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第四部】(29-31)作者:猫九大大第29章:庞胖子 光头走后,庞胖子溜了进来。 庞胖子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卷钱,数了四十块,递给马福顺。马福顺接过钱,拇指肚在票子上蹭了一下,脸上那笑更深了,像一张被人从两边撑开的旧皮子。 "庞老板大气。水仙在后头那屋,您进去吧。帘子一掀就是。"庞胖子朝最里头那间走。走到帘子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马福顺已经转过身去跟别人说话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掀开帘子,弯腰钻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铺了旧褥子的木板,一只木箱上搁着一盏没点的油灯。墙角堆着几件戏服,散发出一股樟木箱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闷气。水仙坐在木箱上,正低头解腰上的水袖,汽油灯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渗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上了妆还没卸干净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庞胖子看见她的脸,心里又颤了一下。远看好看,近看更好看。眉眼是浓的,嘴唇是红的,鼻梁挺挺的,下巴尖尖的,像戏文里画出来的。她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水袖,站起来。她比他高半个头,站着看他,眼皮半垂着,像在看一件摆在柜台上的东西。 "老板。"她开口,声音比台上低了许多,软软的,带着一点倦。 "嗯。"庞胖子咽了一口唾沫。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了。这跟去暗门子不一样。暗门子那地方,女人比你主动,你啥都不用想,躺着就行。可这屋里头静悄悄的,她站在那儿等着,像是在等你先说话。庞胖子觉得自己像个来相亲的后生,笨手笨脚的。 "你坐。"水仙说,指了指那张铺了旧褥子的木板。她说话的时候没笑,可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落座的分量。庞胖子坐下了。木板吱呀一声响,他的肥屁股陷下去一截,褥子底下塞的稻草被他压得咯吱咯吱响。他坐下以后,仰头看水仙。他坐着,她站着,他能看见她夹袄底下那截细白的脖子,还有脖子根处一小块微微凸起的锁骨。 "老板看戏了?"水仙说着,伸手把夹袄的扣子解开了第一颗。动作很慢,像在台上甩水袖一样,不急不缓的。庞胖子的眼睛跟着她的手指走,看着她把那颗盘扣从扣鼻里拨出来。 "看。"庞胖子说。 "怎么样?""听了。你唱得好。"水仙的手指到了第二颗扣子。她把那层布从肩膀上轻轻褪了一点,露出底下白色的中衣。庞胖子的目光像被胶粘住了,黏在那截露出来的白布上。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喉咙里"咕咚"一声。 "老板,"水仙说,"你先把手伸过来。"庞胖子抬起手。水仙握住他的手腕,把他那只粗糙的、带着猪油味的手掌按在了自己领口底下那块裸露的皮肤上。庞胖子的手指头触到那片温热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从指尖到后脊梁骨猛地绷紧了。他活了四十多年,摸过冯小婉的腰,摸过钱金凤的奶子,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的皮肤是这样的——又细又滑,像一块上好的绸子,底下微微发烫。他想起小时候他娘在灶上蒸出来的豆腐脑,揭开锅盖那一下,白嫩嫩的还冒着热气。他现在就是那一下的感觉。 "你……你真好。"他说。嘴笨,想了半天只挤出这几个字。 水仙没接话。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让他贴了一会儿,她背对着庞胖子,把衣服脱了,搭在箱盖上,然后转过身来。白中衣裹着她瘦削的身段,腰细得庞胖子看了心疼,两团鼓鼓的肉顶着那层薄布,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庞胖子的裤裆早就硬邦邦地顶着了,他伸手按了按,疼得吸了一口气。 "老板不脱衣裳?"水仙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蹲在他两腿之间,仰着脸看他,那双杏眼在油灯底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庞胖子不知道那是真的光还是她演出来的。他顾不上想,伸手去解自己的裤带。 水仙没等他自己解开。她伸出手,接过了他手里那根裤带绳子,动作轻巧地把它抽开了。庞胖子的裤子松开,里头那根硬挺的肉棒弹出来,差点蹭到她脸颊。庞胖子"哎"了一声,腰往前送了一下。水仙偏了一下头,那根肉棒擦着她的耳侧过去了,顶在她肩膀上。她没躲,只是慢慢回过头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根东西。 庞胖子的肉棒不算大,中等偏上,龟头红通通的,青筋从根部一直爬到三分之一处。水仙看了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那一下几乎没有弧度,可庞胖子看见了,以为她在笑。他喉咙里又"咕咚"一声。 水仙伸出手,拢住那根肉棒。她的手指又细又凉,掌心贴着茎身,拇指在龟头上打了一个圈。庞胖子浑身一颤,大腿上的肉跟着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肉棒被那只白生生的手握着,心里头像有面鼓在擂。平常暗门子那帮女人,手粗得像砂纸,抓一把就完事。可这只手不一样,软,凉,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唱戏女人身上才有的细气。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块钱花得值,太他妈值了。 水仙的手开始动。她从根部慢慢往上撸,掌心贴着他的肉棒,指头随着动作轻轻收拢又松开。她撸到龟头的时候,拇指在马眼上按了一下,庞胖子"呃"了一声,腰又往前送了一截。水仙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越胀越硬,顶端渗出一滴清亮的汁水,她拿拇指抹掉,涂在龟头边缘。她抬起眼睛看着庞胖子,那双眼睛在灯底下亮晶晶的,像两汪被光泡着的水。 "老板,舒服吗?""舒……舒服。"庞胖子喘着粗气,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木板上,把整张床板压得直响,"你这手咋这么软……比镇上一百个都强……"“老板要口活吗?加三十?” “要!”庞胖子赶紧答应。 水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像水面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细纹,转了半圈就平了。她低下头,张开嘴,含住了那根肉棒。龟头碰到她嘴唇的那一刻,庞胖子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头往后仰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哼。他感觉到她的嘴唇裹着他的龟头,温热的、湿漉漉的,舌尖在马眼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整个嘴慢慢往下沉,把那根硬邦邦的肉棒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我操——"庞胖子骂了一声,粗嗓子在窄屋里震得嗡嗡响。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肉棒在她嘴里进进出出,她的嘴唇被撑得满满的,箍着茎身上下移动,每一次退出来都能看见龟头上亮晶晶的唾沫。她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唱一段慢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节拍。庞胖子觉得自己的魂都要被她吸出来了。他抬起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她的头发滑溜溜的,像一捧水。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往下按了一下,想把那根肉棒送得更深。水仙的头跟着他的力道往下沉了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声,像在吞咽什么。庞胖子又按了一下,水仙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他手腕上,没有推开,只是搁着。 她吐出了那根肉棒。肉棒上沾满了她的口水,在油灯底下泛着一层晶亮的水光。她仰着脸看他,嘴角还挂着一条细细的唾丝,在光里亮了一下就断了。她说:"老板,躺下吧。"庞胖子躺了下去。木板床在他身下吱呀乱叫。他躺在那里,裤头褪到膝盖,肉棒直挺挺地竖着,龟头红得发紫。水仙站起来,把身上那件内衣也脱了。脱的时候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慢,像在台上换装,一抬手一转身都是戏。庞胖子躺在那里看着,心脏跳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他看见她脱了衣裳以后的样子——两团白生生的乳房挺在胸前,乳尖是浅浅的粉褐色,像两粒没有完全熟透的小枣。腰细得他一手就能圈住。屁股翘翘的,圆圆的,被灯光照出一层细绒绒的光。庞胖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值了。 水仙跨上来,两腿分开在他腰侧。庞胖子看见她腿间那一丛黑亮的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过的草。她的手伸下去,攥住他那根硬邦邦的肉棒,对准了自己两腿之间那个温热潮湿的入口。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是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然后她的屁股缓缓沉了下去。 庞胖子"嗷"了一声。他感觉到自己的龟头被一团温热滑腻的东西裹住了,紧,烫,像钻进了一口刚烧好的肉汤锅里。她往下沉了一寸,又停住了,腰身微微颤了一下。庞胖子抬起两只手,抓住了她的大腿根。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肉棒根部,帮他调整着角度,再一用力,整根没入。 "啊——"庞胖子叫了出来。那声音又粗又响,在窄屋里打着转。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暗门子那些女人,不是松就是干,像在跟一只死猪较劲。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阴道像一只活的,温热地包裹着他,缓缓地蠕动。他才刚进去,就觉得自己快要出来了。他咬着牙,两只手掐着她的大腿根,指头陷进那团软肉里。 水仙开始动。她的屁股在他身上缓缓起落,每一次都把他的肉棒含到最深处再吐出来。她的乳房在他眼前上下晃动,乳尖擦着他的鼻尖,擦过他的嘴唇。庞胖子张开嘴去含,她微微侧了一下身,没让他够着。她又往下坐了一回,庞胖子趁势把脸埋进她胸口,嘴唇贴住了她一边乳房,含住那颗粉褐色的小枣。水仙的呼吸顿了一下,极轻的,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又按住了。她的手搭在他头顶上,没有推,也没有按。 庞胖子像一只饿久了的猪,拱着她的乳房,舌头在她乳尖上打圈,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又用力吸。他觉得嘴里全是甜的。他不知道那甜味是她的还是自己的。他只知道自己从没这样过,浑身像被火烧着,里里外外都烫。他的肉棒在她身体里一进一出,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的软肉上,她就发出"嗯"的一声,很短,像一只猫被人踩了尾巴尖。 "水仙……你真好……"庞胖子喘着粗气,两个手从她大腿根滑到屁股上,十根手指陷进那两团紧绷绷的软肉里,"你比镇上那些强一百倍……我操……我真他妈赚了……"水仙没有回话。她只是继续起落,眼睛半垂着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已经称好了斤两的货物。她的嘴微微张着,唇色在油灯底下泛着一层水润的光。庞胖子越看越忍不住,他觉得这个女人在勾他的魂。他猛地翻身把她压在底下。肉棒从她身体里滑出来的时候"啵"一声响,带出一股黏糊糊的液体,滴在他小腹上,凉凉的。他顾不上擦,跪在她两腿之间,握着那根湿淋淋的肉棒对准洞口,一挺腰就又送了进去。 "嗯……"水仙发出了一声比刚才长一些的声音,头微微偏过去,露出脖子侧面那条细长的筋。庞胖子趴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块压下来的肉山,把她那瘦削的身子盖住了大半。他两只手撑在她耳朵两边,屁股开始快速耸动。每一次都撞在她最深处,每一次都带出一层白沫状的液体,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木板床在他身下嘎吱嘎吱地叫,像要散架了。庞胖子埋头干着,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硬过,从来没有这么持久过。这个女人是他的了。四十块钱买来的,可在他心里,这四十块比什么都值。 "水仙……说!说!"他一边喘一边说,"你爽不爽?说!"水仙偏着脸,睫毛在油灯下微微颤着。她停了两秒,然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厚被子在说话:"爽……庞老板……你真厉害……"庞胖子听见这话,像被灌了一碗热油,全身的血都往肉棒里涌。他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顶到最底,把那张木板床撞得"咣咣"响。水仙在他身下跟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两只手抓着他胳膊,指甲在他皮肉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红印子。庞胖子低头想亲她的嘴。水仙微微别开了脸,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嘴角边上,像亲在一层薄薄的釉面上。 "庞老板……慢点……"她说。 "慢不了。"庞胖子喘着,"我他妈慢不了。"他确实慢不了。那股劲从尾椎骨一直往上窜,窜到腰眼,窜到脊梁,窜到脑子里。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像一只吹到极限的气球,再顶一下就炸了。他把脸埋进她肩膀,闻到她皮肤上那股淡淡的粉味儿和汗味,用尽全身力气顶了最后几下。水仙的阴道在他身下猛地收紧了一下,像一只攥紧的手掌,把他整根肉棒绞住了。庞胖子"嗷——"一声,射了出来。一股一股的热流从体内冲出来,全灌进了她身体深处,他腰弓着,一下一下地射,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野狗。他趴在她身上喘了很久,整个人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他翻下来,仰面躺在木板床上喘气。他的肉棒还半硬着,沾满了黏糊糊的液体,亮晶晶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水仙,她正坐起来,从木箱上拿了一块布,低头擦拭腿间。她的动作很轻,不急不慢,像在台上卸妆。庞胖子看见她大腿根上那些白浊的东西,心里又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得意。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背,她侧了一下身,他的手落了空。 "水仙,"他躺着说,"你以后别唱戏了。我给你在镇上租个门面,开个裁缝铺。你长得这么好看,天天唱戏多累。"水仙没有回头。她把那块布搁在箱盖上,拿起中衣披在身上。"庞老板,你穿衣裳吧。外头还有人等着。"庞胖子坐起来。他看了一眼她,那张侧脸在灯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不冷也不热。他忽然觉得有点讪讪的,像往一口井里扔了一块石头,没听见回声。他低头提裤子,系裤带的时候手指头有点笨,扣了好几下才扣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稻草屑,又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搁在木箱上。"这是给你的,自己拿着,别给马福顺。"他说完推开了帘子,弯腰钻了出去。 帘子落下以后,水仙坐在床板上,没有去碰那两张票子。她低头看着自己腿间那些残留的黏腻,慢慢把中衣的扣子系上,又把夹袄套好了。她的手在系扣子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很快稳住了。她站起来,走到木箱边,从一只破搪瓷盆里舀了半瓢冷水,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撩水擦洗自己。水很凉,碰到皮肤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她把那些白浊的、黏糊糊的东西擦干净了,把布扔进盆里,站起来,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旧镜子照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睫毛微微湿着,嘴唇上还有一点被他咬破的痕迹。她伸手拿指腹按了按嘴唇上的破口,没流血,只微微发肿。 她把那两张票子从木箱上拿起来,叠好,塞进自己鞋垫底下。然后她掀开帘子走出去。外头已经安静了,戏班的人散了大半,只有两个人在远处收拾箱子。马福顺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数钱,看见她出来,抬头笑了一下:"庞老板满意了?"水仙没应声。她走到台边,拿起自己的水袖,搭在胳膊上,然后穿过那排晾着的戏服,走到最里头那根柱子旁边蹲下来。她把头埋进膝盖里,闭了一会儿眼。她还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味儿——男人的汗味、皮脂味、一股说不清的腥膻气。她想起庞胖子趴在她身上说的那些话,"你真好看"、"我真他妈赚了"。她想起他说"你以后别唱戏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热乎劲,好像她应该感恩戴德地接住他那句话。她蹲在柱子后面,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没有哭。她只是蹲了一会儿,像一只被风吹歪了的草,等风过去以后慢慢直起来。 她直起腰,走到台前。汽油灯还亮着,照着台上那块褪了色的红地毯。她站在台中央,站了一会儿。底下没有人,只有空空的条凳和一地的瓜子壳。她忽然想起自己很赞哦那年跟着戏班头一回上台,底下也是空空荡荡的,只有班主一个人在台下抽着烟说"唱,唱完了有饭吃"。那时候她以为唱戏能唱出去。唱了十几年,唱得台下坐满了人,她还在台上。 她转身,水袖在身后甩了一下。那一下是习惯,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本能地伸手去够什么。她走下台,绕过那些箱子,掀开了后台最里头那扇门——是一间更小的、没有窗户的屋。她进去以后把门关上了。门闩落下来"咔嗒"一声。屋里没有灯,她摸黑走到墙角的草垫子上坐下来。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肋骨底下砰砰砰地撞。她想起庞胖子那两只手,肥厚、粗糙,带着一股炸过油条的膻味。她想起他趴在她身上的时候,那沉重的、压得她喘不上气的重量。她想,四十块,他就买走了我半个时辰。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的肉,掐出四个弯弯的月牙印子。她松开手,把额头顶在墙上,墙是凉的,凉的让她哆嗦了一下。她闭上眼,眼前还是那盏汽油灯晃动的光。她在黑暗里听见外头有人在收拾东西,哐啷哐啷的声响,远远的,像隔了好几层水。她在想,明天,她又得唱。第30章 营救水仙 水仙天没亮的时候忽然从草席上坐起来,想明白了光头那句“货不错”意味着什么,然后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趁马福顺还在打鼾,轻手轻脚卷了几件衣裳塞进包袱里,从棚子后门溜出去。天还没亮透,打谷场上一片灰蒙蒙的,地上散落着昨晚散场时没扫干净的瓜子壳和烟头。 天亮以后她找到了老槐树底下赵大柱的肉摊。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赵大柱正拿刀剔骨头,刀刃在骨缝里一转一拧,一根筒子骨齐刷刷断下来。他抬头看见她,把刀搁在案板上。水仙站在摊子前面,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包袱带子勒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散了一半,发梢上沾着麦田里带来的草屑。 “你是——那个戏班里的?” “我——”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福顺追上来了。他是被尿憋醒的,起来撒尿的时候看见水仙的草席空了,再一看棚子后门敞着,当场就炸了。他连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趿拉着布鞋一只脚光着,顺着土路一路追过来,脸上的横肉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 “你个死丫头!敢跑!” 他一把拽住水仙的胳膊把她从肉摊前面拖开,包袱掉在地上,里头的衣裳散了一地。马福顺脸上堆起笑冲赵大柱点了点头:“没事没事,班子里的姑娘闹脾气,我领回去就好了。”说完压低了嗓子凑到水仙耳边,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再跑我就把你腿打断,让你上台连秦香莲都跪不了。” 水仙被他拽着往回走了几步,经过赵大柱面前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赵大柱认得——当年王德贵把村里妇女拉去大队部批斗的时候,她们回头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不是求救,不是哭,就是看最后一眼,好像心里已经认了,只是临走前再看一眼这世上还有没有人在看她们。 陈桂芝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看着马福顺拖着水仙走远的背影。 “大柱,这姑娘太可怜了。那男的不是东西。” 这话被跟在后头的秀蓉听见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光头给马福顺的期限是三天后。三天后马福顺肯定还不上钱。光头要把卡车开走,要把水仙带走。卡车没了,戏班子就没了根。水仙没了,戏班子就没了摇钱树。到时候马福顺两手空空,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她不能等到那天。她得在马福顺把什么都输光之前,给自己换一条后路。而那条后路,此刻就坐在老槐树底下闷头吃饭。 她走回肉摊前面,站在赵大柱面前。 “大柱,我跟你说个事。” 赵大柱把筷子搁在碗上,抬起头看着她。“说。” “我可以把水仙的欠条偷出来,把水仙救出来” 赵大柱没有说话。陈桂芝也看着她。秀蓉没有躲开他们的目光,只是站在那里,嘴角那道被赵大柱打出来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你为什么要帮她。”陈桂芝先开了口。 “我可怜她。”秀蓉说,“她在戏班里待了十三年,唱戏接客还债,到头来要被马福顺拿去抵赌债。我不想再跟着马福顺做这种事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我不信。”陈桂芝说,“你帮水仙对你有啥好处。你在戏班里待了那么多年,要是真想帮她,早就帮了,还用等到今天?” 秀蓉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空篮子的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陈桂芝。 “你说得对。我不是平白无故帮她。”秀蓉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更实了,“马福顺欠光头那笔赌债,利滚利滚到他自己都算不清。三天后他肯定还不上。卡车要被拉走,水仙要被带走。到时候戏班就散了,我在里头待了这么多年,一旦散了,我能去哪儿?我总得为自己打算。大柱,我帮水仙,也是在帮自己。但这不妨碍我帮她——这两件事不冲突。” 陈桂芝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赵大柱。 赵大柱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吃了几口,说了一句:“弄到了带她来见我。” 第四章·偷欠条 当晚散了戏,秀蓉做了几个菜,又开了一瓶酒摆在化妆台上。马福顺问她今天什么日子,她说没什么日子,就是心里烦想喝两杯。她给他倒酒,一杯接一杯,嘴上说着宽心的话——说光头那边肯定有办法糊弄过去,说实在不行就把卡车先给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马福顺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始骂光头不是东西,喝到第五杯的时候说自己这辈子被女人害惨了,喝到第七杯的时候趴在化妆台上打起了鼾。 秀蓉把他的身子翻过来,从他贴身的内兜里摸出那把铜钥匙,弯腰从戏服堆底下拽出那只铁皮箱子。开锁,掀开盖子。她找到了水仙的欠条——发黄的纸,歪歪扭扭的字,红彤彤的指印。她又翻了翻箱子底下,找到了那个装钱的铁盒子。她把铁盒子打开,里头是马福顺这些年攒下来的几百块钱——有水仙唱戏挣的,有接客挣的,有他克扣演员薪资攒下的。她把钱揣进怀里,把欠条也揣进怀里,关上箱子,锁好,把钥匙重新塞回马福顺的内兜,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然后走到棚子角落里把水仙摇醒,说了句跟我走。 水仙问去哪。秀蓉说去哪都行,反正不是这儿。水仙没再多问,卷了她那几件换洗衣裳跟着秀蓉从棚子后门溜了出去。两人穿过打谷场边上的小路,绕开街上有灯的地方,一路摸黑走到了赵大柱家门口。赵大柱开的门,手里还拿着那根竹竿。他看见秀蓉身后的水仙,没有说话,往旁边让了让让她们进了院子。秀蓉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搁在石桌上。又掏出那几百块钱,搁在欠条旁边。 “欠条在这儿。这钱是马福顺这些年欠水仙的。人我带到了——接下来看你的了。大柱,我欠你的,这回算还了一点不?” 赵大柱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张发黄的欠条和那几百块钱。他把欠条拿起来看了看——他不全认得上面的字,但那个红指印他认得。二十年前,他爹就是被一张按了手印的东西逼死的。他把欠条放下,抬起头看着秀蓉。 “你终于做了件好事。” 秀蓉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得意,也不是讨好,是那种忽然被人夸了一句不知道怎么接的慌。她在那句话里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去帮陈桂芝收拾西屋给水仙住。走过赵大柱身边的时候,故意慢了一步,拿肩膀轻轻蹭了他一下。赵大柱没有动,她也没有回头。陈桂芝从西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两床薄被子搁在炕沿上。 “西屋的炕够睡三个人。宝珍小,不占地方。你们娘仨挤一挤。我让大柱去小军那屋,小军跟小杰挤挤就行。” 陈桂芝抱着两床薄被子从柜子里翻出来,搁在炕沿上。 “西屋的炕够睡三个人。宝珍小,不占地方,我们娘仨挤一挤。我让大柱去小军那屋。” 宝珍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中间,一条腿搭在水仙肚子上,小手攥着水仙的衣领,嘴里还吧唧吧唧的,好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秀蓉在炕的另一头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肩膀。 “秀姨。”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在戏班十几年,从来没管过我的事。” “因为你运气好。”秀蓉把手枕在脑后,看着那根黑乎乎的房梁,“我年轻时候做了太多亏心事,到老了想还一还。可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我想还也还不了。正好你撞上来了——帮你一把,就当是还了一笔。” “还谁的?” 秀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隔壁屋里传来赵大柱闷闷的咳嗽声。 “还你管不着的人。”秀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吧。” 水仙没有再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也闭上了眼睛。陈桂芝洗完脚进来,把煤油灯拧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她躺在炕中间,把宝珍往自己这边搂了搂,给水仙腾出更多地方。 “桂芝。” “嗯?” “你这个人——跟我以前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你不防我,也不讨好我。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你不习惯的事还多着呢。住久了就习惯了。睡吧。”陈桂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今晚做的事,我替水仙谢谢你。” 秀蓉没有回答。她侧躺在炕上,听着陈桂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听着宝珍偶尔吧唧一下嘴,听着水仙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又拉回来。她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不过一个时辰,却觉得比在戏班里待了二十年还暖和。她这辈子睡过很多炕——赵春祥的、王德贵的、马福顺的,每一铺炕上都有交易,有算计,有亏欠。只有今晚这铺炕是她拿一件好事换来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枕上去沙沙响,跟她二十年前在赵家沟睡的那个枕头一模一样。她不敢多想,只是把那个念头压下去,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陈桂芝在旁边翻了个身,呼吸平稳而均匀。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今晚秀蓉偷欠条、送水仙,做的确实是件好事。可这个女人今天来送衣裳的时候,靠在门框上的那个笑,她看见了。那是在灶房门口她第一次见秀蓉时一模一样的笑——一边嘴角翘得比另一边高,眼睛里有一点算计,也有一点打量。她不知道秀蓉和赵大柱之间到底有什么旧账,但她知道这个女人跟赵大柱之间一定有过什么事。她不是傻子,她只是不爱把话挑明。她把宝珍往怀里搂了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急。等水仙的事落定了,再慢慢看。 明天光头要来,卡车要被开走,戏班要散。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这三个人躺在同一铺炕上,各怀各的心思,听着窗外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秀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心里头有个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不敢多想,只是把它压下去。陈桂芝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隔壁屋里赵大柱的咳嗽声,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闭上了眼睛。 马福顺是被一阵头疼疼醒的。 他趴在化妆台上,口水流了一滩,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昨晚喝太多了——秀蓉一杯接一杯地给他倒,他骂光头骂王德贵骂自己命苦,骂到后来舌头大了眼睛红了,趴在化妆台上不省人事。他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嘴里发苦,脑袋像被人拿榔头敲过一样疼。 “秀蓉!”他喊了一声。没人应。“水仙!”还是没人应。 棚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没烧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化妆台角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一瘸一拐地走到棚子角落——水仙的草席上空空荡荡的,她那几件换洗衣裳全不见了,枕头边上只剩一把断了齿的木梳。 马福顺盯着那把木梳看了两秒,忽然转身冲到戏服堆旁边,拽出那只铁皮箱子,掏钥匙的手在发抖。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是好的。他掀开盖子,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出来翻了个底朝天。旧合同、票根、几封泛黄的信,散了一地。欠条没了。装钱的铁盒子也没了。 他把空箱子往地上一摔,铁皮撞在泥地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这时候棚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马福顺抬起头,看见光头带着两个跟班站在棚子门口。光头手里夹着根烟,眯着眼往棚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片被掀翻在地的杂物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马福顺脸上。 “马班主,三天到了。钱呢。” 马福顺张了张嘴,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钱被偷了——不是,钱我本来有的,被我们班上一个女人偷了,她叫秀蓉,她把我箱子撬了,钱和欠条全拿走了,她把那个姑娘也带走了——” 光头把烟叼在嘴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羞辱。 “马班主,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不过没关系——没钱就拿东西抵。你的卡车在外面停着,我今天开走。至于那个姑娘——你把她弄丢了,这笔账咱俩以后慢慢算。” 他站起来朝两个跟班挥了挥手。两个跟班出去把卡车的车门打开,坐上驾驶室发动了引擎。卡车轰隆隆地驶出打谷场,车厢里还装着没卸完的幕布和几箱戏服,车帮上挑着的那几根竹竿跟着车身颠簸一颤一颤的,拴在竹竿上的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光头走在后头,经过马福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 “马班主,这趟便宜你了。下回再让我碰见你,就不是一辆卡车的事了。” 光头走了以后,棚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戏班子里那些演员。他们刚才躲在棚子后头,光头在的时候谁也不敢出声,现在光头走了,他们全涌进来了。有人问马班主卡车没了咱怎么去下一个镇子,有人说工资什么时候发,有人说上个月的工钱还没给呢,还有人说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马福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说他没钱,钱都被秀蓉偷走了。没人信他。有人说你把钱藏起来了吧,有人上去揪他的领子,后脑勺上那个被赵大柱撞出来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又磕在铁皮箱子角上,疼得他嗷地叫了一声。他挣开人群冲出棚子,沿着打谷场边上的土路一路狂奔,身后几个年轻演员追了他几十米,骂骂咧咧地捡起土块往他背上砸。他跳进路边那条干涸的排水沟,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天下午戏班就散了。演员们各自收拾了家当去投别的班子,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打谷场上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塑料棚子和满地散落的碎纸片、踩瘪的锣鼓、摔碎的镜子。秀蓉站在老槐树后头,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看着打谷场上的塑料棚子在风里呼啦啦地响,看着那些褪了色的彩旗被人从竹竿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踩满了泥脚印。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槐树梢头滑到了西边。然后她转过身,朝赵大柱家走去。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赵大柱正蹲在井台边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刮着,发出噌噌的脆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秀蓉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那个空篮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道被他打出来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红。 “马福顺跑了。卡车被光头开走了。戏班散了。”她把空篮子搁在石桌上,在矮凳上坐下来,“水仙呢?” “在屋里。桂芝帮她收拾东西,明天送她去沈大夫那儿。”赵大柱把刀搁在磨刀石上,拿肩上搭的毛巾擦了擦手,“你呢。” “我没地方去。”秀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诉苦,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要是肯让我在这儿住几天,我给你洗衣裳做饭,什么都行。要是不肯——我就去旅社找水仙,跟她一道洗床单。” 赵大柱没有说话。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磨刀石旁边的水盆里,荡起一小圈涟漪。 “我去跟桂芝说。”他站起来,拄着竹竿往堂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偷欠条的事——做得对。” 秀蓉坐在矮凳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堂屋。她低下头把空篮子拿起来又放下去,嘴角浮上来一丝笑。不是那种掂量好猎物之后志在必得的笑,是那种做了一件对的事之后被人认了、心里头有一点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接的笑。 第二天一早,水仙坐上了赵大柱去县城的长途车。她拿着那个藤条箱,箱子不大,边角磨得发亮,里头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断了齿的木梳,还有一把旧二胡。她把藤条箱搁在膝盖上,靠窗坐着,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往后退的杨树。这条路她走过很多回,每回都是坐在戏班的卡车后斗里,跟那些戏服箱子挤在一起。马福顺坐在驾驶室里哼小曲,秀蓉蹲在她旁边拿针线缝脱了线的水袖,锣鼓家什在车斗里叮叮当当响。那时候她不知道下一站是哪儿,不知道今晚要唱什么戏,不知道散了戏要接几个客。现在她坐在长途客车上,车票是赵大柱买的,去处是沈秀云的医馆,她忽然觉得这条路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被车拉着走,今天是自己坐车去。 沈秀云的医馆还是老样子。院门口那块“正骨推拿”的招牌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正”字那一竖还是歪的。院门敞着,孙念全正蹲在枣树底下碾药,石臼里搁着一把晒干的透骨草,石杵一下一下捣在草梗上发出沙沙的闷响。他抬头看见赵大柱拎着藤条箱走进来,后头跟着水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柱哥,腿又疼了?” “不是。这姑娘想在你这儿学正骨。沈大夫在不在。” 沈秀云从诊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子,袖子卷到手肘。她看了看水仙,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藤条箱,点了点头。 “后院那间空房还空着,上回我跟你说过。管吃管住,没有工资,学得会就学,学不会就当在这儿养养身子。正骨推拿是门手艺,学会了走到哪儿都能吃饭。” 水仙把藤条箱搁在枣树底下,走到沈秀云面前,鞠了个躬。鞠得很深,后脑勺对着她,跟那天在赵大柱家院子里一模一样。 “沈大夫,我会好好学。” 沈秀云把她扶起来,拉着她的手看了看——手指细长,指尖尖尖的,是弹琴的手,她说念全你带她去后院把屋子收拾一下,被褥在柜子里你自己拿。孙念全应了一声,拎起藤条箱往后院走去。 孙念全从柜子里抱出被褥帮她铺上。铺完了直起腰,指了指墙上那颗钉子:“可以挂东西。” 水仙打开藤条箱,把那把旧二胡拿出来挂在钉子上。琴筒上的蛇皮磨得发亮,琴弓上的马尾断了好几根又被接上了。 孙念全看着那把二胡,问道:“你会拉二胡?” “会一点。在戏班里学的。” “那以后有空拉给我听。”孙念全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第31章 秀蓉重回赵家沟 “我想在赵家沟住。”秀蓉没走。 赵大柱站在堂屋门口,挠了挠后脑勺:“家里没空房了。” “没事,把柴房给我收拾一下也行。”秀蓉说。 灶房门帘一掀,陈桂芝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葱,葱白上沾着泥:“我以前的房子还空着。村东头,两间砖瓦房。” 秀蓉看了她一眼。 “那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陈桂芝说,“你以前是大柱的继母,就是一家人。” 秀蓉没接话,低头把赵小军手里那捆韭菜接过来,搁在膝盖上,掐了一根黄叶子。 赵大柱靠着门框,把烟点上了:“那屋子好久没住人了,得扫。” “扫扫就行。”陈桂芝说,“德厚走了以后一直空着,窗子关严了,不漏雨。炕是好的。” 秀蓉手指头掐着韭菜根,一下一下地掰:“桂芝,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住一阵子,回头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 “不用钱。”陈桂芝转身回了灶房,“一把扫帚的事。” 赵大柱吐了口烟,没说话。 秀蓉择菜的手没停,韭菜根被掐得啪嗒啪嗒响。泥点子溅到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没擦。 “大柱。”她说。 赵大柱抬了抬眼皮。 “你爸的坟在还在那个坡上?” “东坡。”他顿了顿,“过了小河,往上走三百步,三棵柏树底下。” “开春了我去看看。” 赵大柱把烟掐了,烟屁股在鞋底上碾了两下:“随你。” 灶房里传来陈桂芝切菜的声响,菜刀磕在砧板上,一下接一下,稳稳当当的。 秀蓉把择好的韭菜搁进筐里,手指在水盆里涮了涮,甩了两下,水珠子溅在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子。 “钥匙呢?”她问。 陈桂芝在灶房里答:“门框上头,左边那块砖松了,一摸就摸着了。” “行。”秀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我去看看屋子。小军,你把韭菜端进去。” 赵小军应了一声,端起筐往灶房走。秀蓉转身往门口去,路过赵大柱身边时停了一步。赵大柱侧了侧身让路,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 秀蓉没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赵大柱还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苗在他手心里晃了晃,被风吹偏了,然后稳稳地燃起来。 灶房里陈桂芝的声音传出来:“大柱,进来剥两头蒜。” 他应了一声,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转身进了屋……秀蓉择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那三个字——一家人——她从赵春祥嘴里没听过,从赵大柱嘴里没听过,从王德贵嘴里更没听过。她在赵家沟住了那么些年,跟这三个字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沟。如今从陈桂芝嘴里平平常常地蹦出来了,跟一粒黄豆从簸箕里滚出来似的,不轻不重地搁在了她手心里。 她把那片黄叶子搁进盆里,手指在水里浸了一下。心想我帮你择菜,可不是为了跟你做一家人。我是要留在这儿——留在能看见赵大柱的地方。 她埋着头择菜,指头掐着韭菜根,一下一下地,把泥和老根掰下来丢进筐里。脑子里头另一根线却没闲着。赵家沟虽然偏,可村里总有那么几个手里有点积蓄的单身汉。岁数大的,丧了偶的,打了半辈子光棍的,她心里有数。她在戏班子里混了半辈子,学过怎么拿捏男人的眼神、怎么把一句平常话说得让人心里发痒。如今虽然胖了些、老了些,可眉眼里头那点东西还在。人靠衣装,她把衣裳换换,头发梳光溜点,往巷子里走几趟,总有人会多看两眼。她心里头那个算盘打得噼啪响——有地方住着,再勾搭上一个手里有俩闲钱的,下半辈子就不愁了。 她想着,手上的韭菜择得更快了些。 院门推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草。不是新长的——是多年的老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沿着墙根往上爬,把半边院墙都遮住了。屋檐底下的蜘蛛网挂了一层又一层,灶台上的铁锅锈得不成样子,锅底长了一圈暗红色的铁锈,拿手指一碰就往下掉渣。 “这屋子空了多久了?”秀蓉站在院子中间,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灰。 “我嫁大柱以后就没住过。好几年了。”陈桂芝抱着宝珍走在前面,腾出一只手推开灶房的窗户。窗轴生了锈,推了两下才嘎吱一声敞开,阳光涌进去,照得满屋的灰尘在光柱里乱飞。宝珍被灰呛得打了个喷嚏,揪着她妈的领子把脸埋进去。 “房子不怕旧,有人住就不坏。”秀蓉把包袱搁在井台上,卷起袖子。 陈桂芝把宝珍交给赵小军抱着,自己拎了桶水进来,拿抹布蘸了水开始擦锅台。两个女人一个擦灶一个扫地,没怎么说话,但手上的活都没停。 扫到傍晚,屋子总算能住人了。陈桂芝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抱着已经在怀里睡着了的宝珍先回去了。赵大柱带着赵小军留下来修窗户。秀蓉在灶房里擦锅台,听见外头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爸,这窗户框都朽了,钉子吃不住。” “去井台边把那块废铁皮拿来,垫在底下。” 秀蓉把灶台擦完了一抬头,从窗户洞里看见赵小军正蹲在窗台上递铁皮,细胳膊细腿的,后背晒得黝黑,汗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他过了暑假就要上初三,个头蹿得快,已经到他爸肩膀了。秀蓉擦了擦手走到外头靠在门框上,看赵大柱拿锤子往窗框上钉铁皮,锤子落下去砰砰响,每一下都钉得稳稳当当。 “大柱,你腿好利索了?” “差不多了。沈大夫说再推拿两回就能直。” “那好。以后你们常来,我给你做饭。反正我一个人住这院子也冷清。”她说完这话的时候拿手指绕着围裙带子慢慢转着,嘴角挂着那个他见过无数遍的笑。 赵大柱没接话,继续钉他的铁皮。秀蓉也不急,转身往灶房里走。经过赵小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这孩子正蹲在井台边洗手,洗完了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汗。 “小军,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开学上初三。” “长得真高。”她弯下腰拿手帕给他擦额头上的汗,弯的角度恰到好处——布褂子的领口往下坠了半寸,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面那片白肉,“比你爸年轻时候还高。你爸二十岁的时候跟头蛮牛似的,光长力气不长个。你不一样——你像你妈,长得秀气。这眼睛跟你妈一模一样,睫毛这么长。” 赵小军的脸腾地红了。他的目光不知道往哪儿放——往上看是那双勾人的眼,往下看是那截白生生的锁骨,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塑料拖鞋,嘴里结结巴巴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秀蓉直起腰笑了一声,说了句这孩子真乖,比他爸强。 “小军,叫秀蓉奶奶。你爸没教过你?”赵大柱把锤子搁在窗台上,从窗框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秀蓉奶奶好。”赵小军站起来,乖乖叫了一声。 秀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些:“乖,奶奶抱抱。” 她弯下腰把赵小军搂进怀里。赵小军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脸正好贴在她胸口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碎花布衫,两坨又软又热的奶子压在他脸颊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灌进他鼻子里,她的奶头蹭过他的鼻尖,软软的,热热的,在布衫底下微微凸起。他感觉裤裆里那根东西猛地硬了起来,硬邦邦地顶着裤子,贴在她大腿外侧。他想往后退,但她的手还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拍得他浑身发麻。 “秀——秀蓉奶奶,我去帮爸修窗户。”他往后退了一步,逃也似的跑到外头去了。 秀蓉直起腰,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慌慌张张地跑远,嘴角浮上来一丝笑。不是那种掂量好猎物之后志在必得的笑——一个小屁孩,毛还没长全,就是觉得好玩,像逗一条小狗,看它被逗得团团转,尾巴都不知道往哪儿摇。这孩子比她见过的任何男人都好逗——那些男人被逗了还想反扑,他被逗了只会脸红。她转过身继续擦灶台,擦了两下又停下来,心里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赵小军躺在堂屋的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马小杰在他旁边,被他翻身的动静吵醒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天热。” “热你出去冲个凉。” “不去。” “那你别翻来翻去的,床板嘎吱嘎吱响,我睡不着。” 赵小军侧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可他脑子里全是秀蓉那双勾人的眼——眼角往上挑着,笑起来一边嘴角翘得比另一边高。跟他在学校里偷偷喜欢的那个女同学完全不一样。那个女同学笑起来是甜的,扎着马尾辫,说话声音轻轻的,他每次从她课桌旁边走过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秀蓉笑起来是一把钩子,能把人从里到外全钩起来。还有她胸口那两坨软软的东西压在他脸上的感觉——那是他从来没有碰触过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裆,那根东西又硬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是我奶奶。 第二天一早,秀蓉把院子里最后一点垃圾扫干净,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焕然一新的两间砖瓦房,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能住人了。” “缺什么东西跟桂芝说。”赵大柱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把锤子。 “不缺。你跟桂芝说,晚上过来吃饭,我包饺子。”秀蓉拿围裙擦了擦手,冲屋里喊了一声,“小军!秀蓉奶奶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来不来?” 赵小军正蹲在井台边洗脸,听见“秀蓉奶奶”四个字,手里的水瓢差点掉进井里。 “来——来!”他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水瓢里不敢抬起来。昨天那一搂把他整个脑子都搂乱了——他长这么大除了他妈和马小雨,没有任何女人这么近地抱过他。他知道那是长辈对晚辈的亲热,可他那东西不争气,从昨天硬到现在,他躲在被子里偷偷撸了一把才好容易睡着。 秀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笑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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