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69-72) 作者:一梦清风 2026/10/05 摘自:pixiv 第六十九章 敬王招婿李翊这几天跑去吏部一趟。他这一趟是为秦洋来的。一个候补的进士,二甲第七,御前策对过,资历摆在那儿,偏就悬着半年不落地。他先后问了三回,吏部的答复回回都是那一句,再候些时日,凡事总得等候上面示下。今日他索性当面点了左侍郎的姓名,那侍郎躬着腰,眼睛却直往自己靴尖上看,话说得圆,落不到实处,末了还赔一句"殿下明鉴,下官这就再去催促"。催促了三日,不见影踪。李翊心里明白,这不是吏部在拖,是有人在吏部后头按着。文官那一路的位子,本就没有秦洋的份;他不补则已,一补,秦、宁、段这几家老军功便要在六部里多伸出一只手来。挡他的,未必是哪一个人,却总有人要挡。想通这一层,他反倒不恼了,只是心口发闷。车行半路,先转去了宁家。递话的是宁家的门客,说得含糊,只道小少爷的事有了着落,请殿下得闲过去一叙。李翊到了偏厅,宁老爷子的次子宁肃迎出来,行过礼,才把话说透。宁却授了皇城司骑都尉。李翊端着茶盏,指头在盏壁上停了一停,随即笑了起来。"武官。"他说。宁肃陪着笑脸,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到底也没藏住得意:"回殿下,正是武官。""地方的武官,是去练本事的。"李翊呷了口茶水,缓缓道,"京都的武官,却是去站地方的。你家老爷子,这是又把一步棋,摆到了近处。"宁肃连声道不敢当。李翊摆一摆手,心里头自有一番计较。皇城司是什么去处,他比谁都清楚。京都禁内的耳目,京畿的风吹草动,都在那里经手。宁却这一步踏进去,往后宫里但凡有些声响,宁家便是最先听得见的那一家。他这一声笑里,一半替宁家欢喜,一半替自己掂量份量。从宁家出来,李翊回府更衣。今夜有宴饮。宁家、秦家、段家三家的老爷子,在城西一处园子里聚。是叙旧的名头,底下商议的却是正事。这几家都是跟先帝南征北战过来的老军功,几十年下来,早成一股势头;朝里文官换了几茬,他们几家倒像园里那几株老槐,根扎得深,风再大也撼不动。李翊到时,园中已上了灯火。几位老爷子都在,见他进院,齐齐起身,一递声地请安,倒把他这"殿下"的名分又厚厚地垫了一层。入了席面,酒是好酒,菜也精致。可满席上没一个人先往正事上碰。宁老爷子问起南方汛情,段老爷子接着问起太后安好,秦伯远插一句夸李翊去岁在河工上处置得利落。你敬我一盏,我还你一盅,尽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觥筹交错之间,一桌子人眼观鼻、鼻观心,实则都在等殿下先开口。李翊心中有数。这几个老臣,谁也不肯先挑明,是要他先亮底细,才好接话。他饮尽一盏,搁下杯子,像是随口一提,问:"几位老大人府上的公子,近况如何?"席上一静。这话问得软,落点却精准。宁老爷子捋着胡须不答,眼风扫过秦伯远;段老爷子端着酒,也不接。倒是秦伯远闷头灌了一杯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殿下这话,老臣俺愧煞!"秦伯远一掌拍在案上,须眉都立了起来,"是俺没看管好孙儿,叫他侥幸得了第七!"李翊要拦,他手一摆,眼里已是老将的火气。"第七便第七。"他嗓音发粗,"孩子中了,俺高兴。可中了一个候补,连个官的影子都摸不着!吏部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俺问了三回,三回都是让等待。等!当年在阵前,多等一刻便多填几条人命进去,如今倒学会等候了。"他说着又要斟酒,被宁老爷子悄悄按了按袖口,也没有理会。"殿下,"秦伯远直直望着李翊,"老臣说句实底话。这孩子再候下去,便候废了。俺寻思着,若过了这个月,上头还是这般不批示,俺便让他去参军。阵前边关,好歹是个凭本事提拔的地方,总强过在京城里,等候一纸谁也见不到的批文。"李翊端着酒盏,没有立刻应声。园里的风把灯笼吹得一晃,几个人影在墙上歪了又直。宁老爷子垂着眼,段老爷子抿了口酒,秦伯远胸口还在起伏。李翊知道,老将军这句"让他参军",未必当真要走那条路,不过是把话递到他跟前,看他接不接。他把那盏酒饮尽了。"秦老大人,"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令孙这桩事,本王记下了。"没说办得成办不成,只说记下了。秦伯远怔了一怔,随即重重一抱拳,粗糙的脸上松下来半分:"谢殿下。"宁老爷子垂下眼,段老爷子抿了口酒。那只手既已递出去,话便不必再说,席面上重又热闹起来,酒盏又碰在了一处。回府已近三更。三家宴上的酒是陈年的,后劲足。李翊一路坐车回来,也没觉出什么,只当是自己酒量压得住。及至进了府门,穿过那道月洞,夜风一吹,酒气反倒顶了上来,直涌到嗓子眼。他在假山边站住,弯下腰,翻江倒海地吐了一场。吐过之后,人倒是松快了些,只头还昏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扶着假山上的石头直起身,闭眼缓了缓神,一时竟不想动。也就在这时,隔着半道院墙,东院那头有人说话,顺着风飘了过来。是墨云岫的声音,还有阿蛮、桂兰两个。夜里清静,她们又没防着外头,一句一句,倒听得真切。"……我跟你们说,这京里的贵妇们,嘴里最没有把门的。"那是墨云岫,说得懒懒的,"我今儿就坐在点心席上啃酥酪,旁边一圈人,从北边战事扯到宫里分绸,什么话都有。""那绸子是怎么回事?"阿蛮问。"江南进的一批绸子,几位娘娘为着怎么分,闹了一场。"墨云岫啧了一声,"后来还是萧贵妃一句话压下去的。你说一个没立后的贵妃,倒先做起六宫的主来了。这些妇人们背地里没少撇嘴。"桂兰小声接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李翊没听清,只听墨云岫又笑起来。"这算什么,还有更热闹的呢。"她声音里带着点看戏的兴味,"满席的人,嚼得最凶的是敬王府那桩新鲜事,老王爷瞧上新科状元了。""状元?"阿蛮来了精神。"就是那个泸州来的、今年头名的那位,贺知安。"墨云岫道,"敬王府的老王爷,派人往翰林院递帖子,三回都递过去了,要把柒柒郡主许给他。席上那些贵女,一半替郡主欢喜,一半嫌他出身寒。你猜怎么着?""怎么着?""那位状元郎,也是有意思。帖子递了三回,他那边推了好几次,一回说公务缠身,一回干脆告了病。"墨云岫笑得直摇头,"老王爷是什么人物,这辈子请人吃饭,何曾这么低过身段。如今被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软软地挡了,脸面上可有点挂不住了。""那郡主呢?""说是庚帖都备下了。"墨云岫道,"到底成不成,谁知道。"院里的灯影在墙头晃了一下,随即静下来。李翊扶着假山,没有动弹。缓过那阵酒劲,他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绕过月洞,径直往书房去,脚下不快不慢。廊下月色清冷。夜风从檐角穿过来,把那点酒意吹散了大半。且说敬王府的老王爷李尧,这几日心里不痛快。为的正是那个新科状元。自打放榜那日见了他的文章,老人便存了心。殿试的卷子本封在礼部,寻常人一眼也见不着;可一甲三名的传胪卷,照例要誊布内外,士林传抄、书坊争印,放榜不上几日,便传得满城都是。老王爷遣人收罗了几份传抄的誊本,又命府里养着的两个清客,专替他寻坊间品评这一榜文章的文字,一并回来。别家的多是四平八稳,唯独那位状元的,题眼新,笔锋利,落笔却稳,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像二十来岁人的沉气。他就看中了那股沉气。再一打听,此人泸州寒门,父母早亡,兄嫂务农供出来的。老王爷心里更添了几分欢喜。寒门里挣出来的,最知根底,也最好拿捏。这样的女婿招进来,既是门面上的体面,也是可以慢慢养在自家院里的自己人。帖子,是他亲手写了,遣长史送去的。头一回,回话是翰林院公务缠身,改日再来。老王爷没放在心上,新进翰林的,忙碌是应当。第二回,那头竟遣人告了病,连门都不肯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硬是把他这个京里最老的王爵拒绝了。
第七十章 所谓折中(1)翰林院偏厅之内,宋展端着一杯热茶,静静看着贺知安埋头落笔,将第三封回帖逐一誊录进《邸报》底册。
宋展是翰林院的老牌前辈,挂着殿阁大学士的头衔,年近花甲,两鬓早已花白。他说话依旧带着一口湖广腔调,语速不疾不徐,听着格外稳重。只是此刻看着眼前后生落笔沉静的模样,眉头不由得轻轻皱了起来。
“子瞻。”
宋展放下茶盏,唤了声贺知安的表字。
“老夫问你,敬王府那几封登门的帖子,你全都给回绝了?”
贺知安立刻停笔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谨:“晚辈前后推辞过几次。”
“几次?”宋展抬眼看向他,目光透亮,“别人都跟我说了,王府前后递了两个帖子,你都回绝了。是不是这么回事?”
贺知安脸上微微发烫,却没有半点推诿躲闪,坦然应声:“是的。”
宋展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稳稳搁在案上,声音不重,却句句压得扎实:“你这孩子,哪儿都好,聪明沉稳、做事稳妥,唯独人情世故这块,太拎不清轻重。”
“敬王李尧是什么身份?当今圣上的亲皇叔。论辈分,就连陛下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尊称一声长辈。他是没实权、没封地,闲散王爷一个,这话不假。可偏偏是这种无权无势、只剩脸面辈分的宗室老人,最不能得罪。”
“他图的从来不是权势钱财,就图旁人给的那点敬重体面。你连着拒他两次,一次比一次生硬。在外人眼里,这根本不是推辞,是明晃晃的不给面子、当众落他颜面。”
贺知安一时语塞,垂着脑袋说不出话来。
见他听进去了,宋展语气软了几分,摸着花白的胡须,语重心长道:“敬王这辈子就疼一个独女,宠得极尽周全,京城里谁不清楚?这般身份的王爷,愿意亲自提笔写信、派府中长史登门拜访,主动拉拢你一个寒门后进,这是实打实的抬举。”
“你倒好,次次推开。传出去,旁人不会夸你清高,只会说你不识抬举、不懂人情。”
“晚辈从未想过轻慢王爷。”贺知安低声辩解,语气透着几分执拗老实。
“老夫当然知道你本心不坏。”宋展摆了摆手,看得通透,“可你心里怎么想不重要,旁人怎么看,才最重要。”
他靠回椅背,眯眼沉吟片刻,给出了稳妥的法子:“我给你支个招。你主动挑个日子,摆一桌家常便饭,请他过来坐坐,当面把话说开。把他这口气顺下去,这件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贺知安瞬间醒悟,上前深深一揖:“是晚辈行事莽撞,多谢老大人指点迷津。”
“先别急着谢我。”宋展浅呷一口茶,目光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我再问你,倘若你赔罪请客之后,王爷依旧不肯松口,当众逼着你应下亲事,你又该如何应对?”
贺知安当场愣住,一时全无对策。
宋展放下茶盏,淡淡一笑,尽是了然:“你就直说,你老家早有婚约在身,兄嫂早已替你定下亲事,身在京城任职,一直无暇回乡办妥,所以此前未曾提及。”
“敬王极好脸面,绝不会强人所难。他要的从来不是强行绑定婚事,是被人敬重的体面。你给他一个台阶,他自然顺势收场,两全其美。”
贺知安细细思索,又生出顾虑,为人格外实在:“可我此前只字未提婚约,事到如今被逼无奈才说出口,难免有刻意欺瞒之嫌,未免不妥。”
“你呀,就是太实诚。”宋展被他逗得失笑,“说辞我都给你圆好了。就说婚约是兄嫂私下定下,你人在京城、消息滞后,此前未曾细说,合情合理。这般解释,之前所有的推辞,都有了正当由头。”
他压低声音提点:“都是官场混的人,这点门道谁看不懂?你体面给足,老王爷心里清楚,只会记你的好,绝不会怪你。”
贺知安彻底想通,心悦诚服地点头:“晚辈彻底明白了。”
两日之后,翰林院按期散值。贺知安挑了城中一间僻静老店,备下一桌简约酒席。请帖由他亲手书写,托了一位和敬王府交好的老翰林代为转送。
让人意外的是,敬王果然欣然赴约,时辰掐得极准。一身素色常服,只带两名随行仆从,步入雅间之时,神色平和,半点看不出此前被屡次推辞的不悦。
酒过三巡,贺知安数次起身赔罪,坦言自己年少稚嫩、不懂世故,此前几番推辞太过生硬,绝非有意轻慢王爷。
敬王捻着胡须静静听着,直到听见贺知安说老家兄嫂早已在泸州为他定亲、自己羁留京城无暇归乡,故而未曾提前道明缘由时,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抬眸静静打量着眼前温润端方的年轻人,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
敬王端起酒杯浅抿一口,不再纠缠此事,“年纪轻轻,凡事早有规划,是件好事。”
余下席间闲谈皆是寻常琐事,气氛平和松弛。宾主二人饮尽最后一杯酒,敬王起身告辞,贺知安亲自送至店门口。
老王爷登车之际,车帘轻轻掀开,他朝贺知安虚虚摆了摆手,随即帘子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长街,缓缓驶出巷口,自此再无半点后续。
贺知安立在街边,目送车影消失在暮色之中,积压心头多日的沉重郁结,终于彻底散去。
他这边得以清净脱身,王府东院梅园暖阁的清客们,也随之收敛了动作,不再奔走坊间搜罗闲话、品评是非。
贺知安一身轻松,另一边的秦府,却彻底热闹得沸沸扬扬。
长宁公主李小小,要出宫串门了。
按宫中规矩,公主出宫乃是大事,需层层报备、惊动内廷。可这位九公主是圣上最小的女儿,由萧贵妃亲自教养,自幼受尽宠爱,性子娇纵鲜活,就连贵妃都时常管束不住。
这天她干脆带着一队贴身侍卫,径直驾着车驾出宫,目标明确,直奔秦府。到了府门前,不等下人通报,直接掀帘下车,迈步就往府里闯。
满府下人心里都透亮着,九公主此番前来,只为见一个人——那位传闻中在北疆骁勇善战、单骑破敌,杀得北曜兵马节节败退的秦家小将军,秦洋。
秦府上下瞬间忙作一团,人人慌乱。
彼时秦洋正在旧书房翻看兵书,前院忽然人声鼎沸、喧闹四起。他还没摸清状况,两个堂弟就急匆匆撞进门来,一个高声喊:“大哥,公主来了!”一个笑着嚷:“秦洋,快出去接驾!”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满眼看热闹的戏谑。
“别胡闹。”秦洋放下书卷,眉心微微蹙起,透着几分无奈。
转瞬之间,母亲陈夫人派来的丫鬟匆匆催请,府里的伯母、姊妹们也纷纷聚在一处,隔着花墙窃窃私语,话题全是一致——秦家这位清冷小将军,被金枝玉叶看上了。
周遭议论声不绝于耳,秦洋只觉得头皮发胀,进退两难,躲在屋里不妥,出去更是尴尬。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出门迎候。
此时李小小已经走进二门。她一身利落绯色骑装,头发挽着双鬟,是平日里出门游猎的轻便装扮,走路步履轻快、朝气十足。
她年纪尚小,身形稚嫩,站在一众家丁仆从之间格外小巧,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入院后便四处张望搜寻。待看到廊下走出的秦洋,她先是一怔,随即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眼底的失望直白又明显,半点不藏。
“你就是秦洋?”
她歪着脑袋,语气带着浓浓的挑剔与好奇。
“看着也太白净了吧。北疆日晒风烈,上阵拼杀的将军,哪有你这般文弱模样?”
“公主过誉了。”秦洋微微躬身行礼,身姿挺拔端正,“晚辈在北疆时日不多,大多时候只随家父练兵,极少亲临战阵。外界流传的那些骁勇事迹,大多是旁人夸大传言。”
“夸大?”李小小瞬间来了兴致,快步凑上前半步,仰头盯着他追问,“那单骑挑翻九敌也是假的?我听闻你一人一马闯北曜军营,连杀九人,还生擒了一个回来,真有这事吗?”
秦洋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窘迫避开目光:“并无此事。”
“没有?”她眉毛一挑,不依不饶,“那你到底杀了几个?”
“一个都没有。”秦洋答得干脆坦诚。
李小小定定看了他许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半点恼怒都无,反倒兴致更浓,绕着他慢悠悠转了半圈,不停追问。
“那你武艺到底行不行?”
“略懂一二,算不上精湛。”
“打仗呢?会不会领兵?”
“从未真正上过战场。”
“那外面把你吹得神乎其神的!”她停在他面前,双手叉着腰,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稚气又鲜活。
秦洋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无言以对,余光扫过四周,果然看见花墙后的姊妹们探头探脑、捂嘴偷笑,廊下的陈夫人扶着柱子别过脸,肩头却不停颤动,明显在忍笑。
满院人都在看他笑话,秦洋愈发窘迫,索性拱手岔开话题:“公主既然来了,不妨入厅小坐,喝杯清茶歇息片刻。”
“我不喝茶。”李小小摆了摆手,又凑得更近,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我再问你,你打架用拳还是用剑?你这双手看着秀气,倒像是天天握笔读书的。”
秦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鬼使神差地轻声回道:“晚辈常年读书习字,笔墨不辍,刀剑也略有修习。”
李小小眼眸骤然一亮,正要继续追问,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秦家诸位长辈闻讯赶来迎客。为首的伯父见到公主,连忙躬身行礼,满脸恭敬,殷勤引着她往正厅走去。
李小小随口应着,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对着廊下的秦洋扬了扬下巴,语气笃定又娇俏:“我明天还来。”
这话清亮直白,落得满院人听得一清二楚。
秦洋僵在原地,目送那抹明艳的绯色身影被众人簇拥离去,后颈一阵发烫,耳根彻底红透。
他还没缓过神,身后两个堂弟已经笑蹲在地,捧着肚子直不起腰,其中一人更是捏着腔调模仿:“我明天还来——”
满院哄笑声再起。 第七十一章 所谓折中(2)李翊这几日,鬓边悄悄冒出了几根白发。倒不是朝中繁杂事务扰得他心神不宁,真正让他发愁的是秦家。秦家早前就已经和他通过底,秦伯远当面跟他许诺,秦家这一脉的军功势力,会站在燕王府这边。这话摆在明面上,本是稳妥的依仗。可军功世家向来如此,老一辈看重当年的情分,族里晚辈盘算的却是自身前程。一个大家族里十几个后辈,各自有姻亲牵绊、各寻门路。秦伯远能压住眼下的局面,却管不住日后人心浮动。李翊最担心的,就是这一大家子,在他眼皮底下慢慢生出异心。偏偏担心什么,就来什么。没过多久,府里下人前来禀报,长宁公主最近频繁往秦府走动。表面上说是去见见那位传闻里的秦家小将军,私下流言已经传得有模有样 —— 九公主看上秦洋,打算嫁给他。李翊坐在书房,听完这番话,搭在案几上的手缓缓收拢,指节微微收紧。小小是萧贵妃所生,是当今陛下最小的女儿。她的婚事,分量极重。到底是谁在暗中帮她物色人选,又是谁在从中牵线,李翊不用细想,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张面孔。他的四弟。那人一身智谋,若是用在正道自是好事,可一旦算计自家兄弟,布下的就是一张局。他移步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叶落殆尽的老槐树,心底闷得发堵。结亲听着是一桩喜事,落到眼下的局势里,却是有人在秦家这堵最牢固的墙面上,悄悄凿开一道缝隙。另一边秦府,也连着乱了好几日。这天,族内几位有话语权的长辈齐聚秦显的前厅商议。秦伯远年事已高,坐在主位静静听着;秦显是这一辈的当家人,也在场。余下坐着的大多是秦洋的叔伯,还有几位能拿主意的堂兄。所有人讨论的核心只有一件事:秦洋该娶何人。最先有人开口,提议现成的合适人选,谢家的姑娘就很匹配。谢太公早年和秦家一同上阵杀敌,交情深厚,谢悬如今身居大司空,门第相当,两家联姻算得上一段良缘。话音还没落地,立刻有人摇头打断。“谢家如今不合适。自从谢悬升任大司空之后,和东宫走得越来越近。谢家本就一心扶持太子。秦家与谢家虽说早年一同立下战功,交情摆在那里,但如今早已不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真结了亲,往后朝堂一旦有变,两家亲家立场相悖,只会徒增麻烦。”厅内安静片刻。又有人开口:“依我看,不如就应下公主这门婚事。说不定本就是陛下与贵妃的想法。陛下的安排,谁敢回绝?”这句话戳中要害,厅中几人的目光一齐投向秦显。秦显捧着茶盏,一言不发,只把杯沿凑到唇边小口啜饮。一盏茶水喝到底,他又续上半杯,慢悠悠继续喝。从头到尾,没有接一句话。众人都等着他拿主意,他却仿佛置身事外。直到外面下人来提醒他更衣,他才起身离开前厅,一去便是许久。在座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秦洋一直坐在末位,安安静静,很少动作,也不曾插话。身上穿着一身素色家常青袍,坐姿挺直,双腿摆放得端端正正,是常年在军营里养出来的习惯。听着堂上叔伯你来我往,反复商议他的婚事,他神色始终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是手里一直攥着那杯茶,茶水凉透也没有放下。等到厅内的议论声稍稍停歇,他站起身,向着上首的秦伯远,还有在座所有长辈,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大伯,几位叔父,各位兄长。”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晚辈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讲。”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九公主这门亲事,还请长辈们恕晚辈不能应允。” 他稍作停顿,“就算把我外派到北疆戍守,我也甘愿接受,只求不要将这门亲事安在我身上。”秦伯远捻着胡须,没有立刻开口。倒是秦洋的母亲陈夫人先轻笑一声,轻轻放下手中团扇,看向自己儿子。“怎么,前几日才见了一面,就把你吓成这样?是觉得配不上九公主,还是被她那副直爽性子给震慑住了?”“儿子并非轻视公主。” 秦洋答道,“公主身为金枝玉叶,性情爽朗,我绝不敢有半点不敬。”“那你不愿的缘由是什么?”秦洋短暂沉默,才缓缓开口:“我想亲手做出一番功业。我自小在北疆军营长大,跟着父亲接触军务多年。若是一辈子困在京城,靠着公主的身份做个闲散驸马,我心有不甘。大丈夫本就该奔赴远方建功立业,怎能长久困在内宅温柔乡中。”这番话说得直白,态度也十分坚定。陈夫人没有动怒,反倒将团扇放在膝头,缓缓说道:“好,有志气,这话娘听着欣慰。可你也要想明白,这件事能不能成,从来不由你的心意决定。陛下与贵妃究竟是什么打算,我们谁都做不了主。” 她看向秦洋,语气稍稍放缓,“娘知道你心里不情愿。我们也正在琢磨别的应对办法。”李翊坐不住了。秦家那头的风声一日紧似一日,长宁公主往秦府跑的脚步也越来越勤。结亲若是单纯一桩喜事也就罢了,偏偏这桩婚事背后牵着一根线,线的那头攥在他四弟手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秦家这堵最牢靠的墙,被人从外面慢慢凿开。思来想去,眼下只有一个人,能帮他破掉这个局。他动身去了太清宫。太清宫就在皇城之内,是宫里一处格外清静的地方。姑母李寒霜奉旨在此居住,日常起居的规格,比照长公主的份例安排。李翊踏进院门时,李寒霜正坐在窗下的香案前。她没有抬头,也不起身,一手扶着白铜香炉,一手捏着香匙,往炉内缓缓添一勺沉水香。动作慢悠悠的,仿佛不管是谁登门,这炉香都得添完再说。李翊在案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唤了声姑母,才在一旁的锦杌落座。他不绕任何弯子,把这几日宫里宫外的传闻,原原本本说了出来。长宁公主是陛下最小的女儿,萧贵妃所生,她的婚事绝非普通宗室嫁娶。如今有人借着公主的名头挑选夫婿,表面看着是疼惜公主,暗地里却是打算把秦家这股军功力量,从燕王府这边悄悄拉走。“侄儿今日前来,是想求姑母指点一句。” 他顿了顿,“这件事,单凭侄儿一人拦不住。”李寒霜始终没有接话。香匙又往炉里添了一勺香,细细青烟从炉口飘起,在她鬓边绕了一圈,才慢慢散开。李翊了解姑母的性子,也不着急。他信她不会袖手旁观。姑母是皇家长公主,在这皇城里熬了几十年,见惯皇子相争、君臣猜忌。她一辈子做的,就是一件事:护住皇家血脉,在几位势均力敌的皇子之间稳住平衡。当年陛下能够坐稳帝位,少不了她从中斡旋;如今几位皇子各自培植势力,也是她在暗中调和。等炉里的香添妥,李寒霜才放下香匙,拿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有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她终于开口。“公主是陛下的骨肉,他若是真心替陛下疼这个妹妹,本也说得过去。可他动心思打到秦家头上,就不是疼公主,是为自己铺路。”李翊默然不语。李寒霜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似平静,却仿佛把一切都看透。她让燕王靠近,附耳献上计策,李翊脸色逐渐变沉,随即露出一丝讶异。“…… 侄儿明白了。” 他起身,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姑母。”李寒霜已经重新拿起香匙,眼帘低垂。等李翊退出门外,她才将那一勺香添进炉中,炉内火苗轻轻一跳,青烟再度袅袅升起。离开太清宫,李翊没有回王府,直接策马赶往秦府。抵达秦府时,天色已经擦黑。秦伯远在前厅接待他。老人满头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一刀刀刻出来的。他坐在主位,静静听完李翊说明来意,眉头越锁越紧。他看向李翊,目光浑浊,却藏着几十年宦海沙场磨出来的老练。“王爷,这件事恐怕凶险。萧贵妃那边……”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担心萧贵妃?” 李翊接下话,神色坦然,“我已经打定主意。伯远公,就算陛下动怒,矛头也不会对准秦家。所有后果,由本王一力承担,和秦家无关 。计策本就是本王提出来的。”厅内安静片刻。秦伯远久久盯着李翊,目光里的迟疑一点点褪去。半晌,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捋了把胡须,起身对着李翊拱手。“既然如此,老朽便按王爷的安排行事。”这一夜,秦府前厅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秦伯远把族里几位能主事的叔伯与堂兄全都召来,将这套计策全盘托出。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几名堂兄互相对视,脸上全是顾虑。秦洋也在场。他坐在末位,听完大伯的安排,脸上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无奈。他抬眼望向母亲。陈夫人坐在上首侧边,听完这番话,秀眉微微蹙起,指尖轻轻摩挲着团扇边缘,思虑再三,终究没有开口插话。 第七十二章 所谓折中(3)四月的春雨带着寒气。刚下过一场雨,长街上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线细碎的水光。空气里是雨水洗过之后的清润,混着墙根青苔淡淡的腥气。秦伯远登上马车,赶往早朝。他今日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递上一道几乎可以引来杀身之祸的折子。乾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殿鸦雀无声。太子没有来。
三皇子没有来。
四皇子没有来。
大皇子索性也不曾现身。殿中空出来的那几列位置,像是被利刃齐齐剜去一块,醒目得刺眼。众臣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往那几处空位多看一眼。只有七皇子李烨、九皇子李珏被陛下召来殿内听政,二人立在御阶之下,一左一右,显然是特意安排的位置,神色恭谨安分。景盛帝坐在御座之上,手指搭在扶手,一下一下轻轻叩击。“今日,可有折子奏报?”殿内静了一瞬。秦伯远左右扫了一眼身侧同僚,无人出班。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随即撩起袍角跨步出列,一步步走上前去,双膝一屈,跪倒在丹墀之下。“臣,镇北秦伯远,有本启奏。”殿头官上前接过折子,捧至御案。景盛帝没有立刻翻阅,只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老人。“伯远公今日上殿,所为何事?”秦伯远伏在金砖地面,声音压得沉稳。“臣为臣的孙儿求一桩婚事。”满殿又是一静。景盛帝眉头极轻地一动。“你秦家的孙儿?” 他拿起折子随手翻了一页,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秦伯远,你家儿郎娶妻,也要朕来过问?”“回陛下。” 秦伯远应声,“臣这个孙儿,是秦洋。”“秦洋。” 景盛帝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似是回想起来,“便是传闻里那个…… 嗯,朕记得。”“正是。臣这小孙儿,今年已届弱冠,尚未婚娶。他心底藏着一人,多年不敢言说。臣今日豁出这张老脸,替他叩求陛下恩典。”景盛帝慢悠悠翻着折子,开口问道:“哦?那朕倒要问问,他想娶哪一位?”丹墀之下,秦伯远脊背绷紧片刻,才一字一句作答:“臣孙所慕,是河阳大公主,李怜梦。”御座之上,李鸿影翻动折子的手骤然停住。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檐滴落的雨水声。李鸿影抬眼,目光落在秦伯远身上。先是几分笑意,随即化作一丝好奇,再转为疑虑,眼底深处慢慢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寒意。他面上情绪压得平稳,心底却接连转过数重思量。河阳大公主李怜梦,是燕王李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弟二人母妃早逝,李怜梦自小在军营长大,如今二十五岁,官拜东海水师大都督,一手执掌河阳水师。这般人物,满朝文武提起她,都要先掂量掂量自身分量。“秦伯远,” 他语速放得缓慢,“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臣知道。” 秦伯远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不乱,“臣孙与公主,本就有缘。少时公主随军驻北地,曾到访臣家。那时臣孙尚年幼,二人一处玩耍,两小无猜,颇为投契。这些年臣孙始终记挂于心,不敢相忘。臣斗胆叩请陛下成全。”殿中几位老臣眉头当即紧锁。先不说李怜梦乃是陛下之女、燕王胞姐,单是东海水师大都督这一重身份,镇北武将世家的后辈,弱冠之年,开口求娶,这件事听来实在荒唐。文武百官沉寂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底下响起细碎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笏板半掩着脸低声交谈。殿前仪仗静静肃立不动,可下方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胡闹,这成什么体统……”“秦家这是想攀何等高枝……”“那位可是掌着河阳水师的人物,一个年轻小将,怎敢开口……”御阶之下,九皇子李珏听得目瞪口呆。他悄悄扯了扯身旁七哥的衣袖,侧过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压低嗓音,惊得声调都变了。“七哥,” 他小声道,“居然有人想娶大姐!”七皇子李烨依旧立在原地,眼皮未曾抬起,目光落在殿前金砖之上。稍顿片刻,才低声回了一句。“大姐不会答应的。”
景盛帝静静看了丹墀下伏着的秦伯远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压过殿内渐起的嘈杂。“此事要看怜梦自身的意思。朕会同她细说。”说罢,他不再停留,抬眼看向殿头官。“下一件事。”一句话便翻过了方才那桩惊动人的奏请。百官心中再震动,也只能强行敛住心神,齐齐收了议论,听候下一桩朝事奏报。余下议程有条不紊地走完,没有人再敢提起秦伯远方才的折子。待到散朝钟声响起,众臣依次退离乾极殿。秦伯远刚直起身,还未踏出丹陛,便被几名一同出班的老臣团团围住。有人抬手虚虚一揖,语气里满是惊叹:“秦侯今日这一出,实在叫人佩服!这般胆量,我等远远不及。”另一人跟着点头,低声感慨:“是啊,敢在御前提这样的请求,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左相叶望津缓步走过来,一身朝服端整,面上带着浅淡笑意,拱手道:“秦侯气魄,望津自愧不如。”右相卢泫沅紧随其后,也含笑拱手:“确是厉害,卢某不及。”秦伯远对着众人一一回礼,面上依旧维持着恳切模样,继续说着事先备好的说辞。“诸位大人过誉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实在是孙儿秦洋对河阳大公主倾慕已久,多年不曾释怀。做祖父的,不过是不忍看他心愿深埋,才斗胆在御前代为陈情。老夫本心,确是盼着能成全这一段缘分,绝非一时冲动。”众人听着他这番话,各怀心思,嘴上依旧客套几句,才渐渐散开。秦伯远又同两位相国稍作寒暄,才登车离开皇宫。京都城中消息向来传得飞快。早朝方才落幕没多久,乾极殿内秦伯远为孙儿求娶河阳大公主一事,便顺着宫门、街巷,一点点扩散开来。茶馆酒肆之中,百姓与闲客低声传讲,流言越传越广。有人说得绘声绘色:“听说了吗?秦家的小公子秦洋,要娶河阳大公主了!秦侯亲自上朝,当着满朝文武向陛下求的恩典!”还有人半信半疑:“河阳大公主可是掌着水师的人物,常年驻在外头,陛下竟会应允这门亲事?”“谁晓得呢,陛下都说要问问公主本人的意思了。”流言辗转,不出半日,整座京城大半都听说了这件新鲜事。燕王府那边自然也很快收到了这条消息。息递进燕王府时,墨云岫正坐在窗下。窗外那几株海棠落了大半,风一吹,残瓣贴着窗纸簌簌地蹭。桂兰捧着一沓薄薄的纸进来,是京都里小报坊拓印的抄本,专记这些天听得见、又没人敢当众讲的朝中闲话。墨云岫接过去,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末了,“哈”地笑出一声。“这个河阳大公主,” 她把那纸在指间转了半圈,“是咱们成婚那日,当场来的那位?会使红缨枪、皮肤晒得比较黑的那个女子?”桂兰立在旁边,点头应道:“回王妃,就是那位。”“她叫什么来着?” 墨云岫眉头蹙了蹙,到底没想起来,“罢了,名字我不记得了。只管是个有意思的人。依我看,她一看就不会答应这门婚事。”桂兰在旁小声提醒:“王妃,云阳这边,您该唤她一声姑姐的。再说人家哪里黑,顶多晒得深些。”“对,姑姐。” 墨云岫随口应下,也不在意,把那纸往膝上一搁,撑起身子坐直了些,“换我我也不答应。在边疆带兵多好啊,谁乐意回来守着这一摊子事。”桂兰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王妃您……还不是来和亲了。”墨云岫吸了口气,“嘶”的一声,偏过头去,给了她一个眼神。桂兰的嘴立刻抿紧,乖乖垂手站好,再不敢多言。窗外的海棠又落了一片,沾在窗纸上,半晌才滑下去。京都流言四起,一时间有人暗自欣喜,也有人满心愁闷。宁府这边,宁鹿已经闷在房中好几日。外头人只听说他染了风寒,精神恹恹,连府里的宴席都托辞不去。郎中上门诊脉,搭过手腕,细细看了气色,只说并无外感病症,多半是思虑过重、劳神伤身,开了两副安神的方子便告辞。只有宁鹿自己心里明白,身上无病,是心病难消。他捏着刚从坊间买来的小报,纸面上面写得天花乱坠,言说秦洋与河阳大公主年少相识,一同在北地相伴长大,本就是天定缘分。宁鹿盯着那几行字,指节攥得发白,心底怒火翻涌。放他娘的臭屁。少时跟着李怜梦一同在北地军营闲逛、演武闲谈的人从来不是秦洋,是他宁鹿。如今他身居枢密副使,日日看着小报上颠倒黑白的传言,胸口堵得喘不上气。转念一想,此事是燕王李翊一手谋划,心底便漫上一层幽怨。他猜不透这位殿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竟愿意将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推出去,许给秦家后辈。宁鹿在屋中来回踱步,几番权衡,不再犹豫。他铺开素笺,提笔疾书,一封快信片刻便写就。唤来心腹,再三叮嘱,交由驿站快马,不分昼夜送往东海水师大营,递到李怜梦手中。东海,水师大营。海风卷着咸湿的潮气,拍在码头的旌旗上,猎猎作响。李怜梦刚从巡洋大船踏回岸堤,一身玄色水师劲装,长发高束,眉眼利落英气。连日出海巡防,她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身姿挺拔,立在码头巨石旁,听着手下副将禀报营中琐事。就在此时,两匹快马扬尘奔至大营门口。两名驿站官吏勒马停蹄,满身风尘,对视一眼,都透着几分拘谨。此地是水师重地,寻常文书极少直达主将,他们不敢多言,匆匆交割完两份加急信函,换了军马补给,片刻不敢多留,调转马头原路折返。亲兵将信递到李怜梦手中。一封宫封御信,一封民间私函,封口皆是火漆加急。李怜梦抬手拆开最上方的御信,是景盛帝亲笔手书。寥寥数语,将今日早朝秦伯远为秦洋求娶一事尽数说清。字句温和,没有半分逼迫,只告知她此事朝野传遍,最终婚配取舍,全凭她自己心意决断。她看完御信,神色平淡,指尖轻轻一折,暂时收在袖中。随即拆开第二封,是宁鹿的来信。字迹潦草仓促,满纸焦灼。通篇都在细数坊间流言,斥责秦家借机攀附、颠倒黑白,刻意编造秦洋与她年少相伴的缘分。最后几句直言,此事是燕王暗中布局,劝她万万不可应允,务必立刻回绝,断了朝野所有念想。看完这一页,李怜梦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宁鹿字字句句,都点破了是李翊在暗中操盘。她当场气笑,胸中怒火翻涌不休。狗日的混小子!人在京都安安稳稳做官,闲得蛋疼,居然敢背地里给老娘安排婚事!从小到大,她护着他、替他撑腰、替他挡下无数风波,如今倒好,翅膀硬了,敢擅自做主,拿她的终身大事做棋局筹码!真当她远在东海、天高皇帝远,就任由他随意摆布?是不是许久没挨揍,皮痒了欠收拾!李怜梦胸中憋了一肚子火气,再也压不住,当着码头亲兵将士的面,仰头对着苍茫海天,低声怒骂几句。海风呼啸,掩去大半声响,却掩不住她眼底的凛冽戾气。她转身大步回了主营帅帐,案上铺开纯白笺纸,抬手取过一支硬锋狼毫。心绪翻涌,落笔极快,笔走龙蛇,字迹凌厉张扬,全然没有半分闺阁秀气。她下笔毫不留情,一边写一边涂改,字句锋利直白,将李翊擅自布局、私自拿她联姻稳局的荒唐举动尽数痛斥。细数姐弟情分,怒斥他忘本算计、本末倒置,句句坦荡,字字刚烈。她从年少北地护他周全,写到如今千里相隔、被亲弟暗中算计,越写越气,笺纸都被笔尖戳出点点墨痕。一封长信洋洋洒洒落笔完毕,她吹干墨迹,重重叠好,加封火漆。“八百里加急,送回京都燕王府。”李怜梦将信甩给亲兵,眉眼冷厉,声线干脆,“一刻不许耽搁,即刻启程!”亲兵不敢多言,持信快步退下,火速安排快马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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