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明神女录(新)】(62-63) 作者:持剑献钟 2026/10/05 发布于:pixiv第六十二章 剑心之外,青莲花剑心之外,青莲花开焰火炸开,弥漫在整个视野里。 季婵溪瞪大了眼,她漆黑的瞳仁里倒影着无尽的流火。 她蓦然想起了小时候去承君城中观看烟火,自己娇小的身子在人群中推挤,洪潮的人群和巨大的黑暗里,她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然后烟火骤然在视野里炸开,放大放大,不停地扩散,一直填满了所有的目光。 而在巨大到刺目的亮光里,季婵溪眼睁睁看着那个青色道衣的女子拦在前面,冲卷的气浪卷起了她所有的裙带和长发。 她像一只展开羽翼的巨大青鸟,又像是狂风暴浪里逆风而飞的蝴蝶。 流火席卷。 那些壁画女子的竖瞳在火光耀眼的一瞬尽数点燃,然后苍白,重新变作了一幅又一幅线条繁复的壁画。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像是驻足祷告死亡。 承平甚至不去看那一箭,浮屿百年温养出的符箭,人间哪有挡得住它的存在? 林玄言浑身颤栗着。神魂深处那道旧伤也在这股力量下隐隐作痛,可他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盯着那一袭巨大的青色裙裳。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季婵溪仿佛听到了一声心脏搏动的响声。 那心脏的跳动是那样的清晰,仿佛就在耳畔膨胀,收缩。 这就是死亡吗? 季婵溪看着陆嘉静的背影,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她曾听冤魂说过,人死之前,最后的画面会在视野里停留很久很久……就是这样吗? 但是那支死亡的利箭迟迟没有到来。 承平霍然转身,目呲欲裂。 他七窍尽是鲜血,宽大的衣袍之下,皮肤生了许多裂纹,其间流出碧蓝色的浆液。那是天地压迫下凝成实质流散的修为。 那支金色的符箭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旋转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挡在面前,它正在竭力突破,却无论如何也难以逾越。 所有人都痴痴地望着这一幕,而那一处火光耀眼得像是小太阳,流火四散,向着周围飞溅,唯独落不到少年和少女的身上。 林玄言的目光渐渐幽寂。 季婵溪再次听到了那个蓬勃有力的心跳声。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幽闭的空间里,身前有一颗火红的心脏,她能感受到那清晰的脉搏跳动,她与之俱在。 那死神的一箭自始至终没有到来。 承平死死地盯着那里,一直到烟火沉寂。他呆若焦木。 光线渐渐流逝,已然被逼到各个角落的人们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名震天下的青裙女子,如同看着一尊神魔。 她的身前悬着一面烧的通红的圆状物。 那是什么?是月轮?是盾甲?还是…… 站在正前方的承平可以最真切地看到它的样子。 那是一口……平底锅? 承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如断线的傀儡,虚无的灵魂蜷缩在巨大的衣袍里,空空荡荡。 承平不知道这口平底锅的来历,他也没有力气去追根问底。 他木讷地看着那个被灼烧得通红的铁锅,如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他许多年前的容颜。 他喃喃道:「本座承平,天下承平。」 那是他修道最初的梦想,他常挂嘴边,道心深处却早已遗弃。 季婵溪张了张口,她确认自己可以说话了,下意识地推了推林玄言。林玄言晃过了神。痴痴地看着陆嘉静的背影。 承平同样痴痴地看着她,他本该还可以说很多话,诸如那些壁画女子已经消散,而我们依旧有十数人。诸如离开北府的钥匙只在我的手上。诸如我不叫李二瓜,我叫承平…… 但他什么都不想说了,他站在生死的线上,侧目回首,才发现原来这数十日自己活得就像是小丑。 他如今只想安静地站着,看着他们能将奇迹演绎到何种程度。 季婵溪摸了摸林玄言的身子,发现他如今无比滚烫。 陆嘉静回过头,方才生死一瞬,她下意识地扑到林玄言的身前,于是那把号称是漓江仙子佩剑,如今是一口平底锅的东西蓦然破开心湖,出现在了眼前。 于是那支号称可斩通圣的神箭就真的被挡住了。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林玄言没有开口,陆嘉静却听到了他的发问。 「喜欢。」她说。 「其实我不是叶临渊,我一直骗了你。」犹豫片刻,他还是说了。 陆嘉静回过神,青裙飘飘,苍白的脸上是虚弱的微笑:「还记得在北域的时候吗?你告诉我你是,我说我早就知道了。如今你告诉我不是,我也早就知道了。」 「那你还喜欢吗?」他颤声问。 「喜欢。」她柔声道。 季婵溪抱着他滚烫的身躯,吃惊地发现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开口。 而在那个巨大封闭的空间里,像是有什么升了起来,在无人能看到的地方纠结缠绕着。 于是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巨大的心跳声。 …… 「在那之前,我从未有过真正的心跳。」 仿佛有个声音这样说。 …… 两条平行河流在流淌过无尽远的距离之后,终于发生了微微地偏差,在延伸而去的某一刻交织在一起。 他们再没有去看周身的那些赫赫有名的大修行者。 他们身在自己的领域里,妖魔鬼神,刀枪剑戟,皆不可入。 他们站在光阴河流交汇的那段,视野广阔地推开,在目力可及的地方,似乎有无数细沙堆成光影,在吞天而下的霞光中画成不一样的形状。 他们走进彼此的河流里。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青裙赤足的女子凝立夜色,看着手中的纸条喃喃自语。 「最大的阻碍不就是你?天天坏我心境。」 「你这话还是说给你那徒儿听吧,她听过之后应该会欢天喜地的。」 「对了,你说好送我的剑呢?」 长河间花灯漂浮,泛滥着五光十色,无形的水声在耳畔淙淙逝去,带走繁花般的颜色。 「我的名字是师父取的,陆嘉静,嘉是美好之意,静是馨宁之意,很寻常的名字,只是他老人家希望我修行路上嘉好平静。」 「如果我和你徒弟一起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你果然还是更喜欢她一点吗?」 雪檐青瓦,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美好馨宁。漫天碎雪倒卷,逆流而上。深夜,黄昏,白日,正午,清晨,朝阳初升。 所以一切都在向前追溯,他走在她的一生里,终于不再是过客。 「打不过能跑吧?总之别死了。」 「我在老井城等你。」 「我们明明可以走的,你为什么要故意留下?」 「姐姐今天心情好,就懒得和你计较了。」 庙里钟声响起,雪树依次离开,女子在雪地里提裙回望,长发深青。 他伸出了手,却接不到一片雪。 漫天大雪倒卷着飞向天空,厚重的积雪转瞬间被抽的干干净净。 林叶苍黄,暮秋时节。有人影驭剑倒行。 「你既然这么舍不得她,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们师徒两人都一个德行,道貌岸然,仗势欺人!」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声音幽幽飘散。 「我哪有酸你,等你和你未婚妻见面时候,我一样祝福你。」 「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苏姑娘啊……」 「小情人刚走就想她了?」 「那你爱我吗?」 「当然爱呀。」林玄言轻声回应,他的身子不停地下坠下坠,视野却无端地向上推开。 在无穷无尽的视野里,有星河,有月辉,有广袤无垠的荒原和麦田,有拔地而起的崇山和峻岭,有并肩倒行的身影,也有冲天而起的雨幕。 「你抱我。」 「天底下最好的灵丹妙药或许可以治好我的身体,但是道心破碎,没什么能治的。」 「我心境开裂,道心崩碎,和废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如今只欠一死。」 「我早就知道了……」 「真是笨蛋啊……」 心湖之间,涟漪怔怔,青裙女子惨笑着望着自己,他们的目光隔着时空相接,她呢喃细语,却振聋发聩。 「我一直在等你啊,一年又一年,虽然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执念还是喜欢,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陆嘉静了,你也不是那一年的你了,但是再见到你,我依旧很开心,你呢?」 我也很开心啊…… 青莲如泉,向上喷涌,盛开又凋谢。 长剑破空而去,将一具骷髅钉死在墙里,少年弯腰,将衣袍盖在她衣衫破碎、遍布阵纹灼痕的身体上。 不要怕……不要怕…… 话语消散耳畔,巨大的宫殿巍峨而绵延,像是野兽蛰伏山野,夜色浓郁得像是深渊,它已经张开了巨口,吞噬尽所有仰望的目光。 「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 「我先睡一会……北域妖怪众多,杀机重重,别分心了。」、「他很好看,也很无趣……」 「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影子。」 「醒了?」 少年蓦然睁开了眼,耳畔没有水声,他也未身在雨夜,在那条逆流的长河,他依旧不停地漂浮,形形色色的花灯飘过身侧,他茫然回看,四顾无人,耳畔却依旧漂浮着女子的声音。 「剑道的衰亡我并不关心。本宫是王朝传承的宫主,自然要为王朝殚精竭虑。」 「本宫是自愿如此,既是为了自己的大道之行,也是为了轩辕王朝的众生子民。」 「验身石为证。诸位同道若有疑虑,尽可一同看个明白。」 人群散开。所有的景色都倒退而去,他顺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到了她的面前。 试道广场上空无一人,他伸出了手,只抓住了一个虚无的剪影,裙袂在巨大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地漂浮转动,风声从天而降,不辨春秋。 女子的声音清冷而单薄,萦绕耳畔,潮湿阴暗的气息扑面而来。 「承平你不得好死……」 「再打我三千鞭子我也不会求饶……」 「我一生所爱,只是一人。一生求道,从一而终。」 「除非你把我关一辈子!」 …… 「他会回来的,我一直在等他,只是……我发现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他了。」 「我只想修道,读书,听雨听雪,看城楼花开,看风吹帘子,一个人。」 「清暮宫可真是清冷。」 「我喜欢这里,我留下。」 …… 「她是谁?你喜欢她?」 「十年算的上很久了吧?好久不见。」 …… 「我偷秘籍养你呀。」 …… 「我叫陆嘉静,你叫什么?」 …… 少女扎着鞭子,清稚的模样,无涯峰顶,云海之间,花开如雪。 「我叫叶……」林玄言下意识地开口。 少女期待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玄言看着他,轻声道:「我叫林玄言。」 有声音骤然席卷着,流云乱絮,肆意飘舞。 在河流的尽头,是女孩的哭声和人们的笑声。 他眼眶温热,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 在这漫长的年岁里,在这条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长河间,他看尽了她的一生。 花灯散去,陆嘉静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面前。 她在另一条河流间望着自己,同样泪流满面。 那时他们还未相遇。 他们都在哭,却也从未如此高兴过。 …… 事实上,陆嘉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条长河流向她的,是他来处最古老的一段光阴;至于近处那些被他刻意藏起的秘密,仍沉在水底,没有浮上来。 他看到了一个大袖飘摇的男子,腰间配着一柄古剑,剑长三尺。 她看见那柄剑穿行血间,刺破心脏,斩落头颅,弥漫的血雾里,大雨降下,男子的手指缓缓抹过长剑,洗净血水。 那是一个古老的时代,荆棘草莽,荒林丛生,空气中都像是吹着苍古的风,男女粗缯大布,语焉不详。粗糙的城楼坍塌,石碑上的律法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消亡,光阴倒流,从皇帝分封到帝王禅让,一直到刀耕火种,茹毛饮血。 那把剑随着他走遍了世间。 山巅,云海,星光耀目,在荒老广袤的土地上,有一个声音第一次响起。 「剑长三尺,第一尺,开辟苍莽,第二尺,厘定规矩,第三尺,使民相睦。吾平生唯一愿也……」 这个声音会在之后的千百年如震雷般传遍神州的每一个地方,然后影响后世万年。 人们开始书写,在陶器上,在龟甲上,在兽骨上,刻下「圣人有言……」 然后视线继续推进,推进。 她站在世界最寥廓的宇宙里,星辰在眼畔生灭,那些不知何时便诞生的星石寂寞悬浮,数不胜数,有的璀璨爆炸,有的一生孤寂。 在视野的中央。 一颗拖着长长焰尾的陨石离开地表,向着无垠的宇宙飞去。 天地寂寥,星石晦暗无光。 在极致的严寒和寂寞里,那颗飞行的陨焰是唯一的温度,即使在巨大的背景下,它显得那样地渺小。她想去抱拥它,哪怕被灼烧得一干二净。 它一直飞一直飞,在冷寂的星河里划下笔直的光焰,倒流向无穷的源头。 在这场不知未来的无端跋涉里,你到底走了多久,穿行过多么无量的距离,跨越了多少的星辰遍布的海洋,我们才终于有幸在此间相遇啊…… …… 视野骤然收缩,一直凝成了一个点。 她望向河流那一侧的林玄言,清澈的目光里,泪水止不住地淌下。 那一刻,她也听到了心跳声,巨大的,唯一的心跳声。 …… 那是陨铁凝就的心脏。 …… 他对着她伸出了手。 她也伸出了手。 「静儿?」 「嗯。」 「我想与你偕老。」 「好。」 明明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两个人的十指却相扣了在一起。 …… 北府之中无人能看到这一幕。 但是他们却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降临了,无形的威压如大风过境吹得百草低伏,似有苍天在上,众人只敢生出跪拜的念头。 林玄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握住了女子的手,目光温柔。 剑意无由而生,如烛火上噼啪炸出的灯花。 所有的长明灯在这一刻熄灭。 陆嘉静的身后,一个雪白缥缈的幻影拥住了她,那是林玄言的模样。 他站在她的身后,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抚摸过她的背脊,如为她梳发。 在他们所看不到的地方,在北府上空的那片南海外,云霄翻滚,雷鸣大作,怒浪滔天。 满天厚重的层云里,陡然分开了一条极细的线。 一线如眼,俯瞰山河万丈。 苍天一线间,有什么东西笔直坠了下来。 北府的规则破碎,那些被压制的境界都倒流回了体内,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啊……」承平看着他们,最后笑了笑,云淡风轻。 你连天地都能斩破,又何况区区一座北府。 她手心虚握,林玄言的幻象也温柔地覆上了她的手。 一柄青铜色的长剑以一往无前之势自天穹贯下,然后温柔地落在了她的掌间。 她握住了剑,剑长三尺。 风无端而生,宽大的裙裳扬起,她横剑胸前,深青色的长发舒卷飘散。 在她的心湖深处,有种子破壳,根茎绵延直上,开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 林玄言巨大的影子抱拥着她,他的眸子里映着万丈长河的光。 他的嗓音柔和响起,像是说与整个世界,也像是只说给她听:「静儿,从今往后,我终于有幸可以佩在你腰间了……」 青莲花开,剑气冲天而起。第六十三章 春风如缕几人痴春风如缕几人痴「静儿,我一直欠你一把真正的剑,如今我终于可以有幸佩在你腰间了……」 密闭的空间里,声音幽幽响起,又悠悠飘散。 陆嘉静握着那柄青铜色的古剑,毫无花哨地笔直斩下。 承平浑身是血,他嘴唇颤抖,黑金的长袍高高鼓起,其间有光华哗然流出,如水银泻地。 那一身通圣境的修为在北府规则破碎的刹那已回到了体内,只是一剑之下,他本就如漏风屋子般的身子更千疮百孔,万千修为尽数流泻,他也抓不住一点。 长袍下血水流泻,又很快被水银色的法力蒸发干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已看不到丝毫活人的神色。 随着他气机渐渐断绝,他的心湖气海破碎,其中潜藏的渊然飞出,如有吸引力一般地插在了北府的中央。 天地震荡。 与此同时,一道幽蓝色的光在承平身上挣扎而出,疯狂地向着渊然的方向飞掠过去。 他修的本就是魔道,只要残魂尚在,逃离北府之后,未尝没有借尸还魂,重新修行的机会。 林玄言疾声道:「他想跑!」 陆嘉静紧紧地抿着嘴唇,她再次举起了剑,三尺剑上四溢的圣识如风暴如潮涌,她衣衫乱扬长发飞舞,连握剑的姿势都很是吃力。 剑还未斩下,一道白虹般的细芒擦身而过,直指承平的魂魄。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一点幽蓝的光在细芒间破碎。 利啸声痛彻神魂。在场的其余人无不觉得心神荡漾,如置身狂风暴浪之间,几欲失守。 「呼。」 季婵溪轻轻吐了口气,箭弦还在微微震荡,她依旧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在确认魂魄被一箭击碎之后,她才将随手捡起的长弓收到了身后。 似乎是生怕他们担心,季婵溪凭借着自己修鬼道的权威,复述了一句:「承平死了。」 陆嘉静嗯了一声,停下了挥剑的动作。改用剑尖顶着地面,支着自己的身子。 她也微笑着复述了一遍:「李二瓜死了。」 她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那些侥幸死里逃生,没有被一剑余威斩破道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手中依旧握着刀,只是陆嘉静持剑立在那里,他们竟然发现自己连抽刀的勇气都没有。 周瑾首先站了出来,她跪拜在地上,对陆嘉静行了个大礼,「陆宫主,我叫周瑾,是皇朝供奉念师,百年前曾有幸远睹过陆宫主的神仙风姿,先前我有眼无珠……」 陆嘉静抬起了手,示意她不用说了。 但周瑾仍是疾声道:「以后周瑾愿为陆宫主效犬马之劳。」 此刻其余的所有人皆是身心飘摇,道心在降碎未碎之间晃动,他们甚至不敢挪动脚步,去靠近那一柄剑,仿佛只要稍动,便会被那剑气切得支离破碎。 周瑾跪下之后,又有许多人心神失守,明明渊然已出,出口就在眼前打开,却也纷纷跪了下来。 他们可以对着天地,神坛,遗迹,君王下跪,但是对着一个女子下跪是他们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只是此刻大风已起,任野草有多骄傲,岂有不跪伏的道理? 陆嘉静看着他们,正要说话,季婵溪却抢先道:「立誓。」 她冷冷地看着众人,继续道:「立与道心牵连的生死誓,无论先前何门何教,从此以后唯陆宫主是从,否则直接将尔等剑杀于此。」 说完之后,她望向陆嘉静,轻轻叹息道:「陆姐姐,别心软。」 陆嘉静点点头,她将三尺负于身后。 像是有一颗巨大的石头从他们的胸口挪开,许多人都大口喘息起来,狼狈至极。 陆嘉静冰柔的嗓音响起。 「按季姑娘说的做吧。」 林玄言的幻象依旧漂浮在空中,似是一支随时都要熄灭的烛火,他冷漠地俯瞰着众人,那一双剑目冰冷直刺人心。 周瑾毫不犹豫地咬破了手指,她跪在地上,长发披散,低着头开始画符立誓。 许多人也跪了下来,咬破手指,写下生死的誓言,若有一日他们违背誓言,便会道心崩碎,直接沦为废人。 忽然间,一道剑气自空中落下,一个正在立誓的年轻人头颅被瞬间斩下,他身子垂到,手心松开,一支袖箭跌了出来。 林玄言将指收回袖中,银白色的剑目冷冷地望着众人。 众人心知肚明,一些本想暴起反击的人在心底轻轻叹息,收起歹念,也不去看那被斩去头颅威慑众人的倒霉鬼,只是低着头将誓言立完。 血誓立下,那是道心深处一点难以抹去的阴影。 陆嘉静闭目微微感应,点了点头,她侧过身子,道:「你们走吧。」 血誓立下之后,他们心反而定了下来,并未一涌而出,而是对着陆嘉静一一行礼,然后离去。 在所有人都离去之后。 陆嘉静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她紧咬牙齿,拔出渊然,那出口重新合拢。她倒在地上不停地咳嗽。 季婵溪微惊,她轻轻拍着陆嘉静的后背,「陆宫主?」 陆嘉静摆了摆手,捂着胸口,示意自己没事。 而那浮在空中的法相在北府闭合之后同样闭眼,烟消云散。如雪花般落在了林玄言的肉身上,林玄言睫毛微动,却没有醒来。 季婵溪发现那柄绝世无双的神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一层层苍蓝色的锈迹如墨水晕开,逐渐覆满了整个剑身。 空寂的北府里,灯火明亮。 北府的规则已被剑意斩碎,所有的长明灯也都重新明亮起来,此刻偌大的一座府邸,只剩下他们三人。 陆嘉静虚弱道:「我想睡会。」 季婵溪神色慌乱,她将女子拥入怀里,咬牙道:「不许睡。」 陆嘉静苍白地微笑道:「真的只是睡会,不骗你。」 季婵溪艰难地点了点头。 陆嘉静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昏迷不醒。 另一边,那些落在了林玄言身上的剑意凝成了实质,宛若一层层蚕茧般包裹住了他,只露出了少年的脑袋,少年长发披散在地上,容颜苍白,清秀得好似少女,只是那眉宇间英气如剑,逼仄照人。 而季婵溪这才捂住了自己被皮鞭抽打得开裂的皮肤,缓缓地运转修为止血,后知后觉地说了声好疼啊。 安静的空间里,女子壁画绣了满地,刀斧剑戟刮擦的痕迹凌乱密布着,一袭黑金的长袍空空荡荡地落在地上,其上千疮百孔。 少女回想起方才那一幕的场景,仿佛只是从一个梦魇里走过。 她看了看昏迷的女子,又看了看被剑气蚕茧包裹住的少年,喃喃道:「这就是天作之合?」 她看着怀中女子清圣美丽的容颜,想了想,有些赌气地俯下脸,亲了亲她的脸颊,亲吻片刻之后,她干脆吻住了怀中的女子,轻轻撕摩着她花瓣般柔软的嘴唇,她看着昏睡的少年,心中无由地有些得意,而这些莫名的情绪,也成了这座孤寂府邸里难得的欢喜。 碧落宫外起了一盆火,噼里啪啦的柴火声里,一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被火光舔舐成灰。 裴语涵的瞳孔里也像是燃起了两团清冷的焰火。 火焰渐渐熄灭,开春的柔风里带着几缕木火的香意。 炭火明灭,裴语涵拂袖转身。 春风吹拂,如一首扶着后背的手,推着她缓缓前行。 风吹开窗户。 从外面望进去,桌案已被收拾地干干净净,墨砚书卷之侧还放着一个果盘,果盘里盛着几个余瓜。 裴语涵轻轻挑眉。 春风越过帘子,带去了一道剑意,那些余瓜在短暂地停顿之后裂开,整齐地排成了五千三百余片。 她看着这道随春风吹起又随之消散的剑意,微笑满意。 她转过了身,一个身段高挑的女子盈盈地立在不远处,水绿色的宽大裙袍随着春风翻飞。 裴语涵平静道:「师娘。」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们第一次真正见面。 夏浅斟微微笑了笑,道:「我和你师父要出一趟远门。」 裴语涵不知道说什么,便说了声知道了。 夏浅斟问:「你对我是否还有芥蒂?」 裴语涵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们还会回来吗?」 夏浅斟道:「自然会的。」 裴语涵点点头,道:「寒宫虽是我一手创办,但在我心中,一直是师父给我留下的遗产,所以这里也是你的家,而且我知道,师娘这些年吃的苦,不会比我少。」 夏浅斟嗯了一声,「但我心里,对你也一直是有亏欠的。」 裴语涵睫毛低垂,低声道:「不必如此,你们能回来就很好。」 夏浅斟侧过身子,目光融进了晨光里。 炭火犹有温度,夏浅斟问:「语涵今日在烧纸钱?是祭奠某位故人?」 裴语涵摇头道:「不过是些随笔诗文。」 「成文不易,何苦付之一炬?」 夏浅斟轻点炭火,死灰复燃,点点灰烬浮空而起,凝成几个簪花小字,那是焚去的诗句。 裴语涵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手阻止。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夏浅斟轻轻呢喃,「原来如此,原来语涵在这些年遇到了什么人么?」 裴语涵目光忽然冷了几分:「师娘何必明知故问?」 夏浅斟展眉一笑,素手轻点之后,灰烬散落。 裴语涵看着她的身影,在初晨的光里美的出尘,那一笑之间,任由谁都会心动。 她在等她回答。 夏浅斟缓缓道:「他没有你以前想的那么多情,也没有你如今想的这般无情。」 裴语涵沉默片刻,道:「我想和师父谈谈。」 …… 落灰阁中,叶临渊静坐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那是一本散落在塌下的书本,名叫《剑气双化通说》。他看着过往自己留下的注解,看着那关于漓江和曲河的描述,恍然间已是星河斗转了五百年。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夏浅斟和裴语涵并肩站在门口,夏浅斟为她开了门,然后转身离去。 裴语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提起长裙,迈过了落灰阁的门槛。 叶临渊搁下了书,看着走入门中的少女,轻轻微笑。 「师父。」 白衣女子平静行礼。 叶临渊挪了些身子,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裴语涵坐下,大袖交叠放在膝上,她看着叶临渊的眼睛,他们离得很近。 叶临渊问:「徒儿这些天应该想了很久。」 裴语涵道:「徒儿一向比较笨,想事情自然要花比较久的时间。」 叶临渊深深第看了她一眼:「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是想明白了?」 裴语涵犹豫片刻,道:「这样或许是对师长的不敬,但是我还是想问师父三个问题,可以吗?」 叶临渊点点头。 裴语涵问:「你喜欢过陆嘉静吗?」 叶临渊微微吃惊,他知道早晚有一天她会来问自己,只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问题。 叶临渊想了想,道:「或许有过。只是那时年纪尚小,或许不叫情爱。」 裴语涵又问:「那你为什么喜欢夏浅斟?」 叶临渊道:「我们相逢危时,相依为命数年,荒山同行,她陪我跨过十万大山,不离不弃,我亦对她一见钟情,患难与共,等到苦难渡尽,自然要娶她。」 裴语涵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其实她一直知道师父和师娘的故事,就像所有传奇故事里的那样,生死相依,互生情愫。很是寻常老套。 但这段记忆,他却没有送给林玄言,所以林玄言对夏浅斟的印象一直很是模糊,只知道浮屿之上有一个圣女,是前世的未婚妻。 裴语涵想了一会,觉得理应如此,自己与之相比,不过是雪地里捡来的一个少女。 见裴语涵不说话,叶临渊提醒道:「最后一个问题。」 裴语涵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越漂亮的剑越厉害吗?」 叶临渊陷入了沉思。 修道之路最怕的永远是人心,所以有心魔业障之说。或许通过精妙的推算可以推演许多事理的大概,但是人心难测,永远是此间最大的变数。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里,但是在裴语涵问出之后,他下意识地正襟危坐,似有灵犀悄然上了胸膛。 他沉思片刻,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定义是什么,边界又在哪里。 裴语涵似乎没打算要等他的答案,又自顾自问道:「师父,若你回来那天发现剑道早已荡然无存,你的徒弟,未婚妻,红颜知己,修行故人都辞去世间,那你如何想。」 叶临渊道:「语涵,你说只问三个问题。」 裴语涵摇摇头:「这不是提问。」 这是质问。 她本就没有希望他回答。 叶临渊懂了她的意思,却没有说话。这亦是他的心障,他自己也无法做到,所以更多的时候,他不会去做这些没有意义的扪心自问,修道之心如蒙尘之镜,只需要暂时拂去镜上烟尘便好,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灭情绝性。 况且大道无常,上天不会因为你爱谁或不爱谁而多眷顾谁。 修行者只需要找到最适合的道路便好。 过了许久,叶临渊微微疑惑道:「你不想问其他问题吗?」 裴语涵道:「我有些笨,但是许多问题给我时间我还是可以想通,林玄言的记忆应该是师父给他的吧?你无法抹去那柄剑的神性,便想用人性取而代之,等到自己真正出关那一天,令其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你,心境失守,败在你的手下,重新被你打成一柄剑,一柄真正纯粹的剑,然后慢慢孕育出新的剑灵,为你所用……」 叶临渊点点头:「虽然细节还有所出入,但是确实如此。」 裴语涵苦笑道:「但是师父还是失败了,如今林玄言身在北府,没有出现在你的面前,而且……他似乎知道了自己不是你。」 叶临渊嗯了一声:「按理说他不应该知道,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过了会,他问:「他到底成了怎么样的人?」 裴语涵静思片刻,缓缓道:「他是我的徒弟。」 叶临渊道:「你收的几个徒弟都不错。」 裴语涵问:「听说师父在教俞小塘练剑?」 叶临渊没有隐瞒:「我教了她三剑,能悟几分便看她自己了。」 裴语涵道:「师父的剑自然举世无双。」 叶临渊轻轻叹息,两人静静地看着对方,对视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问:「置身中间,很难受吧?」 裴语涵早有了答案:「为人徒,为人师,无论何者都需尽心尽力,本就不易,谈何容易。」 叶临渊直起身子,走到窗边,揉着眉角远远地眺望。 他轻声道:「语涵,是我错了,我不该一直把你当做一个小姑娘。」 裴语涵同样站了起来,她立在叶临渊的身后,跪伏了下来,平静地喊了声:「师父。」 叶临渊转过身将她扶了起来,替她掸去衣裳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忽然他身子渐渐放松,自嘲地笑了笑:「语涵,本来我想说服你,让你陪在我左右,亲手了断与林玄言的因果,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是不可能了。」 裴语涵嗯了一声:「他是我的徒儿,师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徒弟死。」 叶临渊道:「今后的路你自己选择便好,无论怎么选都没关系。这些年你承受得太多,不值得你如此。当然,这也是我的亏欠。」 裴语涵摇头道:「师父于我之大恩,语涵不敢忘。」 叶临渊道:「我于你只是传道之恩,没有救命之恩。其实那一日……」 犹豫了片刻,叶临渊还是继续说:「其实那一日,那条雪巷外聚集了许多修行大家,他们都动了收徒的念头,只是那日我恰好走入雪巷,他们以为我要收徒,便都没敢出来,其实……我只是路过,收你为徒也不过一时兴起。当时如果没有我,你也会被其他人带走,你根骨极好,是天生的修行者,又经历过苦难,更是最好的良材。」 裴语涵木立许久,形如槁木,她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起来,她蹙眉摇头:「师父……」 叶临渊轻轻抚过她的长发,柔声道:「我这么说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可以更轻松一些,你为师徒的名分累了太久,本就不该如此的。」 裴语涵轻轻点头,她对着叶临渊认真地行了个礼,然后离去。 门外春风明媚,流光明艳,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宽阔的群殿之间,春风萦绕。 裴语涵孤寂地走着,宽大的衣袖晃啊晃啊。 长空辽远,群山绵延,放眼而去,稀薄的白雪一点点融成春水,荒凉的山脊上还未开出新花。 寒意尚自料峭,在漫无目的日子里,唯有春风与她同行。 此刻夏浅斟回到了屋中,她望着叶临渊,眼眸中都是笑意:「怎么?说不服你那小徒弟?」 「当然。」叶临渊也微笑道:「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我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林玄言将昏睡与醒来的动作重复了许多次。 他第十一次睁开眼时,脑海中浑浑噩噩的情绪才渐渐消散。 神魂深处那道裂口还在隐隐作痛,像一柄留在体内的钝剑。极远处,另有一缕微弱的东西轻轻扯了他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发现自己的身子无法动弹,他内心一惊,心想难道没能杀死承平,如今被双双俘获?那静儿和季姑娘岂不是…… 念头及此,他眼睛猛然睁开,视线散开,周围是熟悉的灯火和高不可攀的穹顶,上面绘着诸神的壁画。 他依旧在北府里。 他发现自己的身子被蓝白色的东西束缚住了,就像是蚕丝做成的茧将他团团围住,此刻他的样子,就像是一柄人形的剑。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上传来的剑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便也不再担心。 他察觉到身边有微微的异动,艰难地转过头,便看到一幕让他目瞪口呆的场景。 他看见季婵溪搂抱着陆嘉静,轻轻揉捏着她的肌肤,亲吻着她的脸颊和脖颈,仿佛要将怀中绝色的女子吃下去。 林玄言心想,这就是外敌可御,家贼难防吗? 他咳嗦了两声。 季婵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脸色依旧白白的,方才所做的事情她也并不是出于情欲,她只是觉得陆姐姐的身子很软,很喜欢。 季婵溪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少年,道:「终于醒了?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季婵溪道:「你好像在做噩梦,说的话很含糊,好像是在和谁打架,到最后你一直在喊一个名字,然后说对不起。」 林玄言微惊:「谁的名字?陆姐姐的?」 季婵溪摇摇头:「裴仙子的名字。」 林玄言悚然,他脑海里猛然回想起方才梦境里一瞬的场景,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剑的那头,是裴语涵握剑而立的身影,就是那一刻,他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只希望梦都是相反的。 他问道:「陆姐姐没事吧?」 季婵溪抱着怀中的女子,双手环着她的胸,轻声道:「没事的,方才陆姐姐已经醒过一次了,只是后来实在太累便又睡下了。」 林玄言点点头,又问:「那你是在干什么?」 她自然知道刚刚那一幕被他看在了眼里,但她理直气壮道:「你有什么意见?」 林玄言恨恨道:「我真是救了头白眼狼。」 于是季婵溪真的对他翻了个白眼。 林玄言又象征性地骂了几句。 季婵溪认真地听着,最后竟然展颜一笑,说了声:「谢谢。」 林玄言微愣,他看着短发凌乱的少女,她绵裙漆黑,肌肤如雪,一如画卷中墨笔勾勒成的,只是如今黑裙开裂,肌肤上添了几条刺眼的血痕,还未痊愈。 林玄言问:「还疼吗?」 季婵溪摇头道:「和你打的那几次,比这个要疼许多。」 林玄言笑道:「你毕竟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又喜欢打那种拳拳到肉的架,自然要吃大亏。」 季婵溪认真道:「你是剑灵?」 林玄言没有隐瞒:「嗯,我和邵神韵一样,几乎是不死之身,就算死了,不过是便回本体陷入长眠,等着下次苏醒。只是下次苏醒……我可能就不是我了。」 季婵溪问:「你活了多久?」 林玄言摇摇头:「记不清了。」 季婵溪微微蹙眉,有些生气地捏了捏他的脸,道:「你活了这么久还去参加试道大会,不要脸。」 林玄言此刻被剑茧包裹,动弹不得,只好笑道:「最后还不是输给季姑娘了?」 季婵溪觉得犹不解气,又狠狠地揪了揪他的耳朵,而此刻林玄言被困剑茧,动弹不得,只能白白受季婵溪的气。 季婵溪问:「你这个茧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玄言道:「我可能会变成蝴蝶吧。」 季婵溪又揪了揪他的耳朵,道:「认真点。」 林玄言深深吸了口气,如实道:「这是三尺剑最后的剑意,剑灵本该是剑的附庸,但是……我可能要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了。」 季婵溪想起了那个心跳声,问:「因为有了心?」 林玄言点点头,「在此之前,我必须先从这个茧里出来。」 季婵溪问:「要多久?」 林玄言道:「三年五年,或者更久。」 季婵溪想了想,道:「此地灵气充裕,适合修行。」 林玄言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是要在北府修行,陪着自己。 林玄言叹息道:「季姑娘,你现在是这辈子最好的年纪,之后哪怕再活几百年,也不会有如今的心性了,你应该去外面看看,不该荒废在这座小小的北府。」 季婵溪哦了一声,问:「我打扰你和陆宫主了?」 林玄言怔了怔,无奈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干嘛?」 「嗯。也对。」 「……」 又过了许久,陆嘉静才悠悠醒来。 醒来之后,她下意识地拍去了那搭在自己胸上的手。 季婵溪轻呼一声,揉了揉被拍疼的手背,有些喜悦道:「陆宫主终于醒了?」 陆嘉静神色尚有些恍惚,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事之后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静儿?」林玄言喊了一声。 陆嘉静转过头,看到林玄言此刻的样子,不免微微吃惊,问:「你走火入魔了?」 林玄言平静道:「你看我像吗?」 陆嘉静手轻轻抚摸过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柔韧剑丝,道:「你要多久才能出来?」 「应该挺久的。」 「那就当闭关吧。总之没事就好。」 「静儿……」 「嗯?」 「我是三尺剑的剑灵。」 「我知道。」 「一柄剑一世便只认一个主人。」林玄言道:「某种意义上说,你便是我的主人了,三万年来又一个主人。」 陆嘉静听到这种说法,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叫一声主人我听听?」 「……」林玄言道:「静儿。」 「嗯?」 「其实我不喜欢主人这种说法。」林玄言认真道:「我觉得……心意相通的人应该结成道侣。」 陆嘉静俏脸微红,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季婵溪。 季婵溪捂着耳朵,示意你们说,我不听。 「季姑娘。」林玄言忽然喊她。 季婵溪问:「你要赶我走?」 林玄言摇摇头:「我只是想让季姑娘做个见证。」 「见证?」季婵溪微愣。 林玄言点点头:「自然是我与陆姐姐结为道侣的见证。」 季婵溪哦了一声,她看着林玄言,想了想,问:「林玄言,你愿意和陆嘉静结成道侣,从此……嗯……你愿意吗?」 少女挠了挠凌乱的短发,想不出太好的词,便直截了当地问了。 林玄言认真道:「我愿意。」 季婵溪转过头:「陆姐姐,你呢?愿意吗?」 陆嘉静怔了怔,无奈道:「愿意。」 季婵溪拍了拍手,朗声道:「恭喜两位新人喜结连理。」 「……」 林玄言和陆嘉静对视了一眼,皆愣了片刻。 「这么随便?」陆嘉静有些不满。 季婵溪问:「那再来一遍?我想想措辞。」 「算了,就这样吧……」陆嘉静轻轻叹息,揉了揉季婵溪的头。 季婵溪不习惯这样的动作,下意识地避开了。 季婵溪问林玄言:「现在陆姐姐是你的妻子了?」 林玄言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迟疑了一会才道:「道侣自然便是妻子。」 季婵溪忽然一下搂住了陆嘉静的身子,修长的手指揉住了陆嘉静丰挺柔软的酥胸,五指揉动按压。陆嘉静轻呼一声,挣扎道:「季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季婵溪撩起陆嘉静的长发,头枕在她的肩上,手不规矩地抚上了她的大腿,少女有些任性道:「那日试道大会胜出者是我,陆宫主本就应该是我的。」 林玄言黑着脸看着她,在剑茧中用力挣扎了几下,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将少女揍一顿。 陆嘉静素来心软,也不好意思训斥一个晚辈,看着这个揉弄自己酥胸的少女,她有些哭笑不得,片刻之后才道:「玩够了吗?玩够了就放开姐姐吧?」 可少女非但不听,她侧过头,对着林玄言轻轻挑眉,然后直接吻住了陆嘉静的樱唇,欺压上去,将陆嘉静压在自己的身下,靠着她软软的胸脯。 「不要。」季婵溪看着陆嘉静,道:「我就是要当着他的面和他的新婚妻子亲热。」 陆嘉静无奈地推开少女,少女又扑了上来,先前握住三尺剑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此刻她气海空空如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如今弱女子之身自然也不是季婵溪的对手。 她只好柳眉倒竖,威胁道:「季姑娘,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季婵溪不予理会,更变本加厉地按着陆嘉静的身子,开始拆解她的罗带。 陆嘉静侧过脸看着林玄言,满脸苦笑和无奈。 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季婵溪拆解着陆嘉静的衣物,还时不时挑衅地看着林玄言,像是在说我就在你的新婚之夜玩弄你的妻子,你能怎么样? 林玄言不忍再看,滚了下身子,背对着她们,嘀咕道:「我真该先让承平抽死你。」 季婵溪偷偷笑了笑,不以为意。 接着他便听到身后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他甚至听到少女说:「陆姐姐不如把他休了和我在一起吧。」 陆嘉静自然不会同意,于是又被季婵溪挑逗得哼哼直叫。 林玄言甚至可以预想到,此后在北府漫长的日子里,这一幕还要持续许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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