说是凭此牌可在青叶宗名下任何一处外门商栈享受最高规格的接待。

  “不跟姜二师姐道个别?”厉龙君偏过头来看着曲非直,眼睛半眯。

  “不必了。”

  厉龙君“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到了外门的接引广场,江雪和苏玲珑已经在那等着了。

  苏玲珑把头发绾了一个妇人的髻子,整个人看着比三个月前更加润泽,眉眼间那股子清冷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滋养出来的柔软与安定,站在江雪身侧,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臂弯里。

  江雪的变化更大,气息比半年前沉凝了许多,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从容。

  “曲兄,厉兄。”江雪迎上来几步,拱手抱拳,动作利落,“今日就要走了?”

  “叨扰了半年,也该动身了。”曲非直回了一礼。

  厉龙君上下打量江雪一眼:“江姑娘这气息比半年前沉厚了不少啊,已经洞幽后期了?”

  江雪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上个月刚突破的,有祖翁老人家的亲自指点,又给了好几瓶丹药,境界已经稳定了,不过跟你们俩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曲非直摇摇头:“不能一概而论。”

  苏玲珑从她臂弯里微微探出身来,朝两人微微欠身:“这半年来多有怠慢,两位公子要走玲珑也没什么好送的,略备了些薄礼,还望笑纳。”

  她身后的侍女端上来两只木匣,一只递给曲非直,一只递给厉龙君。

  曲非直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玉牌,上面花纹繁复,正面刻着一个“苏”字。

  “这是我苏家的令牌,这青梧郡的商贾想必都愿意给几分薄面。”

  “苏姑娘费心了。”他把木匣合上,收入乾坤袋中。

  四人便在广场边的石亭中坐了片刻,趁着清闲随意说了些话。

  说着厉龙君忽然笑着提起,江雪来的第一天就闹了大乱子。

  在曲非直的追问下,江雪无奈道出了始末。

  原来她到青叶宗的第一天,因为和曲非直两人一起先行去了外库,便没有同苏玲珑一道回六长老和苏家所在的玉锦峰。

  在两人去了姜子芸洞府后,她独自前往玉锦峰,就被几个巡山弟子拦了下来,那几个弟子看她面生,腰牌又是临时的,便以为是不知哪里来的散修想混进峰里占便宜。

  江雪当即表明身份,那几个弟子非但不信,还笑出了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难听的,有一个还动了手,一掌朝她肩上拍去。

  江雪自然不可能惯着他们,反手一推让那个弟子踉跄退了七八步。其余几个弟子见同伴吃亏,一拥而上,江雪三拳两脚便把几人撂倒在地。

  可那几个弟子倒下之后便不起来了,在地上鬼哭狼嚎,说是被她打了要赔偿,张口就是五铢灵石,江雪满脸无奈,知道这几人明显是要讹她。

  还没等她处理完,一个带着苏家腰牌的年轻人从石阶上方走下来,约莫二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傲气,一眼就认出了江雪正是前些日子随苏玲珑的夫婿。

  江雪见状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想要开口求助,但她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苏玲珑的堂兄,心底素来狭隘偏执,而且多年来一直痴心追求苏玲珑,本就对江雪心存芥蒂,如今撞见此事,暗自打定主意要狠狠打压江雪,最好能将她直接逐出青叶宗,杜绝隐患。

  于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当场斥责江雪恃强凌弱、寻衅滋事,认定是她无故挑衅宗门弟子。

  周遭闻讯赶来的苏家弟子见自家人已经表态,纷纷上前围堵挑衅,事态愈演愈烈,不断有闻讯赶来的弟子加入混战,却全都不敌实力强横的江雪。

  待苏玲珑匆匆闻讯赶来时,现场早已一片狼藉,苏家比武台下早已横七竖八躺了上百名落败弟子,个个狼狈不堪;而江雪孤身立在高台之上,身姿挺拔,脸上只剩满心无奈,全然不想初来乍到便惹出这般巨大的风波。

  这场风波最终由六长老亲自出面彻查摆平,并将她收为真传弟子。

  短短半年时间,手握海量优质宗门资源的江雪修为突飞猛进,稳稳突破至洞幽后期。六长老观其修行天赋与精进速度,断言她潜力惊人,大概率能顺利迈入神魂境,成为苏家的未来栋梁。

  日头升到半空时,远处湖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鹤鸣,一艘小型飞舟驶来,舟上只有一个老舟师。

  姜子芸以私人名义租赁的这条船是青叶宗内门专用的快舟,说专门用来送两人去青梧城,毕竟青叶内门到青梧城的距离足有数百万里,光靠脚力走,哪怕两人都是练气八层的修士,日夜不歇也得走上好几个月。

  青梧郡国名义上坐拥方圆一千四百万里的广袤疆域,统辖整片青梧大地,但实则人族实际掌控的范围十分有限。

  整片地界之内,真正秩序安定的仅有十亿座城池以及城池辐射周边的村镇聚居地,除此之外的地界皆是无人管辖的蛮荒野地,凶险重重,人迹罕至。

  这些荒山野岭、原始密林之中栖息着数不胜数的妖兽,其中又以飞云山脉最为凶险,山脉腹地中甚至不乏五转、六转的强大妖兽,即便是青叶老祖也不敢贸然深入山脉穿行。

  因此修士往来超远程的路途时借助飞舟界门便成为这最普遍稳妥的出行方式。

  码头上的风极大,把四人的衣摆吹得猎猎翻卷。

  江雪站在舷梯边,忽然伸出手来,曲非直看了一眼,也伸出手去,两人的手掌握在一起。

  “保重。”江雪道。

  “你也一样。”曲非直道。

  江雪松开手,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苏玲珑。苏玲珑走上前来,朝两人微微欠身,声音轻柔:“祝两位公子一路顺风,若有什么需要苏家帮忙的,只管传讯来。”

  两人皆躬身一谢,然后就转身沿舷梯而上,飞舟轻轻一震,缓缓升空。

  曲非直站在船舷边朝下望,江雪和苏玲珑并肩站在码头上,两道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成两个模糊的光点,最后被云雾吞没。

  厉龙君进了楼阁,曲非直独自在甲板上又站了片刻,才转身朝自己的舱室走去。

  舱室不大,舱窗朝外开着,能看到飞舟外飞速掠过的云层与偶尔露出的青灰色山脊。

  他把门闩落下,又在门后布了一层灵力屏障,在榻上盘膝坐下,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才在心里开口。

  “前辈,你确定要这样吗?”

  识海里安静了片刻,醉流汐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我已经无所谓了,左右不过无用之躯。”

  曲非直从胯下将玉壶取了出来,两瓣肥厚外翻的阴唇在窗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釉色,壶身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随着修行日深,《摩诃色衍卷》对性欲的催发愈发明显,往后若是在外人面前,总不能每次都把玉壶取下来。

  而且玉壶可以藏在空兜锦短裤里,可醉流汐的实体双足却没法随身携带,只能收在乾坤袋中,如此既麻烦,也容易暴露。

  直到他在《摩诃色衍卷》的驭篇中翻到了两门法术。

  极乐鼎身驭奴印,驭道法术,可以给女修打上奴纹收为炉鼎,从此可以自由支配其身体和感官,并采补其修为。

  奴宫创界诀,宇道绝学,可以在体内开辟一个名为“驭奴宫”的独立空间,可以将被打上奴纹的炉鼎存入其中,炉鼎可时刻辅助宿主修炼,而宿主可完全掌控此空间,以灵力在其中创造各种物品和布置。

  这两门法术的品阶都不低,但以曲非直如今的修为却达到了修习的门槛。

  不过驭奴宫若要长期维持,需要大量的灵气供给,一般来说需要搭配一门名为“地络吞元录”的功法吞噬灵脉才能保证空间的灵气供应,不过醉流汐的身体圣器本身就含有大量阴气,可以暂时替代灵脉的功能。

  这意味着醉流汐的玉壶和双足只要被打上奴纹就能收入驭奴宫,可以在空间内持续产生阴气供给驭奴宫的运转,同时曲非直也能时刻从空间中汲取阴气,不必再随身携带。

  可问题在于,奴纹一打上,醉流汐的肉身便彻底成了他的炉鼎。

  曲非直觉得这种事对一位一直帮助他的前辈而言实在冒犯,犹豫了许久。

  “前辈。”他低声道,“若是不愿,我绝不勉强。”

  识海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醉流汐轻轻笑了一声:“你当本座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么?本座都发呆了三千年,再挪个地方又怎样。”

  “等集齐前辈的身体后,我一定会恢复前辈的肉身。”

  “知道了知道了。”醉流汐的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那就多谢前辈了。”

  曲非直深吸一口气,又将那对玉足从囊袋里拿出来,和玉壶一起并排放在膝上。

  他先将灵力凝于指尖,按照极乐鼎身驭奴印所载,在玉壶表面缓缓勾勒出一道道极细的灵纹,每一道纹路都必须精准地勾勒在特定的位置,稍有偏差便会前功尽弃。

  最后一笔落下时,玉壶和双足同时亮了一瞬。

  一个如同忍冬纹、又如女子胞宫的图案浮现在玉壶表面和双足脚背上,那图案繁复而精致,像一枚被刻在皮肤上的印章,泛着极淡的粉红色光泽,一闪即逝。

  与此同时,远在数丈之外的厉龙君忽然打了个冷颤。

  他正靠在舱壁上闭目调息,忽然觉得胯下一阵异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轻轻烫了一下,低头一看,衣料下什么异样都没有,可那股烫意一闪而逝,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皱了皱眉,没多想,继续闭目。

  曲非直心念一动,三件圣器同时消失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入定,部分神识沉入识海。

  原本那片青白色的光雾仍在,但光雾的正中央多了一座塔楼。

  说是塔楼,其实只有一层,通体以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灰白色材料构成,边缘处有极淡的银色符文在明灭不定地闪烁,尚未完全稳固。

  内部空空荡荡,只有那三件圣器就漂浮在空间的正中央。

  这就是驭奴宫。

  醉流汐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双手抱胸,偏头打量着这片空间,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比本座想的寒碜些。”她评价道。

  曲非直没接话,而是心念一动:“先试试能不能造东西。”

  他试着在脑中想象一张石桌。

  那张石桌的轮廓在他意识中成形,四四方方的桌面,四根粗壮的桌腿,表面打磨得光滑,颜色是深灰色的。

  然后他感觉到灵力从体内涌出,在驭奴宫中凝聚成形,灰白色的雾气翻涌,石桌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地被“捏”了出来。

  一张石桌。

  不算精致,桌面还有些粗糙,可确实是一张石桌。

  他又想象了一把椅子,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四把椅子围绕石桌摆好,最后是一台灯盏立在桌中央。

  “倒是有点意思。”醉流汐走过去,在那张石椅上坐下,翘起长腿,四处张望,“这地方要是能收拾收拾,倒也不算太差。”

  曲非直看着那尊坐在石椅上的雍容身影,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他试着在脑中构思一个人形,那个人的体形和他分毫不差,然后调动灵力,去“捏”那个人形。

  这比捏石桌难得多,毕竟不是捏泥人,石桌只需要一个大致的外形,可人形需要精确到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的结构,稍微有一处偏差就不能自由行动。

  曲非直额头渗出汗来,灵力的消耗比预想的更大,但他咬牙坚持,一点一点地调整,最后一个模糊的人形出现在驭奴宫中,站在石桌旁。

  那个人形和他一般高矮,肩宽腰窄,四肢修长,体形和他完全一致。只是面部模糊,五官完全没有细节,像一张白纸上用极淡的墨勾了一个轮廓,连眼睛和嘴巴的位置都看不分明。

  他叹了口气,还是功底不够。

  醉流汐从石椅上站起来走到那个人形面前,又伸手在它肩膀上戳了一下,然后又捏了捏它的脸颊,指尖触到的触感温热而富有弹性,倒真像一具活人的身体。

  “这具分身可比你本人可爱多了。”她偏过头来看了曲非直一眼,打趣道,毕竟曲非直一般可不会让她动手动脚的。

  曲非直不置可否,那个人形算是他的分身,是他在驭奴宫中的延伸,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它。

  曲非直试着用意念去操控它,那人形便动了起来,先是抬了抬手,再是走了几步,动作流畅得像活人一样,只是面部一片扭曲,看着多少有些渗人。

  至于一心多用反而没什么异样,,已经【练气】后期的他已经可以同时将意识分立于现实和识海中,平日里也可以在不耽误正常行动的情况下进入识海,现在也不过是把视角分为了三个罢了。

  分身既然能自由行动,那许多事便不必曲非直亲自操持了。

  他开始按照醉流汐的喜好布置这片空间。

  曲非直没有见过醉流汐生前的住处,只能凭着她的描述想象一座寝殿的模样,所幸哪怕只有一层,也有十来丈的边长,空间还是很够的。

  地面从灰白色的雾气中凝实,铺上一层如同黑金的地砖,踩上去有清脆的回响;四面墙壁缓缓升起,素白的墙面没有多余装饰;天花板上雕梁画栋,就是醉流汐想要的藻井彩画曲非直实在画不出来。

  正中央是一张极大的床榻,外面裹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绸,足能躺下三四人,他又在榻上添了几只靠枕,有的圆有的方,高低错落地堆在榻角,醉流汐一屁股坐上去,整个人便陷进了那层被褥里,舒服地“嗯”了一声,又往后一仰,靠在枕上伸了个懒腰,那两条长腿从薄纱下摆里露出来。

  “这个还行。”她说。

  曲非直又造了一张长案,摆在软榻对面,两者之间只隔着一层珠帘,案上放了香炉、镇纸、铜磬,又造了几只蒲团散落在案前,房间两侧的条案摆上了小鼎、铜觚、昆石等玩物,或是直接放上掸瓶、根雕、盆景、落地座屏等大件,甚至还有一整套的编钟,才堪堪使得醉流汐满意。

  最后曲非直站在那片空间的正中央,四下看了一遍,觉得还少了一件事。

  他需要让玉壶能自行产生阴气供驭奴宫运转,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用一个器具将玉壶固定住,让其中封存的阴气能持续释放。

  他将那尊玉壶从拿起来,调动灵力在那片空间中捏出了一根角先生,外形和他自己的阳具近乎一模一样,把玉壶翻过来,将穴口对准角先生的顶端缓缓套了上去。

  玉壶的穴口被撑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响,两片肥厚的阴唇被撑成薄薄的一圈,紧紧箍在角先生的根部,壶内的软肉被撑开后紧紧裹住角先生的茎身,那种吸吮的触感从壶内传到玉壶外壁,又从壶壁传导到角先生,再从角先生传到曲非直的神识之中。

  曲非直闭上眼感受了片刻。

  角先生虽然只是他以灵力捏出来的器具,但在这片驭奴宫中,一切由他灵力所造之物,本质上都是他身体的延伸。

  玉壶吸着角先生,便等于吸着他,醉流汐的肉壶一刻不停地含着这根假肉棒,那种温热而紧凑的吮吸感便一刻不停地传回他的识海,像有一只极软的手永远在他阳具上不紧不慢地套弄。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阴气正从玉壶中一丝一缕地渗出来,散入驭奴宫的灰白色雾气中,然后便沿着一条看不见的通道汇入他丹田中的八重气海。

  《摩诃色衍卷》中记载,大部分炉鼎都是被存放在驭奴宫中,完全沦为提炼灵气的工具,炉鼎的一切都被主人掌控,不会再有外界的感知,不会再有自主的意识,她们的身体和灵魂都将融进这片灰白色的雾气中,变成曲非直灵力的一部分,变成他修行路上的一块砖石,除非主人赐予,否则连自我意识都被压制在最深处,只余下最原始的本能来配合灵气的提炼,日日夜夜、永无止歇地为他炼精提元,直到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而现在醉流汐的肉身就已经成了他的炉鼎,一位半步化神的大修士,哪怕只剩三件残缺的肉身,被收进一个驭奴宫这种地方,本质上和那些被关在里头当作灵气来源的炉鼎没什么分别。

  可她的态度太平常了,平常得让曲非直分不清她到底是在故作洒脱,还是真的不在乎。

  曲非直将装好角先生的玉壶放在条案上,然后走到软榻边低头看着她。

  她仰面躺在暗红色的灵绸上,黑发铺了满枕,两条长腿交叠着从薄纱下摆露出来,可以清晰看见赤足踩在灵棉褥面上,脚趾圆润,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只可惜面容模糊,看不清表情。

  “看什么?”醉流汐偏过头来。

  “没什么。”曲非直收回目光。

  “你那点心思本座还能不知道?”醉流汐道,那声音里没有恼意,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与安然,像终于被人安顿好了的猫,嘴上嫌弃,身子却已经赖在榻上不肯起来了,“去忙你的,别在这儿碍眼。”

  曲非直便不再多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布置得简洁而舒展的空间,然后心念一动,意识从驭奴宫中缓缓上浮。

  一夜无话。

  第二日午后,飞舟驶出最后一道界门,青梧城出现在天边尽头。

  曲非直站在甲板上眺望,目光掠过舟首那层极薄的光晕,落在极远处那道横贯天地的灰白长线上。

  起初那道线只是一道若有若无的灰痕,可随着飞舟越飞越近,那灰痕开始朝上下两端生长,朝左右两侧蔓延,逐渐现出细节。

  那是一座城。

  一座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城。

  平原之上,一座巨城铺展开来,作为青梧郡第一大城,青梧城自然不是小苍城之流能相提并论的,哪怕是千叶城也是远远不如。

  像有人把一整片陆地整个切了下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嵌满了屋舍、街巷、河流与山丘,可以分明地看见几道绵延数十里的矮丘从城中隆起,一条宽阔的河流从城北蜿蜒而过,从极远处看去,那些建筑小得如同蚁穴,可越是如此越衬托出城池本身的体量是何等骇人。

  这座城就像把一整片山水天地都吞了进去,再以城墙为界,将天地圈在其中。

  那城墙高逾千丈,通体以一种青灰色的巨石垒成,石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宛若金属的光泽,每隔十里便有一座塔楼从城墙上方拔起,比城墙还要高出数百丈。

  城墙投下的影子覆盖了城外数里的区域,将那片地面压成一片模糊的灰暗,城墙之下每隔数里便设有一个门洞,大的可并排走四辆大车,小的只容两人并行,门前车马行人络绎不绝,乌泱泱地汇入城门,像几条颜色各异的带子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再被那无数门洞吞进去。

  而城墙之上,则另有一番气象。

  大大小小的飞舟在城墙上方往来如织,有的通体漆黑如墨,有的泛着白玉般的光泽,有的船身上刻着宗门徽记,有的只挂着一面旗帜,无一不沿着城墙上方固定航道在墙面上方的拱门间穿梭进出,那些拱门嵌在城墙之上,每一座都有数十丈高,门洞上方刻着不同的徽记与符文,有的是公用的,但更多分属不同的宗门与势力,一切井然有序,绝不越界半分。

  老舟师在调转舟首,驶向一片挂有青叶宗旗帜的拱门。

  那拱门比旁的宽阔许多,门额上刻着一枚三叶青纹,几个青衣弟子将飞舟拦下,为首一人朝老舟师打了个手势,铜镜的镜光在舟身上扫过一圈,浮出一片青色的符文,那些弟子便退到两侧放行。

  门后是一片悬空的环形广场,广场上以灵光划分出数十条航道,飞舟沿着航道飞了十几里才到尽头,尽头处是一座极高大的塔楼,塔身分作三十余层,每一层都向外伸出一排空港,每个空港都能同时停靠数艘小型飞舟,密密麻麻的飞舟贴着塔楼起飞、卸货、载客,像一群围着蜂巢转的工蜂,嗡嗡的灵阵运转声与吆喝声混成一片,嘈杂又热闹。

  若是中大型飞舟乃至姜子芸当日召来的那种巨型飞舟,则需要在城墙外沿的其他港楼停靠,那里的空港更大、航道更宽,但离城中心也更远。

  飞舟缓缓靠上塔楼中间的一个空港,老舟师从楼阁里走出来朝两人拱了拱手:“两位公子,青梧城到了。老朽只能送到此处,接下来的路就得二位自己走了。”

  “有劳了。”曲非直点头,与厉龙君一同下了飞舟。

  脚刚踏上塔楼的地面,便有几名青叶外门弟子迎了上来。

  为首的那个看起来三十出头,实际上应该是六七十岁,修为在【炼精化气】中期,见了两人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两位前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前辈是要去城中何处?晚辈可为前辈带路。”

  “有劳。”曲非直道,“我们二人初来青梧城,尚无落脚之处。城中可有环境清静的客栈?”

  “自然有。”那弟子直起身来,在前面引路,“前辈请随我来,这附近中便有专为宗门修士准备的客舍,若前辈不嫌弃,可以先住下。若是想在外头寻个更宽敞的院子,晚辈也可以代为打听。”

  三人从塔楼一侧的升降梯往下走,四面都是透明的落地窗,窗外的青梧城在眼前次第铺开。

  “这青梧城可真不小。”厉龙君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那引路弟子笑道,“前辈有所不知,青梧城以郡王府为中心,分为东西南北四隅,每隅又根据与郡王府的距离分十二厢,以十二地支为名,每厢再分若干坊。整个青梧城合起来,大约有一千二百坊,每坊两千亩地,前辈便知有多大。”

  塔楼底部的出口通向一条极宽的长街,但颇为清净,这一带都是青叶宗的自留地,因此市井红尘之气有所不足,不过绸缎庄、丹药铺、灵材行、符器阁等等倒是一个不少。

  引路弟子道:“郡王殿下向来怀德维宁,对修士入城一向宽待。除了极少数重犯和邪修之外,寻常修士只要不在城中闹出大事便无人过问。不过规矩虽松,卫队数量却远胜其他城池,除了郡王府直属的王城司,还有负责治安的六扇门,加上遍布全城的灵阵覆盖,绝大多数修士也不敢在城中造次。”

  曲非直点了点头,他方才已经用灵性视野扫过四周,发现街面下方埋着一层极密的灵纹网络,那些灵阵的气息沉稳内敛,显然出自高人手笔。

  那弟子说到此处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不过这些都是对寻常散修和低阶修士的说法,以二位前辈的修为,城中那些规矩也就是些那样,只要不出手伤及凡人,便没人会来管二位。”

  毕竟两人都是【练气】八层,换算过来便相当于坐照中期,很多规矩也就是看他们想不想遵守了。

  正走着,两个穿着青叶宗外门弟子袍的女子从斜对面走过来,与两人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朝同伴道:“你听说了吗?前天夜里又出事了。”

  另一个立刻竖起了耳朵,身子朝她倾了倾:“又死人了?”

  “死了!一个倒腾药石的行商,加上几十个护卫,全都被啃得只剩半截身子……”

  “你别说了,怪吓人的。”那女弟子掩口低呼,随即又忍不住追问,“不是说六扇门已经加派人手了吗?”

  “加派人手有什么用?王城司的坐照高手都出动了三个,结果呢?前天晚上出事的时候,那三位大人就在北隅坐镇,愣是连个动静都没听见。第二天一早才有人发现,那三位大人的脸都绿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真的是老虎?”

  “谁知道呢?我看就是一只虎妖成了鬼魂,专挑夜晚下手,吃完人就化成黑雾散了……”

  “啧,你真别说了,我后脊梁都麻了……”

  两个女弟子边说边走,很快便消失在巷尾。

  曲非直和厉龙君对视一眼,然后看向带入的弟子。

  前方领路的青叶弟子似乎也听见了那两个女弟子的话,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脸色有些尴尬。

  曲非直已经先一步问道:“方才那两位师妹说的恶虎食人,确有其事?”

  引路弟子脸色微变,忙回头朝那两个女弟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道:“前辈恕罪,那两个丫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在贵人面前胡言乱语……”

  “不必。”厉龙君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是我们拦着你问的,别去为难她们。你只管把知道的说清楚就行。”

  那弟子松了口气,又朝两人行了个礼,才压着嗓子从头道来。

  “最早一桩,在半年前。”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位置,“城北隅未厢乙丙坊,两位前辈若从这往北走,过了钟楼再拐两道弯就到了。那坊里住着一个姓徐的盐商,做的是湖盐生意,生意做得很大,横跨近千城池,因此在青梧城也有些基业,也时常会来这边谈恰生意。可那天早上,跟他合伙的一个掌柜来寻他谈生意,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就找人翻墙进去一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满院子都是血!徐盐商和几十个护院都死在院子里,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条腿,伤口处都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撕咬下来的,有一个甚至只剩半个头颅,脑浆混着碎骨泼在地上。仵作验尸后说是被猛兽咬死的,可按伤口大小那野兽怕不是有十来丈长,不是说这么大的野兽没有,但它怎么进的青梧城,又怎么不被人找到踪迹,谁也说不清。”

  “自那之后类似的案件在北隅各处接连发生,有时隔三五日,有时隔十来日,每一桩都如出一辙,死者身上遍布撕咬伤,尸体残缺不全,那些伤口无一不是猛兽的爪牙所致。”

  厉龙君皱眉:“青梧城乃郡都,城中有王城司、六扇门,还有覆盖整座城池的巨型灵阵,怎会让一头妖兽在城里闹了半年?”

  “谁说不是呢。”那弟子苦笑着摇头,“那之后,北隅一带的百姓常在日月交替时看见浓雾弥漫,雾中有巨大的黑色虎影闪烁,每次出现必有命案。六扇门派了捕快调查,王城司也动了手,据说还有坐照乃至神魂境的高手出马,可那恶虎来去无踪,每次犯案后便原地消失,连一丝踪迹都留不下。如此反复了四五回,这件事甚至被摆到了郡王的案头,连郡王都被惊动了,成了整个青梧北隅最头疼的事。”

  “至今没有进展?”曲非直问。

  “没有。”引路弟子摇摇头道,“郡王已经过问此事,王城司甚至有一位干办王城司公事亲自督办,可那恶虎依然照常出没,近来频率越来越密,坊间传言也越来越多,有人说那是郡王府养的镇城凶兽走脱了,有人说是哪路邪修豢养的恶兽在城中捕食,还有人说是城中山川里原本就藏着什么东西被什么引出来了。”

  “而死的虽然大多是些商贾与散修,凡人倒是较少,可时间一长,北隅那几个厢坊的百姓人心浮动,已经有人开始往其他厢坊搬迁了,剩下的多半是没处去的穷户或者像那家业挪不动的,我们这里隔着几个坊也受到了波及。”引路弟子叹了口气,“白日里还好,一到黄昏,街上就没什么人了。郡王府也贴了告示,叫百姓入夜后不要出门,各坊里正也组织了巡夜队,但也没什么用,该出事还是出事。”

  那弟子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打了个冷颤,缩了缩脖子。

  曲非直听完后和厉龙君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

  一个能在城中潜伏近半年、连犯二十起大案却无人能制的凶物,王城司的坐照境乃至神魂境高手都拿它没办法,倒是颇为古怪。

  不过以两人的实力,面对【炼神返虚】以下的对手都能自保,若是那虎妖真有【炼神返虚】的境界,别的不说,这护城大阵能响得和洪钟大吕一样,两人也就当奇闻听听算了。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座三进的宅子前停下。

  “两位前辈,这条街都是宗门在青梧城的产业,平时专供内门弟子往来下榻。二位前辈若有什么需要,日夜都有弟子在街口值守,尽管吩咐,在下先告退了。”

  曲非直谢过那弟子,和厉龙君个自选了一个院子把行李放下,主要是他那些炼丹设备,转移之后还要再调试一番,转眼就日渐黄昏了。

  厉龙君把门一推就探出头来喊:“非直,趁着天还没黑,出去转转?”

  曲非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但离落山还有一阵,便擦了擦汗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青叶宗名下那条清静长街,转上了一条更大的街道。

  青梧城城如其名,几乎每条街都种着一棵参天青梧。

  那些青梧树高逾百丈,最细的也有数人合抱粗细,树冠亭亭如盖,从树腰处便开始分出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的叶片把整街都笼在一片深青色的荫凉里,树根从地面隆起来,盘根错节地嵌在石板路两侧,根部与地面接触的地方嵌着一圈铜制的护圈,上面刻着阵法纹路,让树根不会把路面拱坏。

  树干表面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微光,隐隐有灵纹在树皮纹路间流转,显然不是凡木,上面还嵌着一盏盏铜灯,此时天还没黑透,灯却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树干往树冠处层层亮上去,将那些翠绿的枝叶照得半明半暗。

  “这城里哪来这么多灵树?”厉龙君仰头看着最近的一棵青梧,那树周围有一圈石栏护着,石栏上刻着不少名字和短句,有些是刀剑划的,有些是用灵力刻的,显然是来往修士留下的痕迹。

  “青梧郡,青梧城,多半是郡府刻意栽的。”曲非直收回目光,两人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此时路上很清静,主街宽阔,车马行道与人行道之间有石栏隔开,石栏上每隔数里立着一根杆子,钉着的牌子标明此段的限速。

  石栏外侧是凡人步行的区域,檐廊下或是店铺或是凡人的住宅;石栏内侧则是车马通行的石板路,偶有骑马的巡卫从街心驰过,隔几里地还能看到立着牌子的小亭子,时不时就有马车停靠接客。

  除了寻常的道路,还能看见一条人工开凿的明渠,每隔一段便有石阶从街面下到渠边,渠中往来穿梭既有拉客的扁舟,也有送货的大船,而后者显然更多。

  而抬头望去,有一道半悬在空中的栈道,离地几十丈高,其上有灵纹浮现,这是修士专用的高速栈道,毕竟修士正常在城内不能疾驰,极易误伤凡人,而在这种栈道上就能放开手脚。

  再往上更能看见数十条灵光织成的航道纵横交错,离地数百丈,有无数小型飞舟在以极快速度穿行,只会在同样高大的塔楼的空港旁停靠,如果要乘坐就要先上到塔楼上。

  “要不我们上去试试?”厉龙君来了兴致。

  曲非直摇摇头,按引路弟子方才所说,城中寻常街巷不许修士疾驰,更不许私自飞行,否则极易误伤百姓,那些头上穿梭的飞舟都是在专门的航道上运行,寻常修士若无许可是不能擅自升空的。

  说着厉龙君就拉着他赶到了一处官衙模样的建筑,便是这坊的王府车驾司。

  两人表明来意,当值的那个中年修士见了两人展露的修为气息,态度极为恭敬,连声“前辈”叫得很是顺口,手续也办得麻利。

  “二位是外来的修士吧?”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册子,“青梧城有规矩,修士在坊内不得疾行,更不准私自飞行,违者轻则罚款,重则扣留,若伤了百姓还要问罪。不过二位若是有需要,可以办理凭证,日后凭令可在指定空域飞行,不受地面规矩约束。”

  “指定空域?”厉龙君凑过去看那册子。

  “是。”那修士把册子摊开,上面画着一幅的堪舆图,以极细的墨线标出纵横交错的航道,“青梧城上空分了四类空域:一类是郡王府与各官署所在的禁飞区,任何人不准飞入;二类是宗门飞舟的专属空域,需要宗门符牌才能通过;三类是公共空域,领取飞行令的修士皆可使用,只要移动时不低过三百丈、不冲着人多的地方俯冲都无妨;四类是城墙上方的城墙空域,供进出城的飞舟使用。二位若要办令,在下给二位前辈道明一下公共航道的位置。”

  两人自然是点点头,各自留下气息,不一会那修士就拿出两块巴掌大的铜牌,牌面刻着一个“飞”字,背面刻着一个“通”字。

  “铜牌注入一丝灵力便可与城内的阵网相联,可以查询目的地自动导航,在航道内时铜牌会微微发热,偏离航道则会转凉,若直接飞到禁飞区,铜牌会变得烫手。”执事将铜牌递过来,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两人接过铜牌,道了谢,出了坊署。

  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了许多,日头滑到了西边一个丘峦的后面,只剩一层薄薄的红晕铺在树冠顶端。

  两人寻了条僻静些的巷道,各自掐了个浮空术,足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便离地三尺。

  浮空术只是最简单的轻身法术,两人如今使出来自然是驾轻就熟,身形如柳絮般飘然而起,升至百丈高空,然后朝青叶驻地的方向掠去。

  虽然这样速度不如在地面全力奔袭,但也略快于声音,远胜在地面慢慢走。

  不一会就要脱离公共空域进入青叶宗的领空,两人还没有找弟子登记,为了避免麻烦两人还是先落地了,不过距离宅邸也只有数条街了。

  走过两条街之后,厉龙君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他转头看了看街口那棵青梧,又看了看四周的巷子和坊门,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我们这不就是在北隅吗?”

  曲非直点点头,不过他们入城之后就一直都是在北隅,大概位于戌厢丙己坊和丙庚坊左右,也是青叶宗的驻地所在,一时没有弄懂厉龙君何出此言。

  但他突然想到了那恶虎食人的传闻。

  “天也快黑了。”

  曲非直还没回答,前方街口忽然涌起一层薄雾。

  起初极薄,只在巷口徘徊,可不过几息工夫那雾便浓了起来,从地面往上升,越升越高,越升越厚,把整条街都吞了进去,方才长街尽头还能看见牌坊上的匾额,此刻已经没影了,整条街像是被人从中间塞了一团灰白色的棉絮,雾气中带着一股极淡的腥气,像铁锈混着湿土,又像什么动物的体味。

  “不会这么背吧?”厉龙君懊恼地骂了一声。

  雾越来越浓,曲非直甚至看不见自己摊开的手掌,他下意识催动灵性视野,可那些浓雾竟像有生命般缠裹着他的神识,探出去不到几步远便被什么东西挡了回来,压得他的感知只能停在身周方寸之间。

  “神识被压制了。”曲非直低声道。

  “我的也是。”厉龙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起来却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小心些,我上去看看。”

  曲非直凝神戒备,赤蛇丝线已经从指尖无声地探出,在周身织成一层警戒网,可就那瞬间,雾中忽然闪出一片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从雾气深处无声地滑出来,轮廓模糊却气势骇人。

  紧接着是声音。

  数十道气息在雾中翻涌,有的沉重有的急促,有的像人有的像兽。

  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间杂着刀剑出鞘的铮鸣和声嘶力竭的喊杀声,可那些声音都闷在雾里,分不清方向也辨不出远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又像只是同一道声音在雾中反复折射。

  忽然,一道殷红的影子从那片气息中朝曲非直迎面劈来。

  那影子像一道被拉长的残月,所过之处雾被切开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两侧的雾朝外翻卷了一瞬才重新合拢。

  曲非直下意识右手成爪探出,五指如钢钳般扣住了那道红影,入手冰凉坚硬。

  在那一瞬间曲非直就看清这红影的真身。

  是刀。

  通体暗红的长刀,刀身上刻着繁复的灵纹,被曲非直扣住刀身的一瞬间,那刀竟像活物般猛地一挣,从他指间脱出,倒飞回浓雾深处,转瞬便消失不见,就再没有出现。

  不久后回响的声音逐渐平息,浓雾也开始消散,曲非直微微皱眉,想要趁着这会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

  迈出一步的瞬间,他的脚踩在了一片黏腻的东西上,鞋底传来“噗嗤”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去。

  脚下是血。

  雾气已经消散,暗红色的液体铺了满地,从街面一直渗进石板缝里,汇成几道歪歪扭扭的细流,

  曲非直环顾四周,整个人顿时一愣。

  方才还空荡荡的街道上,此刻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那些尸体残缺不全,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截身子,有的只剩一个头颅滚在墙根,颅骨上还残留着爪牙撕咬的痕迹。

  曲非直扫了一眼就清点了尸体的数量。

  三十四具。

  由于尸体大多残缺,但曲非直以大多保留的中段脊椎为计数单位,不会有错。

  而他方才在雾中感知到的气息都是【炼气化神】前期,也是三十四个,正好和尸体数量对应。

  那么,是谁杀了他们?

  他抬起头,看见厉龙君从天而降,脸上的表情和曲非直一样,疑惑中带着几分茫然。

  曲非直说了袭击自己的红色刀刃,然后询问天空是什么情况,厉龙君摇摇头,说上面也一片浓雾,而且缺少地面作为参考后很容易混淆方向,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垂直向上飞了约三百丈,但最后发现只离地十几丈,而且跑出去几十丈远。

  疑点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如果凶手就是以红刀袭击曲非直的那人,那这些伤口是怎么回事?而且为什么那人什么气息都没有?那虎影又是什么东西?两者又有什么关系?

  “先别动现场。”曲非直道。

  话刚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几十个举着火把的人冲了进来,都是【炼精化气】后期的修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汉子,腰间挂着巡夜队的铜牌,脸上写满了惊惶与戒备。

  “什么人!”那汉子远远便站定,将火把朝前一送,看清了巷中的景象后整个人僵了一瞬。

  火光照亮了满街的血,也照亮了站在血泊中央的两个人。

  为首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在看清两人腰间挂着的青叶宗玉牌后,脸上的紧张松了几分,却仍没把刀收回去,又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巡夜队的人便散了开去,将整条巷子两头封住。

  “两位仙师。”那汉子抱了抱拳,语气恭敬但带着几分公事公办,“敢问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些人是谁杀的?”

  “我们不知道。”曲非直道,“方才起了浓雾,我们在雾里什么也看不见,等雾散了,这些人就已经在这里了。”

  那汉子皱了皱眉,显然这答案不能让他满意,但他也清楚以两人的修为若真是凶手,根本不必留在这里等他们来。更何况死者身上那些伤口明显不是人为的。

  “前辈恕罪,按规矩,凡涉及凶案现场的,需得请六扇门的人来查验。晚辈只是巡夜队的,不敢擅自处置。前辈既然在场,也得劳烦前辈稍候片刻,待六扇门的捕快到了之后做个见证。”

  曲非直没有拒绝,他确实对这件事产生了好奇。

  方才雾中那柄暗红色的刀让他觉得此事不简单。

  没过多久,一阵马蹄声从巷口传来,六扇门的人就到了。

  为首的是一位青年,穿一袭墨绿色劲装,也有【炼气化神】前期的修为,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捕快,每个人都带着勘验工具。为首的捕快扫了一眼现场,先皱了皱眉,然后才朝曲非直和厉龙君走来。

  “在下六扇门北隅巡检司捕头,姓赵。”

  他朝曲非直和厉龙君拱了拱手,“两位道友,按照程序,需要二位随我们回衙门做个笔录。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可以。”曲非直点头。

  赵捕头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多谢道友体恤。”

  “不过我有个条件。”曲非直道。

  “道友请讲。”

  “录完口供之后,我有些事想问赵捕头。”

  赵捕头沉默了一拍,点头道:“能说的,在下不瞒道友。”

  几人沿着街道朝南走去,满街的尸体已经被捕快们登记好后被巡夜队用草席卷了起来,血迹在石板缝间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到了北隅戌厢的六扇门衙署,赵捕头分别将两人带入一间密室单独询问,先是曲非直。

  密室内陈设简朴,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茶具。

  赵怀安亲手给曲非直倒了茶,然后坐到桌后,另一个文书摊开一本空册子在旁边记录,开始逐条询问方才的事发经过。

  审问很简短,甚至算不上审问。

  问的东西也很简单,也就是两人的动向和见闻。曲非直一一作答,没有什么隐瞒,倒是那把红色刀刃引起了赵捕头的兴趣,可惜曲非直所知的也不多,一旁的文书也只能根据曲非直的描述画下那刀刃的模样。

  问完之后,曲非直反问了几句,可惜不知道是保密原则还是他们知道的确实不多,他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唯一知道的一点就是每一次遇害的人中都有大半是刚刚抵达青梧城的外来者,其余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或是散修,曲非直暂时还不知道这个有什么意义。

  曲非直离开密室,告诉厉龙君可以进去之后就在衙门的偏厅内坐下。

  这时另一件密室的门打开,一个黑衣姑娘从里面走出,门后的捕快对她叮嘱了一句:“陈兰姑娘,在外面坐一会就好了,等会能走了会有人通知你。请放心,这件事我们六扇门一定会解决的,不用太害怕。”

  “小女谢过大哥了。”

  那声音颇为沉稳,一听就知道是个大家闺秀。

  那个陈兰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墨黑色的窄袖长袍,衣料是极厚的黑绒,在初秋时节这么穿倒也正常,不过领口紧扣至喉下,下摆垂到脚踝,只有袖口颇为宽松,整个人裹得很是严实。

  而哪怕极为严实的衣着也遮掩不了那傲人的身形,身高和厉龙君差不多,黑色贴身的衣服反而更加衬得那身段动人,别具美感。

  她有一头极浓的黑发,在脑后挽成一条细长的辫子,额前的刘海厚而密,斜斜地垂下来,遮住了左半边脸,只露出黑色的右眼。

  面容倒是颇为秀美,还要胜过姜子芸三分,虽然神色肃穆,但冷而含艳,愈是淡漠愈是勾人心弦。

  不过曲非直倒也不是饥色之人,看着她主要是想到别的什么东西。

  曲非直偏过头,朝旁边一个正整理卷宗的捕快低声问了句:“那位姑娘是什么人?”

  捕快顺着曲非直的目光望过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那位姑娘也是个苦命人,自小是个孤儿,后来被一个姓陈的绸缎商收养,本想着能过几天好日子,结果没两年养父就病死了,留她跟妹妹相依为命。她那个妹妹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全靠她一个人撑着门户,就住在北隅戌厢丙戊坊,今早也出了一场案子,就出在她家那条街上。”

  “今早?”

  “是。往常那恶虎都是对修士下手,这一次不知怎的,死了几十个都是凡人,偏她命大躲过一劫,这种事情前所未有,所以到刚刚才录完笔录。别看她现在坐在那儿稳当得很,邻里乡亲全死在她面前,心里头指不定多难受呢,多半是吓过头了,魂还没回来。”

  曲非直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陈兰身上移开。

  这确实是个凡人,身上连半点灵力波动都没有。

  那姑娘似乎听到了两人的谈话,站起身朝这边走了几步,在曲非直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个万福礼。

  “这位公子有礼了。”她的声音比方才更清楚些,沉而稳,带着一种大家闺秀般的端庄,“小女姓陈,单名一个兰字,公子若是不嫌弃,叫我阿兰便好。”

  曲非直站起身回了一礼:“在下曲非直。”

  “曲公子。”阿兰抬眼看他,那只露在刘海外的右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方才听捕快大哥说,公子也是遇上了那恶虎食人的事,不知是也不是?”

  曲非直点了点头,让阿兰坐下:“遇到了,不过我们运气好些。”

  阿兰顿时一惊,但随即又转为担忧。

  “那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今日那雾一起,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三十几口人,还有我邻居家的小孙女,才六岁,常来我家要糖吃的……”

  这种哀伤与害怕不似作伪。

  “阿兰姑娘节哀。”曲非直道,“方才听捕快说,你亲眼目睹了那恶虎食人的全过程?”

  阿兰拨了一下发丝,那只露在发帘外的右眼平静地看着他:“是。小女今日清晨出门采买,刚走出巷口便起了雾,伸手不见五指。小女当时就觉得不对,想退回家中,可雾里全是脚步声和喊叫声,分不清方向,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然后呢?”

  “然后……”阿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小女听见雾里有虎啸,紧接着是一阵风扑面而来,带着极浓的血腥气,再然后……我实在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蹲在墙根,捂住口鼻不敢出声,等我缓过神来就已经在衙门了。”

  曲非直点了点头,人受到过度惊吓之后会丧失记忆,因此倒也不算异样,随后又道:“阿兰姑娘在雾里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比如一道黑影,或者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阿兰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雾太浓了,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那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那种。”

  阿兰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对不起,我实在不记得了……”

  曲非直没有再追问,而是忽然换了个方向:“那阿兰姑娘可知道,这恶虎食人,最早的传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兰先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说道:“大约半年前,城北隅未厢一个姓徐的盐商。小女还记得那日全城都在传,说是有猛兽进了城,坊间议论纷纷,此后每过些日子便有人遭殃。小女也怕,夜里从来不出门。”

  曲非直又东拉西扯问了许久,阿兰回答的都没什么问题,但曲非直却有了一丝疑惑。

  她之前在担忧什么?恐惧和惊讶可以解释为对那虎影,但担忧呢?

  曲非直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于是把方才在雾里遇到的那柄暗红长刀的事,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

  “当时浓雾太厚,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有东西劈过来,伸手一挡,摸到一柄刀刃,通体暗红,刀身上有灵纹”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停在阿兰脸上,“阿兰姑娘可曾听人说起过,有什么人使一柄暗红色的长刀?”

  阿兰的脸色平静如常,连眼神都没有闪躲,可曲非直以极致的感知,发现她的呼吸有一拍极轻微的停顿,那停顿短得几乎可以忽略,随即被她用一次更深的呼气盖了过去,

  一直盯着她的胸腔,在那双常人无法察觉的灵性视野里,他清楚地看见她呼吸节奏里有一次极轻微的加重,吸气比上一拍多了一分,又短促地收住,前后不过半瞬。

  曲非直把这一点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暗红色的长刀?”阿兰微微歪了歪头,刘海随着动作偏了偏,露出底下更多一些白净的脸颊,“小女一介凡人,哪里认得什么仙家兵器,公子见笑了。”

  曲非直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此时厉龙君从密室走出来,瞧见曲非直坐在偏厅里便几步过来,目光在阿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朝曲非直挑了挑眉。

  赵捕头随后走出来,朝两人拱了拱手:“多谢两位道友配合。笔录已毕,两位可以离开了,此案若有什么进展,六扇门会传讯两位。”

  “有劳。”曲非直起身回了一礼,然后偏头朝阿兰道,“阿兰姑娘,天色已晚,你一个人回去路上不太平,我送你一程。”

  厉龙君目光越过曲非直的肩头落在阿兰身上,顿时弯了弯眼,凑过来压着嗓子道:“怎么,才多久就勾搭上了?”

  曲非直没接他的话,此时阿兰起身欠了欠身:“那便先谢过曲公子了。”

  厉龙君的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只摆了摆手:“行吧,那我先回去,你忙你的。”

  他把“忙你的”三个字咬得很重,朝曲非直挤了挤眼,转身便出了衙门,脚步轻快得像去赴什么好事。

  曲非直自然看出他误会了,可眼下没空解释,只是转向阿兰:“姑娘,走吧。”

  阿兰欠了欠身:“有劳曲公子。”

  两人沿着长街往丙戊坊方向走,夜色浓稠,街面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盏灯,影子被青梧树灯拉得又长又淡,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地晃。

  阿兰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那条黑色的长辫随着步伐在背后轻轻晃荡,走路的姿态极为从容。

  曲非直没有主动开口,阿兰却忽然先说了话。

  “曲公子方才问小女那些话,是想查那恶虎的事吧?”

  “是。”曲非直没有否认。

  阿兰沉默了几步,忽然道:“若小女说,那恶虎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的呢?”

  “怎么说?”

  “曲公子方才在衙门里问小女那柄刀的事。”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小女后来又想了想,又感觉有几分印象。不过又要从头说起,小女觉得,那恶虎并非野物。”

  阿兰偏过头来看他,那只右眼在暗光里泛着幽深的光泽,“公子可曾想过,若真是一头妖兽,它如何在城中潜伏半年而不被高手剿杀?如何每次犯案后原地消失、连气息都不留?”

  曲非直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

  “小女以为,那虎影的背后有人在操控。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公子方才说的那柄暗红长刀,小女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听人提到过。”

  曲非直脚步没停,眉心却跳了一下。

  “小女家父来到这青梧城就是为了躲避一群人,他们中就有一人使得一柄红色长刀,敢问曲公子遇到的那把刀是否是约三寸宽,带有弧度,而且刀刃鲜艳而刀背暗淡?”

  曲非直点点头,这些细节连他也是被提醒才想起。

  得到肯定的阿兰继续说道:“直到刚刚曲公子提到小女也才把两者关联起来,而且家父还提到他们会带有一个纹样,是一弯黑色的月牙裹着一轮白,而且小女觉得家父逝世也是被他们暗害。”

  曲非直忽然停下脚步:“阿兰姑娘,敢问你养父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大半年前吧,病倒几天就走了,幸好留下了房子和铺子,我操持铺子来负担妹妹的病。”

  “你妹妹什么病?”

  “从小就身子弱,养父在的时候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没什么用,后来干脆不出门了。”

  “怎么个弱法?”曲非直追问了一句。

  “就是身子弱。”阿兰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不容再问的凉意,“公子,前面拐弯就是我家了,送到这儿就行。”

  曲非直抬眼一看,果然前方十几步外就是一条更窄的巷口,巷口挂着一盏旧灯笼,灯笼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出颜色,巷子深处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说完她转身进了巷子,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黑发辫在背后轻轻晃荡,宽大的墨黑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鸦。

  曲非直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才掐了个法诀,周身气息一敛,然后足尖轻轻一点,无声无息地腾起,离地数十丈俯瞰着整片坊区。

  阿兰的身影在巷子里穿行,走得极快,方才她那副大家闺秀的慢条斯理在四下无人时便收了个干净,像在赶着什么,而曲非直从上方跟着她,。

  与此同时,衙署内赵捕头拿着一卷宣纸快步疾走,一连穿过几个连廊,最后在一扇门前敲敲门。

  “郑大人。”

  “赵捕头啊,进来就行。”

  推门进入,只见北隅戌厢六扇门一把手郑推官坐在案台后批阅文件。

  “郑大人,有进展了?”

  “哦,恶虎食人案?赶快让我看看。”

  赵捕头把一张纸摊在案台上,上面画着一半的殷红刀刃。

  郑推官皱了皱眉头,从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画着一把黑色直刀。

  “这是今早王城司的十将以映照之法看到的,虽然没有灵力的气息,但和你的这一幅结合,应该可以推断这件事其中必有人在操控。”

  “郑大人明见!”

  “别贫了,还不能松懈,这案件要是没个着落你我都要被扒了这身皮。”

  “是,大人。”

  另一边,曲非直跟着阿兰穿过好几条小巷,在一座不大的院落前停下来,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门进去。

  曲非直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外,闭目感知内部景象。

  阿兰快步走进内室,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然后是极轻的呼唤。

  “……葵……姐姐回来了……葵……”

  那呼唤带着一种曲非直之前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情绪,可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阿兰又唤了一圈,却依旧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才传来一声呜咽,那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咬住自己的爪子,不让任何人听见它的疼。

  随后阿兰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曲非直无声地翻下墙头,落回巷中准备离开,但脚步一顿,又转身朝着那门口弹了一指。

  一个由赤蛇丝线组成的小球在阿兰开门之前炸开,细如蛛丝的丝绒漂浮在离地三寸的位置。

  其上附着了他的灵力,阿兰出来以后就会粘上,只要不离开青梧城就相当于一直向他播报位置。

  趁着还没有暴露,曲非直转身离开。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厉龙君便已翻墙过来,把曲非直的门板拍得山响。

  “起来了起来了,今日还要去录飞行令的印记,你莫不是昨晚送那姑娘送到床上去了?”

  曲非直拉开门时已穿戴整齐,额前还带着嵌玉抹额,整个人颇为清爽。厉龙君上下打量他两眼,嘴角那点调侃便收了回去,只朝巷口方向偏了偏头:“走了。”

  昨日那引路弟子借过两人的铜牌,手续办得极麻利,前后不过一炷香工夫,便将两块刻着“飞”“通”二字的铜牌重新递了出来。

  曲非直接过铜牌翻看了一下,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青光,就算是正式绑定了,便跟厉龙君转身离去。

  而那弟子见两人走了,就悄悄把门掩上,转身走到巷子里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停下,左右看了一眼,推门而入。

  楼内陈设简朴,一楼是杂物间,堆着些旧桌椅和几口封了灰的木箱,他径直沿木梯上了二楼,在走道尽头一扇窄门前停下,屈指在门板上敲了三长两短。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内门弟子袍的青年站在门后,面容看着二十出头,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只看了来人一眼便侧身让开。

  那弟子进屋之后便躬身行礼,将这两日曲非直与厉龙君的动向一一汇报,连时辰、路线都说得清清楚楚。

  青年听完,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丢过去:“做得好,这是你的。”

  那弟子双手接住,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喜色,连声道谢后躬身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青年独自在屋中站了片刻,转身走到内室,从柜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盘,将一缕灵力注入其中,铜盘表面的灵纹依次亮起,片刻后一道虚影从盘面浮起。

  那道虚影在铜盘上方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轮廓,眉目清俊,正是叶凌云。

  “如何?”叶凌云的声音从虚影中传来,比数月前多了一丝阴沉的哑意。

  “回禀叶师兄,曲非直与厉龙君已到青梧城,今日录了飞行令,看情形是要久住一阵。”

  铜盘上的虚影安静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像冰凌从屋檐上断落,碎得厉害:“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啊。”

  叶凌云的声音越来越低,末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害我丢尽脸面,还敢大摇大摆地来青梧城,很好,我正愁找不到你们。继续盯着,他们两个在千叶城对我做的事,我要他们十倍偿还。等我出关——”

  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绷得更紧了些。

  “继续盯。”他说完这三个字,铜盘上的虚影便散去了。

  “是。”

  青年将铜盘收回柜中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另一只更隐蔽的暗格中取出另一只铜盘注入灵力,这次出现在盘面上方的是另一道虚影。

  那虚影盘着高髻,簪着素银钗,眉眼弯弯如月牙,正是姜子芸。

  “师姐。”青年的语气比方才恭敬了许多,“今日之事已报给叶凌云了,他果然沉不住气,咬牙切齿。”

  “意料之中。”姜子芸的声音轻快地从虚影中传来,“他若不咬牙,我倒要怀疑是不是被那次打坏了脑子。”

  “另外,师姐要的堪舆与卫队部署也已经整理好了。”青年从案上拿起一卷极薄的绢帛,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青梧城北隅戌厢所有的巡逻路线、驻点位置、换防时辰,还有王城司在此地的常驻人手全部在此,以及最近半年来城中发生的大案要案的时间地点和处置结果。”

  “做得很好,拓印给我就行了。”

  “是。”

  灵光散去,青年将那卷绢帛用一个玉牌逐句扫描。

  另一头,青叶宗内门深处。

  姜子芸盘坐在一间悬于崖壁之上的洞府中,面前摊开着数百卷大小不一的卷宗,有的是青叶宗弟子在各地收集的情报,有的是她从城中各情报机构购得的消息。

  她把这些卷宗按类别整理好,抽出其中几卷,又附上一份手书的摘要,这才起身朝洞府更深处走去。

  洞府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两片交叠的青叶,姜子芸将手按在门上,石面灵纹一亮,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间极简朴的石室,面积不大,四壁皆是粗糙的原石面,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极小,只勉强照亮桌前半丈。

  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身形清瘦,两鬓斑白,只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普通,眉眼间有一种极淡的倦意,像是一个常年伏案的书生。

  “师尊。”姜子芸走到桌前,将手中卷宗轻轻放在石桌上,“目前青梧城能收集到的情报都在这了,包括堪舆图、地下灵脉路线、城防轮换图和近来的案件,里面除了宗内弟子收集的,还有我委托各个情报机构收购的信息。”

  中年男人翻了翻卷宗,逐页看过,速度极快却看得很是细致,片刻后点了点头:“子芸,做得不错,我们的计划很快就能开始了。”

  姜子芸那抹惯常的俏皮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收了个干净,她看着中年男人,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师尊,我们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

  中年男人抬起眼来看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却睁得极开:“为了尊主,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再说,在我出手杀了师弟的那一刻,就回不了头了。”

  这句话如果传出去,足以在青叶宗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青叶大长老的师弟,死的只有一个,就是当今大师兄的师父,也就是当年本该继承宗主之位、却在游历中“意外陨落”的那位。

  姜子芸没有再问。

  她只是垂下头应了一声:“是。”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一个本不该在这种场合出现的念头。

  曲公子有我给他的玉牌,应该会平安无事吧。

  另一边,办完事的厉龙君左右张望了一圈,忽然指着街角一座三层高的茶楼道:“就那家吧,看着人多。”

  两人上了三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和一碟瓜子。

  说是茶馆,其实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不止有青叶宗的弟子,还有形形色色的修士在此歇息。

  人声嘈杂,楼上楼下混成一片,反倒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曲非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凝出一道极细的神识,落在厉龙君身上,把对阿兰的怀疑说了一通。

  “所以你怀疑——”

  “我暂时不怀疑。”曲非直打断他,“留了丝线在她身上,先看看。”

  厉龙君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楼上忽然热闹起来。

  几个穿着青叶宗外门袍子的男女弟子推门进来,为首的是个圆脸少女,扎着两条辫子,一屁股坐在靠门的桌上,拍着桌子叫小二。

  你们就别瞎打听了,我表姐就在王城司当差,她说了,这回事情大条了,王城司十将都出了三个,连映照之法都用上了,还是什么也没查到。”

  她的同伴们七嘴八舌地追问,那圆脸少女压低了声音——可她的“压低”在三层楼里仍然清清楚楚——“听说还死了个王城司的指挥使呢,上头已经下封口令了,谁敢往外传,小心挨板子。”

  四周一片哗然。

  曲非直和厉龙君对视一眼,各自喝了口茶,都没当回事,要是真下了封口令,又怎么能随便一个人就在这大肆宣传,但他却突然心中一悸,抬头看向那群人其中的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叶外门的女弟子正双手托着腮帮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厉龙君的方向,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看你看,就那个穿竹青袍子的,折扇那个。”少女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彩裙女子,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俊?”

  那个女弟子不重要,真正吸引曲非直目光的是旁边那个彩裙女子,她绾了一个稍复杂的发髻,面容比少女那个精致些,眉眼间透着一种被教养出来的端庄,可那端庄里又藏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态。

  她被捅得茶水晃了晃,无奈地抬眼朝厉龙君那边扫了一下,又很快收回目光:“瞧你那点出息。”

  “食色性也!”少女理直气壮,“我这是怀着欣赏的目光,又不是要做什么!你瞧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

  “行了行了。”彩裙女子被她念叨得没办法,用袖子遮住半张脸,“你小声些,人家听得见。”

  “他听得见就听得见嘛,我也就欣赏欣赏。”少女嘟囔了一句,可到底还是把声音压得低了些。

  彩裙女子叹了口气,重新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好好好,你欣赏你的,别把我拉进来,我都是有家室的女人了。”

  “你这个人真是——”少女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你家里那个废物赘婿,你又不喜欢他,多看两眼别的男子怎么了?入赘林家三年,无权无势、无才无德,修为低微,百无一用,整日闷声受气,活脱脱一个吃软饭的窝囊废!守着这一纸空婚约,委屈自己值得吗?哪怕你在外面彩旗飘飘,谁还能说什么不成?左右不过是个赘婿罢了。”

  “别说了。”彩裙女子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再说的分量。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也是我爷爷临终前定下的婚约。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背叛他。”

  少女“啧”了一声,知道再说下去便过了,便不再继续,只又转头继续偷看厉龙君,悻悻地低头吃点心。

  曲非直听到这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是别人家的事,与他无关,但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完满境界的关键就和那彩裙女子有关,哪怕不是她本人,也是一个和她有极深关联的人。

  正当曲非直暗自思忖之际,那彩裙女子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变:“糟了,时间快到了,家里让我早回去。”

  “这就走?”脸少女一脸不舍。

  “改日再陪你。”彩裙女子朝她欠了欠身,便起身下楼。

  少女趴在桌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过头来继续偷偷看厉龙君。

  彩裙女子出了茶馆,出了青叶宗辖区就坐上一个小巧的轿子,四人起驾拐进了一条以花木著称的坊街,坊街深处有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院,黑漆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林宅”二字。

  门房见是小姐归来,连忙躬身放行,不敢有半分怠慢。

  彩裙女子绕过影壁,刚走到正堂前的庭院,便听见一阵尖利的骂声便穿透庭院,狠狠砸了过来,字字刺耳:“废物!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你说你能干什么?啊?让你去库房把新到的那批灵绸清点一下,你倒好,清了一上午给我清出三十匹的亏空,那批灵绸是林家用真金白银买来的,你赔得起吗你?”

  堂屋里,一个穿绛紫色绸衫的中年妇人正站在堂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一个跪在地上的青年,骂得唾沫横飞,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不错,可眉梢眼角全是精明和刻薄。

  被训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中等偏瘦,整个人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走在街上混进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正把散落一地的账册一本本捡起来摞好,动作不快不慢,闷着头不吭声。

  “问你话呢!哑巴了?”妇人上前一步,拿手指头戳着年轻人的后脑勺,戳得他脑袋一歪,“跟你说话呢,凌天!你聋了是不是?亏空公账还敢装死糊弄,我看你是活腻了!”

  彩裙女子站在院门口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

  “母亲,凌天又怎么了吗?”

  那妇人的手指头停在半空,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刻薄的表情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又像埋怨又像疼惜的复杂神色。

  “婉儿回来了?正好,你瞧瞧你爷爷给你找的这个好丈夫——”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个还蹲在地上捡账册的年轻人,后者刚好把最后一本册子摞好,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低眉顺眼地站着,“我让他去清点灵绸,他倒好,给我清出三十匹的亏空来!三十匹!一匹灵绸五十两银子,这得多少银子!成天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院子里,叫都叫不动,我说他两句他还敢顶嘴!”

  “我没有顶嘴。”那青年低声道。

  “你看你看,又来了!”妇人一拍大腿,“就是这么个货色,当初你爷爷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把你许给他!白白耽误婉儿你三年芳华!”

  彩裙女子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拍,然后道:“母亲,且消消气。灵绸的事我下午自己去对一遍,库房的钥匙在我这里,可能是上次进货的时候和旧账混了。您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妇人听她这么说,脸色才缓和了些,可还是狠狠瞪了凌天一眼:“也就是你脾气好,要我说这种吃白饭的早该撵出去了。”

  林婉儿没接这话,只把裙摆整了整,在堂屋侧的椅子上坐下,妇人见状也不再纠缠灵绸的事,转身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她脸上的表情从刻薄转成一种带着几分神秘的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婉儿,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我去王家喝茶,王夫人跟我说,他家那个三公子,今年刚从武院结业回来,人长得一表人才,修为也到了真血后期,他前些日子还托人想请你去东湖赏灯——”

  “娘。”林婉儿把茶盏搁下,语气依旧温和,“我说过了,不谈这个。”

  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可很快又堆起来:“你先别急着推,娘不是那个意思。娘就是想着,你们先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又不做什么——”

  “母亲。”林婉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爷爷定下的婚约,三年之期未满,我不会做任何有损林家名声的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林母急得蹙眉,“三年也快到了吧?等时限一到,便将他扫地出门,随便给他几两银子打发走便是,难道还要留他一辈子不成?你瞧瞧他那副德性,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我林家有这么一个赘婿……”

  林婉儿站起身,朝妇人欠了欠身:“铺中还有事务,灵绸的事我下午处理,女儿先行一步。”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经过凌天身侧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垂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抬脚跨出了门槛。

  林婉儿是北隅未厢林家的独女,林家早年也是青梧城中有些根基的人家,她爷爷在世时做过工部主事,攒下这份不大不小的家业,临终前将她许配给了老友的遗孤,就是那个青年,凌天。

  凌天进林家已经两年多了,林母从一开始就瞧不上他,嫌他出身寒微,嫌他资质平庸,嫌他不会来事,总之是横竖看他不顺眼。林婉儿知道母亲的性子,也知道凌天的处境,可她始终没有毁约。

  凌天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竟然慢慢弯了起来。

  娘子心里还是有我的。

  她方才维护,又推脱了别的男人的,这不是心里有他是什么?那王家公子又怎么样?娘子不还是拒绝了?

  凌天垂首伫立,阴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无人看见他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还杵在那儿干什么?”妇人尖利的嗓音又响起来,“这院子就这么大点地方,看见你就烦!今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是,夫人。”凌天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抱着那摞账册退出了堂屋,刚踏入侧廊,一道传音骤然落入耳中。

  凌天脚步微顿,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卑微木讷的模样,沿着侧廊往后宅走,林府的宅子不小,可十来年前逐步没落,除了正院的主屋和东跨院的库房,其余地方都年久失修,哪怕这两年情况有所好转也有部分没有重新修缮,比如凌天住的西跨院最偏僻的一间柴房里,毗邻后墙,冬冷夏热,屋顶还漏雨,连下人都不屑暂住。

  三年来,他便身居此处,藏尽一身惊天修为,甘愿沦为世人笑柄。

  未走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张扬戏谑的笑闹声,他迎面撞上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条白玉带钩,手里摇着一柄描金折扇,身后跟着三四个短衣打扮的仆役,有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有的满脸谄媚、尖嘴猴腮。

  那公子算是林婉儿的堂弟,仗着自己二十不到就考取了文秀才,在林家旁支里算是头一份,平日里在府里作威作福,向来瞧不起他,每次见了都要讥讽两句。

  公子哥一眼看见凌天脚步就停了,扇子一收,拿扇柄指着凌天的鼻子,对扭头对着几个家仆到:“哟,这不是我们林家鼎鼎大名的废物姑爷吗?怎么,今天又挨训了?瞧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像个过街老鼠一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站在林家的地界!”

  凌天停住脚步,垂下头,没有说话。

  公子哥身后的仆役们跟着哄笑,尖酸嘲讽不绝于耳。

  “不愧是吃软饭的顶尖人物,挨骂都挨得这么老实!”

  “穿得比下人还寒酸,白占着林家姑爷的名头,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一个尖嘴猴腮的凑上来,上下打量凌天,啧啧出声:“少爷,您看这位爷,穿得可比叫花子齐整多了,可不能让人以为我林府给不起奴婢穿衣服呢。”

  公子哥哈哈一笑,拿扇柄在凌天肩头戳了一下:“喂,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少爷,我还有事。”

  青年终于回了一句。

  公子哥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朝身边两个家丁看了一眼,乐了:“听见没?他还会说话呢?”

  几个家丁又跟着笑出声来,笑得极响。

  凌天往后退了一步,还是低着头。

  公子哥见他这副模样,更来了兴致,凑近两步,压着嗓子道:“我说,你来林家也快三年了吧?摸过我堂姐的手没有?我这姐姐可惜瞎了眼摊上你这么个废物,识相的就自己收拾包袱滚蛋,别赖在林家碍眼。你要是乖乖滚了小爷我还能给你几两银子当盘缠;若是死皮赖脸赖着不走——”

  他顿了一下,拿扇柄挑了一下凌天的下巴,“那就别怪小爷不客气。”

  凌天的下巴被扇柄挑得微微仰起,他抬起眼看了公子哥一眼,那双眼睛之中有五分薄凉、四分狠厉,还有一分漫不经心。

  公子哥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转瞬便被恼羞取代,抬手用扇面狠狠拍在凌天侧脸,脆响清亮:“看什么看?废物也敢瞪我?”

  “没什么。”凌天重新低下头退后一步,恢复一副窝囊样,“少爷若是没什么吩咐,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公子哥身后的仆役却忽然伸出一只脚,正好绊在凌天脚踝上。

  凌天抬脚原本要跨过,愣了一瞬却故意绊上去,像是猝不及防之下踉跄了一步,重心前倾,整个人往前扑去,双手撑在廊柱上才没摔倒。

  在场众人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演,那仆役更是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哎哟,姑爷您走路可得当心啊,这廊子旧了,地上坑坑洼洼的。”

  又是一阵哄笑,凌天撑着廊柱慢慢直起身,膝盖磕破了皮,有血珠从裤腿的破口处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继续往后宅走去。

  “站住。”公子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天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小爷跟你说话呢,你这就走了?”

  一个脸上有麻子的家丁走到凌天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往下一压。

  “小爷今天心情好,陪你玩玩。来,转过身来,给小爷笑一个。”

  凌天被那只手压得肩膀往下一沉,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少爷,我确实有活要干,夫人让我……”

  那个家丁得了公子哥的眼色,直接一手把他人拉过来,抬手便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在狭长的过道里格外清晰,凌天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高耸,清晰的五指印狰狞刺眼,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捂着脸,垂下眼,把涌上来的怒火压了回去。

  此事权且隐忍,待三年期满。

  “夫人让你干什么?”公子哥打断他,“夫人让你去死你去不去?废物就是废物,打你骂你都是你活该!”

  家丁们纷纷附和嘲讽,笑声张狂刺耳。

  凌天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站着。

  公子哥见他这副木头一样的反应,也觉得没什么趣味:“行了,滚吧。跟你这种废物说话都嫌跌份。”

  一众仆役簇拥着林文轩,嬉笑着扬长而去,张狂的笑声久久回荡在廊道之中,极尽羞辱。

  凌天站在原地,慢慢松开捂着的手,掌心有一小片红。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咬牙切齿地把那丝血擦掉,然后转身走进柴房,反手把门关上。

  柴房里光线极暗,只有从板缝间透进来的几缕天光,照亮了满地的木屑与尘土,他站在那几缕光里,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整个人都变了。

  “出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柴房的角落里凭空多出了几道身影,像从阴影里直接长出来的,无声无息,无形无影。

  每个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袍,领口高竖,兜帽压得极低,脸上戴着一副灰白面具,面具正中画着一道开口向下的黑色弯月,弯月弧内包裹着一轮白色的圆月。

  他们的气息沉稳而凝练,最弱的也在【炼气化神】中期。

  四人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抵肩,沉声道:“参见少教主。”

  “起来。”凌天,负手而立,方才那副被一巴掌扇到脸上的窝囊相荡然无存,“你们确定已经找到髗了?”

  领头那个灰袍人站起身来,声音从那面具后透出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回少教主,千真万确。我们用当初𥀵留下的血液把她引了出来,虽然折了百来个人,但还是把她控制住了。只是她比我们预想的难缠得多,目前只能暂时压制,不能完整炼化。”

  “人现在在哪?”

  “东隅未厢甲丁坊的地下河道,属下等已布下禁制,她跑不掉。”

  “好。”凌天在狭小的柴房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用髗把𥀵钓出来。”那灰袍人应道,“只要两位神女都落到我们手中,带回神教,便大局可定,我等已经埋伏好了,北隅后四厢每日中秋都会在明湖举行灯会,到时候大阵一起,𥀵就是手到擒来。”

  “去吧,不要让人发现,之前动静闹得太大了。”

  “属下遵命。”

  四人正欲退下,其中年纪最轻的那个灰袍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少教主,属下有一事不解。”

  凌天偏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

  “您为何要在此地……当一个赘婿?”那灰袍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困惑,“以您的身份,哪怕在总坛也是万人之上,何必受这等折辱?属下等跟随少教主多年,实在不忍看您——”

  “住口。”凌天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我不需要你们来教我做事,谁再问一句,就地割了舌头。”

  那灰袍人浑身一僵,立刻垂下头去:“属下不敢。”

  凌天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才开口:“师父让我三年之内不得暴露实力自有深远布局,岂容尔等妄议?再敢多言,就地割舌严惩!”

  那暗卫浑身巨震,通体冰凉,当即俯首请罪,不敢再有半分言语:“属下知错!属下不敢!”

  “一个半月后的中秋灯会,那时候就要三年期满了,我会去的。”

  “是。”

  四个灰袍人齐声应下,然后身形一闪,重新融入柴房的阴影之中,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天把手抬起来,摊开掌心,那只手在虚空中缓缓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为了她,什么都值得。”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像一条在暗处蔓延的藤蔓,缠得越来越紧,紧到快把自己勒死也浑然不觉。

  虽然他始终想不明白,师父为何非要让他隐忍三年、深藏实力,装成一个一无是处的普通人,但他无怨无悔,只要能守护自己的爱妻,受再多委屈、吃再多亏都值得。

  三年隐忍,三年蛰伏,世人皆骂他废物、笑他卑微,唯有他心知肚明。

  他不是窝囊,只是甘愿为她藏尽锋芒;他不是无能,只是谨遵师命,三年潜龙在渊,护她一世安稳、保林家一世无忧。

  这三年,林家数次濒临破产、数次遭遇宗门打压、数次被仇家算计,桩桩件件、所有危机,皆是他于暗处出手,逆天摆平、悄然化解。

  无人知晓,这个人人唾弃的废物赘婿,单手便可倾覆整个青梧世家;无人知晓,他俯首受辱的每一日,皆是为护身前女子岁岁平安。

  只要她心里有他,只要她肯待他真心,这世间所有冷眼、所有屈辱、所有诋毁,于他而言,皆值得。

  虽然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知晓他的付出,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混吃等死的废物,肆意鄙夷、冷眼相待,但他心甘情愿,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看着妻子安然无恙、家族安稳度日,哪怕全员无视他的功劳,他的心底也充斥着满满的幸福与满足。

  “她不需要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这样挺好的。”

  他的手终于松开了,垂在身侧,脸上浮起一个满足的笑。

  ……

  中州某州,神武门。

  神武门虽然只是三流宗门,但三流与三流之间可是云泥之别,毕竟入围三流宗门的标准,无非是有稳定不断代的【炼神返虚】修士,只有个位数敛神境的宗门属于三流,而有上百位逍遥境修士的宗门也是三流,其中实力底蕴的差别何止万倍亿倍。

  神武门便是后者,门下弟子逾百亿,逍遥境的长老过百,逍遥后期的太上长老七人,老祖更是逍遥巅峰,半只脚已踏入了【炼虚合道】的门槛,神武门便是此地的天。

  可此刻,这片天正跪着。

  神武门七座主峰如七根手指朝天张开,每一座峰顶都立着一座青铜巨鼎,鼎口日夜喷涌着灵雾,将整片山门笼在一片氤氲之中,但今日的七座主峰之上,寂寥得没有一丝声响。

  寻常弟子全被勒令留在山腰以下的石室内,不得外出,不得抬头,不得以神识窥探上方,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这是老祖亲口下的令,没有人敢多问一个字。

  宗门最高处的山峰上,所有高层齐聚。上到老祖、下到长老,无一不垂手侍立,姿态卑微得如同仆役,他们从半月前便开始在此地排班侍立。他们穿着最齐整的道袍,束着最考究的发冠,连手指甲都修得干干净净,从卯到戌,从戌到卯,如此往复了整整十五日。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坐,也没有人知道那位特使究竟何时会来。

  神武门的强大并非因为什么其他原因,而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庇护。

  世上有许多宗门无法用常规标准判定,因此被称为隐宗。而庇护神武门的正是一门隐宗,而且毫无疑问是天下最强隐宗的——山上山。

  他们等的人就是山上山的特使。

  半年前,山上山忽然传讯,说有一位特使要巡查所有依附势力,自那日起,整个神武门便像被抽去了脊梁,从上到下都笼罩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惶恐中。

  因为听闻这位特使性情古怪,要求挑剔,这一路下来已有十数个宗门因接待不周而惨遭灭门,其中不乏比神武门更强的存在。

  为此,单是为了让她住得舒心,神武门便倾尽全宗之力,在最高峰旁修了一座绵延千里的临时寝宫。

  殿宇楼台,金砖玉瓦,灵泉引灌,上千间殿宇依山而建,廊腰缦回,飞檐如林,奇花异草移栽了数千里,光是为此紧急赶工而累死的凡人劳工便有数百万之众。

  然而此刻,那座耗尽心血建成的寝宫在众人心中也不是倚仗,而是一块悬在头顶的巨石,因为他们对那位特使的喜好一无所知,除了“挑剔”二字,什么风声都探不到。

  整个山峰鸦雀无声,连风都像是被什么力量按住了,松涛不响,鸟雀不鸣,连山腰那条飞瀑的水声都像被凝滞在了半空。

  今日一等又是大半天。

  直到日头偏西,远处的云层忽然动了。

  不,不是云层在动。

  云海从中间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极宽的裂隙从云海深处朝神武门方向延伸,裂隙两侧的云头像被一只巨手朝两边拨开,翻涌着朝两侧退去,露出中间那条被云气遮蔽了许久的天空。

  天空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可随着那影子越来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宫殿。

  一座浮在空中的宫殿,方圆数百里,通体笼罩在一层极淡的月华光晕之中,从远处看去,仿佛有人把一座完整的仙山从九霄之上摘了下来,悬停在神武门上空。

  以白玉为基,宫殿群呈环状排列,最外圈是无数偏殿与回廊,最中央是一座极高的主殿从一座巨大的白玉台基上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的楼阁在日光下折射出千万道霞光,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瑰丽的七彩,比神武门倾全宗之力建成的那座临时寝宫不知高出了多少个层次。

  四周悬着数百面巨大的铜镜,每一面都有数十丈方圆,镜面朝着不同方向缓缓转动,将日光从不同角度反射进宫殿深处,把那些琉璃瓦照得一片璀璨,台基下方是层层叠叠的倒锥形的巨大浮空灵阵,无数细密的符文明灭不定,将整座行宫稳稳托在半空,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行宫缓缓驶近,在距峰顶数里的半空悬停下来,那道白玉台基的边缘恰好对着峰顶广场,高差约莫百丈,从下往上看,行宫的底部像一片悬在头顶的白色天穹,遮住了大半片天空。阴影覆下来,把整片峰顶笼在一片阴凉里。

  神武门众人顿时由侍立改为跪伏,额头触地,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们早已听闻这位特使不喜欢别人看见她,哪怕是远远瞥见一个身影也不行,上一次有人无意间直视特使面容,便被屠尽方圆千里,鸡犬不留。

  紧接着,一道光带从宫殿边缘绵延而下,如银河倾泻,直落到峰顶。

  而后,无数衣袂飘飘的女修从宫殿中飘然而出。

  每一个都是【炼虚合道】的修为,气息浑厚得让神武门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老们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每一个都穿着极薄的素纱衣,通体上下只有一层几乎透明的轻纱罩着,腰腹大腿全无遮拦,纱衣的领口大敞着,又露出白皙的背脊。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伏在光带上,脊背朝天,手臂交叠枕在头下,脊背弯成一道极柔和的弧线,肌肤细腻如暖玉,肩胛骨微微隆起,连为一道由美背组成的阶梯,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峰顶,绵延数百丈。

  一个金眸白发的少女沿着这阶梯缓缓走下。

  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脑后,直垂到脚踝,瞳孔是犹如琥珀般极浅的金色,带着一种天生的媚态与倨傲。

  她一身衣裳近乎完全透明,几缕轻纱系在颈间与腰际,仅能勉强遮住胸前两点与腿心一线,但裙摆和袖袍随风飘扬,犹如仙女下凡。那衣裙的料子不知是什么材质,薄如蝉翼,轻如烟霞,将她那具娇小玲珑的身体衬得若隐若现。

  赤着的双足踩在下方女修的背脊上,每一位女修都专门修行过相应的功法,背部线条流畅而柔和,这条由人背铺成的阶梯就比这世上任何道路都更加舒适。每踩一处,下方女修便绷紧背肌供她借力,仿佛被特使踩上一脚,已是她们无上的荣光。

  她漫不经心地扫过跪伏在广场上的神武门众人,嘴角弯着一个弧度,像在打量一群摆在盘子里的点心。

  当她走到神武门众人面前时,数百位跪伏者齐声高呼,声音里没有半分勉强,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恐惧。

  “恭迎尊主驾临神武门!”

  少女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

  每走一步,便有一位女修飘然落在她身前跪伏于地,将背脊铺在她足下每一寸地面。

  神武门众人无一不低着头匍匐后退,哪怕是她的一双脚掌也不敢纳入余光,就连神识都收敛到极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

  少女就是喜欢这种场面,别人想看她却不敢看,想抬头却只能趴着,着实爽快。

  她一边走,一边听着神武门老祖的汇报。

  “回禀尊主,神武门现有逍遥境一百七十四人,入虚境……管辖周边四郡之地,每年上缴灵脉产出三成,从未间断……”

  老祖的声音压得极低,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汇报完又顿了顿,趁机提及那座绵延千里的临时寝宫:“……为迎尊主驾临,属下等特于宗门东侧修建行宫一座,以供尊主歇息,虽简陋了些,但已竭尽我等所能……”

  他这话说得小心翼翼,既有邀功之意,又不敢过分张扬,生怕惹了这位特使不快。

  少女难得偏了偏头,朝老祖所指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寝宫确实下了血本,飞檐斗拱用的是千年灵木,瓦片是沁过灵泉的青玉,宫墙上嵌着数以千计的夜明珠,此刻虽在白日,仍泛着温润的柔光,宫前还引了一方灵泉,泉水从山巅倾泻而下,在宫前汇成一面如镜的小湖,湖中种着从各地移栽来的灵莲,莲叶如玉盘,莲花如琉璃,放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极尽奢华。

  然后她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太丑了。”

  老祖的声音戛然而止。

  “拆了吧。”

  神武门老祖面色一僵,随即立刻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安排拆除。”

  可就在这时,负责修建那座寝宫的长老却没忍住,多插了一嘴。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数月来的心血被一句话否定,心中实在不甘,又或许是自恃修建寝宫时立了苦劳,想替自己辩解一句。

  他上前半步,躬身道:“尊主,那座寝宫所用灵材皆是从亿里之外运来,光是千年灵木便耗了三十万余株,夜明珠嵌了两千余颗,宫前灵泉是从地脉深处引上来的活泉……”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话断在半截,整个人僵在原地,而四周也早已安静。

  神武门众人低伏着的背脊齐齐一僵,有几个长老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连呼吸声都断了一拍,神武门老祖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敢出声。

  那长老自己也知道了失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面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得额角鲜血直流,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属下失言!属下失言!求尊主恕罪!求尊主恕罪!”

  少女缓缓偏过头来,那双金色的眼眸落在那个长老身上。

  金瞳亮起,刺目的光芒从眸中射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汪被搅动的金水,底下翻涌着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那长老不敢停下磕头的动作,更不敢抬头,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混着石面上的灰尘,糊了满脸。

  少女没有理他的告罪,她歪了歪头,像在端详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又甜又毒,像一汪掺了蜜的砒霜:“你有道侣了,对吧?”

  长老一愣,额头抵着地面,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问你话呢。”少女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哄一只小仓鼠,“有道侣了吧?我记得你们这些老东西,活得越久越怕死,一个个都恨不得娶个十八房小妾……”

  “回……回尊主,属下确有一道侣。”长老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还是有喜了是吧?”少女笑得更深了,那双金瞳弯成两枚月牙,“快临盆了对不对?快当爹了,是不是感觉很幸福啊?”

  长老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不知道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何这个少女知道他如此详细的信息。

  少女蹲下身来,歪着脑袋看他:“听说凡人很多女子分娩可是会难产的,很痛苦,有时候一尸两命呢。”

  “你现在就去把你道侣送到贫民窟,让那些乞丐给她扩张一下小穴,阳具越大越脏的越好,要是不够用就送到猪圈或者马厩里也行。记得要下淫毒,越烈越好,让她好好享受享受。”

  那长老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半分难以置信的神情,似乎只要是从这少女口中说出的话语就是天经地义的,是不容置疑的,是他必须遵循的至高法旨。

  他慢慢直起身来,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挣扎与不甘,只剩一种空洞的顺从。

  “是。”他应道,声音平稳,“属下这就去办。”

  他站起身来,转身便要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少女又补了一句。

  “别忘了你父母,剁碎了给你道侣补补身子。”

  那长老转身又一叩首便再度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峰顶的云雾之中。

  少女笑着目送他离去,金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光。

  “三个月后,这人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吧。”她像在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极纯真的期待。

  四周跪伏的神武门众人头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埋进了地里,连大气也不敢喘,有几个年轻些的长老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连擦都不敢擦。

  少女环视一圈,入目皆是低伏的脊背和收紧的呼吸,顿时觉得没什么乐子了。

  “行了,继续吧。”

  老祖如蒙大赦,连忙直起腿来,继续汇报宗门各项事务。

  少女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两句,但明显兴致不高。

  神武门上下跟着她转了大半个山头,跪送她回到空天行宫,直到那道巨大的宫殿重新升入云中,消失在视线尽头,众人才一个个瘫软在地,如释重负。

  少女扑回行宫的床上,那张床是用一整块暖玉雕成的,方圆数丈,铺着不知名灵兽的皮毛,厚厚一层,人陷进去便像被一团云裹住了,她整个人陷进被褥里,一头银白的长发在枕上散开,赤裸的身体陷进被褥里,两只脚翘起来在空中晃了晃金眸半阖着,像一只玩腻了毛线团的小猫。

  “好无聊啊——”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两条腿胡乱蹬了几下,把榻上的几只靠枕踢到了地上。

  少女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榻上,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流转的灵纹,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简。

  “看看下一个去哪里比较好。”

  玉简通体碧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往里面注入一丝灵力,大片大片的文字与地图便浮现在她眼前。

  少女的目光在卷轴上缓缓游移,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垂到胸前的银白发丝。

  “羽灵州……”她歪了歪头,金色的眸子亮了一下,“我记得这是属于乾国的一个州吧?这几年是不是寅虎行走在那当上了大司马?那家伙居然也能当官?要不就去那吧,找寅虎玩玩。”

  她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诶?玄渊州?”

  少女盯着光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几息,偏了偏头,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

  “我在这留了什么吗?”

  她想了半天,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一件尘封许久的小事。

  “哦,想起来了,是我当时闹着玩搞的那个元始神教。”

  她翻了个白眼,手指在那片文字上划拉一下,“所以的有一个郡里发展的下线要给我一个礼物,这个下线叫什么来着的,青、青木宗?”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极不重要的事情,然后很快放弃了。

  “算了,不重要。”她把玉简往空中一抛,那枚玉简化作一道流光飞回枕边,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赤足踩在暖玉地面上,“先去找寅虎玩玩吧。”

  她蹦跳着朝殿门走去,那件透明薄纱在烛光里翻飞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雾。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偏头朝殿外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在长廊里弹了好几圈。

  “来人!备驾!”

  一个【炼虚合道】巅峰的女修无声地出现在门外,跪伏于地。

  “去羽灵州。”少女的声音轻快得像一只刚出笼的雀儿,“乾国大司马府,我要去找寅虎姐姐玩。”

  “遵命,尊主。”

  少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

  “顺便想想,这次该玩点什么花样好呢……”

  空天行宫缓缓调转方向,朝东北方驶去。

  那座绵延百里的巨殿在云海中破浪前行,所过之处云层朝两侧翻滚着退开,像海面上被巨舰劈开的浪。

  少女靠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缕银白的发丝,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那曲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轻快得让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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