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群芳录】(9)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送交者: 神隐之月 [★★★声望勋衔R13★★★] 于 2026-10-04 21:10 已读100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锦衣群芳录】(9)
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第九回 白马山伏兵截槛 卫辉府论功升阶

诗曰:
槛车北去入山隈,伏弩林深战鼓催。
血染白莲余烬在,腰牌半朵证根荄。

且说杜衡押着四辆槛车,迤逦向北而来。一行九人,九匹马,沿驿道而行。头一日无事,在途中村镇打尖歇宿。夜里杜衡与仇默同宿一处,灯下商议行程。

仇默道:「哥儿,这一路往北,白马山是必经之地。那地方山势险要,白莲教若要劫人,多半选在那里。」

杜衡点头道:「我也这么想。明日到了黑石隘,先让张贯上山探一探。他弩射得好,山上若有埋伏,他先能制住几个。」仇默应了。

次日早起,再行三四十里,便到了滑、浚交界。这一带地势渐高,驿道贴着白马山山脚蜿蜒。那白马山虽不算甚高,却乱石嶙峋,荆棘丛生,山坳里藏着些废弃炭窑、猎户窝棚,最是强人出没的去处。杜衡骑在马上,抬眼望了望两侧山势,眉峰微微一蹙。

仇默凑近半步,低声道:「哥儿,前面便是黑石隘,是这一带最险的去处。两侧山崖夹着一条道,只容两车并行。」

杜衡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翻身下马,走到隘口前看了看,回身吩咐道:「张贯。」
张贯应喏上前,话不多,只等吩咐。

杜衡道:「你带一个弟兄,先上左侧山崖探一探。若有动静,放弩为号。」

张贯应了,带了一名军余,腰悬劲弩,从左侧山坡攀了上去。他脚步极轻,踩在碎石上几乎不出声,不多时便没入灌木丛中。

杜衡又对宋毅道:「宋毅,你带人把四辆槛车靠到右侧山崖下,车辕朝外,马头朝来路。若有伏兵,以车为盾,不可乱了阵脚。」

宋毅叉手道:「头儿放心。」

李长顺在旁道:「头儿,要不要等张贯探完再过?」

杜衡摇头道:「等不得。这隘口早晚要过,他们若真在山上伏着,咱们停得越久,他们越有准备。照原定走,只是把阵势收紧。」

说罢翻身上马,手按刀柄,扬声道:「弟兄们,都把家伙攥紧了。过这隘口时,谁也不许掉队。人在囚在,人亡囚亡!」

众人齐声应喏。

队伍重新开动,四辆槛车靠右侧山崖缓缓而行。杜衡一马当先,仇默断后,宋毅居中护着槛车。行至隘口最窄处,两侧山崖距道不过数丈,抬头只见一线天。

正行间,忽听得山崖上一声唿哨,尖锐刺耳。紧接着乱石呼啸而下,砸在道上碎石飞溅。

「伏兵!」杜衡大喝一声,拔刀出鞘,「结阵!护槛车!」

话音未落,只听两厢山崖上又是一声唿哨,密林中登时杀出三四十条大汉,各执钢刀短枪,呐喊着似滚石一般冲下山来。这伙人分作两队:一队直扑槛车,要来劫夺人犯,一队斜刺里插过来,将官兵队伍截做两截,进退开合俱有章法,显是平日操练熟了的。为首一人虎背熊腰,手擎一口鬼头大刀,满脸横肉,额上斜劈一道寸许长的刀疤。

槛车里周旺听得外头杀声震天,又见来人都是白莲教打扮,登时精神一振,扒着木栅高喊道:「弟兄们!救我!快救我出去!」

赵坤也跟着嘶声嚷道:「众位教中弟兄,救我脱困,必有重谢!」孙望却缩在槛车角落里,浑身簌簌发抖,半点儿声也不敢出。

左侧山崖上,张贯早觑得真切,当即膝行半步稳住身形,劲弩上弦,指尖扣住扳机,对准那匪首心窝便放。只听「铮」的一声锐响,弩箭破空而出。怎奈山崖离官道足有七八十步,居高临下箭道偏斜,那一箭擦过匪首左肩,带起一片血花,噗地钉在道旁老树干上,箭镞入木寸余,尾羽兀自嗡嗡震颤。

张贯眉头一拧,不待对方反应,手上早已再上一弦,「嗖」地又发一弩。这一箭算准了他奔势,正中冲在最前那名教徒的小腿,箭镞透肉入骨。那人惨叫一声,脚下一绊,滚翻在地,手里的刀甩出老远。

山上贼众忽见侧翼冷箭伤人,齐齐发一声喊,当即分出四五条壮汉,各挺刀枪,踩着乱草碎石朝张贯围将过来。张贯这张劲弩身长力雄,近战最是不便,只得倒提弩身,带着那名军余,借着树木遮挡且战且退,顺着山坡一步步溜下山来,脚下草屑碎石簌簌滚落。

官道上,杜衡早一夹马腹,挺绣春刀迎上前去。那使鬼头刀的匪首见他拦了去路,狞笑一声,大喝道:「呔,入你娘的伪明鹰犬,且吃你爷爷一刀!」说罢大刀横挥过来,刀风卷着沙土劈面而至。

杜衡侧身让过,骂道:「你这狗一般的杀才,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闯!」说罢腕底一翻,绣春刀顺着刀势斜抹而下,正削中那人小臂。

匪首吃痛,虎吼一声,大刀反手撩起,直劈杜衡面门。杜衡低头闪身,刀锋擦着盔檐掠过,金铁鸣处,震得耳中嗡鸣,背上惊出一层冷汗。

那匪首一刀紧似一刀,连环三刀,刀刀都奔要害处砍来。他杀得兴起,骂道:「你这鸟人,今日杀了你这直娘贼,明日进城入你娘!」

杜衡肋下旧伤经这番腾挪,又隐隐作痛,额角沁出细汗。他咬了咬牙,手上刀法丝毫不乱,胯下坐骑也钉住似的立在道心,忽地张口唱起曲儿来:「『将酒宴摆至在聚义厅上,我与同众贤弟叙一叙衷肠……』」

这一句散板唱出来,清越激昂,那头目一怔,手上刀势不由得顿了半分。杜衡就这一瞬空隙,身子一矮,绣春刀自下而上斜撩出去,正中那人握刀的手腕。只听当啷一声,鬼头大刀脱手落地。

那头目失了长兵,心知拉开距离更吃亏,索性面不变色,笑骂道:「好个贼军户,有两下子,仔细爷爷将你卵黄挤出来过酒吃!」说罢抢步欺到马前,侧身让过刀锋,顺势拧腰飞起一脚,正踹在马腹上。那马吃痛,唏溜溜一声人立起来,杜衡身形一晃,险些被掀下鞍鞒。他就势一个纵身,斜跃下马,脚刚沾地,那头目已从腰间掣出一柄短柄攮子,恶狠狠扑了上来。

二人短兵相接,就在道旁斗在一处。那头目膂力过人,短刀劈砸如风,杜衡刀法精奇,腾挪闪转如猿。斗到十余合上,那头目卖个破绽,回身一刀,正砍在杜衡后心。亏得杜衡贴身穿了一领软甲,这一刀只划破外层号衣,入肉不过分许。

杜衡吃痛,反手一刀掠出,划伤那头目左肋。那头目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杀性愈来愈盛,短刀直搠杜衡心口。杜衡侧身拧腰避开,左臂还是被刀锋扫过一道口子,鲜血立时浸透衣料。他又横刀格开一刀,右臂皮上又被擦破一片。

杜衡连挨三刀,心火直撞顶梁,索性卖个破绽,引那头目一刀搠空。他趁势左手刁死对方腕子,右手绣春刀顺着脖颈横抹过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刀刃切过咽喉,那头目双眼圆睁,喉间咯咯作响,鲜血顺着刀口泉涌而出,身子晃了两晃,扑通栽倒在尘土里。

匪首一倒,一众白莲教众登时气势馁了大半。怎奈人数尚多,剩下来二十余人仍红着眼围着槛车死攻,不肯退去。

宋毅钉在槛车头前,一口雁翎腰刀舞得风雨不透。两名教众左右齐上夹攻,宋毅先横刀格开左边劈来的一刀,右腿顺势踹出,正蹬在右边那人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宋毅抢步跟上,手起刀落结果了性命。左边那人才复一刀劈到,宋毅缩颈低头避过刀锋,旋身反手一刀,直捅入那人肋下软处。

才料理了两个,又有三条壮汉挺着刀围将上来。宋毅独战三人,时候一长便渐渐不支,左臂先挨了一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跟着腰间又被划开一道口子,疼得他身子一踉跄,往后退了半步,却仍死死钉在槛车跟前,半步不肯退。

槛车另一侧,周二壮死死守着周旺那辆槛车。三名教众围着他抡刀乱劈,周二壮面无惧色,一杆浑铁长枪舞得虎虎生风,骂道:「白莲教的直娘贼,且纳命来。」

他本是边军出身,膂力过人,枪尖一递,正扎入一人咽喉,那人吭都没吭便栽倒在地。余下两人红了眼,一刀劈向他肩头,一刀搠向他小腹。周二壮拧身避过肩头那刀,小腹终究慢了半分,被刀尖扎入寸许。他怒吼一声,双臂发力,长枪横扫而出,枪纂正砸在那人太阳穴上,登时头骨碎裂,扑地倒了。

正待拔枪,斜刺里忽然窜出一条黑衣汉子,手掣短刀,趁周二壮中刀身形不稳,贴上前一刀抹在他颈侧。周二壮双目圆睁,喉头血如泉涌,身子晃了两晃栽倒在地。手中那杆长枪兀自攥得死紧,头颅却朝着周旺的槛车方向,倒像死也放心不下这趟差事。

「周二壮!」李长顺在旁瞥见,目眦欲裂,怒骂道:「天杀的狗杀才!」便挥刀冲过来,一刀劈翻剩下那名贼众,俯身去扶。周二壮腹中血涌如注,嘴唇翕动两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便头一歪断了气。李长顺抱着他尸身,虎目通红,半晌作声不得。

这边白莲教众见头目已死、官差又个个死战不退,晓得槛车是劫不下来了。人丛中有人厉声高喊:「救不出便灭口!一个活口也不留!」当即有两名教众抢到槛车前,隔着木栅栏挺刀往里乱捅。麻三缩在槛车角落,无处可避,被一刀正中心口,哼都没哼一声便歪了头。那贼抽刀,又要去捅周旺那辆槛车。

周旺蜷在槛车最里头,牙关咬得咯咯响,嘶声吼道:「我乃教中弟子,你们怎敢灭口!」

仇默在旁看得真切,目眦尽裂,拧身抢过来,手中短刀斜掠而过,正抹在那捅槛车的教徒颈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尸首歪靠在木栅栏边,鲜血顺着栏木往下淌。

才得手,又有两名教众挺刀扑到。仇默错步侧身让过刀锋,短刀顺势一送,直扎入前一人小腹,跟着回手一抬,铛地一声格开后一人的钢刀。那人生得魁伟,刀势沉猛,仇默格挡间慢了半分,胸前被刀尖划开一道长口子。他竟不避让,沉肩卸力,反手一刀斜劈下去,正砍在那人肩窝,深可见骨。

正斗间,背后风动,又一人偷步欺上,一刀砍在仇默后肩。仇默身子往前一踉跄,牙咬得咯咯响,就势旋身回手,短刀直捅进那人心口。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胸前背后各中一刀,血透重袍,他竟似浑不在意,半边衣袍尽染赤红,却仍钉也似立在周旺的槛车之前,半步不肯退开。

另一边,张贯带着那名军余从山坡上溜下来,脚才沾地,便被四五名教众围了个严实。随行那名军余当先中刀,负伤倒地,动弹不得。他那张劲弩近战施展不开,索性撒手弃了,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短柄刀,与众人斗在一处。

混战之中,杜衡眼角倏地扫过那抹了周二壮脖子的黑衣汉子。那人脸上抹了锅灰,遮了大半面目,可那弯腰塌背的跑堂身段、落脚时先轻后重的分寸,杜衡再眼熟不过,正是香满楼的大茶壶!他心头一凛,厉声喝破道:「好个畜生奴才!暗箭伤人,害我弟兄,今日便叫你横尸就地!」

那人听得身后有人叫骂,索性抬手抹了脸上锅灰,露出本来面目,仰天打个哈哈,朗声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白莲教巡风使王峻便是!你这朱家爪牙,且吃你家爷爷一刀!」说罢短刀一摆,拧身便往周旺那辆槛车扑去。

宋毅在旁眼瞅着周二壮命丧此人之手,目眦尽裂,虎吼一声:「鸟贼!还我兄弟命来!」手中雁翎腰刀挟着劲风直劈过去。王峻忙错步侧身让过,短刀顺势反撩。二人当下就在槛车旁斗作一团。

宋毅左臂本就带伤,此刻红了眼,刀法反倒越发起猛,一刀紧似一刀,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架势。王峻虽也有几分拳脚,到底是常年装跑堂掩人耳目,根底浮浅,哪里敌得过锦衣校尉这不要命的打法?斗到七八合上,宋毅卖个破绽,引王峻一刀搠空。他就势旋身沉腰,腰刀横扫而出,寒光过处,正抹在王峻颈上。王峻一声惨叫,鲜血喷涌而出,身子晃了两晃,扑通栽倒在地,登时见了阎王。

杜衡抬眼扫过战场,只见白莲教众死伤狼藉,剩下的见大头领与王峻俱死,折损了大半人手,哪里还有半分斗志。一声唿哨响过,众贼拖着伤号、搀着同伴,没命似的往山林深处溃逃。

「穷寇莫追!」杜衡扬声喝住,又补了一句,道:「周遭搜一搜,拣那带伤的拿三个活口回来问话!」

身旁李长顺带人应喏,四散搜去,不多时便从草窠里、土坡后拖出三个负伤动弹不得的教众,重重扔在道旁尘土里。

杜衡这才缓缓收刀入鞘,沉声道:「收队!清点人犯,报弟兄们的伤亡!」

众人收了刀枪,围拢过来。张贯也从山道上过来,衣袍上沾了血,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所幸不深。他手中劲弩仍攥着,箭囊里还剩十余支箭。

杜衡缓步走到周二壮尸身跟前,又斜睨了一眼王峻尸首,面色铁青道:「把这厮的尸首拖过来。」

仇默应了一声,招手叫两名军汉,将王峻尸首拖到道旁尘土里。杜衡压不住胸中怒火,再次抽刀出鞘,咬着后槽牙,对着王峻那尸首连砍七八刀,直砍得皮肉翻卷、血肉狼藉。

宋毅在旁见他目露凶光,像是要失了分寸,忙抢上前一步攥住他手腕,急声道:「头儿!别砍了,都烂得不成样了!」

仇默也跨上一步,扣住他右肘,沉声道:「头儿,够了。」

杜衡两眼通红,血贯瞳仁,手里的刀当啷落地,一把攥住仇默的胳膊,低声发颤道:「先是马老栓,接着王得功,今日是周二壮……这一路到底要填进去多少弟兄!」

仇默垂着眼,喉头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良久,杜衡才压下翻涌的血气,寒声道:「你害我弟兄,我便叫你死无全尸,曝尸荒野,连个囫囵身子都落不下!」说罢俯身拾起刀,转头对张贯道:「尸身拖去山沟里喂野狗,首级割了一并带去卫辉。」

吩咐完,只觉后背、双臂三处伤口一齐阵阵作痛,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脚边尘土上砸出点点血印。他咬了咬牙,先挪到周二壮尸身旁,蹲下身去细看。

只见周二壮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腹中血污狼藉,手中兀自紧紧攥着那杆浑铁长枪,指节都攥得发白。杜衡伸出手,轻轻替他合上眼皮,沉声道:「寻块向阳的干爽地界,先权且埋了。削块木牌,把姓名籍贯写清楚,日后事了,再迁回滑县祖坟安葬。」

宋毅拱手应喏,转身带人去寻掩埋的去处。他左胳膊缠着破布条,腰间伤口还在渗血,走动间眉头不自觉拧成一团,却半句也没哼。

杜衡又扶着刀,一步步踱到四辆槛车前查看。头一辆里周旺虽还强撑着镇定,只是眼神空洞,面无血色。第二辆里赵坤缩在最角落,面无人色,浑身筛糠似的抖,嘴里反反复复喃喃道:「别杀我……别杀我……」第三辆里麻三歪在车板上,胸口一大片黑红血污,早已气绝多时。

第四辆里孙望缩在最里头,吓得面如土色,见杜衡目光扫过来,忙不迭砰砰磕头,带着哭腔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甚么都没说,甚么都没吐露啊!」

杜衡冷扫了他一眼,半句也不言语,转身踱到那被自己斩杀的大头领尸身旁。仇默正蹲在尸首边搜检,他胸前背后各胡乱缠了一圈布条,血渍仍隐隐往外渗,见杜衡过来,抬手递上一枚木牌道:「哥儿,你看这个。」

杜衡接过腰牌,就着天光细细打量。是枚三寸莲木牌,正面浮雕九品莲台,背面阴刻一朵全莲,形制周正,品级比周旺身上那枚高出半级,显是教中本地头目信物,只是并无半开莲花暗记,与香满楼劫案那封密信上的标记全然不对。

杜衡指尖摩挲着那枚木牌,眸色沉沉,转头吩咐道:「再去搜那王峻的尸首,看有甚么信物。」

仇默应了,起身过去片刻,复又持着一枚木牌回来,递与杜衡:「哥儿,你看这枚。」

杜衡接过腰牌,就着天光细细打量。是枚三寸莲木牌,正面浮雕九品莲台,背面阴刻半开莲花,纹路精细,竟与香满楼劫案那封密信上的莲花暗记分毫不差。腰牌顶端还刻着两个蝇头小字:「巡风」。

杜衡指尖摩挲着那枚木牌,眸色沉沉。周旺身上那枚腰牌只刻莲台,这枚多了「巡风」二字,品级分明还高半级。香满楼里递密信的内线,能直接与这等人物通消息,绝不是大茶壶一个跑堂的能兜得住的。大茶壶虽死在这儿,楼里那条线,怕是还藏着更深的人物。

仇默在旁瞧得明白,低低道:「果真是这贼!」

杜衡斜睨了他一眼,使个眼色,压着嗓子道:「此事不宜声张,对外只说白莲教巡风使。回滑县,再料理这条线。」

正沉吟间,李长顺大步过来禀报道:「头儿,弟兄们清点过了。周二壮阵亡,三名军余皆带伤。白莲教匪死了二十五名,生擒三个,剩的都逃进山林了。人犯里头,麻三死了,周旺、赵坤、孙望三个都还在。」

杜衡命人将三个活口拖到跟前,踢了踢其中一人,沉声道:「说,今日带队的头目是谁?」

那活口浑身是血,哆嗦着道:「是……是田庆田爷,乃本教白马山分舵主,山上一应人马都归他调遣。还有一位王峻王老爷,是总坛派来的巡风使,此番专来接应劫囚。」

杜衡皱眉,又走到周旺槛车前,道:「周旺,你可认得此人?」

周旺往那尸首上瞥了一眼,面色灰白,点了点头道:「正是田庆。此人平日只在白马山坐镇,等闲不下山。此番亲自前来,足见上头对这案子的看重。」

杜衡又问那活口道:「白马山上如今还有多少人手?」

那活口道:「田爷带了三四十精锐下山,山上只剩十几个老弱看守。」

杜衡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沉吟片刻,对李长顺冷声道:「那些死了的教众割了首级用石灰腌了,麻三的也一样,至于那三个活口皆用绳捆了,一并押在麻三那车里,一并带到卫辉交差。死要见尸,省得府里上官问起来,没个凭据说不清。」

那三个活口见要将他们与死尸押在一起,登时吓得跪地求饶。

杜衡也不理睬,只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早已偏西,山影顺着官道越拉越长。又扫了眼隘口两侧黑沉沉的山崖,沉声道:「此地不可久留。速速埋了二壮,半个时辰后拔队动身。天黑前务必赶到前面镇子投宿。」又转脸对仇默道:「王峻的首级你亲自盯着腌好,休要出半分岔子。孙望那辆槛车,往后加双岗看守,半步不许离人。」

仇默抱拳应喏,转身自去安排。

众人各自分头忙碌。杜衡独自立在隘口崖边,望着白莲教余众溃逃而去的莽莽山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里那枚莲木腰牌,心下暗忖:大茶壶既已伏诛,香满楼里那根内线料也插翅难飞。待回滑县,定要将这条暗线连根掘出,免致日后再生枝节。

正是:
白马山前血染红,锦衣将计破群雄。
可怜壮士埋荒草,留得腰牌证暗通。

且说杜衡一行在白马山隘口埋了周二壮,又将三个活口并麻三等人尸首同押一车,四辆槛车重新上了路。此时日头偏西,众人带伤,走得慢了,直到天黑透了,才赶到前面一个镇子,寻了家客店投宿。

如此走了两日,方到浚县地界。这一带地势平缓,驿道两旁尽是麦田,时方五月,麦浪滚滚,已有几分熟意。谁想天公不作美,行至午后,忽然下起雨来。雨势虽不大,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道路泥泞,众人淋得透湿,只得先寻了间客栈住下。是夜宋毅左臂、腰间两处伤口经了雨水,当晚便发起烧来,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胡话不断。

仇默正没摆布处,找了店家问道:「此间可有郎中?」

店家摇头道:「这镇子小,只有一个赤脚大夫,住东头,这会儿只怕已经睡下了。」

正踌躇间,客店后院忽然来了一队粮车,十几辆车上麻袋摞得齐整,都印着「陆记」二字。车队进了院子,自有伙计卸车喂马,忙而不乱。为首的是个年轻妇人,头戴帷帽,面上笼着一层轻纱,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截白净的下巴。她身边跟着两个老仆、一个管事的,另有四五个帮丁,举止有度,不似寻常商队。

那妇人进了店门,目光在杜衡一行人身上扫了一圈,见众人个个带伤、神色疲惫,又听仇默在那里问郎中,便微微驻足,对身旁管事的低声吩咐了几句,径直让小二领自己去二楼客房。那管事的点点头,转身去了。

不多时,那管事的捧着一个木匣子过来,对仇默道:「这位军爷,我家夫人说,诸位军爷身上带伤,又淋了雨,怕是伤口要发作。这里有几味金疮药和退烧的药散,虽是寻常东西,聊胜于无,还请军爷收下。」

仇默一愣,接过匣子打开看时,里面果然有几包金疮药、两包退烧的药散,还有一卷干净纱布。他回头看了看杜衡。

杜衡这时正让李长顺为其换药包扎,听得动静,睁开眼道:「仇默,怎么回事?」

仇默将事情禀了。杜衡皱眉道:「萍水相逢,素不相识,怎好收人家的东西?」

那管事的笑道:「军爷不必多虑。我家夫人说,出门在外,谁没个缓急。几味草药,不值甚么,军爷只管拿去用便是。」

杜衡沉吟片刻,看了看烧得满脸通红的宋毅,终于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多谢你家夫人了。仇默,把药收下,先给宋毅敷上。」

仇默应了,接了匣子,自去给宋毅敷药煎服。

杜衡起身,对那管事的道:「在下锦衣卫百户杜衡,奉命押解人犯赴卫辉,劳烦替我谢过你家夫人,叨扰了。」

那管事的还未答话,只听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二楼廊下传来:「原是杜百宰。举手之劳,百宰不必道谢。」

杜衡未作他想,拱手道:「多谢夫人。却不知在下该如何称呼?」

那管事的道:「军爷恕罪,我家夫人闺名,不便外传。」

那妇人道:「无妨,好叫杜百宰晓得。奴家蒋氏,在卫辉府城南开了间陆记粮行,今日押粮回府。」

杜衡抬头看时,那妇人头戴黑帷帽,一身黑衣黑裙,面容遮得严实,只露出半截雪白颔尖。听声音不过二十三四年纪,身形高挑,胸前饱满高耸,腰肢一捻,黑衣裹着身段,曲线分明,举止端凝,全不似寻常商妇,倒有几分宦门气度。

杜衡拱手道:「原来是蒋夫人。方才多谢夫人赠药。」

蒋夫人微微颔首,道:「杜百宰不必客气。几味草药,不足挂齿。奴家粮行就在卫辉府城南,日后杜百宰若有甚么用得上粮米的地方,只管开口。」说罢便转身入房。

杜衡道:「多谢夫人。」

杜衡望其背影,行止间端凝稳重,落落大方,周身不见半分小户商妇的局促与小气。仇默凑过来低声道:「哥儿,这妇人不简单。」

杜衡道:「嗯。一个粮行老板娘,遇事不慌,气度端凝,又随身带着金疮药,不像生意人。」

仇默道:「要不要查查?」

杜衡摇头道:「不必。萍水相逢,查她做甚么。她既赠了药,便是人情,记着便是。赶路要紧。」

当夜宋毅敷了药,烧渐渐退了,众人也都歇下。次日早起,雨已停了,杜衡一行辞别蒋夫人,重新上路。杜衡坐在马上,心下暗忖:这蒋夫人言语气度,不似寻常商贾,倒像见过大世面的。他摇了摇头,将这念头压下,闭目养伤去了。

又走了一日,终于到了卫辉府城。这卫辉府城比滑县大了许多,城门高大,街市繁华,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杜衡先至千户所投文,门上校尉见是锦衣卫来人,忙入内通报。不多时,段长青亲自迎了出来。

段长青见杜衡浑身是伤,面色蜡黄,吃了一惊,忙道:「这是怎么了?」

杜衡拱手道:「回大人,属下押解人犯行至白马山,遇白莲教劫囚,折了一人,众弟兄也都带了伤。所幸主犯周旺、赵坤并孙望都在,另有生擒活口三名,一并押到听审,那白马山分舵主田庆,为属下亲手阵斩;巡风使王峻,为校尉宋毅所杀。余众悉数击溃。」

段长青面色凝重,遂引杜衡入后堂坐了,又吩咐人上茶。杜衡将白马山一战的经过细细禀了,又将供词、腰牌并田庆、王峻的首级呈上。段长青看了那枚「巡风」腰牌,又看了供词,沉吟半晌,道:「此事我已知晓,你如今还带伤,且先带人下去休息。」

杜衡道:「属下无能,折了弟兄,那人犯麻三也被灭口,还请千户降罪。」

段长青摆手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你以九人之力,破三四十名教匪,阵斩白马山分舵主田庆及巡风使王峻,护得主犯周全,这已是大功。阵亡弟兄的抚恤,所中从厚发给家属。你且安心养伤,此番破巢斩使,功劳不小,我这便行文上报都司,为你请功升赏,自有公道。」

叙话已毕,段长青吩咐人安排杜衡一行在卫辉府歇下,又请了大夫来给他看伤。杜衡这才松了一口气,连日的疲惫一齐涌上来,倒头便睡,一觉睡到次日天明。

正是:
客店赠药恩犹浅,卫辉论功意正浓。
白马山前血未冷,锦衣已入卫辉城。

且说杜衡在卫辉府千户所歇了一夜,次日天明,大夫来换了药,又留下几帖煎服的方子。杜衡身上三处伤口,后背那刀入肉分许,左臂那刀深些,右臂只是擦破,经了大夫敷药包扎,已不似昨日那般疼得钻心。

才用过早饭,便有校尉来请,说段千户在后堂相候。杜衡整了整衣袍,随校尉来至后堂。段长青已在那里坐着,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廷璋,坐。」

杜衡告了坐,躬身道:「多谢千户大人。」

段长青摆了摆手道:「自家子弟,说这些做甚么。前岁,本官与令尊同在宣大护驾,当时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不想他后来救驾殒命,实在可惜。不过自昨日见你,方才晓得何为虎父无犬子。」

杜衡听得提起父亲,低头道:「大人谬赞了。」

段长青叹了口气,转而正色道:「廷璋不必过谦。你的功劳,我已盘算过。香满楼一案,你斩周昂、擒麻三、漕船码头拿周旺、破白莲教暗线,这是头一功。押解途中,以九人破三四十教匪,阵斩白马山分舵主田庆及巡风使王峻,护得主犯周全,这是第二功。」

杜衡忙道:「属下不敢居功。前后折了三人,人犯麻三也被灭口,属下实在惭愧。」

段长青摇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哪有打仗不死人的。周二壮是为国捐躯,所里从厚抚恤,他家里若有老小,按月给米粮,你放心便是。」

杜衡拱手谢了。

杜衡又道:「属下还有一事。此番押解,手下弟兄个个死战。仇默胸前背后各中一刀,仍护着槛车半步不退,宋毅左臂腰间带伤,亲手斩了王峻,李长顺砍翻一名教匪,张贯在山上以弩箭射伤田庆,又下山杀敌。便是那三名军余,也都带伤苦战。属下替他们请功。」

段长青点头道:「应该的。你回去造个名册,把各人的功劳写清楚,所里按功行赏。该记功的记功,该赏银的赏银,莫要寒了弟兄们的心。」

杜衡迟疑片刻,又道:「属下还有一事。前番码头夜战,属下麾下校尉马老栓与教匪同归于尽,为国捐躯。属下恳请所里从厚抚恤,追赠一级。」

段长青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取过案上一卷文册翻了几页,道:「马老栓……我记得此人。只是滑县报上来的功过册上,他名下还记着一桩『用刑失手,致伤重囚』的过。按例功过相抵,抚恤便不好再给了。」

杜衡心中一沉,忙道:「大人,那桩事其中另有隐情。马老栓当夜便已阵亡,用刑之事与他无干。」

段长青抬眼看了看他,缓缓道:「廷璋,功过册是滑县县衙与你衙署会衔报上来的,印信俱全。我这里只认文书,不认隐情。你若有异议,回去找沈嘉谟重新具文。只是这案子已经定了铁案,再翻出来,怕是连你也得沾一身臊。」

杜衡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再争辩。默然片刻,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段长青见他神色黯然,缓了缓语气道:「阵亡的弟兄,所里照例给一副棺木、十两烧埋银子,这个不缺。至于追赠抚恤,功过相抵,格于例制,我也无能为力。你私下里多照看照看他的家小罢。」

杜衡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

段长青又道:「只是有一桩,我得与你说明白。军功上报,得走卫所、都司、兵部一层层批上去,最快也得三五个月。这期间,你总不能还是个百户罢?我思量着,先委你个『署副千户事』的名义,暂理副千户的差事,俸米按副千户的数支给。等正式札付下来,再实授。这是我职权内便能定的事,你看如何?」

杜衡闻言,心中一动。他原以为功劳批复得等些时日,没想到段长青竟先给了他署事的名义。虽说只是暂理,到底是从正六品百户升到了从五品副千户的差事,往后行文办事、见官说话,分量都不同了。他忙起身,深深一揖道:「属下多谢千户栽培!」

段长青受了他一礼,又道:「还有一桩差事,我思量着也交给你。如今白莲教余孽未清,白马山上还有十几个老弱,滑县、浚县、淇县、延津、封丘这一带,漕线上教匪出没,朝廷早有旨意,着沿河卫所严加巡缉。我给你一道委牌,命你巡视这五县白莲教余党,遇有教匪,可自行拿问,不必一一报我。驻节仍在滑县,有事可直接行文与我。」

杜衡听得这差事,心中暗喜。巡视五县,便意味着他不再只管滑县一县的事,往后跨县拿人、查案,都名正言顺。这比一个虚衔更实在。他又拱手道:「属下领命。」

段长青从案上取过一道委牌,递与他道:「这是署副千户事的委牌,巡视的札子,我着人写好后差人送与你。你先在卫辉歇两日,等伤好些了再回滑县。回去之后,把白马山余党的事料理清楚,山上那十几个老弱,也别放过,拿了一并解来。」

杜衡接过委牌,仔细看了,收入怀中。

段长青呷了口茶,话锋一转道:「听说你与滑县的沈嘉谟走得较近?」

杜衡回道:「只是前段时日,因为香满楼一案,有过二三回走动,皆只谈案情。」

段长青拨了拨茶盖,悠悠道:「若仅是三两次公事往来,他堂堂七品县令,焉能为了你承袭之事,专程行文于本官?」

杜衡心下大惊,顿时哑口无言,只觉如芒在背。

段长青沉吟片刻,道:「他与我内弟乃是同年,又一同做了几年翰林。只不过,他是文官,你是武官。文武两道,莫要日后叫那些言台酸子拿住了把柄。」呷了口茶道:「他若政绩斐然,缘何只在滑县打转?他虽是两榜进士,却在朝中无人,为人又太过精明,你救他一命,日后他又是否会救你一命?」

杜衡听得这话,心中一凛,肃容道:「属下记下了。」

段长青见他听进去了,点了点头,又道:「马老栓之事,你且记取这个教训。官场功过最是分明,半分含糊不得。」

杜衡起身告退,回到住处,将那道委牌又拿出来看了半晌,心中感慨万千。从一个从七品小旗,到正六品百户,再到如今署副千户事,不过数月光景。他想起沈嘉谟说的「贪名不贪利,借势不借威」,又想起段长青方才的叮嘱,暗暗将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正是:
一纸委牌权署事,五县巡缉显威名。
可怜老马功成灰,留得教训警后生。

话说段长青论功已毕,又取了壹佰两银子递与杜衡,笑道:「廷璋,这壹佰两你且拿着。你如今署了副千户事,巡视五县,身上这身旧行头也该换换。你初来卫辉府城合该带弟兄们各处走走。」说罢便端茶送客。

杜衡接过银子,叉手谢过,躬身告退。

午后用过饭,杜衡换了便服,带了仇、宋、李、张四人,出了驿馆,往卫辉府城东大街而来。

这卫辉府城乃府治所在,比滑县自是热闹许多。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银楼、茶馆、酒肆、药铺、杂货铺,一应俱全。只是街上流民比滑县更多,三五成群,面黄肌瘦,或蹲于墙根晒日,或捧着破碗沿门乞讨,瞧着令人心酸。

杜衡看在眼里,暗自摇头叹息。去岁河南大水,淹了十余州县,如今一年有余,这些流民竟仍未散去,可见地方荒政废弛。

一行人一路行来,四下观瞧。到了一座大绸缎庄门前,杜衡驻足看了看,道:「就这家罢。」

众人入内,店家见这伙人衣着虽不华贵,为首的却气度沉凝,不敢怠慢,连忙亲自上前招呼。杜衡也不还价,只拣上好绸缎,每人裁制两身行头:一身青绸直裰,一身石青便袍,另配中衣、腰带、靴履。通算五人十身,连工带料,共花肆拾捌两银子。又每人添配千层底布鞋一双,合计银伍两。

店家收了银子,笑得眉眼都挤作一处,连声喏喏道三日后便可来取。杜衡道:「我们是赶路的客商,等不得三日,明日午时便要来取,你多着几个裁缝赶一赶工便了。」

店家登时苦了脸道:「客人有所不知,似这般加急赶制,须得加些工银才是。」

杜衡笑道:「你这店家好没算计。我也不与你多讲,明日午时,将衣服送至卫辉锦衣千户所便是。」

那店家听得「锦衣卫」三字,登时唬了一跳,连忙堆笑赔礼道:「老爷恕罪,小的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泰山!明日午前定将衣服妥妥送到。」

既已说定,杜衡不再多言,领着众人出了绸缎庄,又在街上闲游了半日。直逛到日头偏西,一行人方才转回驿馆。

次日午牌时分,那店家果然早早将几人行头送至驿馆。杜衡正在驿馆中试穿新制行头,忽听门外有人高声通报,道是段千户差人来请。杜衡整了整衣襟,便随来人出了驿馆。

原来段长青今日在城南大街登科楼设宴,请的是卫辉府陆记粮行的蒋夫人。段长青与陆记素有粮米采买的往来,蒋氏生意做得大,本不常驻卫辉,前日恰来府城,要商议往后卫辉所的粮米采买事宜,故而今日设宴相请。席间蒋氏听说杜衡也在卫辉,便想见一见这位近来名动卫辉周边的锦衣百户。段长青顺水推舟,当即差人去驿馆相请。

杜衡到了登科楼前,抬头看时,只见那酒楼三层高阁,飞檐翘角,门前悬着两盏大红灯笼,匾额上「登科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向旁打听了才知,这酒楼原是本地一位致仕老进士所开,取名「登科」,取预祝读书人科举及第之意。

杜衡随人上了二楼,进了雅间。只见雅间内早有三人落座:上首坐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年约四旬,身着石青蟒袍,腰系玉带,正是卫辉府分守太监石忠。左首坐的是一位年轻妇人,头戴黑帷帽,一身黑衣黑裙,手中轻执一把乌木柄泥金团扇,半掩襟袖,容色不露,举止端凝,正是那日客店相遇的蒋夫人。右首坐的便是东道主段长青。

杜衡进门,叉手行礼道:「属下杜衡,参见二位大人、蒋夫人。」

段长青笑道:「廷璋来了,坐,坐。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又指着石忠道:「这位是卫辉府分守太监石公公,你且上前见礼。」

杜衡忙移步向石忠叉手道:「见过石公公。」

石忠微微一笑,摆手道:「杜百宰不必多礼。咱家近日在卫辉听说滑县出了位少年英雄,独闯香满楼、力擒白莲教,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杜衡躬身谦道:「公公过奖。属下不过奉命行事,些许微功,何足挂齿。」

蒋氏隔着帷帽,微微颔首道:「杜百宰,浚县客栈一别,不想今日又在此相逢。」

杜衡道:「前日在浚县,多蒙夫人赠药相救,在下还未曾拜谢。」

蒋氏道:「些许草药,何足挂齿。百宰为国除贼,带伤押解赶路,连休养都顾不上,倒是令人敬佩。」

段长青抚掌笑道:「原来夫人与廷璋早有照面,倒是我省了引见。」

蒋氏道:「不过路途机缘巧合罢了。」

四人又寒暄数语,段长青便吩咐店家上菜。

不多时,酒菜陆续摆将上来。先设六碟按酒冷肴:糟鹅掌、酱鸭舌、盐炝虾、拌海蜇、水晶肘、松花蛋。随即八样热馔次第传进:葱烧乌参、红烧黄河鲤、挂炉鸭、芙蓉鸡片、爆双脆、醋熘里脊、蜜汁山药、四喜丸子。末了又送上一大碗三鲜汤,配四碟精细点心:枣泥糕、水晶饼、千层油糕、豆沙酥。酒是十年陈的汾酒,烫得滚烫。

段长青举杯道:「今日这杯酒,一来谢蒋夫人前日赠药之德,二来贺廷璋新署副千户之职,三来幸有石公公赏光作陪。咱们四人今日聚首,往后卫辉地面上的事务,还要多多仰仗诸位。」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四人渐次叙起话来。段长青是武人出身,言谈爽利,石忠是内监出身,语气温和却滴水不漏,句句含笑,字字藏锋,蒋氏虽为女流,行事不卑不亢,卫辉的粮米行情、漕运利弊,说来如数家珍,杜衡位分最卑,言语不多,却句句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叙谈间,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哭闹喧哗,杂着妇人哭啼与汉子喝骂之声。

段长青眉头一皱,唤过店家问道:「楼下闹甚么?」

店家连忙躬身道:「回大人的话,有个泼皮姓张,人称张三,本就是这街上出名的无赖。今日楼里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对卖唱的母女,那厮见那女儿有几分姿色,便要强抢去做浑家。那母女不肯,他便在楼下动手撒泼,伙计们拦挡不住。」

石忠闻言,冷笑一声道:「卫辉府城脚下,竟有这等腌臜泼皮,岂有此理。」

段长青面色一沉,正要发作,杜衡已站起身来,叉手道:「段千户、石公公、蒋夫人少坐,属下去去就来。」

说罢转身出了雅间。仇默早就在门外侍立,见杜衡出来,便紧随其后。

二人下至楼厅,只见厅中一个三十来岁的泼皮正扯着个年轻女子的胳膊,口里骂骂咧咧。那女子年方十八九,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掩不住眉目清秀,身段窈窕。旁侧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跪倒在地,死死抱着那泼皮的腿,哭哭啼啼地求饶,看光景正是一对母女。

杜衡跨步上前,沉声喝道:「住手!」

那泼皮张三回头觑了一眼,见是个年轻官人,虽身着便服,却气度沉凝,身后还立着个冷面汉子,心里先怯了三分,嘴上兀自硬气道:「呔!哪来的鸟人,敢管你张爷的闲事?」

杜衡也不答话,只从怀中取出锦衣卫腰牌,向张三面前一扬。

张三瞧得腰牌上「锦衣卫」三字,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杜衡冷声道:「强抢民女,该当何罪?」

张三磕头如捣蒜,哭告道:「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命!」

杜衡转头向仇默道:「打断他一条腿,叫他记取教训。」

仇默沉声应了,跨前一步,一脚正踹在张三右膝。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张三放声惨叫,抱着右腿在地上滚作一团。

杜衡又问那妇人道:「你母子是哪里人氏?因何到此卖唱?」

那妇人跪在地上,泣道:「回大人,民妇胡氏,这是小女小满,原是开封府陈州人氏。去岁二月河南大水,田庐尽被冲没,民妇丈夫何生被水卷去,只剩我母女二人一路逃荒,乞食到这卫辉府城。昨日被这泼皮撞见,要哄我母女去吃酒,民妇不肯,他今日便来强抢。」

杜衡听罢,轻叹一声,从袖中摸出一锭伍两重的银子,递与胡氏道:「这伍两银子你且收了,往开封府去罢。那里是省城,自有粥厂施赈,总比这卫辉府地面安稳些。」

胡氏接过银子,反倒不肯起身,一把拉过女儿小满,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大人恩同再造,民妇母女没齿难忘!只是一路逃荒,遇了多少歹人,若不是大人今日相救,我母女早晚横死路旁。情愿卖身为奴,伏侍大人左右,求大人收留!」

杜衡一怔,道:「且起来说话。我身边不缺使唤之人。」

胡氏只是伏地不肯起,哭道:「大人若不肯收留,我母女在路上迟早也是一死,倒不如死在大人面前!」

杜衡正自踌躇无措,忽听身后一个女子声音缓缓道:「杜百宰,这对母女怪可怜的,不如交我处置罢。」

杜衡回头看时,原来是蒋氏不知何时也下了楼,正立在楼梯口,隔着黑帷帽望将过来。

杜衡叉手道:「夫人有何见教?」

蒋氏缓步走到胡氏母女跟前,问道:「你们可有身籍路引?」

胡氏泣道:「回夫人,逃难之时甚么都丢了,哪里还有甚么身籍路引。」

蒋氏点了点头,又问:「你们既情愿卖身,可会甚么针线活计?」

胡氏道:「民妇娘家原是行医的,略通些医道,针线活也做得;小女也会些针黹。」

蒋氏道:「既如此,我便收下你们。至于身价银子……」她顿了顿,道:「你母女二人,我给贰拾两银子。往后便是我陆记粮行的人,只料理些针线杂役,粗重活计不必你们沾手。你们可愿意?」

胡氏母女听得,连连叩首道:「愿意!愿意!多谢夫人收留!」

蒋氏转头向身后的管事吩咐道:「取贰拾两银子来,再取身契文书,叫她二人画了押。」

那管事躬身应了,自去办理不题。

杜衡在旁瞧着,心下暗暗佩服。这位蒋夫人好生厉害的手段,贰拾两银子收了这对母女,既替自己解了留难推拒的窘境,做了个顺水人情,又得了两个通晓医道、精于针黹的使唤人,还博了个扶危济困的善名,端的是一举多得。

二人复回楼上雅间坐定,重又把盏叙话。

石忠执杯在手,似笑非笑地望着杜衡道:「杜百宰少年英雄,又生得一表人才,不知可曾成家?」

杜衡放下酒杯,叉手躬身道:「回公公,属下尚未婚娶正室。」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已聘定了一房妾室,待这桩白莲教案尘埃稍定,便要迎娶过门。」

石忠哦了一声,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杜百宰行事倒是稳便。」又道:「却不知聘的是哪家女子?」

杜衡略一迟疑,叉手道:「回公公,是滑县本地香满楼的女子。」

段长青在旁抚掌笑道:「莫不是那秦如仙?此女虽身在青楼,却诗画琴棋件件皆通,容色又清丽绝俗,这些年在卫辉府名头极盛,人人都称她是卫辉花魁之首。最难得的是,她只以弹唱献艺,从不挂牌接客,守身自持,倒算是娼门中极有气骨的女子。」

杜衡点头道:「正是她。」

段长青闻言笑道:「倒被你拔了头筹。」

石忠哈哈一笑,指着杜衡道:「好你个杜百宰,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私底下倒是个怜香惜玉的。妙人,妙人!」

蒋氏在旁执扇的手微微一顿,隔帷帽轻轻哼了一声,却没言语,良久才在旁缓缓接口道:「这对胡氏母女,我本想送与百宰使唤,权当见面之礼。不想百宰已有安排,想必身边不缺服侍的人,我便不勉强。这二人先留在我身边,料理些针线医理杂务,往后百宰若有甚么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杜衡连忙叉手道:「夫人美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身边着实不缺使唤之人,不敢劳动夫人费心。」

蒋氏隔着帷帽微微颔首,浅笑道:「百宰太客气了。」

正是:
登科楼上宴嘉宾,难妇当场脱风尘。
酒到浓时藏博弈,四方各自有乾坤。

四人又饮了数杯,叙了些公务闲话、市井见闻。段长青便与蒋氏商议起卫辉所往后的粮米采买事务,约定每月由陆记粮行按数供粮,作价悉依市价,两不吃亏。石忠在旁拈杯静听,间或插一言半语,却句句切中要害,显见卫辉府大小事务他俱了然于胸。

待席散时,已是申牌时分。杜衡逐一辞过段长青、石忠与蒋氏,引着仇默出了登科楼。

次日天明,杜衡带了李、张二人,往卫辉府漕运码头走了一遭。这卫辉漕运码头比滑县的规模大出数倍,岸畔停着大大小小百十号漕船,扛包的脚夫往来如织,吆喝声、打号声此起彼落,甚是喧阗。杜衡立在埠头看了半日,将卫辉漕运的规制、各船帮的势力消长、码头的仓廒布局,一一暗记于心。

到得午后,杜衡向段长青辞行,启程回滑县。段长青亲自送至城门口,又叮嘱了路上防备、公务交接数语,方才作别。

杜衡一行取道南线,经延津、过封丘,来至黄河渡口。渡口正泊着数艘漕船帮的船只,帮中子弟认出杜衡,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忙不迭要安排渡船。杜衡也不推辞,便乘了漕帮的船渡过大河。

过了黄河,又行一日,便到了滑县城外。

众人进得城来,已是午牌时分。先寻了家酒肆打了尖,便遣那三名军余自回衙署听用,杜衡自携了仇默、宋毅、李长顺、张贯四人,径投香满楼而来。

且说青楼楚馆向例酉牌时分方才张灯迎客,此际才过午牌,楼门紧闭,尚未开市。宋毅走上前去,抬手拍门,张贯叉手立在他身侧。半晌方听得里面一个小厮骂骂咧咧的,趿着鞋来开门。

才开得半扇门,张贯早伸左手反扣住他脖颈,右手紧紧按定了嘴,低声喝道:「锦衣卫办事。敢张扬半分,仔细你的卵子!」说着手上稍一用力,推着那小厮往里便走。

几人鱼贯而入,仇默回身掩了门,李长顺、宋毅各按腰刀,分左右侍立。杜衡见那小厮面生得紧,心下早已省得是新来的伙计,却不动声色,只摆了摆手。张贯便押着那小厮踅到跟前,杜衡沉声问道:「我且问你,九娘何在?」

那小厮被他按得喘不过气,又听得是锦衣卫,早唬得魂飞魄散,好容易挣出半句话,含混道:「回……回老爷,九妈妈尚在楼上歇息。」

杜衡又问:「楼中可有闲杂客人?」

小厮道:「昨夜的客人,清早都去了,并无一人。」

杜衡点点头,再问道:「你是几时来此帮工的?」

小厮道:「回老爷话,小的来此,才有三日。」

杜衡听罢,眸色沉了沉,便命宋毅:「你着他上楼去通传一声,只说有熟人求见九妈妈。」

宋毅应喏,便架着小厮,噔噔噔上楼去了。

良久,听得楼上一阵絮絮叨叨的骂声,想是九娘睡梦初醒,正在发作。又过片刻,才见九娘揉着眼,一步三晃地下楼来。及至定睛见是杜衡,只当是来接如仙的,登时满脸堆笑,迎上来道:「好女婿,怎么今日这般早来?」

杜衡立在当地,面沉似水,只冷冷道:「九娘,几日不见,倒是自在。」

正是:
锦衣返县未归家,直闯青楼问根芽。
九娘犹自堆欢笑,冷面官人意欲查。

九娘这一声「好女婿」叫得亲热,却没瞧见杜衡眼底那片寒色。杜衡又将如何借此事发难,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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