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姐妈妈的黑丝破了】(1-5)作者:青丝如墨
2026/10/6发表于pixiv第1章 晚点那场面试从我进门到出门,一共只用了十一分钟。面我的是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人,她第三个问题问到一半,就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答得前言不搭后语,她听完把我的简历合上,让我回去等通知。我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是阴的,门口台阶上蒙着一层水,鞋底踩上去吱地响了一声。我站在台阶上给我妈发消息,告诉她面试完了,估计没戏。发出去以后我又觉得这么说不好,就补了一句,说面试官人其实挺好的。这句话发出去没几秒,我又把它撤回了。我妈马上回了消息,问我买的是几点的票。我告诉她我还没买票。过了两分钟,她发来一个航班号,后面跟着一段话:“我今晚当班,飞回本市。你来坐我这班,我给你弄个家属座。”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穿得像样点,别给我丢人。”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衬衫,那是她上礼拜给我熨的,领子到现在还是硬的。她一向是这样,你垮着脸去找她,她头一件事是拿巴掌往你后背上拍一下,先把你拍直了,再听你说话。我到登机口的时候,她正在跟地服核对名单。她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丝巾打得端端正正,头发全部盘了上去,腿上是黑丝袜,脚上是中跟鞋。她四十岁了,站在一群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中间,腰背比谁都直。她穿这身制服我看了二十年,可在机场里迎面碰上,我还是会愣一下。地服的小姑娘先看见了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问她:“周姐,那是你儿子吧?”我妈连头都没抬,“嗯”了一声,拿笔在名单上勾了一道,跟那个小姑娘说:“长得不像我,像他爸。”小姑娘听了直笑,我站在那儿,也只好跟着笑。她看见我以后没有笑,只是朝我抬了抬下巴,让我过去。等我走到跟前,她伸手把我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扣上,又从我肩膀上捻走一根线头,然后对我说:“脸别耷拉着。”我跟她说,那场面试人家只给了我十一分钟。她说:“人家的时间金贵,你的时间也金贵,犯不着为这个耷拉脸。”说着她把登机牌拍到我手里,又交代我:“你坐2A,靠窗。你本来是后舱的座,我跟值班的打过招呼了。上去以后别乱按铃,也别找人要第二份甜点。”我跟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说:“上了我的飞机,你就是小孩子。”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我饿不饿。我说还行,不怎么饿。她没再说什么,从制服兜里摸出一块小蛋糕扔给我。蛋糕是单独包装的,塑料纸上印着公司的标志。我接到手里,发现它还是温的,不知道在她兜里揣了多久。那趟航班晚了五十分钟才走。广播先说是流量控制,后来又说是在等一位旅客。前舱一共八个座位,坐了七个人,空着的只有我旁边的2B。前排有个中年男人看了好几回表,嘴里嘀咕说不知道是谁,面子这么大。乘务员小姑娘们送了两轮水,脸上的笑都笑僵了。我妈一直站在前舱帘子旁边,手里攥着内话,一次也没坐下。她两只脚跟并在一起,站了五十分钟,连重心都没换过。有个小姑娘端着托盘从我旁边的过道经过,压低声音问我妈:“周姐,再这么等下去,咱们就要超时了吧?”我妈跟她说:“先等着,人还没到齐。”小姑娘又说:“机长那边在问什么时候关舱门。”我妈说:“我去跟机长说。”她拿起内话跟驾驶舱说了两句,放下以后,又站回了原来的地方。那个小姑娘吐了一下舌头,端着托盘走了。前排那个男人又看了一回表,干脆把表摘下来,拿表带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拍。我盯着我妈的鞋跟看。她鞋跟外侧磨掉了一小块皮,是拿同色的鞋油补过的。看着看着,我有点犯困了。舱门快要关上的时候,那个人才上来。他穿一件深色夹克,没系领带,个子很高,进舱门的时候低了一下头。他没带行李,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皮夹。他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少见的表,表盘不大,颜色发沉,跟他那身随随便便的打扮不太相配,可多看两眼,又觉得它跟这个人挺相配的。他没有道歉。前排那个男人拿眼睛瞪他,他也没有看那个男人。他谁都没看,径直走到2B坐了下来。我妈走过来,在他座位边上说:“先生您好,欢迎登机。我为您换一下拖鞋好吗?”她在家里不是这样说话的。她跟乘客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也压得平,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那个人只“嗯”了一声。我妈撕开装拖鞋的小布袋,半蹲下去,左手托住他的皮鞋后跟,右手去解鞋带。她的手很熟练,动作也轻,把鞋带抽出来以后一圈一圈绕好,塞进鞋口里。他里面穿着深灰色的袜子,脚背很高。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侧面正好看得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只在两个地方停过。一个地方是我妈的左手,就是托着鞋跟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那是我爸前几年生意好的时候给她补买的,钻石不大,她天天拿眼镜布擦,舱顶的灯一照,亮得晃眼。另一个地方是她的小腿。她蹲着,裙摆压在膝盖上,黑丝底下的小腿肚绷出一道弯,一直收进裙子里面。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的脸。我觉得后脖子有点痒,伸手挠了一下。我跟自己说,男人看女人的腿有什么稀奇的,我妈的腿好看,这个我小时候就知道。飞机起飞二十分钟以后开始送饮品。我妈亲自推着餐车过来,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杯子旁边放了一小碟坚果,里面的腰果都被挑掉了,因为我不吃腰果。这碟坚果不是标准配置,是她从备品里一颗一颗挑出来的。然后她转向2B,问那个人:“先生,您想喝点什么?”那个人抬起眼睛,这一回总算扫了一眼她的脸,很快又垂了下去。他说要温水,接着又用说今天天有点阴那样的口气对她说:“腿这么直,站一路不累吗?”前舱里一下子没有人出声了。后头递热毛巾的小姑娘,胳膊停在了半空中。我手里那杯水很烫,可我没有松手。我妈脸上的笑收了回去。那笑不是一下子垮掉的,是一点一点往回收的,跟她收餐车一样有条理。她对那个人说:“先生,请您自重。”她的声音不大,可前后两排的人都听见了。那个人马上欠了欠身,对她说:“对不住,我说直了,没有别的意思。”他的态度很客气,挑不出一点毛病,听起来甚至还有几分真心。我妈点了一下头,把温水放在他的小桌板上,推着餐车走了。前排那个看表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翻他的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我当时差点想给我妈鼓掌。要是换一个年轻的乘务员,这会儿早就红着脸躲到后舱去了。可我又觉得他那句“对不住”来得太快了,前一句话刚说完,后一句道歉就接上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我捏着杯子,把这件事来回想了两遍,还是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从那以后,2B的餐食就换成二号乘务员来送了。我看见我妈在前舱厨房跟那个姑娘说了两句话,那个姑娘点点头,端着餐盘走过来,笑得很甜。我妈再也没有往这一排来。她巡舱,检查洗手间,又拿起内话跟驾驶舱说了几句,很快就挂了。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照她平时的脾气,她可以把那句话报告给机长,在客舱记录上写一笔,那样这个人以后再坐本市航空的飞机,谁见了都会多留意他。可她没有报告,只是换了一个人给他送饭。巡航灯调暗以后,舱里的人大多都睡了。我睡不着,把额头抵在舷窗上。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只映着我自己的脸。2B一直闭着眼睛,我以为他也睡着了。后来他抬手按了一下呼叫铃,铃声在安静的前舱里响得很清楚。二号乘务员走过来,弯下腰问他需要什么。他连眼睛都没睁,对她说:“麻烦你请乘务长过来一下。”我妈过来了,步子不快也不慢。她在过道上蹲下,跟他隔着规规矩矩的一段距离,把声音压到只有这一排能听见,问他:“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他什么东西都没要。他睁开眼睛,把脸偏向她,也把声音压低了,对她说:“你右腿后面破了一个洞,从膝窝那儿往上。”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那口气就跟提醒她丝巾歪了差不多。我离他不到半米,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我去看我妈的脸。她的脸没有红,神色也没有慌,只是蹲在那里,有一秒钟一动没动。她抿了一下嘴唇,又松开了。她这个样子,我在家里从来没有见过。然后她站起来,对他说:“谢谢您提醒。”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她朝前舱洗手间走过去,步子没有乱,可是右腿迈得不像平时那样直,膝盖稍微往里收着。我转过头去看那个人。他还闭着眼睛,嘴角一点都没有动。他要是笑一下,我还能在心里骂他两句,可他连笑都没有笑。洗手间门上的小牌子翻成了红色,表示里面有人。我一直盯着那块红牌子。二号乘务员过来收我的空杯子,问我还要不要水,我说不要了。她又问我要不要毯子,我也说不要。她冲我笑了笑,大概已经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了。过了三分钟,洗手间的门开了。我妈走出来,拽了拽裙摆,又回到灯底下站着。她的丝袜已经换过了。二号乘务员没看出来,机长出来上厕所的时候跟她说了两句话,也没看出来。只有我看出来了,因为新换的这双颜色深了一点。她的飞行箱里常年备着两双丝袜,一双是平时穿的,一双是备用的。备用的那双颜色深,她嫌穿着显老,一直不爱穿。我小时候帮她收拾过飞行箱,所以我知道这件事。想到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出来,我心里还偷偷高兴了一下。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分。轮子碰到跑道的那一下颠得很厉害,我手里的杯子磕在了小桌板上。广播里是我妈的声音,她念到“感谢您选择本市航空”的时候,跟平常一个字都不差。乘客开始往外走。2B起身的时候冲我点了一下头,就好像他认识我一样,我没有理他。他走了以后,我妈过来收拾那一排,在他小桌板的餐盘底下发现压着一张名片。那张名片是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花样,上面印着“顾承泽”三个字,下面是“恒泽实业”,最底下是一串手机号码。她拿起名片看了看。我站在旁边等她一起下飞机,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餐车边上就挂着垃圾袋,她手一松,名片就能掉进去。可她把名片对折了一下,用拇指指甲在折痕上刮了一道,塞进了围裙口袋里。然后她对我说:“你愣着干什么?去把包拿上。”她的车停在员工停车场,是一辆白色的小车,已经开了七八年。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永远放着一包纸巾、一支护手霜和一盒薄荷糖。上车以后,她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扔给我一颗薄荷糖,说:“你吃一颗,一嘴的飞机味。”我不知道飞机有什么味道,不过还是把糖吃了。那颗糖凉得冲鼻子,我的眼泪都差点下来了。她一边开车一边问我:“面试的时候人家问你什么了?”我告诉她,人家问我的职业规划。她又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我说:“我说我打算先积累经验。”她“嗤”地笑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车上了机场高速。她换了一双平底鞋开车,制服外套扔在后座上,身上只穿着衬衫。她衬衫的领口蹭上了一道浅浅的口红印,估计是脱外套的时候蹭上去的。她只有当班的时候才化妆,在家里都素着一张脸,素着脸也好看。快到小区的时候,她对我说:“今天的事,你别跟你爸说。”我问她说的是哪件事。她说:“就是丢人的那件事。”糖在我嘴里化了一半,我问她:“丢什么人了?”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把左边的鬓角往耳朵后面拢了拢。可那里并没有头发掉下来,她的头发从登机到现在一根都没有乱过。拢完头发,她才说:“乘务长腿上破了个洞,还要乘客来提醒,这种事传出去,人家要笑死的。”我说:“那我不跟我爸说。”她又说:“你爸那张嘴,两口酒下去,什么话都往外倒。”我说这个我知道。她瞟了我一眼,口气松了一点,说:“面试的事你也先别跟他说,我去跟他说。”我答应了她。小区地下车库的灯是声控的,车开进去,灯就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她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坐在那里捏了捏自己的后脖子。她的眼睛是累的,可她一转过脸来看我,又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她对我说:“饿了吧?上去我给你下碗面。”在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把中跟鞋拎在手里,光着的脚踩在平底鞋的后帮上。到了家门口,她在包里掏了半天钥匙,掏出来一大串,试了三把才试对。她给我煮了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蛋,一个全熟,一个溏心,我从小就是这么吃的。她自己不吃,坐在对面剥橘子,剥完掰下一半,放在我碗边上。墙上挂着我们家的全家福,是我上大学那年拍的。我爸站在中间,胳膊搂着她的肩膀,脸红扑扑的。她笑得很浅,就是她在飞机上对旅客的那种笑。我站在最边上,脖子梗着,摄影师喊了三遍让我放松。她自己吃了一瓣橘子,酸得眯了一下眼睛,就把剩下的全推到我这边来了。她对我说:“明天你想睡到几点都行,别一早起来又对着电脑投简历。你投了那么多,人家回你的你都看得过来吗?”我说:“看不过来也得接着投。”她说:“那就下午再投。”我一边扒面一边跟她说:“面试我的那个女的,一共看了三次表。”她说:“那是她不行。”她把橘子皮拢成一小堆,接着说,“面试官跟乘客一样,什么样的人都有。你碰上怎么伺候都不满意的,就这么想:飞机总得落地的,熬到落地就完事了。”我没忍住,问她:“那飞机上那个人呢?就是坐2B的那个。”她正在撕橘子上的白络,手停了一下,对我说:“什么那个人。他就是一个乘客,下了飞机就跟咱们没关系了。”说完她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她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放了下来,长到肩胛骨,发梢有点卷。她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从我上初中起她就一直系着它。那张名片不在这条围裙里,它在制服配的那条围裙里。那条围裙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口袋边上鼓出来一个角。我从衣架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那天夜里我一直睡不着,可能是那碗面吃得太撑了,也可能是白天那十一分钟还在脑子里转。我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拿手机刷到了面试那家公司的招聘号,那个岗位还挂在上面,“急招”两个字是红色的。我把手机关了。一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家里很静,主卧的门关着。我爸出差了,里面只有她一个人。浴室的灯是黄色的,镜子上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掉,她已经洗过澡了。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排成一排,漱口杯里插着两支牙刷,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支是她的,一支是我爸的。我洗手的时候一低头,看见了垃圾桶。那条黑丝袜放在垃圾桶的最上面。它没有被揉成一团,而是叠好了的,叠成一个小方块,她叠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可是右腿那一边翻在外面,膝窝往上有一个洞,有指甲盖那么大,洞边上抽开了几道丝,在灯底下有一点反光,看上去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丝袜底下压着两团卸妆棉,上面沾着一点口红,还有一小截剪下来的指甲。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一直在想: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是换拖鞋的时候,是她弯腰倒水的时候,还是她推着餐车走开的时候?他得看多久,才能把位置说得那么准,说是从膝窝往上?我在她旁边坐了一路,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没有碰那条丝袜。我关了灯,把浴室的门带上了。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看见我出来,冲我做了个口型,告诉我电话那头是我爸。我爸嗓门大,隔着好几步我都听得见,他那边背景里有人在划拳。他问我妈:“落地了没有?我这边刚散场,喝得有点多。儿子接到了吧?”我妈对着手机说:“接到了。早就落地了,就是晚了一会儿。”我爸说:“那就好,那就好。”他打了个嗝,接着说,“我跟你说,这回这个客户有戏。你先别睡啊,我再跟你说两句。你们路上没出什么事吧?”我妈停顿了一下,才对他说:“没出事,一切正常。”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左手,把左边的鬓角往耳朵后面拢了一下。这一回她的头发是散着的,确实有一缕掉在脸边。我站在走廊的暗处,想起了在车上她拢头发的那一下,那一次也是这只手,也是左边的鬓角。电话那头我爸还在说,说他明天坐几点的车回来,又说老刘非要再开一瓶酒。我妈嗯嗯地应着,冲我摆摆手,让我回房间去睡觉。我回了房间。门没有关严,我还听见她对我爸说:“你少喝点。”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醒酒药放在你包的侧兜里,就是那个蓝盒子。”再后来,我听见她的拖鞋在地板上走远了。 第2章 西门礼拜二下午,我妈到学校西门来接我。她那天飞早班,凌晨四点就出了门,中午落地,按说应该回家补觉。可是头天晚上她看见我眯着眼睛对着电脑,说我的近视度数肯定又涨了,非要第二天下午带我去配眼镜。我说我自己去配就行,她说:“你自己去,配回来的跟你爸一个审美。”她骂人,最多也就骂到这个份上。她没换衣服,穿着制服就把车开过来了。大学西门外面是一条老街,有煎饼摊、打印店、奶茶铺,还有一个修车档,一排矮门脸挤在一起,门口的地面永远是黑的,空气里一股机油混着葱花的味道。三点多正好下课,学生往外涌,我一眼就看见了她的车。她靠着车门站着,外套搭在胳膊上,穿着白衬衫、深蓝裙子、黑丝袜和中跟鞋。她的头发还盘着,丝巾已经摘了,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几个男生从她旁边走过去,都回头看了她,其中有一个回了两次头。我朝她走过去,脸上有点发热,这也不全是因为那几个男生。她接过我的书包,扔到后座上,问我:“上课累不累?咱们先去配眼镜,再去吃饭。你爸今晚不回来。”我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就听见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很响,还拖着尾音,是从修车档那边传过来的。修车档门口蹲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一件被机油糊得发亮的黑背心,胳膊上纹着一截看不清的图案,嘴里叼着烟,正冲着这边乐。他叫郭猛,西门这一片的人都认识他。修车档是他舅舅开的,他二十出头,成天蹲在门口,车没见他修几辆,过路的人倒是看得很勤。我妈连头都没回。她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打着火,一套动作下来没有停顿。车开出去两百米,过了第一个红绿灯,她才开口对我说:“你们学校门口真是什么人都有。”我告诉她,那几个人是修车的。她“嗯”了一声,打了转向灯,没有再提这件事。眼镜是她帮我挑的,细金属框。我试了七八副,她站在我身后对着镜子打量了半天,最后指着一副说:“就这个,戴着显精神。”店员夸她眼光好,又对她说:“您先生看着真年轻。”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告诉店员:“这是我儿子。”店员脸都红了,连声说真看不出来。结账的时候她刷的是自己的卡。我说我自己有钱,她说:“你那点钱留着买简历纸吧。”店员听了又笑。我戴上新眼镜,街对面招牌上的字一下子全都看清楚了,连“修”字上掉了的那一点都看得见。回去的路上,她跟着电台里一首老情歌哼,哼到副歌的时候跑了调,她自己没发现,接着往下哼。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骑电动车去上八点的课,在西门被郭猛拦住了。他就站在路中间,不肯让开,我只好捏住刹车,车头晃了一下。他走过来,从耳朵上拿下一根烟递给我。我跟他说我不抽烟。他说:“不抽也拿着。”我把烟接了过来,夹在两根手指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用下巴朝校门口扬了扬,问我:“昨天来接你的那个,是你妈吧?”我其实只要说一句“不是”,这事就过去了。我可以说那是我姐姐,是我小姨,或者说我不认识她。我也可以从第二天开始绕东门走,最多多骑十分钟。可我对他说:“是我妈。”他又问:“她是空姐?”我说:“她是乘务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纠正他,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郭猛乐了,露出一颗有点歪的门牙。他把“乘务长”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对我说:“可以啊。你妈那身段,我在这儿蹲了三年,没见过那样的。”他说的是夸人的话,可我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接着问我:“你妈多大岁数了?看着跟三十出头似的。”我没有回答他。他也不着急,伸手在我车把上拍了两下,顺手把我的车钥匙拔了下来。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小飞机,机翼上掉了一块漆,那是我妈从公司拿回来的纪念品。他把钥匙圈套在食指上转着,对我说:“别紧张,就是跟你聊聊天。你不想聊也行,那你就把车推回去,就是远了点。”他笑着看我,又问:“你妈一个礼拜飞几天?”那个小飞机在他手指头上一圈一圈地转。那天天气很好。煎饼摊冒着热气,老板娘在鏊子上磕鸡蛋,磕一个就敲一下。打印店老板在拉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两个女生从我旁边走过去,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弯了腰。没有人碰我一下。郭猛那两个跟班也没起身,还蹲在修车档门口抽烟,其中一个在看手机。我把我妈的事一样一样地告诉了他。我告诉他,我妈一个礼拜飞四天,一般礼拜二和礼拜四飞早班,周末飞长线。飞早班中午就回来,飞长线要到半夜才回来。她来接我都走西门,因为西门好停车。不飞的日子,她九点前后去小区后面的菜场,从南门进,从北门出,北门口有一家豆腐摊是她认准的,别家的豆腐她不买。她不爱化妆,不飞的时候都素着脸。郭猛问我:“那丝袜呢?她平时也穿吗?”我说:“穿。她只认一种,特别薄的那种。她说不化妆可以,丝袜不能不穿。”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听见了。我手心里全是汗,那根烟被我捏扁了,漏出来一点烟丝。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是往上翘的,好像在跟他说: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郭猛也听出来了。他看着我,笑开了,对我说:“你还挺懂你妈的。”他把钥匙朝我抛回来,我没接住,钥匙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去捡的时候,他在我头顶上说:“走吧,大学生,别迟到了。”那节课老师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不知道。我坐在最后一排盯着黑板,脑子里把刚才的事一条一条地过。我跟自己说,西门谁没见过她呢,她每次来接我都把车停在那里,穿着制服,那么显眼。菜场就在小区后面,只有那一个,他蹲两天就能摸清楚。丝袜就更不用说了,大街上哪个女的不穿。就算我不说,他也打听得到。何况当时我的钥匙还在他手里。前排有人回头跟我借橡皮,我摇头说没有,其实我的笔袋里就有一块。我又想起了那张名片,就是被我妈折了一道、塞进围裙口袋里的那张。原来盯着她看的不只是我一个人,那个姓顾的也在看她。我咬着笔帽想这些事,把笔帽咬裂了,塑料渣扎了一下我的嘴。那天晚上我爸还是没有回来,饭桌上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她做了糖醋排骨,给我夹了两块,自己啃一块小的,随口跟我说:“今天早上菜场门口有个小伙子,一直盯着我看。”我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会儿,接着说:“他穿一件黑背心,胳膊上有纹身。我在豆腐摊买豆腐,他就站在对面,什么也不买。我买完出来,他还站在那儿。”我低着头扒饭。饭很烫,我还是塞了一大口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她:“后来呢?”她说:“后来能怎么样,我就回来了。”她把排骨上的一块肥肉撕下来,放在骨碟边上,又说,“豆腐钱付了,豆腐都忘了拿,明天还得再跑一趟。”我跟她说:“你想多了吧,菜场门口那么多人。”她看了我一会儿。我一直没抬头,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后来她说:“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说完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礼拜六是设备行业的年会。我爸礼拜五半夜才进家门,礼拜六一大早就在客厅里转圈,一会儿问我妈那条深红色的领带放在哪儿了,一会儿又让我把他那双没穿过几回的皮鞋擦一擦。他说今年的年会规格高,听说恒泽的人也要来。说到“恒泽”两个字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对我们说:“恒泽是本市做城建配套的,谁不想跟恒泽搭上关系?”那条领带最后是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的,跟一条旧皮带缠在了一起。我妈拿过去,隔着毛巾用熨斗压了两遍,压平了才交给他。他非要我也一起去。他对我说:“你都大四了,工作还没有着落,跟着去认识几个叔叔伯伯,比你投一百份简历都管用。”我妈在主卧里化妆。她只有当班和这种场合才化妆,化得很淡,口红是豆沙色的。她穿了一条黑色的一字领连衣裙,两边锁骨露在外面,裙子过膝,配黑丝袜和一双细跟鞋。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发尾吹得蓬松,搭在肩膀上。她从主卧走出来的时候,我爸站在玄关吹了一声口哨。那是丈夫跟自家人显摆的口哨,可我听了,还是想起修车档门口的那一声,脖子后面一下子绷紧了。出门前,她蹲下来把我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说我系的鞋带跟两根面条似的。她站起来以后,又把我爸的领带结往上推了推,告诉他领带歪了。在电梯里,我们碰上了楼下的王阿姨,她牵着她家的小泰迪。王阿姨把我妈从头看到脚,啧啧了两声,对她说:“晚宁今天真漂亮,跟要去走红毯似的。”我爸一把搂住我妈的肩膀,笑得满脸放光,对王阿姨说:“那是。我老婆是我们家的吉祥物,带她出去,单子就来了。”王阿姨听了哈哈大笑,小泰迪冲着我爸叫了两声。我妈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她把我爸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拿下来,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她第一个走了出去。年会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开,头顶是水晶灯,脚下是红地毯,签到台上摆着一排胸牌。宏启是家小公司,我爸那张胸牌摆在最边上,字还比别人的小一号。他一点也不在乎,一进门就开始跟人握手,一路握过去,“王总”“李总”“老张”地叫着,每握一个人就介绍一遍:“这是我爱人周晚宁,本市航空的乘务长。”“乘务长”这三个字,他每次都咬得特别重。有个秃顶的老总说“哎哟,是空姐啊”,我爸也不纠正,只是嘿嘿地笑。签到台的小姑娘也给我写了一张胸牌,上面写着“陈克年家属”,我把它揣进兜里,没有戴。我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攥着一杯橙汁。我妈一直挽着我爸,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伸出手来跟人说“您好”。这种场合她陪我爸去过很多回,我知道她心里烦,可从来没听她说过一次不去。有一回我问她为什么不推掉,她说:“你爸一个人撑一个公司不容易。我站在那儿笑一笑,又不会少块肉。”七点多的时候,宴会厅门口一阵骚动。大家都往门口看,门口的人往两边让开。好几个平时在台上讲话的老总端着酒杯,小跑着迎了过去。一个高个子男人从人群里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西装,这一回打了领带,手腕上戴着那块很少见的表。我手里的橙汁差点洒到手上。我爸压低了嗓子对我妈说话,手都在抖:“那是恒泽的少东家顾承泽!他亲自来了!”我转过头去看我妈。她端着一杯起泡酒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一点都没变,只有挽着我爸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下。我爸没有察觉。他拉着我妈往人堆里挤,挤了好半天才挤到前面。顾承泽正在跟主办方的人说话,听完以后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他看见了我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到了我爸脸上。我爸赶紧伸出手,对他说:“顾总,顾总您好,我是宏启设备的陈克年,久仰久仰。”顾承泽跟他握了手,握得很短。然后他朝我妈点了点头,对她说:“陈太太,又见面了。”我爸愣了一下,问他们:“你们认识?”顾承泽对我爸说:“我坐过一回陈太太的航班,她服务很周到。”飞机上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那句滑话、那个破洞、那张名片,他全都没有提。我妈笑着对他说:“顾总记性真好。”我爸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说:“哎呀,缘分,这就是缘分!晚宁,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我妈对我爸说:“飞机上乘客那么多,我哪知道那位就是顾总。”我一直盯着她的左手。那只手端着高脚杯,端得稳稳的,杯子里的气泡一串串往上冒。这一回那只手没有往鬓角去。顾承泽从西装内兜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爸,白底黑字,跟压在餐盘底下的那张一模一样。我爸用两只手接过来,又从自己兜里掏出宏启的名片递回去,腰弯得很低。顾承泽看了一眼名片,对他说:“宏启,是做配套设备的吧?改天聊。”后来这句“改天聊”,我爸在家里念叨了一个礼拜。乐队换了一支慢曲子。宴会厅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当舞池,已经有几对中年夫妻下去跳了,跳得很随意。顾承泽又跟我爸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只看见我爸一个劲儿地点头。然后顾承泽转向我妈,伸出一只手,问她:“陈太太,能赏光跳一支吗?”我妈没有马上答应,她先去看我爸。她那个眼神我认得。我小时候在亲戚家,有人往我手里塞红包,我就是用这种眼神看她的,意思是问她这个能不能收。她现在是在问我爸,要不要她把这支舞推掉。我爸只要皱一下眉头,或者说一句“她不太会跳”,她就会笑着摆摆手,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可我爸没有皱眉头。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亲手放进了顾承泽的手里,对她说:“去吧,顾总赏脸。”我端着那杯橙汁站在场边看着。顾承泽的手很规矩,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虚扶在她后腰上,隔着一寸,没有贴上去。曲子很慢,他带得很稳,她也跟得很好。她在航校的礼仪课上学过一点交谊舞,这个我知道。灯光打下来,她一转身裙摆就散开,小腿在灯底下亮一下,又暗下去。他低着头跟她说话,离得太远,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她一开始抿着嘴,后来嘴角松开了一点。我爸在我旁边跟另一个老总碰杯,眼睛老往舞池那边瞟。他瞟一眼就笑一下,跟那个老总说:“我爱人以前在航校就会跳舞。”曲子到了最后一小节,顾承泽带着她转了一圈,停下来,松开了手。他松手的时候,扶在她后腰上的那只手往下一落,手掌边从她的臀部擦了过去。那一下非常快,快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我妈停顿了半拍,她的脚停住了,人站在原地,既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走。音乐刚好停了,场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顾承泽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可我还是听见了。他对她说:“抱歉,我说直了,手也直。”我妈笑了。她低着头笑出了声,只笑了一下,像是没忍住。笑完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往后退了一步,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回来。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外人能把她逗笑。她回到我爸身边,重新挽住了他的胳膊。我爸凑过去问她:“怎么样?顾总跳得好吧?”她对我爸说:“顾总很绅士。”我爸拍了拍她的手背,拍了两下。我低头喝橙汁,橙汁早就不凉了,甜得糊嗓子。回家的时候我们叫了代驾。我爸坐在副驾驶,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一路上嘴都没停。他说恒泽一年的配套采购有多少多少,宏启哪怕只分到一口汤,也够吃三年;他说顾总人好,一点架子都没有;他说顾总说了改天聊,也不知道改天是哪一天,礼拜一就得找人去打听打听。他把那张名片从兜里掏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看了一遍又一遍,再小心地塞回去,隔着衣服在口袋上拍了拍。代驾师傅嗯嗯地应着他。我和我妈坐在后排。她靠着车窗,脸朝外面,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她已经把鞋脱了,并排摆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我听了一阵才听出来,她点的是刚才那支曲子的拍子。我爸在前面回过头来问她:“晚宁,明天要不要给顾总发条短信,谢谢人家?”我妈的手指没有停下来。她对我爸说:“明天再说吧。”过了一会儿,她又对代驾师傅说:“师傅,前面路口右拐,那边不堵车。” 第3章 婚房我们到家的时候是十一点刚过。我爸在电梯里就开始唱歌,唱的还是年会上那支舞曲。他歌词记不全,哼一句就跟一句“啦”。我妈跟他说楼道里有回音,让他小点声,他就压低了嗓子,凑到她耳朵边上唱。她把头偏开了,可人没有躲远。进门以后他连鞋都没换,先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我妈从他手里把啤酒抽走,换了一杯蜂蜜水塞给他。我爸捧着杯子在客厅里转圈,对我妈说:“顾总说改天聊。你听见没有,改天。人家没说‘有机会再说’,说的是‘改天’。”我妈说:“听见了,你在车上说了一路了。”他又转过来问我:“儿子,你听见没有?”我说我听见了。他乐呵呵地伸手揉我的脑袋,把我的新眼镜都揉歪了。我妈在玄关弯着腰摆鞋,一共三双,我爸那双皮鞋鞋头朝外,她摆了两回才摆正。她进主卧去卸妆,我爸进卫生间洗澡,在水声里还在唱。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摘下眼镜擦。这套房子是我两岁那年买的,那几年手头紧,装修拖拖拉拉,到我五岁才搬进来。我妈管主卧叫婚房,她说在老房子里办的酒不算数,搬到这里才算有了自己的家。我的房间跟主卧只隔着一道墙。这里原来是一个大房间,开发商为了多卖一个“三室”,在中间砌了一道轻质墙,敲上去咚咚响,里面是空的。我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这道墙不隔音。我爸打呼噜,我妈翻身,半夜谁起来喝水,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的那一声,我都听得见。等我再大一点,听见的就不只是这些声音了。初二那年,我攒钱买了一副头戴式耳机,很大的一副,从那以后我睡觉都戴着它。我妈以为我是学别人听歌,说我早晚要把耳朵听坏。那副耳机现在就挂在我的床头。我看了它一眼,没有去拿,因为它的线缠在一起了,我懒得去解。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我爸趿着拖鞋出来,在过道里踩得啪啪响,进了主卧,把门关上了。隔着墙,我听见我爸问:“你还没卸完妆?”我妈说:“快了,你先躺着吧。”我爸隔了一会儿又说:“你今天真好看。”我妈跟他说:“你喝多了。”我爸不服气,说:“我没喝多。顾总都在看你。”我妈没有接这句话。我听见梳妆台的抽屉拉开又推上,化妆棉的盒子合上,瓶盖拧紧。床垫往下沉了一下,是我爸躺下了。过了一会儿,床垫又沉了一下,这次轻一点,是她也上了床。我房间里没开灯,床头的电子钟亮着绿色的数字,显示的是23:41。我爸叫了她一声“晚宁”,她应了一声。他又叫了一声“晚宁”,第二声是软下来的。我听过他在饭局上用这种腔调叫别人“王总”。她没有说话。被子窸窸窣窣地响,有一个人往另一个人那边挪了挪。过了一会儿,她对他说:“你把灯关了。”他跟她说:“就开着吧。”她停了一下,才说:“那就随你吧。”床头撞了一下墙,很轻地咚了一声,就在我脑袋后面,隔着一层板子,离我不到二十公分。我往床里面缩了缩,可是没缩出去多远,我的床就这么宽。我爸喘气的声音一下子粗了起来。他喝了酒以后喘气本来就粗,上个楼梯都会这样。床垫开始响,弹簧已经老了,吱一声,停一下,又吱一声。我妈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好像是让他慢一点。我爸嗓子哑着,连着对她说了两声“没事,没事”,尾音往上飘,像在饭局上跟人碰杯以后那种虚着的安慰。床头又磕了一下墙。这一次没有停,一下接着一下,不快,也不重,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门。我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前年漏水留下的,说不上像什么,我已经看了好几年。我爸的喘气从鼻子里挤出来,一下,又一下,中间夹着一声含混的“晚宁”。被子摩擦的声音很干,没有水声。中间夹了一下很轻的丝响,像腿并拢的时候袜边蹭到一起,响了一下就没有了。我进门时她还穿着年会那条过膝的黑裙子,裙摆底下黑丝一直收到细跟鞋里,那会儿鞋大概已经踢到床脚了,可丝袜没脱,我听得出来。我妈应他的时候嘴是闭着的,字都闷在牙关里,闷完了才漏出半声,半声也是平的。我听见我妈说:“好,嗯,好。”她的声音不大,也不着急,尾音是平的,跟她在飞机上说“好的先生,马上给您拿”差不多。中间那个“嗯”很短,像是被顶了一下才漏出来的,漏出来以后她马上又把它收住了,收得干净,连尾音都没有留给床垫。我爸哼了一声,又哼了一声,喘着气问她:“你是不是也舒服?”声音虚着,像先替自己找好了台阶。我妈对他说:“嗯,挺好的。”这三个字说得很齐,齐得不像是从床上说出来的,更像客舱里随口应人。我爸又问:“这样呢?”床头重了一下。我妈“嗯”了一声,这一声比上一声更轻,轻到几乎只剩气。我爸又叫她的名字,叫得很软,软得像在饭局上叫人。她对他说:“我在呢。”她一直在,可她那句话里没有抖,也没有跟着他的节奏断掉。我把脸转向墙,墙是凉的。我恨自己在数,可我还是在数,一下,两下,床头碰墙的声音一下都没有乱。中间她的呼吸断过一次。不是叫,是吸到一半被堵住,过了两下才重新接上,接上以后还是平的。丝袜又响了一下,这一回长一点,像膝盖并上又被分开,袜边刮过床单,刮完还有一下很短的细响,像袜口勒在膝弯上又被他自己的手往外拨开。我爸又问了一句什么,含混,听不清。她只回了一个字:“嗯。”这个字没有跟上他的那一下,慢了半拍,像客舱里把托盘递出去以前那种随口的应。旁人要是隔着墙听,会觉得这一回比以前那些短响声完整得多。我爸难得有状态,床头一下一下磕着墙,节奏稳,他的喘气也稳,不像往常那样喘两下就泄了气。可稳归稳,她那边的声音始终是平的。没有拔高,没有乱掉,也没有跟着他一起快。她配合得很好,好到我听了半天,只能听见她在让他省心,听不见她自己要到哪里去。我猜她那时候眉心是平的,嘴是闭着的,闭不住的时候才松开一条缝,松开也只够漏出那个平的“嗯”。我自己的手心是湿的。我把手按在床单上,按得很死,想让那边停,又想听她有没有一次声音是真的乱了。一次都没有。空落落的安静压在我胸口上,压得我连翻身都不敢。那边的声音快了起来,弹簧吱一声,床头咚一声,一声接着一声。我爸的喘气声越来越高,高到一个地方,卡住了,憋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晚宁”,然后长长地吐出来,像一只撒了气的球。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丝袜那边再没有响过。我看了一眼钟,上面是23:47。从床头第一次磕墙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六分钟。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钟。那边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后来我听见我爸在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嗓子哑着对她说:“今天有点快。”声音还是虚的,像先把责任推给酒。我妈跟他说:“没有,不快。”四个字仍旧齐,齐得像念过的。我爸又接了一句:“我喝了酒,你知道的,喝了酒就这样。”她只说:“我知道,挺好的。”他不放心似的又问她舒服了没有,她说:“我挺好的,你别动,我去拿毛巾。”说完床垫一轻,她下了床,拖鞋找了一下才找到。主卧的门开了,过道的感应灯亮起来,光从我的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开得很小,她怕吵醒我。水停了,她拧干毛巾,门缝底下又亮了一下,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上。她对我爸说:“你抬一下。”我爸说他自己来,她又说:“你躺着别动。”一阵窸窸窣窣以后,被子抖开又落下来。她替他擦,擦得很仔细,像在收拾一件容易弄脏的衣服。我爸咕哝了一句谢谢,她说没事。她又对他说:“把这个喝了,是蜂蜜水,喝了明天头不疼。”我爸咕咚咕咚地喝完了,杯子放回床头柜上,那一声我已经听了二十年。她又上床了,床垫往下沉了一下,轻的。我爸躺着又开口,声音短,话题却绕得很开,说等顾总那边的单子定下来,咱们就把车换了,又说恒泽那个单子要是成了,宏启三年都不愁。他说这些的时候,床那边已经没有一点刚才那种响动了,只有他自己把责任和盼头往外推。我妈应得很软,先说“睡吧”,他又往下接,她才说:“明天再说,你先睡。”尾音平平的,像把客舱灯一盏一盏关掉。他又咕哝了两句,就没有声音了。不到五分钟,他的呼噜就打起来了,一声长,一声短。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墙是凉的。我爸的呼噜声一直没停,她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既不翻身,也不叹气。我知道她睡着了是什么声音,很轻,很匀,可现在不是那样。她那边没有声音,就是一个人醒着躺在那里。钟跳到00:20的时候,主卧的门又开了,开得很轻,又被轻轻带上。她的拖鞋往厨房那边去了。我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打算说自己是出去倒水。我经过主卧的时候,看见门留着一条缝。床头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照着我爸半张脸。他仰面睡着,嘴张着,一条胳膊横在她那半边的枕头上。她那半边是空的,枕头上还留着压出来的坑。厨房的大灯没开,只开了抽油烟机上的那盏小灯。我妈站在水池边,穿着那件藕色的睡袍,手里端着一杯水。冰箱门没关严,一直在嗡嗡地响。她光着脚。她在家里也总穿着薄袜子,说自己脚凉,所以我很少看见她的脚。她的脚背很白,左脚腕上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贴着脚踝骨绕了一圈。绳结那里坠着一颗小银扣,比黄豆还小一点,在那盏灯底下闪了一下。这根绳子我是知道的。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里,平时被丝袜盖着,隔着一层看过去,是一道暗红色的印子。我小时候问过她一次,她说这是保平安的,后来我就没有再问过。我问她:“你还没睡啊?”她回过头,看见是我,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问我是不是渴了。我说是有点渴。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给我倒了半杯凉白开,对我说:“别喝冰箱里的,夜里喝凉的胃会疼。”可她自己喝的就是冰箱里的。我站着喝水,她靠着水池也在喝,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冰箱还在嗡嗡响,她伸出右脚把冰箱门踢上了。她的眼睛很清醒,一点都不困。我见过她半夜落地回家的样子,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只在她清点餐车的时候见过。她看着杯子里的水,没有看我,对我说:“你爸今天挺好的,挺舒服的。”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朵根。我心想她怎么知道我听见了,可她当然知道,那道墙是什么样的墙,她比我还清楚。我只“嗯”了一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抬起左手,把左边的鬓角往耳朵后面拢了拢。她的头发是散着的,确实有一缕落在脸边。可她拢完以后,手没有马上放下来,停在耳朵后面,用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按了按。我以前一直以为,她只有在说假话的时候才会这样拢头发,比如在飞机上那一次,还有跟我爸打电话那一次。可这一回,她这句话好像不是说给我听的,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对我说:“去睡吧,你明天不是还有课吗?”我说明天的课在下午。她说:“那也早点去睡。”我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她看着我扣好,说我扣歪了,伸手帮我扶正了。那天我一直没睡着。快一点的时候,我又借口上厕所出去了一趟。我爸的呼噜声隔着门板还在响,厨房那盏小灯也还亮着。她坐在餐桌边,背对着过道,手机屏幕亮着,照得她半边脸发白。椅背上搭着她那条制服围裙,是她今天带回来、准备明天洗的。我看不见屏幕上是什么。她的手指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就没了。然后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出一个叠起来的小方块,在灯底下展开。那是那张名片,折过的那道印子还在,她用拇指指甲刮过的地方发白。她就那么拿着名片看,什么也没做。看完以后,她照原样把名片折好,塞回口袋里,还把口袋边往里掖了掖。我回到房间,关上门躺下。耳机还挂在床头,线也还缠着。 第三周的礼拜三,郭猛又在西门等我。这一回他没有站在路中间,而是蹲在修车档门口,一只手攥着扳手,一只手夹着烟。他看见我骑车过来,就冲我招手,像招呼一个熟人一样。我本来可以不停车,可我还是停了下来。他对我说:“上礼拜我去了菜场,就是北门口那个豆腐摊。你说得真准。”我两只脚撑在地上,没有出声。他接着说:“她买豆腐只买一块,让人家切成两半,一半当天吃,一半第二天吃。我说得对不对?”他说得对,可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他站起来,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咣当一声,对我说:“跟你说个事。你给我弄一条她穿过的丝袜。”我对他说:“不行。”这两个字我说得比自己想的还要快。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行,不行就不行。那我自己去菜场找她要。我就站在豆腐摊边上,等她买完出来,跟她说:阿姨,您儿子说您的丝袜只认一种,我想看看是哪一种。”这一回他没有拔我的钥匙,也没有碰我。他那两个跟班蹲在后面,其中一个在剥橘子。他最后对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不着急,大学生。”我骑车走了,骑到教学楼底下锁车,锁了三次才锁上。我想过报警,可我不知道该跟警察说什么,难道说有人想要我妈的袜子吗?我也想过告诉我爸,可我爸一定会问我,那个人怎么会知道你妈买豆腐要切成两半。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跟我妈说,让她换一家菜场,别再走北门。可她会问我为什么,我要是说西门有个人不太正常,她又会问我,那个人怎么知道她走北门。不管我走哪一条路,最后都会查到我自己身上。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早,吃完饭说累,九点多就进屋睡了。他这几天天天说累,恒泽那边他托人打听过了,一直没有回音。从那天晚上以后,他好像就一直很累。我妈在客厅叠衣服。她从阳台上收进来一大堆衣服堆在沙发上,自己坐在地毯上一件一件地叠。我爸的衬衫叠成方块,领子朝上;我的T恤卷成卷,她说卷着放不会起褶子。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穿着家里穿的那条灰色薄丝袜,盘腿坐着,左脚压在右腿底下,脚腕朝外。丝袜底下那道红色的印子看得很清楚。我叫了她一声“妈”,她应了一声,问我什么事。我说:“我想问问你脚上那根绳子。”她手里正在叠一条毛巾,停了一下,又接着叠,问我:“那根绳子怎么了?”我问她:“它是哪儿来的?”她反问我:“你小时候不是问过吗?”我说:“那时候你说是保平安的。”她说:“那它就是保平安的。”她把毛巾放好,拿起下一件,是我爸的秋裤。她抖开看了看,发现膝盖那里起球了,啧了一声,还是把它叠好了。叠完秋裤,她才对我说:“那根绳子是你外婆编的。”我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她说:“红线里面绞了一根金线,细得很,凑近了才看得见。那时候金线贵,你外婆是从她自己一根旧簪子上拆下来的,拿针挑了一整晚。”她把秋裤压平,又说,“那颗扣子也是你外婆的,原来缝在她的一件褂子上。”我问她:“外婆是什么时候编的?”她说:“我办酒那年。”我问她:“那时候你十八岁?”她说:“满十八了,是冬天办的。在你爷爷那个老房子里办的,就是旧宅。那天下雪,酒席摆在院子里,你爸跟人借了三个煤炉子烤着,客人吃到一半,菜就凉了。”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她接着说:“晚上客人都走了,你爸蹲下来给我系上的。他手笨,系了三回才系上,打的还是个死结。”她用手指碰了碰脚腕上那颗扣子,又说,“他系完跟我说,系住了,你就跑不掉了。”我问她:“那你跑了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她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个傻子,对我说:“我能跑到哪儿去?第二年就有了你。”我又问她:“那时候你们领证了吗?”她说:“没有,年龄不够,二十岁才去领的证。”她把叠好的一摞衣服放进收纳筐,接着说,“你爸那时候天天跟我说,等领了证就带我去拍婚纱照。后来证领了,照片也拍了,就拍了一张两寸的,贴在结婚证上的那张。”我问她:“就拍了一张?”她说:“一张就够了。”我停了一下,又问她:“你跟我爸在一起之前,谈过别的人吗?”她回答得很平静:“没有,你爸是头一个。”她又拿起一件衣服,是她自己飞行时穿的白衬衫,领口内侧绣着她的工号。她对着灯看了看领子,发现有一点发黄,就放到一边,说明天拿去泡一泡。然后她对我说:“这根绳子断过两回。一回是你三岁的时候,被你拽断的,你那时候看见什么都要拽。还有一回是前几年在飞机上,挂在餐车轮子上扯断了。两回都是我自己接上的,你看,接头那里有两个疙瘩。”她把脚往我这边伸了伸。隔着丝袜看不太清楚,不过确实有两个小结鼓在那里。我问她:“那颗扣子丢过吗?”她说:“没丢过。绳子断的时候扣子总是先掉,我每回都找回来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没停,叠一件,放一件,口气跟说今天菜场的豆腐涨了五毛钱差不多。我盯着那颗扣子,想起下午郭猛那张脸,想起他嘴里说的那声“阿姨”。她跟我说的是旧宅、煤炉子、系了三回的死结、两寸的照片,还有我爸是头一个,她这一辈子干干净净,我找不出一点不对的地方。我坐在那里听她说话,手里攥着手机。手机里存着郭猛的号码,是上礼拜他拿过我的手机自己输进去的。我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觉得自己很脏。可在这种脏的感觉里面,还掺着一点别的东西,我说不清楚,有点像是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而能把她弄脏的东西就攥在我手里。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筐里,问我:“你发什么呆呢?快去洗澡,换洗衣服我给你放在门口了。”我应了一声。她拎着筐进了主卧,轻轻把门带上。我听见我爸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她对他说:“没事,你睡你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毯。地毯上压出来一个印子,又慢慢地鼓了回去。她洗澡的时候,我在卫生间门外站了一会儿。她在水声里哼歌,哼的还是年会上那支曲子,哼两句就停下,停一会儿又接着哼。半夜两点,我起床了。家里一点光都没有,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洗衣机旁边放着脏衣篮,她今天换下来的衣服都在里面。明天早上要手洗的那些单独装在一个袋子里,放在最上面,是丝袜和贴身的衣服,她从来不把这些跟别的衣服混在一起洗。那条灰色的丝袜就在袋子里,卷成了一小卷。我把它拿了出来。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我觉得上面好像还留着一点她的体温,又好像没有,只是我自己的手热。我攥着它站在阳台上。外面开过去一辆夜班公交车,车上一个人都没有,车厢里亮着灯。我把它攥紧了,它在我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松开,往外拱,我又把它攥得更紧了一些。 第4章 灰丝信封是我在打印店买的,五毛钱一个,牛皮纸的,带一条白色的封口胶。我站在柜台前面想了一会儿,要不要买大一号的。老板问我要寄什么,我说寄资料。那天早上出门之前,我在卫生间里把那条灰丝袜叠了一下。我想叠成她那样的小方块,可是叠了两回都散开了,最后只好卷成一卷塞进信封。我撕掉封口胶上的纸,把封口按了三遍,再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跟电脑挤在一起。一路上我骑得很慢,就像车筐里放着一碗水,生怕洒出来。郭猛在修车档后面的小屋里。屋里有一张折叠床、一台小电视,墙上挂满了扳手。他看见我进来就笑了,人没有起身。我把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捏了捏,直接撕开,把那一卷东西拿出来抖开。灰色的丝袜很薄,在他那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里垂下来,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他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我把脸扭开,去看墙上的扳手。他说:“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我跟他说我要走了,他对我说:“急什么。”他把丝袜团了团,塞回信封里,又对我说,“我这是借用,借用。过两天还给你,你再放回去,她不会知道的。”我跟他说不用还了,他笑着说:“那怎么行,我是讲究人。”他把信封往折叠床的枕头底下一塞,又问我她穿了几天。我说穿了一天。他问是哪一天,我说是礼拜天,那天她不飞。他又问我那天她去菜场了没有,这一句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声音很大。我出门的时候,他那两个跟班正在门口修一辆电动车。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看我,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那之后的三天,我都没走西门,绕道东门,多骑了十分钟。那几天夜里我都睡不好。我躺着躺着就会想,那条丝袜现在在什么地方,是在他枕头底下,还是在那台小电视旁边,他拿着它在干什么。想到一半,我就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往下想,可过一会儿又会接着想。我把耳机戴上了,但是没有放歌。第三天晚上,他发短信叫我出去。我出去了,他站在西门的路灯底下,把信封往我车筐里一扔,跨上摩托车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信封已经皱了,封口是拿胶带重新粘上的,粘得歪歪扭扭。我没敢在路上拆。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炖汤,我爸还没有回来。我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就钻进卫生间,把门插上了。我把信封拆开,里面的丝袜团成一团,有一块地方是硬的,散发出一股冲鼻子的腥味。我拿着它蹲在地上,蹲了很久。排风扇在呼呼地转,外面的抽油烟机也在转,我妈在剁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洗衣机旁边有一个蓝色的塑料盆,不大,盆沿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缠过。那是我妈专门用来洗丝袜的盆,只放凉水。她教过我,丝袜不能用热水洗,不能搓,也不能拧,要先泡着,再用手一下一下地按着挤。我小时候帮她洗过几回,洗完她还夸我手轻。我在盆里接了一盆凉水,把丝袜按进去,水一下子就浑了一点,那股味道也浮了上来。我把水倒掉,重新接水,再按。我挤了一大坨洗手液,弄得满盆都是泡沫,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捻那块发硬的地方,一直捻到它变软。洗到第三遍,水终于是清的了。我凑近了闻,只剩下洗手液的味道,可我还是又冲了一遍。丝袜不能拧,我就用毛巾把它卷起来压了压,把水压出来。这时候我妈在外面喊我:“叙叙,你在洗澡吗?”我大声回答她:“嗯,在洗!”她说:“你快一点,汤好了。”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门把手往下压了一下,因为门插着,没有压动。她在门外说:“你这孩子,洗个澡插什么门。我要拿一下洗衣液,外面的用完了,柜子里有一瓶新的。”我说:“我、我给你递出去。”我把门打开一条缝,从柜子里摸出那瓶新的洗衣液递出去。她接过去的时候往门缝里看了一眼,我用身子挡着,那个盆就在我脚后面。她问我脸怎么这么红,我说是热水烫的。她说:“少烫一点,皮都烫干了。”说完她就走开了。我把丝袜卷在毛巾里抱回自己房间,就像抱着换下来的衣服一样。我房间窗台里面有一根晾衣杆,平时搭毛巾用。我把丝袜挂在最里面,用毛巾挡住,再把窗帘拉上。那顿饭我喝了两碗汤。我妈问我是不是饿坏了,又给我盛了半碗,把汤里的玉米全都捞给了我。丝袜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取下来摸了摸,已经干透了,又软又凉,跟别的丝袜没有什么两样。我把它卷好,塞到阳台脏衣篮的最底下,压在我爸的两件衬衫下面。我当时是这么想的:洗干净了,就跟我没把它给出去一样,它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而且已经洗干净了。礼拜天我妈洗衣服。我在客厅打游戏,听见她在阳台上翻那个脏衣篮,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她停住了。她叫了我一声,我问她怎么了。她拿着那条灰丝袜走过来,站在电视旁边,举起来看着,问我:“这条我什么时候洗过?”我手里的游戏手柄没停,屏幕里那个人一头撞进墙里卡住了。我跟她说:“是我顺手洗的。那天洗澡的时候看见了,就顺手一块儿洗了。”她问我:“是你洗的?”我说:“嗯,用的是那个蓝盆,放的凉水。”她“哦”了一声,把丝袜翻过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又翻了回去,对我说:“洗得还挺干净。下回你别洗了,你洗不好,丝都被你洗毛了。”我又应了一声,她就拿着丝袜回阳台去了。那条灰色的丝袜,后来我再也没见她穿过。别的灰丝袜她照样穿,只有那一条,不知道被她收到哪儿去了。我也没有去找。 礼拜四下午,郭猛给我发来一条短信,上面只写着一句:“你妈今天穿的是黑的。”他的号码是他自己拿过我的手机输进去的,存的名字就是“郭猛”两个字,我一直没有改。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那天她确实穿的是黑丝袜,她飞早班,凌晨四点出的门。我在自己房间里只听见她关门的声音,根本不知道她穿了什么,可郭猛知道。我把短信删了。删完以后我又想,删了又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只发这一条。他果然没有只发这一条。礼拜五他发来一条:“今天没去菜场?”礼拜六他又发来一条:“豆腐摊,蓝外套。”她确实有一件蓝色的薄外套,春秋两季穿。礼拜六早上我还在睡觉,她出门的时候,我只听见玄关那里换鞋的声音。这些短信我一条也没有回,每一条都删掉了。每次删完,我都会到阳台上站一会儿,往楼下看,看小区门口那条路。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送外卖的,和一个推着小车的老太太。有一天我回到家,她正在菜板前面切豆腐,切了一半,把另一半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没看什么。她对我说:“饿了就先吃个橘子。”我原来以为,把一条丝袜给出去,事情就结束了。到这时候我才知道,我给出去的不只是一条袜子,我是给他开了一个口子。第四周的礼拜二,她飞完早班,照常到西门来接我,说要带我去吃新开的那家砂锅。她的车停在老地方,就在修车档斜对面的打印店门口。我下课晚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下了车,站在路边打电话。我走过去,她挂了电话,冲我抬了抬下巴,对我说:“走吧。”她绕到驾驶座那一边,没有拉车门,站在那里不动了。她的车后胎瘪了。那不是慢慢漏气的那种瘪,是整个塌了下去,轮毂都快挨着地了。她蹲下去看,我也跟着蹲下。轮胎侧面有一道口子,两指宽,边缘很齐,干干净净的。她对我说:“这是被人扎的。”她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修车档那边,郭猛已经走过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千斤顶,笑得很客气,对我妈说:“姐,车胎坏了吧?我是修车的,我帮你换。备胎在后备箱里吧?”我妈看着他,没有说话。我看得出来,她认出他就是菜场门口那个人了,因为她的下巴往里收了一下。她对他说:“不用了,谢谢。”郭猛说:“客气什么,顺手的事。”他把千斤顶往地上一放,又说,“姐,你把后备箱打开。”他伸出手,看样子是要越过她去开车门,手却往她腰上伸了过去。我妈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快,后背撞在了车门上,车身晃了晃。她对他说:“我说了不用。”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在飞机上跟2B说“请您自重”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声音。郭猛的手停在半空中,也不收回去,就那么笑着看她。他那两个跟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一个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一个站在车尾,嘴里嚼着口香糖,把车门堵住了。郭猛对她说:“姐,别这么凶嘛。”打印店的老板在柜台后面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接着装订他的东西,订书机咔哒咔哒地响。煎饼摊那边,老板娘把鏊子上的饼翻了个面。有个骑车的学生从车尾经过,看了一眼,脚下蹬得更快了。郭猛又说:“姐,你的车停在我们门口,胎扎了,我们帮个忙是应该的。你看你,跟防贼似的。”我就站在旁边,离她不到两米。我身上还背着书包,手里捏着眼镜盒,眼镜是刚才上课的时候摘下来的。我看着郭猛的那只手,看着我妈的后背贴在车门上,可我一句话也没有说。郭猛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很快地笑了一下,那一下是冲着我笑的。我妈也看了我一眼,可她没有叫我。后来我经常想起那几秒钟,每次想起来,都是那几样东西:那个千斤顶,那块口香糖,还有她后背在车门上蹭出来的一块灰。这时候,一辆黑色的长轴轿车在路边停了下来,半个车身横在打印店门口。后车门打开,顾承泽从车上下来了。他没穿西装,穿的是一件深色毛衣。他站在车门边上,没有往前走,只看了郭猛一眼。郭猛就把手收了回去。他收得不快,把手插进裤兜里,还冲顾承泽点了点头,像见了熟人一样。那两个跟班也从车边挪开了。郭猛拎起千斤顶,回到修车档门口蹲下,又点了一根烟,眼睛还在往这边瞟。顾承泽问我妈:“陈太太,车坏了?”我妈告诉他车胎被扎了。顾承泽回头对车里的人说:“老周,你留下来,把陈太太的胎换了,再把车送到她家去。”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矮,身板敦实,冲我妈点点头,伸手要钥匙。我妈没有把钥匙给他,她对顾承泽说:“不麻烦顾总了,我叫个车就行。”顾承泽对她说:“你可以叫,不过这个时候西门不好打车。”她拿出手机,可是没有叫车,而是拨了一个号码。我听出来她是打给我爸的。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敬酒。她对着手机说:“克年,我的车在西门被扎胎了,正好碰上了顾总。”我爸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隔着她的手机我都听得见:“顾总在?那太好了!你替我谢谢顾总,好好谢谢人家。我这边走不开,正在跟人谈事,你就听顾总安排吧。”我妈说:“我自己叫个车回去也行。”我爸说:“叫什么车,顾总在那儿你还叫车?行了行了,我这边忙着呢。”电话挂了。她拿着手机站了两秒钟,然后把车钥匙递给了老周,对顾承泽说:“谢谢顾总。”老周已经在开后备箱了。他搬备胎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道口子,说了一句“这是刀子划的”,就没有再往下说。顾承泽替我妈拉开后车门,等她坐进去以后,又冲我偏了偏头,让我也上车。我从另一边上了车,他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车里很宽敞,座椅是软的,一坐进去人就往下陷。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那不是香水味,也不是车里挂的那种甜香片的味道,有点像木头,又有点像庙里的味道,底下还带着一点点甜,混在空调风里,一阵有,一阵没有。我妈吸了吸鼻子,又吸了一下,坐直了一点,问顾承泽:“这是什么香?”顾承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对她说:“是合香,用沉香打底,是我家里老人配的方子。我车里一直点着,习惯了。”我妈说:“这个味道,我小时候家里经常点。”顾承泽问她:“是吗?”我妈说:“是在我外婆家,过年的时候点,初一十五也点。”她停了一下,又说,“我已经很多年没闻到过了。”顾承泽说:“那以后我车里就一直点着。”他说这句话的口气很平常,就跟说“那我开慢一点”一样。我妈没有接他的话,转过头去看窗外。那股味道钻进我的鼻子里,我闻不出它有什么好,只觉得有点闷。我妈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拍子,也没有去拢头发,就那么放着,手指慢慢地松开了。一路上顾承泽没说几句话。他问我上几年级,我说大四。他又问我学什么专业,我说学机械。他说:“这跟宏启的业务对口。”我嗯了一声。他的车开得很稳,比我爸开得稳,也比我妈开得稳,遇到红灯停车的时候,车一点都不往前冲。他对我妈说:“那条胎得换新的,胎侧的口子补不了。”我妈说:“多少钱?我转给您。”顾承泽说不用了。我妈说:“那怎么行,顾总,这个钱得我们自己出。”顾承泽说:“陈总的单子还没谈,这个先记着,到时候一起算。”我妈就没有再说什么。我去看她,她一直看着前面的椅背。过了一会儿,她对顾承泽说:“今天我儿子也被吓到了。”顾承泽说:“他没事。”说着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我,“是吧,小陈?”我对他说我没事。到了小区门口,他没有往里开,把车停在了路边,对我妈说:“到了。你的车晚一点老周会送过来,钥匙放在保安那里。”我妈说:“谢谢顾总,今天真是麻烦您了。”顾承泽说不客气。我妈下了车,我也跟着下车。我关车门之前,顾承泽转过头来,胳膊搭在椅背上看着我,问我:“西门那个人,你认识吗?”我摇了摇头。他“嗯”了一声,我听不出他是信了还是没信,也可能他只是把这件事记下了。他转回身去,车窗升了起来,车开走了。我妈拎着包,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等我。她对我说:“砂锅没吃成,回去我给你下面条吧。”我说行。她一边往小区里走一边说:“你爸今晚又不回来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起胳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第5章 拳馆第五周的礼拜一,下了一整天的雨。中午我妈给我发消息,问我下午几点下课,说要给我送伞,因为我那把伞已经坏了。我那把伞上礼拜被风吹翻了,断了两根伞骨,我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她却还记着。我回她说四点半下课。她回我:“我在西门等你,你别淋着。”其实四点就下课了。我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点,我把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往西门走。到了校门口,我想去对面便利店买瓶水,就抄近路,从修车档后面那条巷子穿过去。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的后墙,空调外机往下滴着水。我走到一半,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是郭猛。他没有打伞,头发湿成了一绺一绺的。他那两个跟班,一个堵在我身后的巷子口,一个靠着墙蹲着。他对我说:“大学生,好几天没见了。”我在原地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说:“上回那个,谢了啊。不过你给的东西不全。”我问他什么东西不全。他说:“你家住哪一栋?几单元?门禁密码是多少?”他问得很随便,就跟问我吃饭了没有一样。我跟他说我们小区没有门禁密码。他问我没有密码怎么进门,我说是刷卡进的。他对我说:“那你把卡给我。”我说:“不行。”上一回我也跟他说过“不行”,上一回他听了笑了,这一回他没有笑。他第一拳打在我肚子上。我没有防备,一下子弯下腰,胃里的东西直往嗓子眼顶。第二拳打在我脸上,眼镜飞了出去,掉进了水坑里,我听见镜片磕在地上的声音。我往后退,后背撞上了身后那个人,那个人把我往前一推。郭猛又对我说了一遍:“把卡给我。”我跟他说我没带卡,他就打了我第三拳。我蹲了下去,抱住了头。地上是湿的,我的裤子一下子就湿透了。这时候巷子口有人喊了一声“叙叙”,声音又尖又急。我从来没听过我妈这么喊。她跑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撑着,一把收着,撑着的那把一跑就歪,她干脆把它扔了。她的中跟鞋在水坑里踩得啪啪响。她冲到我前面蹲下来,用一只胳膊把我的脑袋搂住,另一只手往外伸着挡住他们,冲郭猛喊:“你们要干什么!”郭猛往后退了一步,又笑了,对她说:“姐,你儿子欠我东西。”我妈说:“他欠你什么,我来还。你别碰他。”郭猛说:“你来还?那好啊。”说着他就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她往后一缩,把我搂得更紧了。她全身都湿透了,制服外套贴在背上。我的脸压在她肩膀上,闻得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雨水的味道。我想站起来,可是没站起来,腿是软的。巷子口传来脚步声,是好几个人,走得很快。郭猛的手没有碰到我妈。我从她胳膊底下往外看,先看见一双皮鞋和深色的裤腿,再往上看,是顾承泽。他没有打伞,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黑夹克,其中一个打着伞,可那把伞并没有给他撑,就那么举着。顾承泽一句话也没说,往前走了两步。郭猛转过身,抬手要推他,手刚抬起来就被顾承泽拧住了。顾承泽一转身,郭猛整个人就被贴在了墙上,脸压着墙皮,一条胳膊被别在背后。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郭猛“嗷”地叫了一声。那两个跟班站在那里,不敢动。顾承泽只用了一招,前后不过两三秒钟。顾承泽松开手,退开一步,掸了掸袖子上的雨水。郭猛靠着墙,没有倒下,也没有回头。顾承泽对身后那两个人说:“把他带走,跟他聊聊。”那两个人走过去,一边一个,把郭猛夹在中间,往巷子另一头走去。那两个跟班也跟了上去,谁都没有出声。他们拐过墙角,我就看不见了。后来他们把郭猛怎么样了,我不知道。顾承泽转过身来,蹲下,跟我们一样高,问我妈:“陈太太,你伤着没有?”我妈说:“我没事。”她松开我,用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看,手一直在抖,对我说,“叙叙,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看着她。她满脸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眼线晕开了一道。我跟她说:“我的眼镜掉了。”打伞的那个人弯腰从水坑里把眼镜捡起来,用手帕擦了擦,递给我。左边的镜片裂了一道纹。顾承泽看了看我的脸,对我妈说:“嘴角破了,骨头没事。回去给他冰敷一下。”他站起来,把扔在地上的那把伞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水,收好,递给我妈。我妈扶着墙站起来,对他说:“谢谢您,顾总,真的,今天要不是您,我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顾承泽说:“碰巧,我正好路过。”他又说是路过。上次扎胎那天,他也说自己是路过。回到家,我妈给我上药。我坐在沙发上,她跪在地毯上,拿棉签蘸着碘伏,一下一下地点我的嘴角。很疼,我往后躲,她就用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勺,对我说:“别动。”她还没换衣服,制服还湿着,丝袜的膝盖那里破了一块,是刚才在巷子里跪在地上蹭破的,她还没顾上管。她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问我认不认识那些人。我说不认识。她说:“可他说你欠他东西。”我说:“他胡说。他就是想要钱,看我是个学生,好欺负。”她的手停了一下,又问我:“那个穿黑背心的,是不是菜场门口那个人?”我说我不知道。她又说:“上回在西门扎我车胎的,好像也是他。”我低着头跟她说:“妈,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他。”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问。她把棉签扔了,又拿冰袋给我敷上,冰袋外面裹了一层毛巾,让我自己按着。她去洗了手,回来坐在餐桌边上,拿出了手机。我坐在沙发上,能看见她的侧脸。她打字打得很慢,打几个字就停下来,删掉,重新打。她打了五六分钟。我问她:“妈,你在干什么呢?”她说:“给顾总发条短信,谢谢人家。”说着她把短信念给我听,像是要我帮她看看合不合适,“顾总您好,今天的事非常感谢,要不是您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改天让克年登门道谢。周晚宁。”我跟她说写得挺好的。她问我:“是不是写得太客气了?”我又跟她说了一遍挺好的。她按了发送,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扣过去。不到一分钟,她的手机屏幕就亮了。她拿起来看了看,看完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顾承泽的回复:“孩子该学点防身。我有个拳馆。”他只回了这么一句,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称呼她。我妈把手机拿回去,又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起身去厨房给我蒸鸡蛋羹,蒸好了端出来,上面滴了两滴香油,说我嘴破了,要吃软的东西。她自己没吃,坐在对面看我吃,手里一直攥着那块擦伞的毛巾。 我爸九点多回来,一进门就闻见了碘伏的味道,问我们出了什么事。我妈跟他说了,可她没说郭猛是谁,只说碰上了几个小混混,正好顾总路过。我爸先看了我一眼,问我打到哪儿了。我说打到嘴了。他又问我骨头有没有事,我说骨头没事。他点点头,转过去问我妈:“是顾总救的?”我妈说:“顾总碰巧路过。”我爸又问:“顾总说什么没有?”我妈把手机拿给他看。他看着那条短信,眼睛又亮了起来,比年会那天还亮。他一拍大腿,对我说:“拳馆!你去!顾总的拳馆,别人排队都进不去。叙叙,你听见没有,顾总要亲自教你。”我跟我爸说:“我又没说要去。”我爸说:“你得去。你看你被人打成什么样子了。”他又看了一眼我的嘴角,说,“学两下,以后就不会受人欺负了。”我妈对我爸说:“人家就是客气一句。”我爸说:“客气?顾总会跟你客气?”他捏着她的手机说,“你给他回,就说谢谢顾总,叙叙一定去。”我妈看着他,没有动。我爸把手机塞回她手里,催她说:“你回啊。”她低下头开始打字,这一回打得很快。那天夜里我嘴疼,睡不着觉。我躺在床上想巷子里的事,想郭猛被按在墙上的那一下,想那两个人一边一个把他夹走,拐过墙角。他们跟他聊什么,怎么聊,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想得最多的是“路过”这两个字。扎胎那天他是路过,今天他也是路过。西门那条街,一个开黑色长轴车的人,一个月里路过了两回,两回都正好赶在那个时候。我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什么结果来。想到后来,我想的是郭猛下礼拜还会不会在西门。想到他可能不在了,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卫生间垃圾桶里扔着她那条丝袜,膝盖上破了一个洞,洞边抽了好几道丝。这一回她没有叠,是团成一团扔进去的。拳馆在城北,是旧厂房改的,外面没有挂招牌。门口有一个小院子,种着两棵石榴树,树底下停着那辆黑色的长轴车。礼拜六上午,我妈开车送我去。她说她只送这一次,认认地方,以后让我自己去。出门前,她从冰箱里拎出一袋橙子,都是她挑过的,个个都很大。我说人家什么都不缺,她说:“人家缺不缺是人家的事,咱们空着手上门,就是咱们不懂礼数。”顾承泽在院子里等我们。他接过那袋橙子看了看,对我妈说:“陈太太太客气了。”他转手把橙子放在石榴树底下的石桌上。后来我们走的时候,那袋橙子还在石桌上,没有人动过。一进门是一个大房间,铺着木地板,地板已经旧了,有的地方踩上去会吱吱响。屋顶很高,钢梁露在外面,高处开着一排窗户,光斜着照进来,照见空气里飘着的灰。墙边吊着四五个沙袋,皮面都磨白了,其中一个缝补过,缝线是黑色的。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和一张长凳。屋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顾承泽穿着一身灰色运动服,袖子撸到胳膊肘,对我们说:“平时就我一个人在这里练,偶尔叫两个朋友过来。”他先教我。他教我站姿,两只脚分开,膝盖弯一点,拳头护住下巴。我站不好,他就用手在我肩膀上一按,把我的肩膀按下去半寸,对我说:“放松,肩膀别端着。”我放松了,可过了一会儿肩膀又端了起来。他对我说:“你妈也是这样,总是绷着。”我妈坐在长凳上,膝盖并拢,包放在腿上。她听见了这句话,没有出声。练了一个钟头,我出了一身汗,手腕酸得抬不起来。顾承泽让我歇一会儿,扔给我一瓶水,然后转过身去看着我妈,对她说:“陈太太也学两下吧。你们飞航班的,遇上闹事的乘客能用得着。”我妈笑了,对他说:“我就算了吧,我都这个岁数了,学不动了。”顾承泽问她:“你四十?”她停了一下,才对他说:“四十。”顾承泽说:“四十不算岁数。你学个摔法就行,有人往你身上扑的时候,你知道怎么卸力,别的都不用学。”她看了看我。我在喝水,没有去看她。她对顾承泽说:“我没带衣服。”顾承泽说:“更衣室里有新的运动服,没人穿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对他说:“不用了,我包里有条裤子。”她拎着包去了更衣室。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裤脚是收口的,上身还是那件米色针织衫。她把头发扎了起来,扎得很高,露出了后脖子。她弯腰去扯裤脚的时候,我看见裤口那里露出一截脚腕,颜色是肉色的,薄薄的一层,那是丝袜。她把丝袜穿在了运动裤里面。顾承泽也看见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先教她怎么倒地,怎么护住头,怎么用手拍垫子。垫子是蓝色的,已经旧了,边缘翘了起来。她倒了两回,第一回很僵硬,第二回好了一点,爬起来拍拍手,自己先笑了,对顾承泽说:“跟小时候跳房子似的。”然后他教她过肩摔。他站在她身后,教她抓住他的胳膊,转身,弯腰,用胯往上顶。他把动作拆开来,一步一步地讲,讲得很慢,手只碰她的手腕和胳膊。她试了一回,没有摔动他。她又试了一回,这一次转身转得太急,右脚被垫子边上翘起来的那一块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顾承泽接住了她。他一只手托在她后腰上,她整个人滑进了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碰到了他的下巴。他没有马上松手。我坐在长凳上,手里的水瓶被我捏扁了,咔吧响了一声。我在心里数着,数到第二下的时候,他才松开手,扶她站直,往后退了半步。他对她说:“你的重心太高了。我说直了,你平时绷得太紧。”我妈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她低着头,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她没有说“顾总您这是干什么”,也没有说“我先不练了”,她什么都没有说。顾承泽说:“我们再来一次。”我妈停了一下,小声对他说:“那就再来一次。”后面那几回,她摔得一回比一回顺。最后一回,她真的把他带了起来,他顺着她的劲翻了过去,后背拍在垫子上,啪的一声,很响。她自己被吓了一跳,站在那儿,手还攥着他的袖子。顾承泽躺在垫子上对她说:“对了,就是这样。”她松开手,笑了起来。那不是她在飞机上对乘客的那种笑,是我小时候考了好分数,她在家里对着我的那种笑。十一点多,我们练完了。顾承泽说后面有淋浴间,让我冲个澡再走,说一身汗出去吹了风会感冒。我妈说她在外面等着,她不冲,回家再洗。淋浴间是长条形的,贴着白瓷砖,有些年头了,砖缝都发黄了。里面有四个喷头,中间没有隔断,地上有一道排水沟。我站在最里面那个喷头底下,水开得很热,冲得我后背发红。嘴角破了的地方碰到水,一跳一跳地疼。门开了,顾承泽走了进来。他光着身子,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最外面那个喷头底下,拧开了水。我本来没想看他。我是转身去拿洗发水的时候,眼睛扫了过去,看见以后马上把头扭了回来。我盯着墙上的瓷砖看。砖缝里有一道黑色的霉,从墙角一直往上爬,爬到跟我眼睛差不多高的地方就断了。我盯着那道霉,看着水从上面流下去。他在那头冲得很快,没有跟我说话。我想起了家里那道墙,想起了钟上的23:41和23:47,想起我爸笑着跟我妈说“今天有点快”。我的脸很烫,我跟自己说是因为水太热了。我的下身也有点不对劲,我侧过身,脸冲着墙站着。我想出去,可又不敢动,怕我一动他就会朝我这边看。水哗哗地打在我的后脑勺上,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那道排水沟里去。他先洗完,关了水,一边擦头发一边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我又在水底下冲了很久,一直冲到水开始发凉。我出来的时候,我妈坐在长凳上,已经换回了裙子,运动裤叠好放进了包里。顾承泽站在窗户底下,跟她隔着三四米远,在跟她商量下礼拜的时间。顾承泽问她:“下礼拜六还是这个时间?”我妈说:“要看他的课怎么排。”顾承泽说:“那你定下来以后告诉我。”我妈对他说:“好,定了我告诉你。”回去的时候还是她开车。她开得比来的时候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一直在揉右手腕,揉一会儿,换个方向再揉。我问她:“妈,你手腕疼吗?”她说:“不疼,就是有点酸。好多年没这么活动过了。”我又问她:“是不是摔的时候扭到了?”她说:“没有扭到。”过了一个路口,她又对我说:“你那个嘴角,回去再冰敷一下。晚上吃点软的,我给你炖个豆腐。”我答应了她。车里没有开音乐。她身上有一点那种味道,就是像木头又像庙里的那种味道,可能是拳馆里点的香,也可能是上回坐他的车时沾上的,我分不出来。我爸打电话来,问练得怎么样。她开着免提跟他说挺好的,顾总教得很细。我爸说:“那就好,那就好。”又让她下礼拜也陪着我去,说:“你在旁边,叙叙就不怵。”她对我爸说:“到时候再说吧。”挂了电话,快到家的时候,她对我说:“下礼拜我不去了,太累了。”说完她抬起左手,把左边的鬓角往耳朵后面拢了一下。可她的头发是扎起来的,扎得很紧,一根都没有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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