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途】(247-248) 作者:好吃懒惰的猫 2026/10/05 摘自:pixiv 尘世途 第二百四十七章 了却旧账赴新程不出几日,在顾砚舟和白羽等人的照料下,几个人的伤势与元气恢复得极快。 原本还病恹恹躺着的婵玉儿,身子骨刚有了起色,便闲不住地翻身下了床,整日围着顾砚舟身前身后地转。 只是每当杜妖妖缓步踱进屋子,她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身子猛地一缩,怯生生地避开老远,眼底始终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惧意。 起初杜妖妖瞧见她这副畏缩模样,还漫不经心地开导过几句,挑着眉梢哼道: “你妖妖姐又不会吃了你,抖个什么劲?” 可说了两回,见她依旧改不过来,杜妖妖索性也就不管了。 她那爱捉弄人的顽劣性子一上来,反倒时不时故意板起俏脸,冷不丁吓唬她一下。 每当婵玉儿被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时,顾砚舟便会适时笑着插话进来,三言两语把话题扯开。 紧接着,白凤那丫头便会从一旁探出脑袋,嘻嘻哈哈地调侃她两句。 杜妖妖也换上了一袭轻便的淡紫粉纱裙,发饰简化,只随意挽了个慵懒的发髻,一身帝威魔气尽数压缩在体内,半点不曾外泄。 学府里风平浪静,并无别的事情发生,东方曦也自始至终没有来过。 期间,南宫锦见众人的伤势与体魄皆已恢复,心系家中,便急匆匆地前来辞行,带着弟弟南宫子夜,踏上了回蓬莱的归路。 临行前,杜妖妖特意取出一枚自己的玉牌递过去,叮嘱南宫锦这次千万要提前捏碎,若是此行一路平安,便往玉牌里注入一道灵气,报个平安。 凌清辞这些日子则时不时前来探望,只是她性子清冷克制,每次来了也不多逗留,略坐片刻便离去。 今日清晨,凌清辞再次来到院中,得知顾砚舟一行人已收拾妥当、正要动身返回云栖,神色微变,快步上前,眼底浮起一抹掩饰不住的急切,轻声问道: “舟哥哥……还回来吗?” 顾砚舟闻言,脚步一顿。 他迎着那双满含眷恋的清冷眼眸,沉吟了片刻,随后无奈地笑了笑,极轻地摇了摇头。 凌清辞一怔。 她唇瓣微启,像是想开口多问几句,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那克制的性子咽了回去。 她神色一黯,略微低下头,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在她垂眸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掌伸了过来,将她那只微凉的手稳稳牵入掌心。 顾砚舟握着她的手,望着她,放柔了语调轻声道: “云栖就在中州,清辞想来云栖就来嘛~再说我也只是短时间不回太初学府,还有玉儿和云鹤两人的事情~” 凌清辞闻言,眼底的失落稍减,忍不住追问: “嗯?那是什么事情?” 顾砚舟温声解释道: “我要先陪着玉儿去一趟龙族秘境,让她去争一份传承,之后再抽空陪云鹤去访问一下道宗。毕竟在求道一途上,那边比我要清楚得多。” 听完这番安排,凌清辞这才放下心来,点头应道: “嗯,好~” 顾砚舟略一思忖,又嘱托道: “那待会儿清辞帮我走一趟,看看曦儿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况,尽量先给她心里垫些底子,免得日后相见,有些事情她会太难以接受。” 凌清辞认真应下。 两人又低语了几句,她便不再耽搁,转身离开了院子。 在顾砚舟离开太初学府的这段日子里,她打算先回皇宫陪一陪她的曦姐姐,顺道照舟哥哥的交代,替曦姐姐提前垫些底子。 待送走凌清辞,顾砚舟对云鹤几人开口道: “好,那就先这样,妖妖陪着云鹤你们先回云栖,我和玉儿去接个人。” 杜妖妖对这种委托很是受用,她扬起下巴,抬手在心口轻轻一拍,大包大揽地笑道: “好!妹妹们就交给你妖妖姐~” 疏月却满脸无言地走上前来,借着衣袖的遮掩,伸手一把掐在顾砚舟腰上,咬着银牙低声嗔道: “是去接你的大玉儿,对吗?” 顾砚舟吃痛,故意大幅度退后躲开。 瞧他这副夸张模样,疏月绷着的表情彻底破了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鹤看着他们笑闹,眼底满是温柔宠溺,柔声道: “好,那舟儿就先去接你的大玉儿吧。我和白羽她们先回云栖,提前打理一番。” 顾砚舟揉着腰侧,忍不住打趣: “怎么连娘亲你也跟着调侃起你舟儿来了~” 正说话间,白凤和顾清宁两个小家伙凑了上来,一左一右扯住顾砚舟的衣角,仰起小脸,眼里全是可怜巴巴的恳求。 顾砚舟轻轻弯下腰,伸出手指在她们鼻尖各自刮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 顾清宁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绞着衣带,支支吾吾了半天,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师傅傅……清宁……清宁……” 白凤见她磨磨蹭蹭半天吐不出一个整句,按捺不住,脱口抢白道: “笨蛋清宁,说个话都不会说!少主人,前几日我和清宁不方便说,今日能不能……” 话说半截,白凤一股羞臊猛地冲上脑门,一张俏脸憋得通红,舌头打结,后半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顾清宁见状,赶忙报刚才被说成笨蛋的一箭之仇,昂着小脑袋轻哼: “哼!白凤姐姐还说清宁,你自己不也没说出来!” 顾砚舟会意,将两个小家伙一边一个抱了起来,在两人脸颊上各落下一吻,笑着劝道: “好了好了,不要吵~” 两个小家伙这才止住嘴仗。 随后,两人默契地仰起小脸,和上次一样,一人占了一半顾砚舟的嘴唇,凑上去吻了一下。 亲完,顾清宁把小脸埋进顾砚舟的脖颈间,声音细细软软地嘀咕道: “师傅傅~清宁如今都二十多岁咯,你可千万别忘了……当初师傅傅亲口对清宁许下的承诺~” 顾砚舟身子微微一僵,抬眼看去,迎面便是疏月那双冒着寒意的眼睛。 偏过头,杜妖妖正倚在门边,眸子里满是看戏的戏谑。 云鹤和白羽并肩立在一旁,神情自然柔和地看着这吵吵闹闹的一幕。 顾砚舟嘴角抽了抽,干咳一下,敷衍地嗯了一声,忙不迭把怀里两个小家伙放回地上。 一旁的婵玉儿缩着脖子,正打算绕开杜妖妖溜走——可她还没走出两步,杜妖妖便横移半步,一把逮住她的后领,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你这小丫头,成天绕着我走,到底怕什么呢?那俩小家伙可都没你这么怕我!” 婵玉儿双脚悬空乱蹬,朝顾砚舟投去求救的眼神: “从小娘亲就对玉儿说,魔洲女帝是吃女子长大的……” 杜妖妖闻言,嘴角一撇,啐骂道: “那个死三八传出来的谣言?!” 说着,她手腕一松,将婵玉儿放了下来,婵玉儿立马蹿到顾砚舟身边,躲到他身后,攥着他的衣摆,连脑袋都不敢探出来。 打点好行装,几人聚到一处,顺着那日从云栖来的方向,离开了学府苍茫区。 一行人走在宽阔的青石大道上。 众人的打扮在太初学府中并不算耀眼。 偶尔有人注意到他们,也会莫名感到一阵强大的威压,迫使他们不敢抬眼观看,比正午的太阳还要不可直视。 不多时,众人行至太初学府宽阔的入口广场。 当日负责接引的苍心不见了踪影,如今守在案台后的,换成了曾为他们引路的年轻修士——苍子叶。 顾砚舟目光扫过那张有印象的面孔,脚步微顿,嘴角浮起一丝冷意,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可没忘记当日初来乍到时,此人那副高高在上、狗眼看人低的倨傲神态,打心眼里瞧不起他区区元婴修为,觉得他根本配不上他的娘亲云鹤,临去时还敢在他面前叩问姻缘、试探虚实,把他气得够呛。 如今再见这人,顾砚舟心头那口恶气又冒了上来,只觉得今日合该给这家伙好生上一课。 念及此处,顾砚舟脚步一转,故意脱离队伍,施施然朝苍子叶的案台走去。 走向案台的这几步里,顾砚舟故意把周身气息放开了一角,炼虚中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走到案前,他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挑眉笑道: “嚯~子叶师兄,久仰久仰~!” 苍子叶原本正伏案核验名册,被这声响惊得抬起头,眯眼望去。 最初一瞬,他只觉得眼前这少年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但仅仅过了半息,他便想了起来——此人正是那日由凌仙子引荐入府的顾砚舟,那个被自己在心里看轻过的元婴小修士。 周围几名当值的学子凑过来低声询问: “子叶师兄,你认得此人?” 苍子叶先是一愣,随即被顾砚舟此刻的修为一惊,浑身不受控制地一颤,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炼虚中期?! 不等他开口,顾砚舟已抢先道: “那日多谢子叶师兄屈尊为我等引路。今日见子叶师兄已临近斩道圆满,看来不需多日,便能触及炼虚一境了。” 这话听着客气,字字却往苍子叶脸上扎。 苍子叶一张脸青红交错,难看到了极点。 但他平日里迎来送往,什么脾性的学子都见过,只得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干瘪的回应: “承……承砚舟师弟吉言了。” 顾砚舟见他强压怒意却不得不低头,嘴角挑得更高,又追了一句: “子叶师兄生得这般英俊,想必有一堆女子追求吧?” 苍子叶只觉对方纯粹在消遣自己,硬着头皮公事公办地答道: “在下如今一心向道,在此暂代接引处主理人之职,也不过是想多挣些积分,好去一观学府里珍藏的高阶术法与宝器罢了……” 顾砚舟没接他这番托词,神色微敛,冷不丁话锋一转: “子叶,你可知道前些日子星月一事?” 苍子叶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搞得满头雾水,皱眉应付道: “此事轰动整个中州,在下自然有所耳闻。听说这些日子,中州女帝没有一日不被各地君主前来朝拜。” 顾砚舟盯着他的眼睛,又追问: “那你可知,星月是因何被灭的?” 苍子叶越发不耐烦,隐隐觉得他今日不是来叙旧的,冷着脸回绝道: “据说是因为星月惹到了魔洲女帝,但与我无关。今日来访的人多,还请砚舟兄不要劳烦子叶的公务了……” 顾砚舟没理他的逐客令,微微倾身,抬手虚掩在嘴边,压低嗓音道: “那是因为……星月严姓皇室里,出了个自以为德高望重的皇子,千不该万不该,看上了别人的道侣……” 说完这句,顾砚舟不再等他回应,转身离去。 然而他才走出没几步,前方的石阶拐角处,便晃出来一道狼狈的身影。 顾砚舟一眼认了出来——正是当日在凤霜希学院门口堵门请见苏巧心的那位星月皇子,严子寒。 初见之时,此人好歹还算个俊美贵公子,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病态的阴柔。 可如今的他浑身脏乱,眼神无光,表情夸张,喉间不住地发出“啊啊啊”的叫声。 是疯了。 他逢人便说: “我是星月皇子严子寒!星月没有被灭!都是瞎说!瞎说!” 那尖锐的嘶喊在广场上回荡,他皱了皱眉,只觉得吵闹得很。 就在这时,疯疯癫癫的严子寒迎面撞见了他,浑浊的瞳孔猛地一滞,随即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嘴里狂乱地吼道: “我是星月皇子严子寒!苏巧心是我的!” 顾砚舟神色冷淡,连半句废话都懒得给他,眼看着他扑到近前,抬腿便是一脚,干脆利落地踹在他胸口。 砰! 严子寒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远处广场边的厚墙上,荡起一片灰尘,他从墙上滑落,嘴里喷出一口血水,摔在地上浑身乱颤,最后艰难地爬起身,跑开了。 “学府禁止私自斗殴!” 苍子叶旁边的一名学子开口喝道,身形刚要冲出,被苍子叶一把拦住。 顾砚舟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淡淡开口: “有人跪在地上求我了,所以我不会杀他……” 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到苍子叶脸上: “但你……好自为之。” 苍子叶浑身冒出冷汗,这句话带着令他窒息的压迫,仿佛对方随时都会将他当场斩杀——这是境界的威慑。 “好……好……” 苍子叶大脑空空,这几个字不是他思考后说出的,是身体本能般地逼着他应了一声。 顾砚舟没再理会他,转身走回众人的队伍。 云鹤等人也没有在意这点风波,毕竟她们初到太初学府时闹出的动静,比这要引人注目得多。 杜妖妖走过来,自然地挽住顾砚舟的手臂,撇嘴道: “跟这种不知死活的蝼蚁废什么话,直接杀了就好了~” 案台后,苍子叶仍僵在原地,满头冷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那句警告便被抛到了脑后,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既然顾砚舟在此,那他那位云鹤妻子,多半也在队伍里? 这么一想,他便忍不住在队伍中那几道女子的身影上来回寻找,可找了几圈,却怎么也找不到云鹤,队伍里明明就有一位温婉女子,可目光扫过去,偏生留不住那张脸的模样——是被人用秘法遮了容貌。 他心头一横,催动神识,直朝那层遮蔽探去。 神识刚触上去—— 轰——! 一股凛冽的意志反噬自那层秘法深处炸开!苍子叶浑身猛地一震,那威慑直透心扉,视线变得通红,双目布满血丝。 “噗~!” 一口鲜血涌出口腔,丹田传来剧痛,他浑身一软,瘫趴在地上。 周围的学子吓得面无人色,齐齐退开数步,几名学子慌忙上前搀扶: “子叶!子叶!” 苍心察觉到这边动静不对,连忙赶来,看到趴伏在地的苍子叶,脸色大变,手往他背后一探,失声惊呼: “道心破碎,灵脉俱毁……这是怎么了?” 一名学子浑身发抖,指着远处顾砚舟的背影,结结巴巴道: “是他……是他!方才和子叶师兄说了几句话,刚一走开,子叶师兄就成这样了……” 苍心一眼认出了那道灰袍背影——正是凌仙子带来的人,顾砚舟。 他叹了口气,摆手道: “扶子叶去找医师吧……今日这里由我负责。” ······· 顾砚舟侧过头,淡淡回了杜妖妖一句: “蠢的人自己会死。” 几人走出学府大门,行至门外不远处一片空地上站定。 杜妖妖松开挽着他的手,开口道: “那我带着妹妹们,先去你那云栖故地瞅瞅咯~” 顾砚舟点头。 杜妖妖双手一拍,四周却安安静静,什么也没发生,她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尴尬,干咳一声,讪讪地挠了挠耳后: “哈哈……你妖妖姐出行不用载具,这冷不丁的,还真不知道怎么陪着妹妹们去那云栖之地了……” 云鹤在一旁温婉地解围: “这附近不远,便有出售租赁灵宠载具的商行。妖妖姐若不嫌弃,去那里租借乘用便是。” 杜妖妖展颜笑道: “那好~” 她又回头朝顾砚舟眨了眨眼,这才走到云鹤身旁。 疏月走到顾砚舟面前,抬眼看着他,眼底投来一个怨怨的眼神,随后舒了口气,低声道: “你路上慢些,早去早回。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你的大玉儿牵回云栖来。” 顾砚舟唇瓣绷紧,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好在躲在他身后的婵玉儿探出脑袋,拍着胸脯替他解围: “放心吧,疏月师姐!本小玉儿对你承诺,绝对不会有第三个玉儿出现的……” 话没说完,就被疏月一个眼神瞪得不敢再吭声。 疏月这才收回目光,跟上云鹤等人的脚步,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离开。 不远处,杜妖妖倚在云鹤身侧,拉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出声来。 白羽一手牵着一个小家伙,白凤探出头边走边对着另一边的顾清宁笑道: “清宁妹妹,等到了云栖,我带你去看看,少主人是怎么对我的。” 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着当年的旧事。 喧嚣渐远,最后只余顾砚舟和婵玉儿两人。 两人相视一笑。 婵玉儿拍了拍心口,长舒一口气,扬起小脸脆生生道: “我娘亲应该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不过此番前去,你可千万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不过上次也是我的不对,考虑得太少了……谁知道,竟真成了……” 顾砚舟笑着点头: “好。” 话音落下,他牵起婵玉儿的手。 两人灵光一闪,化作一道遁光破空而起,往与云鹤众人不同的方向飞去。
尘世途 第二百四十八章 白纱满府问当年顾砚舟与婵玉儿相携而行,两道流光掠过下方的山峦城池,径直飞向赤火王朝。 不多时,两人按落遁光,落在婵府门前。 甫一站定,顾砚舟便觉出不对——整个府邸静得反常,门前的宽大街道也没有车马喧腾的景象,四下里不见半个人影。 最扎眼的是正门上方那块厚重的牌匾,被人用惨白的麻布缠了几道,垂下来的布角被长街上的冷风掀起,露出底下暗淡的鎏金字痕。 大门两侧的石狮脖颈上,也各自搭着一条白纱。 整座婵府的外围,都被层层叠叠的白布白纱装扮得一片惨淡。 这般景象落在眼里,两人皆是一惊。 玉儿家里出事了。 婵玉儿盯着满眼的缟素,眼眶里掠过一丝慌乱,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 顾砚舟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十指相扣的手掌加重了几分力道,掌心收紧,温热的暖意一点点渡过去,他侧过身面向她,柔声开口: “别慌,我们一起进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守在门前的两名门丁早就把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只是拿不准虚实,一直没敢吭声。 直到两人迈步走近,其中一人才横跨半步,伸手拦道: “两位留步!府上出了变故,近来闭门谢客……” 话音未落,旁边年纪稍长的门丁瞳孔一缩,猛地伸手将同伴的手臂按了下来,急促低呼: “等下!这两位……这两位是咱们府上的玉儿小姐,还有姑爷啊!” 阻拦那人一听,当场愣住,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凑近端详了几眼,这才恍然大悟,神情顿时又惊又怕: “哎呀!你不提醒,我还真没认出来!小姐和姑爷先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内院通报大公子!” 那人推开府门,一溜烟跑了进去,穿过照壁长廊,转眼没了影子。 顾砚舟看着门内空荡荡的庭院,眉头微皱,朝留下的门丁追问道: “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问话的同时,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掌心里玉儿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尖有些发凉。 门丁神色一僵,张了张嘴,眼里闪过一丝忌惮,最终还是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叹道: “姑爷还是进府去问大公子和夫人吧。府里下了严令封口,我们这等看门的下人,实在没资格议论这等大事……” 闻言,顾砚舟与婵玉儿相视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没一会儿,庭院里传出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婵听寒从回廊那头急匆匆跑来。到了门后,他并未立刻现身,先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待看清门外站着的果真是顾砚舟与婵玉儿,脸上当即涌起大喜过望的神色。 可那点喜色刚一冒头,便被他强行收了回去。他警惕地左右看看,确认四下并无可疑眼线,才大开中门,招手低声道: “玉儿,妹夫,你们俩快先进来!” 随着两人跨进门槛,门丁退回门外,府门应声关合。 直到这时,婵听寒身上那股鬼祟紧绷的劲儿才彻底松下来,转眼恢复成从前那副意气风发的大公子模样,满脸热络地亲自引路: “妹夫!许久未见,为兄想念得紧啊!” 他这一走上前,目光就全黏在顾砚舟身上,连旁边的亲妹妹都没多看一眼。 顾砚舟心里有数,多半是那颗丹药的缘故。 果然,婵听寒一边引路,一边忍不住眉飞色舞: “多亏妹夫当年丹药相赠!我们婵家靠着那几枚神丹,如今一跃成了整个赤火王朝最顶级的家族。朝堂之上风头无两,圣上裁断军国大事之前,每每都要先派人来问过我们婵家的意思!” 顾砚舟暗自点头,好在丹药确实达到了当初预想的效果。 一路上,婵听寒嘴就没停过,拉着顾砚舟问长问短,语速极快,密得根本不给顾砚舟插嘴的空当。 走在旁边的婵玉儿先不耐烦了,蹙眉娇嗔道: “兄长!你这般喜欢你妹夫?你亲妹妹还站在这儿呢!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快说呀!” 婵听寒被呛得神色一尬,讪讪收了收笑,摆手道: “哎呀,好妹妹,你先让你兄长和妹夫亲近亲近嘛,左右都是一家人。”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彻底敛去,眼里透出几分凝重,停下脚步,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闲杂耳目,才凑近二人,压低嗓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跟我来,去我院里说。” 随后,他领着二人穿堂过户,快步进了他独居的院子。 一路行来,回廊间偶尔遇到侍从婢女,个个神色肃穆,远远瞧见便垂手退到一旁,行着低头莫言之礼。 整座府邸安静得有些压抑。 到了客厅,他反手合上雕花木门,长舒一口气,扬声吩咐心腹下人摆上灵酒灵果,招呼两人落座。 刚一坐下,婵听寒便抱起桌案上的酒壶,亲自给顾砚舟面前的白玉杯斟了浅浅一杯,献宝似地开口: “妹夫,你瞧瞧这酒!这是用当初你留下的那瓶剩酒,开坛时倒进去少许充当引子酿出来的。府里的大师傅悉心封存,酿出来的酒丝毫不逊,你快尝尝!” 顾砚舟将递到眼前的杯子轻轻推开,神色认真: “听寒大哥,酒的事稍后再说,先谈府里的正事吧……” 婵听寒先是一怔,侧目看了一眼旁边俏脸已经隐隐含怒的婵玉儿,缩了缩脖子,连忙改口: “好好好……听妹夫的,先谈正事……” 他嘴上应着,身子假意往后一退,眼珠一转,又贴了上来,苦着脸求道: “好妹夫!你就给为兄个面子,先尝一小口,品一品这酒到底咋样。你尝过这一口,为兄立马开始说正事,一个字都不瞒!” 顾砚舟见他这副执拗劲,无奈地抿了抿嘴。 其实他对品酒一道并不精通,只分得清好喝的酒和不好喝的酒。 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就顺手接过了酒杯。 还没等酒液入口,一股清芬的香气便先钻进了鼻腔。他仰头,将杯中酒飞快抿了个干净。 酒水入口温润柔滑,不冲不烈。初时舌底泛起一阵谷物的温软甜香,接着化作一片清润绵柔,滑过喉咙,半点不刺舌尖。 咽下之后,唇齿间浮起当初那股蓬莱仙酿特有的空灵余韵。只是比起蓬莱仙酒的纯粹,这一杯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滋味。 顾砚舟装出品酒的神情,把空杯搁在桌上,喉头动了动,仿佛还在回味,才抬眼赞许道: “当真不错,比我当初拿出来的那瓶还要强上许多。多谢听寒大哥这般费心。” 得了这句评价,婵听寒登时喜上眉梢,抬手在顾砚舟肩上重重一拍,哈哈笑道: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妹夫果然识货!” 寒暄过后,他整了整衣袍,回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转头看了看眼神如刀盯着自己的亲妹妹,脸上的笑渐渐隐去,化作一声长叹: “唉,其实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既然你们回来了,还是得一五一十讲给你们听……” 随着婵听寒的讲述,婵府这番变故的始末,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一切起因都在边关驻防的父亲婵木身上。 赤火东境依附的那些小国,长久以来被婵木在边关贪婪跋扈的做派弄得苦不堪言。若只是依着惯例,送上一两位小公主、纳些财帛,倒也不算伤筋动骨的大事。可婵木收了人家上供的绝色女子还不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强行要求对方再加供奉。 几个小国被逼得走投无路,私下联名,把婵木在边关横征暴敛、欺凌藩属的种种恶行,偷偷上报给了赤火圣上。 赤火圣上闻报大怒,只觉得朝廷颜面尽失。只是顾念着婵家如今在朝中的声势,本打算小惩大诫,遮掩过去。 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星月一夜倾覆、中州女帝震怒的消息传了过来,连四象等王朝的君主也纷纷赶赴中州朝拜。 听闻那等雷霆之怒,赤火圣上顿时吓得寝食难安,唯恐边关丑闻惹恼了上头,当即改了主意,从严处置——下旨将婵木在边关就地秘密处决。 不仅如此,皇室原本的旨意极狠,顺水推舟,要将整个婵府抄没家产、逐出皇都。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禁军即将临门之际,深居简出的萧冷玉,竟突然展露出了化神的修为。 一尊货真价实的化神强者现世,当场砸得赤火圣上目瞪口呆,不得不推翻先前的所有决定,重新权衡。 更何况,萧冷玉本就是赤火圣上的妹妹。 自己的妹妹修至化神,在皇室看来,非但不是威胁,反倒正好能牵制朝中那位唯一踏入化神境的国师。 于是,皇室的态度彻底扭转。 圣上降下密旨,特准婵家继续留在皇都,维持如今超然的地位。至于婵木被处死的缘由,也被朝廷一手压下,改成了“为国戍边、力战阵亡”。婵府照常挂白治丧。 作为交换,圣上要求婵府五十年内保持低调内敛,不得有任何扩张之举。 那之后,赤火圣上还轻车简从,私下亲自来到婵府探望萧冷玉,絮絮叨叨提了一堆小时候照拂她的旧事,再三央她别忘了两人的血脉之亲。 这一场风波之后,朝廷下旨,命婵家三子一同前往边关,顶替亡父婵木的职位。圣上同时严令,往后边关不得再出这等借职务之便索贿纳妾的丑事,否则直接交由镇抚司严惩。 眼下,正因为交接防务与操办丧事,婵家三子才齐聚回了皇都一趟,由长子婵听寒留下打理老宅善后。 按三兄弟商议好的章程,往后两人长驻边关统兵,一人留守皇都老宅,打理家业,随时入宫向圣上禀报边关情形。 讲完这些,婵听寒长舒一口气。他神色有些不自然,迟疑片刻,忽然又压低了声音,提起许多父亲生前的私密丑事。 他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顾砚舟和婵玉儿,苦笑道: “其实,家母与家父生前……也就是妹夫你离开婵府后不久,两人头一回碰面,就在内院闹出了一场大争论。” 当初婵木从边关大营难得回府探望,阵仗极大,不仅带回来一大群来路不明的年轻女子,还大张旗鼓地要在老宅大摆宴席,口口声声要一口气迎娶二房、三房、四房进门。 面对这般公然打脸的行径,早已看透的萧冷玉神色平静,半句都没反驳,任由他折腾。 可到了纳妾那日,婵木借着酒劲,非要逼着几个新进门的小妾端酒去给主位上的正房夫人敬酒。 他满身酒气,搂着身旁的女子,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见了你们大姐姐还不敬?她三百年前也是名动王都的美人——那时的事,你们没福气见了,哈哈哈!” 面对这等折辱,萧冷玉面无表情地接过那新夫人含笑的酒杯,手腕一翻,直接将整杯酒泼在了她脸上,随后连看都懒得多看婵木一眼,径直离席而去。 婵木使出这般下作手段,无非是过去数百年被萧冷玉的强势压得太狠,如今自以为得势,便想报复当年的憋屈。 当晚宴席散去,借着浓重的酒意,他闯进后院,百般羞辱萧冷玉,翻来覆去尽是些年老色衰的恶毒话。 萧冷玉连一句争辩都欠奉,当场冷冷提出,自己即刻收拾行装离开,与他恩断义绝。 可她这副不屑一顾的决绝,反倒像踩中了婵木的痛脚。 他一把将依偎在身边的美妾推倒在青石地上,周身元婴修为骤然迸发,指着萧冷玉破口大骂: “呵!我婵府还稀罕你这一个婆娘?说得这般轻巧!走得这么有底气,定是在我离家的这些日子,耐不住寂寞寻了野男人吧?!” 听到这般不堪入耳的诛心之语,萧冷玉强按下怒火,眸光冰冷彻骨: “说完了?” 见她神色冰寒,婵木越发以为自己戳中了痛处,酒劲上涌,笑得愈发疯狂: “本侯前脚出关,你后脚就水灵了……啧,这脸蛋,这身段,是吃了什么媚药?还是喂饱了哪条公狗?!” “野男人?!好啊——他要是真敢来,本侯把他皮扒了钉在镇关城门上!再把他那玩意儿割下来给你下酒,看你这张浪脸还烧不烧!” 萧冷玉眸中杀气凝起,冷冷开口: “你帐子里那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记着。你以为瞒得住谁?你说我找野男人——那你自己又在干什么?” 婵听寒说到这里,神色坦然地补充道,当时他们三兄弟,自始至终都坚定不移地站在母亲这边。 他们自幼受萧冷玉抚养教导,与常年冷酷、只知索取的父亲本就没有多少父子情分。 此番父亲一回府,非但不知体恤母亲持家的辛苦,反倒带回一堆不三不四的女子,妄图取而代之,甚至进门就要将操持府邸多年的母亲赶出家门。三兄弟当时便已义愤填膺,险些与父亲拔刀相向。 而婵木眼见三个亲生儿子竟齐刷刷站到萧冷玉身后,心头的暴虐羞恼彻底失控,红着眼咆哮道: “好!好得很!不愧是母子一窝养出来的贱货,一窝里扒出来的反骨白眼狼——” 话音未落,萧冷玉再也忍不下去,眸光一寒。 货真价实的元婴后期威压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只听得一声骨裂闷响,她一掌将狂妄的婵木当场轰飞出去,拍碎了他的护体罡气,震断数根肋骨,直接打成重伤。 做完这一切,她连地上的血迹都懒得多看一眼,命人将那帮吓得瘫软的莺莺燕燕唤进来,勒令她们抬着半死不活的婵木,连夜轰出了婵府。 自那一夜被逐,重伤的婵木便满怀怨毒地回了边关,再未踏进婵府半步。 再往后不久,便有了那桩引来杀身之祸的纳贡巨案,直至最后伏诛。 不知不觉,这一席长谈直说到斜阳西坠。 屋外天色渐暗,屋内的灯烛早已悄悄点亮。 顾砚舟静静坐在位上听完这一桩桩旧事,心头翻涌。 想起当初和大玉儿的过往,再听得方才那几句“野男人”的恶毒咒骂,额角不自觉渗出一层细汗。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酒壶,想给自己倒一杯压压惊。 一旁的婵听寒反应极快,霍然起身,殷勤地一把夺过酒壶,抢着为他斟满一大杯,堆笑道: “使不得使不得!哪有让妹夫自己动手的道理!来来来,今日就由为兄替咱们这位金贵的小姑爷斟酒!” 顾砚舟端起杯子,喉结翻滚,仰头便将一整杯烈酒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心虚地还想再倒一杯——方才婵听寒讲述那段旧事时,他分明察觉到身旁婵玉儿投来的目光,火辣得叫人背脊发凉。 坐在一旁的婵玉儿倒是长长舒了口气。 对那位生父,她心底实在谈不上什么亲情,甚至可以说近乎陌生。理清前因后果,她抬手在胸口轻轻拍了拍,后怕地嘀咕: “呼……真是吓死我了。方才在门外看见满府挂白,我还以为是娘亲出了什么事呢……” 婵听寒闻言失笑,摇头道: “傻妹妹,家母若真有什么差池,你兄长哪还有闲心坐在这儿陪你妹夫饮酒谈笑?” 听了这话,婵玉儿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心一落地,她眼神便活泛起来。那只原本老老实实搁在桌沿的手,借着桌巾的遮掩悄悄探了过去,隔着衣料在顾砚舟大腿内侧捏了一把,还恶作剧般地轻轻一旋。同时偏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 大腿内侧冷不丁传来的触感,激得正端着酒杯灌酒的顾砚舟浑身一颤,喉头一呛,那口酒险些从鼻腔里喷出来。 他涨红着脸咳了两声,婵玉儿却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向婵听寒,若有所思地轻声问: “那我娘亲眼下已经歇下了吗?” 婵听寒摇了摇头,神色间添了几分无奈: “还没有。母亲说,形式总还是要走一走的,所以这会儿还一个人在后院的灵堂守灵。” 婵玉儿闻言,眼眸一亮。她起身牵起顾砚舟的手,两人一同站起。 对面的婵听寒见状,也识趣地跟着起身,有些惋惜地拱了拱手: “本还想留妹夫彻夜长谈,但天色确实不早了。玉儿妹妹,你自幼不在府中长住,不过你那座小院,母亲一直派人代为打理。只是你此前不曾真正住过,屋里陈设物件不算齐全……” 婵玉儿乖巧地摆摆手: “不用麻烦啦兄长,我和砚舟自行过去就行,也不缺什么物件。” 婵听寒点头笑道: “那好,明日为兄再寻妹夫细聊,今日就不叨扰你们小两口了。” 告辞之后,两人出了婵听寒的院子,沿着府中蜿蜒的青石小径,朝记忆里玉儿那座小院走去。 夜风穿过长廊,吹得两侧素纱飘飘荡荡,愈发显得寂寥。 可才走出没多远,走在前面的婵玉儿忽然停下脚步,松开了顾砚舟的手。 她转过身,在幽微的月色下立在花树影里,双手背在身后,仰起那张泛红的小脸,抬眼直直看着他,压低了声音轻哼: “行了,我就不在这儿碍你的眼了……你快去后院灵堂寻我娘亲,我先回屋睡大觉去了。” 顾砚舟冷不丁被看穿心事,整个人一滞,干咳一声,有些心虚地应道: “好。” 见他答应得这般痛快,婵玉儿临转身前,终究还是忍不住回眸,磨着两颗小虎牙嗔道: “真是个没良心的臭舟弟弟!你今夜去见我娘亲,可千万收敛着点,手脚轻些!上次对我娘亲下那么重的手,没轻没重的……那种架势,对我这样使还差不多,听明白了没有?!” 说完,她娇哼一声,也不再看顾砚舟的脸色,飞快地跑进了幽暗的长廊深处。 ps: 我们的尘世途虽然是路边中的路边·········· 但牢猫要说啊~ 尘世途看了不烧心啊~ 国庆假期,一日一更。就算空闲有余,依旧守着一天一更的规矩。(有点浪费) 怕写不完吗?怕啊,但更怕良心不安,规矩不能坏,先把规矩立住,路才能越走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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