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规矩 客厅是下午的样子。 窗帘没拉,光从地板上挪到沙发脚底下。 三个人坐着。 许清在沙发最里面,膝盖收着,两只手抱着小腿;沈瑶在另一头,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我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 冰箱在响。 沉默了很久,是许清先开的口。她没有抬头。 「哥。」 「你是不是觉得我脏。」 我说,没有。 「你别说没有,」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肿着,「你现在看我,想到的就是那天那块地毯。我躺在那儿,脸上一片东西,被人抓着头发……」 「要不你走吧。」她说,「你要走我不怪你。」 我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过来。 她没防备,一下扑到我身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她的身子在我怀里是硬的,僵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软下来。 我说,我不走。 我说:那天的事,不是你自愿的。 我说:你被人绑了、被人扎了针,那不是你自己要的。 她在我肩膀上抖。 「可是我怕。」她的声音闷在布里面,「我怕以后。以后我面对你,我都要想一遍那天——你在我身上,我想起来的会是他们。」 我说,那就想。 我说,想的时候跟我说,我就不动。 她愣了一下,从我肩膀上抬起脸,眼睛糊着水看我。 「你不嫌烦?」 我说,不嫌。 她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重新把脸埋回去。 沈瑶在另一头坐着,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她开口的时候,语气跟许清完全不是一路。 「轮到我。」 她先说这两个字,像在排队做笔录。 「我有男朋友,异地,也是警察。两年半,见过八次。他九月跟我提过调过去的事,我没答应。」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圈紫。 「昨天他打过电话,我没接。今天早上又打了两个,我也没接。」 「我不接是有原因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第一,我没想好怎么跟他说。第二,我现在见谁我都不敢坐下。」 她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推了推,让人看清楚那圈勒痕。 「还有一件事我要说明白。」 「昨天晚上之前,我是处女。」 「你摸过我,你进去过,你很清楚。所以这件事你用不着道歉——我昨天晚上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药在我身上好使,我也没到不认人的地步。」 「这件事我恨你。」她说得很平,「你占了这两样东西里最要紧的一样,我以后没法跟人解释。这个账你先欠着。」 「可我也欠你一条命。」她说,「昨天晚上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不在这个屋子里。」 「所以这两笔账都算清楚:我不谢你,也不怪你。你从今天起,别再跟我说什么感情不感情。」 「我们不谈那个。」 她说完这几句,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把手放在膝盖上。 轮到我了。 我在那块地毯上坐了一会儿,手心里还留着许清的那点温度。 我说:那个人是我推的。 我说:我没想要他死。他往后退了两步,脚踩到地上的酒瓶,后脑磕在茶几角上。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抽了三四下,然后不动了。我一晚上都在想那一幕。 我说:我这两天怕的不是我去坐牢。 我说:我怕的是这件事把你们两个拖下去。我看着沈瑶说,你昨天把整个现场做成了意外,代价是你自己这辈子都得装;我看着许清说,你现在连开个直播都得看运气。 我说,我三十一岁,一个人住在这栋楼里,自己刷的墙,自己装的门锁。我没什么可介绍的,我做的事我自己也清楚是什么货色。 我说,我在这摊事里不求你们两个原谅,我就想一件事——别让这件事再死人。 说到最后,我停了一下。 我说,还有一件事。 我说,昨天晚上我是第一次那样。 我说,三个人的那种事,我第一次,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感觉。 许清的脸一下红了。她把脸往我肩膀上埋,耳朵尖红得发烫;沈瑶那边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到茶几上,脖子那块也红了一片。 「你这个人。」许清闷声说了一句。 「我都没看出来你那么厉害。」 「闭嘴。」沈瑶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可她的耳朵红着。 过了一会儿,沈瑶把话说回来了。 「现在说正事。」她把杯子往外推了推,空出桌面,「从今天起按四条来。」 「第一条,许清你的直播归我管。你的号、你的粉丝,有谁给你发过私信、有谁认出过你、谁在你评论区报过地址,全都跟我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自己别动手,也别给人掏钱。」 「第二条,对外的事全交给我。」她看着我,「谈判、压人、给钱、见谁不见谁,都我来出面。你是这栋楼里的房东,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句话能保你,也能保我们。」 「第三条,我们两个的事到此为止。」她看着我的眼睛,「不提感情,不谈以后。昨天晚上是一次性的事,过了就过了。」 「第四条,」她说,「我们三个人之间不许撒谎。哪怕撒谎有用——也不许。」 我听着这四条,笑了下。 我说,那正好,跟昨天晚上一样,“坦诚相待”。 许清在我肩膀上“噗”了一声,笑出来,笑完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话,赶紧又埋回去;沈瑶抬头看了我两秒,神情像是想到了什么画面,把眼睛转到窗外去了。 「写下来。」她说。 她从茶几底下那只抽屉里翻出一张便利贴和一支笔,把四条写在上面,字很小,写得很整齐。写完她把纸贴在茶几的玻璃底下,用手指顺着边捋了一遍,压平。 那张便利贴压在玻璃下面,屋里的光落在上面,四条字的影子隔着玻璃看得很淡。 我们三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窗帘外面有小孩在楼下喊人;走廊那头602的门响了一声,是宋哲在门口换鞋。 「宁宁,晚饭吃什么。」 他嗓门大,隔着门都听得见。 许清慢慢从我肩膀上坐起来,手在我袖子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第三十五章她在镜头前面 这一周里,604那套房子的门开开合合。 沈瑶三天假满了就回所里上班,早上六点四十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进门先把鞋摆正,再洗手;走之前她把茶几底下那张便利贴又按了一遍。 许清停播在家。她把补光灯擦了一遍,把三脚架收起来,隔了两天又摆回去;白天她和沈瑶一起下楼吃了一碗粉,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手里各拿一杯奶茶,站在门口说了会话。 我回了603。 那面实墙隔着我跟她们两个,我什么都听不见。这一周我最不习惯的就是这个——以前这道墙太薄,我天天嫌它响;现在我对面那片安静让我半夜醒过两次。 第八天晚上,许清开播。 开播之前我在604坐着,沈瑶也在。许清坐在化妆箱前面,拿着粉扑往脸上按,手抖了两次,眼线画歪了,用棉签擦掉重画。 她回头看了沈瑶一眼。 「我要不要停一个月。」 沈瑶正在穿外套准备上夜班,停下动作看了她两秒。 「你停一个月,样衣的钱谁付,房租谁交,退货堆到你床底下。」她说,「你要停也行,我这儿工资七千,够我们喝粥吗。」 许清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画。 沈瑶把外套穿好,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扛不住,播到一半就关,我在所里,手机开着。」 门关上。 八点整,许清点开那个按钮。 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着,看着她把手机架上去,对着镜头把下巴抬起来。 「家人们晚上好呀。」 她的声音一秒就切过去了。 那句话往上挑,甜,带一点拖音,跟她平时说话完全是两个人;她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笑了一下,把两件新到的外套举起来举到镜头前。 「等我回来跟你们说这批货好不好?我这两天病了一场,嗓子都哑了,你们听听。」 弹幕滚起来。有人问“姐姐你怎么了”,有人问她是不是去整容了,有人说老板今天带了礼物来。 她一条一条念,念到哪条都能接上话;她的手腕转过来给大家看袖口,站起来转了一圈给大家看版型,讲到价格的时候她故意把声音压低半度,说这叫亏本清仓。 我在旁边坐着看了一个多小时。 我从来没见过那一面的她——不是那天晚上那个跪在浴室门口等我的人,也不是在商场里拽着我胳膊抓鸭子的人。那是另一个许清:她把自己当货架摆出来,把话当钩子甩出去,把笑当成一件工具。 她能这么笑两个半小时。 下播的时候她说了句“今晚就到这儿,明天八点见”,在屏幕上按了两下。 那个红色的点在屏幕右上角灭掉的那一瞬间,她脸上一整套东西全垮下来了。 她把手机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化妆箱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着,一动不动。 灯还亮着,把她半边脸照得雪白。她坐了大概三四分钟,最后伸手把补光灯的开关按了下去。 屋里一下就黑了。 (夜里) 我是十二点多进604的。 沈瑶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一条细光——她一向睡得晚,那点光一直亮着。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她大概是听见了,那道光在门缝底下动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她没有开门出来,也没有把灯关掉。 许清的房间黑着,窗帘没拉严,外面那点路灯的光落在床脚。 我进去的时候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我脱了鞋,从她身后躺下去,一只手从她腰上穿过去。 她醒着。 她整个人在我手底下绷住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绷,是硬——从肩膀到背,一路绷到腰上,她的两条胳膊收在胸前,手指抓着被子,呼吸一下就断了。 我把手停住。 她过了几秒才说话,声音很小: 「没事。你来。」 我把手收回来,坐起来一点,问她:你想不想。 「想。」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僵的。 我没有动。 我俯下去,从她耳后开始。 那里是我第一次替她擦头发的时候发现的地方——她的耳后有一小块皮肤特别薄,凉,一碰就会起鸡皮疙瘩。我用舌尖贴上去慢慢地扫,扫到最下面那一点。 她身子抖了一下,可肩膀还是硬的。 我又往下,从耳后挪到脖子侧面那道筋上,一路用嘴唇和舌头贴过去,到了锁骨那两个窝里,含了一下。她喉咙里出了一点很轻的声音,那些绷着的肌肉松了一线。 我没停。 我一只手把她那件T恤往上推,推到胸上面。她抬手像是要挡,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了。 我低下头含住那边。 她“唔”了一声。 我用舌尖在那圈浅粉的边缘上打圈,一圈一圈地转,转到那点立起来,再含进去,用嘴唇往上拉一拉,又松开。她另一只手抓着我的头发,指甲一下一下掐;我换到另一边,做同样的事。 她的呼吸开始从鼻子里往外走,走的节奏变了:一开始是绷着憋的,后面慢慢变成一口一口往外送的。 我一路往下。 从胸口到小腹,我贴着那层皮肤蹭过去,她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到我摸到她那件短裤的腰边往下拉的时候,她整个腰往上抬了一下——是配合我的。 我把她的两条腿分开。 她那里本来是干的。 我先在外面用舌头贴着,一圈一圈地扫,扫到那两片软下来,摸上去有一点点湿;我再往下,压在中间那一点上,慢慢地吸,慢慢地舔。 她那两条腿,就是在那一下松开的。 先是一条,然后另一条;膝盖往外倒下去,整个人的重量沉回床上。她抓我头发那只手松开了,改成搭在我后脑上,随着我的动作一下一下往下按;她的腰开始往上抬,抬起来又落下去,一次比一次主动。 她嘴里那点声音,从鼻子里出来,一声一声连着。 我心里清楚,她的身体已经不僵了。 我往上爬,重新躺到她旁边,从后面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翻过来,脸埋进我胸口。 我们两个人在那张床上躺了很久。 「刚才那一下,」她说,「我一开始浑身都是那天那个灯。」 「我看着你压下来,我脑子里就是那盏灯在那块地毯上。」 「后来就没有了。」她说,「后来我只感觉到你的舌头。」 我说,那以后都这样。 她说:「哪样。」 我说,你说停我就停。 她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什么都没求过你。」她说,「我当时在想,你要是来了我就跟你走,你要是不来我也认了。」 「后来门开了。」 她的额头在我胸口上蹭了一下。 「那天在浴缸里我跟你说了一句,说我不干净了。」她说,「你当时回我什么来着。」 我说,我说能洗掉。 「我今天信了。」她说。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抱着我躺着。 我那时候还没有软下去。 躺在她旁边半个多小时,我一直在忍着——两个人,穿着极少的衣服,抱着。越忍越难受,肉棒硬得发疼。我换了一次姿势,把身子往床边挪了挪,想离她远一点。 她察觉到了。 她在我怀里往上挪了挪,下巴搁在我胸口,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走,落在那上面,停了两秒。 「你还难受着。」她说。 我说,没事。 她伸手,握了一下。 她握得很轻,手指头是凉的,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你来吧。」她说。 我说,你要是不想—— 「我想。」她这次说得不一样,声音松着,「我想自己来。」 她从我怀里起来,跨过去,坐在我身上。 这一次她没让我碰她别的地方,她一只手撑着我的胸口,另一只手往后扶着,自己往下坐。 她坐进去的那一下,我听见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她坐在我身上,双手利落地把上衣脱掉,长发散在身上,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动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找那个舒服的位置,腰往前推一点,再收一点,来回试了十几下,才找到那个角度;她的头发垂在我脸上,她的两条腿在我两侧撑得稳稳的。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低着头看我,眼睛里有光,是窗帘外面那点路灯的反光。 「你看着。」她说。 我看着她。 她动得越来越顺,节奏一点点快起来,中间她自己趴下来接了一次吻,又坐回去;到后来她的手掌按在我胸口上,指甲浅浅地掐着,喉咙里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抬得高。 我快到时候,伸手去拦她的腰。 她按住了我的手。 「别动,」她说,「就这么来。」 她往下沉了两次,我抽出来的时候她正好也往后一躲,那一股全落在了她的肚子和腿上。 她坐在我腿上喘了一会儿,最后慢慢地趴下来,把脸搁在我肩膀上。 那一晚上她没有让我走。 第二天早上我天没亮就出来,走廊里那盏感应灯没有亮,我贴着门框回到自己家。 六点多我站在阳台上透气。 楼下开进来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单元门口,后备箱打开,一个人下车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两个编织袋、一盒水果、还有一个装着被子的塑料袋。 紧接着602的门开了,宋哲穿着拖鞋跑下楼,站在车边上冲着那个女人喊了一声: 「妈。」 第三十六章阳台 宋哲他妈是那天早上到的。 两个编织袋、一床卷起来的棉被、一盒水果,还有一箱子土产:一袋腌菜、一捆干豆角、几十个鸡蛋、两把粉条。后备箱里还掏出来三只冻好的老母鸡,塑料袋外面结着一层霜。 她的嗓门大。 在楼道里第一次碰上我,她以为我是楼上哪个邻居,笑着问我“吃了吗小兄弟”;宋哲从后面赶上来,说这是房东,她立刻“哎哟”一声,转身从编织袋里摸出来一袋鸡蛋往我手里塞。 「拿着拿着,家里的鸡下的。」 我说,不用。 「拿着!」她把袋口打了两下结,往我怀里一按,「你们城里人买的鸡蛋都没味儿。」 她住进602次卧,也就是玄关旁边那间小的。 那天下午她就把阳台重新码了一遍。 我隔着墙都能听出来:晾衣架被挪了位置,塑料盆摞起来,几个夹子掉在地上“啪啪”响;她一边弄一边跟宋哲说话,说她儿这屋子采光好,说这阳台上地方不小,晒被子正好。 晚上十点半,她坐在客厅择菜——一把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菜刀在案板上响。温宁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啦。你们机构都这个点儿下班?」 「嗯,学生下了晚自习才走。」 「那你晚饭吃了没。」 「在外面吃过了。」 「在外面吃多少钱一顿,天天在外面吃,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道墙薄,这几句我一句一句全听着。 从那天起,我这边夜里多了一种声音。以前是两个人的:她换鞋、她放包、她洗澡、他们低声说话。现在前面多了一段老家的调子,有时候她在客厅里打电话,跟老家的谁说玉米收得怎么样、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哪个学校;有时候是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一边做饭一边喊“宁宁你把这个菜择了”。 温宁晚上的那点时间被切成了一段一段。她回来先被拉着吃饭,吃完饭洗碗,洗完澡出来老太太还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她一边看一边削苹果。 我这边从十一点开始等,等到十二点,隔壁的灯还亮着。 真正的机会是第三天夜里来的。 (阳台) 我是被那声板子的响动弄醒的。 那道半人高的板子架在我们两家阳台中间,上面是那根从我这头一直拉到她家的晾衣杆。板子被人扶着的时候会“咯”一下,这声音我听了太多遍。 我从床上起来,摸黑走到阳台门口。 温宁站在板子那边。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头发散着,脚上是那双布拖鞋。她一只手扶着板子,另一只手把我这边的推拉门拉开一条缝,把头探过来。 「老太太睡了。」她压着嗓子说。 我问,宋哲呢。 「他也睡了,明天开会。」 她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不是冷,是压着声音说话的那种抖。 我伸手把她的下巴托起来,隔着那块板子吻她。 板子大概到我们两个人的腰上面一点,她要踮一点脚,我要低下头去;我们的嘴唇在那块板子上方碰上的时候,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指头一下一下地收紧。 这一吻亲了很久。 她那条睡裙的前襟是松的,我一只手从板子上面伸过去,顺着她的腰往上摸,从松开的领口往里探。她里面什么都没穿,我一把握住那一边,隔着布料把那一整团托起来,拇指压在乳尖上按了两下,那点东西在我指头底下硬起来。 她整个人往板子上靠过来,把胸往我手里送。 我的另一只手往下,摸到她睡裙的下摆,往里伸;她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不行,一会儿得出声。」她小声说。 我明白了。 她隔着板子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蹲了下去。 她在自己家的阳台上跪着,膝盖底下是冰凉的瓷砖。我那根东西从裤腰里拿出来的时候已经硬得发疼,她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先用手掌套了两下,然后低头含了进去。 这个姿势很难受。 板子挡在中间,她得从板子和晾衣杆中间那条缝里低头,脖子是扭着的;她含进去一半,从缝里往上看我,一只手扶着我的大腿根,一只手扶在那块板子的边沿上,怕自己跪不稳。 我一只手撑着阳台的门框,另一只手从板子上面按在她后脑上。 她含得比平时深。 我低头看她——她穿着一件睡裙跪在自家阳台的瓷砖上,屋里睡着她男朋友和她未来婆婆,隔着一道推拉门、一个客厅、两扇门,屋里那两个人都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干什么。 我说,你未来婆婆在屋里睡着呢。 她整个人顿了一下,含得更深了。 我说,你下个月就要跟宋哲回老家了,回老家领证。 她的喉咙缩了一下,往上退出半截,喘了一口气,又含回去。 我说,宋哲满足不了你,是不是。 她没答,可她的动作明显急起来,吸得我膝盖发软,撑着门框那只手跟着使上了劲。 我说,你就跪在这儿伺候我。 她的手在我大腿上抓紧了,指甲掐进去,膝盖在瓷砖上挪了一下。 我那时候被她弄得整个人都在抖。 就在这个时候,屋里响了一声。 先是门开的声音,很轻;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然后“啪”的一声,客厅那盏灯亮了。 我这边阳台门上那道缝里,一下就透出来一片灯光,从她脚下的瓷砖一直铺过来。 温宁整个人僵住。 她跪在那儿,我那根东西还在她嘴里,她的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裤腰和我大腿上的肉,眼睛往上抬着看我。 我连呼吸都停了。 客厅里那个人走到饮水机边上,接了半杯水,喝了两口;中间杯子碰在机器上“叮”了一下。她咂了咂嘴,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身后的门“啪”的响了一声,灯灭了。 整个过程大概有四十秒。 四十秒里,我全身的重量压在我的腿和门框上。我一动都不敢动——我一动,她嘴里那点动静就会顺着阳台那道门缝传到客厅去。 温宁也不敢动。 她跪在那儿,眼睛闭着,嘴还含着,喉咙里在发紧;我一只手从板子上面按着她的后脑,压着不让她抬头。 灯灭以后又等了十几秒,她才慢慢退开。 她退开的时候,嘴唇和我那根之间拉出一条长长的丝,她抹了一下嘴,抬头看我,眼睛是湿的。 「你是不是疯了。」她压着嗓子说。 我说,你也没停。 「我敢动吗。」她说,「我要是抬头,沙发那边一回头就看见我了。」 她说着又低头含了回去。 这一次她做得又急又狠,像是要把刚才那四十秒补回来;我的手插在她头发里,按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地送;到最后我快要射的时候,我贴着她耳朵说了一句: 「咽了。」 她没退开。 我射在她嘴里的时候,她整个喉咙都在动,一口一口地把那些东西咽下去;咽完她退出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抬头看我。 「我恨你。」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眼睛却弯着。 我把她从板子那边拉起来,最后一次隔着那块板子亲了她很久。 她回屋之前把板子扶了一下。 那声“咯”响过之后,阳台那头就没有声音了。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我下楼扔垃圾,在楼道口碰上宋哲他妈。 她刚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一兜青菜,看见我就笑。 「小兄弟,早啊。」 我说,阿姨早。 她跟我并排走了两步,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一点: 「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听见你们家阳台那边有动静。」 她说得很认真。 「你们这片儿的老鼠是不是挺厉害?我听着吱吱扭扭的,动静不小。」 我说,是啊,老楼了,老鼠多。 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算:从她起来到关灯,前前后后四十秒。 「那你得弄点药。」她说,「改天我让宋哲给你带点我们从老家带来的老鼠药。」 我说,行,谢谢阿姨。 她说“不用客气”,拎着菜上楼去了。 上楼的时候她在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没什么,就是一个爱操心的老太太看邻居。 可我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那袋垃圾,一直站到她走上去。 第三十七章死因待定 那天沈瑶回来得比平时晚。 进门先把包放在茶几上,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脱,坐在沙发最边上。许清刚下播,脸上的妆还没卸,坐在化妆箱那边回过头看她。 我从603过来,手里拿了两瓶水。 「三件事。」沈瑶说。 她把话说得很平,一句一句往外放: 「第一件,那个人的身份查清了。本地做实业的,姓沈,跟我一个姓,名下挂着四家公司,一家建材、一家贸易、两家投在夜场和会所上的。他去年还上过一次工商的处罚名单。」 「第二件,法医的初检结论。」 她停了一下。 「不是意外。写的是“死因待定”。后枕有对冲伤,跟他自己摔倒磕在茶几角上能对上;可另外还有两处,对不上。一处在他右肩上,斜着的一块擦伤;一处在他右手腕内侧,一道很浅的抓痕。」 她抬起眼睛看我。 「摔倒的姿势出不了那两道。」 许清在那边轻轻地“啊”了一声,把手里的卸妆棉捏紧了。 「第三件,」沈瑶说,「那间套房已经被封了。今天下午上的封条,酒店那边把那一层的房态全停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坐下来,把水放在茶几上。 「现在算一遍。」 她把包里那支笔拿出来,摊开一张纸。 「最麻烦的不是尸首,是地毯。」 「那天晚上洒在地毯上的东西,一件都没处理。他的精液、许清的体液、你们两个身上滴下去的汗和血,全都渗在那块地毯的纤维里。地毯这种东西,擦不掉,只有送检才能说清。」 「第二是那些家具。茶几的大理石台面、台面下面那道金属包边、冰桶的提手、酒瓶的瓶身、沙发的扶手、里面的门把手——这些东西只要动过就有痕迹。我当时擦过三样,冰桶和沙发是我碰的;酒瓶是他扔的,我让你擦完放回去的。」 「第三是绳子和胶带。那个我拿走了,他们查不到。」 「第四是走廊的监控,电梯里那个推餐车的。」 她把这四条一条条说完,最后把笔放下。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他们查尸体,」她说,「我怕的是他们去做第二轮。第一轮是初检,做的是死因;第二轮要是做痕迹,那间屋子里的每一寸都会过一遍。」 许清这时候抬起头来,声音很小: 「瑶姐。」 「他们会不会……查到那个屋子里有别人。」 「会。」沈瑶说,「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早晚的问题。」 她说完这句就站起来了,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重新坐下。 「所以这周我要做一件事。」 「你要做什么。」我问。 「看进度。」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是清醒的。 「我在所里,能进系统的内网。芙蓉路这个所管不到那个案子,可是案子一旦立了,谁经手、走到哪一步、送检了几份、什么时候出结果,系统里都有。」 「我只要点开看。」 「你点什么都是留记录的。」我说。 「对。」她说,「所以我不能点。」 「我要问人。」 接下来三天,她问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分局档案室的一个大姐,以前一起培训过。她在食堂跟她坐一张桌子吃饭,随口提了一句“听说酒店那个案子挺闹的”。大姐说了一句话:那具尸体还在,等家属签字以后才能火化,家属已经请了律师。 第二个是负责酒店片区的那个副所长。她借着交材料的名义去了一趟,跟人聊了二十分钟,其中八分钟是讲房价,两分钟是讲那个案子。她回来跟我们说:他又说了一句“分局那边盯得紧”,说那个老板的家属已经找过两回,问“他那天晚上是跟谁吃饭的”。 第三个是她自己的一个师兄,在分局做技术。她请人家吃了顿饭。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604的客厅里等她,许清已经睡了。她进门来把鞋脱了,站在玄关那儿脱外套,脱到一半停了一下,才走进来坐下。 「他说里面那间屋子还没拆封。」她说。 「地毯要从沙发角那一块起,分十二个采样点。茶几下面的那一整块最要紧。」 「什么时候做。」 「他说不知道,等上头的指令。」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今天问他,“你们有没有查死者手机里的东西”。」 「他说什么。」 「他说,他手机里最热闹的就是一个直播平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手里的水杯已经端到嘴边了,我放下去了。 「那个账号,」她说,「是他这半年来打赏最多的一个。」 「平台那边已经把账号资料给了。」 许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主卧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披着。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我不知道,反正她听见了后半句。 她站在那儿没动,看着我,又看着沈瑶。 「是我吗。」 她问。 沈瑶没有马上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许清扔在沙发上的那部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陌生人发来的短信,头一行是很客气的: 「您好,打扰一下,这里是城南分局刑侦支队……」 第三十八章那句“你在哪儿” (许清) 口径是瑶姐定的,就在604的客厅里。 「你要说清楚一件事,」她跟我说,「你跟他认识,这件事藏不住。平台后台有他的打赏记录,有他发给你的私信,还有你之前报的那次警——那一次是有笔录的,警情编号都能查到。」 「所以不能否认认识。你只能把这段关系说成另一样东西。」 「说成什么。」 「一个花钱的粉丝,和一个被他骚扰的人。」瑶姐说,「这就是真事。你收过他的礼物,他给你发过私信,他要你出来见一面,你报过警。这些你都照实说,一个字都不用改。」 「那要说哪些?」 「只说被问到的那一句。」她看着我,「他们问你几点收到私信,你就说几点;他们问你回没回过,你就说回过一次,回的是“加我微信要钱是吗”。别多说一个字,别自己想理由,别替谁圆谎。」 「你一多答,就是你自己在编故事。」 我点头,点得很轻。 去看人的地方在分局西边那栋楼的三层,走廊里铺的是灰色的地砖,一间一间问询室的门都是同一种颜色。我被领进最里面那间,屋里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杯,一个笔记本,一支录音笔。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的男刑警,五十上下,手上的皮松,说话慢;另一个是女警,三十出头,负责记录。 录音笔按下去的时候,“咔”的一声。 「不用紧张,」男刑警说,「就是了解一些情况。」 先说关系。 「我姓许。」我说,「做网络直播的。」 「怎么知道他的。」 「他刷礼物刷得多,榜上有名字,我记住了。」 「他给你发过消息?」 「发过。前面几条挺客气,说喜欢我、让我加他微信;后面越写越难听,」我停了一下,「有一条是说,“我知道你几点开播,我等着你。”」 「你回过吗。」 「回过一条。」 「回的什么。」 「回的“加我微信要钱是吗”。」 「他后面怎么说的。」 「他后面就没再说要微信了。」我说,「他说“我给的比你在镜头前演一晚上值钱”。」 女警那边笔尖停了一下,记下去了。 接着是那次报警。 「今年春天的时候,我有一个粉丝在我楼下堵过我,」我说,「我到派出所报过警。」 「哪个派出所。」 「芙蓉路。」 「结果怎么样。」 「治安处罚,罚了两百,警告,他的号被封了。」 「那时候是哪个号在堵你。」 「跟后来这个人,不是同一个。」我说,「后头这个是后来才加进来的。」 男刑警翻了翻手里的纸。 「你说他微信里写过“我知道你几点开播”。」他抬起头来,「你还报过警,你当时怎么想。」 「我当时害怕。」我说,「我这行,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住哪儿。」 「那你搬家了吗。」 「搬了。」我说,「搬到这边六楼。」 男刑警点了点头,把那张纸翻到下一页。 「我们再看一个时间。」他说,「上个月十七号到十八号这个晚上,你在哪里。」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屋里静了一下。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在掌心里。 「我在家。」我说。 「在家做什么。」 「那天我不太舒服。」我说,「下午就躺下了,一直没开播。」 「你平时不是天天播。」 「我不是天天。」我说,「有时候状态不好就不开。」 「有人能证明吗。」 「我跟人合租,那两天室友不在。」我说,「楼上楼下都是租户,房东也住那层。」 我说最后那半句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那两只按在膝盖上的手在抖,我是用指甲掐着自己才把话说完的。 「那天晚上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没有。」 「有没有打过电话。」 「有几个粉丝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哪个电话。」 「我不记得了。」我说,「手机里有记录,你们要看我可以给。」 男刑警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这两句话,是不是有人教过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下。 「没有。」我说。 「你刚才说“你们要看我可以给”。」他说,「一般来的人不会这么说。」 「我是做直播的。」我说,「我平时对着几千个人说话。我被网络骚扰过三四次,我报过一次警。我知道你们要什么。」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眼睛一直看着对方。 男刑警又看了我两秒,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后面又问了一些零碎的:他最后一次给你发消息是什么时候、有没有收到过他的快递、有没有人跟你提过他要见你。我一条一条答完,没有一条答错。 录音笔按停,“咔”的一声。 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安静得能听见另一个屋子里有人在说话。 我从分局的台阶上走下去,一直走到马路边上那块公交站牌底下,才停下来。 我坐在那个塑料座椅上,两条腿并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刚才在问询室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马路对面,瑶姐站在一棵树底下,身上穿的还是便装,手插在外套兜里。她看见我出来,没有过马路,也没有招手,就站在那儿等。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 后来我自己站起来,过了斑马线,走到她面前。 「瑶姐。」我说。 「嗯。」 「我刚才在里面,说得比我真话还顺。」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只是两只手在身前绞着。 「我一边说一边想,」我说,「我这辈子第一次发现,我撒起谎来是这种样子。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眼睛,我一点都不抖。我连哪个字要慢一点、哪个地方要停一下,我自己都知道。」 瑶姐没说话。 「我以前以为我是被他们按在地上那个。」我说,「今天我才知道,从今天起,我也是一把刀。」 瑶姐伸手,把我那件外套的领子往上提了提。 「走吧。」她说,「回去。」 (储澈) 那天晚上,温宁来敲门。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穿的还是那件工装衬衫,一天班下来的样子,手里空着。 「宋哲的调动函下来了。」她说。 她说完这句就不看我了,眼睛看着我家门口那双拖鞋。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报到。」 第三十九章四个箱子 宋哲他们走的那天是周三早上。 调动函上写着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报到,他要提前回去办体检、办房子交接、还要跟那边的单位打交道,一趟至少一周。他妈跟着一起走——她本来就不习惯这边,买菜要走十分钟,楼下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天天念叨老家的院子。 那天早上我开门拿快递,正碰上他们把行李拖出来。 老太太一个人拎了两个编织袋,宋哲拖着一个行李箱,还有两箱土特产要带回去——她在这儿住这半个月,把冰箱冻满了,走的时候还剩一半。 「小兄弟!」她看见我就招呼,「冰箱里那些东西我们带不完了,晚上让宁宁给你送点。」 我说,阿姨路上小心。 她“哎”了一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从兜里摸出一小袋东西塞给我:「上次说的老鼠药,我让他从老家带来的,你放墙角。」 宋哲在后面笑,说他妈到哪儿都要发药。 温宁站在门口,穿一件薄外套,头发扎着,手里拎着一个空的塑料袋。她没说话,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就转开了,冲老太太说“路上注意”。 车开走了以后,602那边就剩她一个人。 (这一周) 那一周我们过得像夫妻。 头一天她就请了假,去机构办离职手续——工牌交回去了,剩下两个月的绩效还没结,跟组长掰扯了半个小时;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菜。 她上楼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下来一趟,我拎不动。」 我到楼下的时候她站在单元门口,脚边两个袋子,一袋是菜,一袋是米。我拎起那袋米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十斤”,说完自己笑了。 那天晚上是她做的饭。 她在602的厨房里系上那条围裙——那条围裙还是宋哲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很丑的柴犬——炒了三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红烧排骨。我在她家餐桌前坐下,她去盛饭,端给我的时候手还是习惯性地在碗底垫了一张纸巾。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 602的水槽流水声跟我家那边的调子不一样;她洗碗的时候把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有一小块被热水泡出来的红。 第二天她开始打包。 她的东西看着不多,装起来是四个箱子。衣服一箱,书和杂物一箱,另外两箱是锅碗和她妈给她寄过来的东西。她装箱的时候我坐在她家沙发上陪她,她一边往箱子里码一边跟我说话,说的都是杂事:哪个机构的同事把她的杯子拿走了,退租要提前多少天跟房东说,搬家找哪家便宜。 中间她翻出来一只玻璃杯,拿到我面前。 那只杯子我见过——超市三只十块钱的那种,杯口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怎么洗都洗不掉。我第一次进她家修地漏,她给我倒水用的就是这个。 「这个怎么在你手里。」她说。 我说,那天我用完就放回去了,一直没洗。 她看了那只杯子一会儿,把杯子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这套原来是三只,」她说,「摔了一只,剩两只,这只我带走,那只给你。」 「以后我要是回来,」她说,「你就用这个给我倒水。」 她把那只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转回去继续装箱。 剩下的几天,我们把屋子里所有的事都做了一遍。 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她挑菜挑得慢,秤好了还要自己提一提估个分量;回来的时候我在前面拎着,她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菜市场那条街走回来。 中午她做饭,我在旁边给她递盘子;晚上吃完饭我们一起下楼扔垃圾。 她以前一个人不敢下楼,扔垃圾都要挑我在走廊的时候。这几天的晚上,我们两个人一人拎一袋垃圾,慢慢走下六层楼,走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站一会儿,看小区里的老太太跳广场舞。 楼上六楼那两间屋子,天天亮着两盏灯。 晚上睡的是602那张床。 那张床是宋哲买的,两年前他们从学校毕业出来租的第一间房子用到现在;床单是她自己挑的灰白色,被套也是灰白的,四件套洗了两年,边角有一点起球。床头柜上摆着宋哲的东西:一副黑框眼镜、一根绕在床头立柱上的充电线、一个磕了角的玻璃杯。 第一夜我们做爱的时候,她还习惯性地压着声音。 我提醒她一句:屋里没人。她愣了一下,然后自己笑出来——那一声笑到一半变成了别的动静。 那几夜,大概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有人在家里等我的一段日子。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穿着那件旧T恤坐在床边擦头发;我从后面把她抱住的时候她会说一句“等一下,头发还没擦完”;做完以后她不起来,趴在那张床上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趴在我胳膊上睡着。 有一夜我发现床头柜上那副眼镜不见了,问她。 她说:「我放抽屉里了。」 我说,为什么。 「我不想看见它。」她说。 那五天里我们做了五次。每一次都不一样:有一次是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从后面抱住她,两个人从厨房一直弄到客厅的沙发;有一次是她半夜醒来,主动的;有一次是在那张床上,她把灯关了,全程一句话都不说,到最后才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 最后那一夜。 那天晚饭她做得比平时多,还开了一瓶没有冰的啤酒。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她一直没怎么看屏幕,手指头在我手背上一圈一圈地划。 睡觉之前,她把行李箱拖到门口,摆成明天要走的样子。 躺下以后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的。过了一会儿她翻过来,脸埋在我肩膀上。 然后她问了我一句话。 「以后你想起我,会想起哪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己跟自己说的。 我想了很久。 我说,我会想起阳台那块板子。 我说,我还会想起你家厨房那口锅,你系着那条丑围裙的样子;想起你第一次到我屋里来,蹲下去看我那个插座,问我是不是国标五孔的。 我说,我会想起六楼那声门锁的“嘀”。 她听完这句话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在我肩膀上哭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然后她翻身到床的另一边,把被子拉过去盖住大半个人。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 (她走的那天) 宋哲是下午到的。 他拉着一只箱子,在楼道里跟我打招呼,脸上是那种跑完一趟事的松快。温宁已经把四个箱子都搬到门口了,屋子里擦得干干净净:地拖过,桌子擦过,冰箱里剩下的东西都清了,两个卧室的床单都拆下来叠好放在柜子里。 宋哲把箱子往下搬的时候,我在楼梯口帮忙搭了把手。他一边搬一边说: 「哥,这一趟真得谢谢你。」 他放下箱子擦了把汗。 「这半年多亏你照顾我们。热水器、下水道、门锁,都是你弄的。温宁一个人在这边的时候,也多亏你照应。」 我笑了一下。 「不客气。」 我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温宁正好把最后一个箱子拖到门口。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大概半秒。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回头,把那箱子往前推了推,跟宋哲说: 「这个放最上面,别压。」 车是宋哲叫的,一辆白色的厢式车。 箱子一件件搬下去,最后是那只装锅碗的,重,宋哲一个人在楼梯上抬得直喘;我下去帮他抬到车尾。 车开出去的时候,温宁坐在副驾,宋哲在后排。车从单元门口倒出去,转弯的时候,温宁的侧脸从车窗里闪了一下。 我站在楼下,一直站到车拐出小区门口。 回楼上我先经过602。 门关着,门口的地垫还在——她走的时候把地垫拍过,靠在墙边晾着。 我掏钥匙开门进去。 屋子里空空的,那四件套都收起来了,床板露在外面;厨房那口锅倒扣在沥水架上;冰箱门打开着,里面干干净净,只有最下面那一层冷冻室里放着一个塑料袋。 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钥匙上那根红绳还系着。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是她写的,字很小: 「冰箱里我包了点饺子,冻着的。你煮七个就行。」 第四十章许清的男朋友 602空了以后,我下楼扔垃圾时总要在那扇门前慢半步。 门口那块地垫还靠在墙边,是她走的时候拍过晾着的;门锁上那层保护膜被我撕掉了,露出金属的边。我用那把钥匙进去过一次——那天晚上我没做饭,进去把冰箱冷冻室里那袋饺子煮了七个,吃完把碗洗了倒扣在架子上。 那口锅还倒扣在沥水架上,我一直没动。 604那边还是三个人的日子。许清照常开播,晚上八点整,补光灯一亮,那间主卧就成了另一个地方;沈瑶六点多下班回来,进门换鞋、洗手,有时候坐下跟我说一句所里的事;我两边走动,一天里来回四五趟。 周三晚上,沈瑶进门把包放下,说的第一句话是通知: 「我男朋友周五过来,住三天。」 她说完就去洗手了,出来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他叫陆岩,也是警察。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异地的。」 我说,好。 她说:「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两天你在他面前,不是房东。」 我说,那是什么。 「是许清的男朋友。」 我愣了一下。 「我想了一下午。」她说,「这栋楼就三户,你有三套房,你天天在走廊里走,我们三个人在一个屋子里吃饭——一个普通房东不会这样。他要是在这儿住三天,他一定会看出来点什么。他是干这行的,比你我都敏感。」 「所以你就当是许清的男朋友。」她说,「你们两个处了半年多,你住隔壁,她住这间,这个说法最顺。他要是问一句,你答一句就行。」 「许清那边我跟她说好了。」 周五下午,车到楼下。 陆岩比我想的高。他一米八出头,肩很宽,穿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一盒点心,另一个是他自己的行李;他的头发是那种很短的寸头,脸上有点晒黑,眼睛不大但很正。 他上楼梯的时候一步两个台阶,到六楼一点都不喘。 沈瑶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先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自然。他走过去,一只手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另一只手在沈瑶肩膀上按了一下。 「你就是这么住的?」他说,「六楼?」 沈瑶说,六楼安静。 他这才看见我。 沈瑶把手里的袋子接过去,很自然地介绍: 「这是许清的男朋友,住隔壁603,我们这层的房子都是他的。」 陆岩把东西往地上一放,伸出手来。 「哥。」他说。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掌很硬,虎口那块有一层薄茧,握的时候用力很足,握了三秒才松。 「以后麻烦你多照应她。」他说。 我说,好说。 这一刻我往604的门里看了一眼。 许清从主卧出来了。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扎着,走出来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很自然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陆岩哥。」她冲那个人点了下头,然后仰起脸看我,「你不是说晚上去买菜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拖音,就像那天她在商场里挂我胳膊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在那半秒钟里明白了一件事:沈瑶跟她说的不止是“当个戏”。 陆岩在旁边笑,说:“你们这对儿住得挺方便。” 那三天里沈瑶一直在躲。 第一晚她说所里临时有案子要她加班,晚上十点多她才回来,进门的时候陆岩正坐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音量很小;她进门先去了卫生间,出来说了一句“累死了”就进次卧了。 第二晚她说身体不舒服,头疼,早早就躺下了。 我在603那边能听见的东西不多——604跟我这边是承重墙,她们那边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这一点我头一回觉得庆幸。 第三天中午,我从外面买菜回来,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碰上他们两个。 陆岩一只手牵着沈瑶,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沈瑶穿着便装,头发披着。他们站在花坛边上说话,陆岩伸手把沈瑶领口那儿翻起来的边给她压平了,动作特别顺手,像是做过很多遍。 沈瑶在他手底下没有躲。 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我。 她那一眼很快,很快就转开了;陆岩顺着她的眼睛看过来,笑着冲我抬手打招呼。 「哥,买菜啊。」 我说,嗯。 上楼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走。陆岩走在沈瑶右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沈瑶走中间;我走最左边,手里拎着那袋菜。 到六楼的时候,陆岩说了句: 「晚上我做东,请你们两口子吃个饭。」 沈瑶的脚步慢了一下。 「我们这三天也没好好吃一顿。」陆岩说,「就楼下那家馆子,你别张罗。哥,你跟你对象一块来。」 我说,行。 沈瑶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七点,我们四个人坐在楼下那家小馆子的圆桌边上。 第四十一章第三晚 下午三点多,沈瑶把我跟许清叫到603。 她把门带上,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说得很直接: 「前两晚我躲过去了。」 「今晚是第三晚。」 沈瑶说她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好——陆岩白天跟她提了两句,说这次来本来是想把事办了的,说他们那边有个位置,他这次来就是想说这个;昨天晚上我说头疼,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被子给她掖了一下。 「陆岩今天晚饭要做东。」她说,「我躲不过去第三晚。」 「所以我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许清坐在沙发扶手上问,怎么帮。 「把他灌醉。」沈瑶说,「你们俩随便怎么弄,把他弄到说不清话、走不动路就行。他这人酒量好,但也有底线。他喝多了就是睡觉,不闹。」 「我能躲一晚是一晚。」她说,「躲到什么时候,再说。」 许清听完,两只手拍了一下膝盖。 「这个我在行。」 晚上的那家馆子在楼下,一楼,四张圆桌,我们在靠里的那桌。 陆岩是那种一见面就让人服气的人。 他先给我们倒水,倒到我这杯的时候把杯子端起来用袖口擦了一下杯口;点菜他让沈瑶和许清先看,自己最后加了一个汤。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一口一个“哥”,问我这栋楼多少年,问物业怎么样,问我住着安静不安静,一句闲话都不说。 他喝第一杯的时候很拘束。 「哥,这杯我敬你。」他说,「这段时间沈瑶在这儿,多亏你照顾。」 我说,客气。 「不客气。」他把杯子往桌上接了一下,一口闷了。 第二杯他说他们家那边的事:他今年想把沈瑶调过去,那边有个位置,都是熟人,办下来大概半年; 他说这些的时候,沈瑶在旁边一直没抬头,用筷子挑着碗里那点鱼刺。 第三杯开始,许清上场了。 她敬酒的时候是真好看——她端起杯子,把杯子举到跟眼睛齐的地方,说“陆岩哥我敬你一杯,你跟我姐以后得买个大房子”; 她敬第二杯的时候说“陆岩哥你在外面一个人,苦不苦啊”; 她敬第三杯的时候自己先喝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举在那儿。 陆岩拦了一下,说喝不喝,许清说喝。 到第五杯的时候,他的拘束就没了。 他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说“哥你这人我看着顺眼”;他指着许清说“你这姑娘长得真好看,哥你有福气”;他说他这两年半有八个月在加班、有六个月在值班,说他这两年就想着这件事,说“我这人不图别的,我就想有个人在身边”。 喝到后面他开始拍桌子。 他痛骂他们的头儿,说有些人什么都不干,汇报的时候张嘴就是数据,一到真出事全往后躲;他骂他之前办过的一个案子,说那个老板欠了工人半年的工资,人坐在办公室里翘着腿,说自己没钱,家里三辆车。 他骂到一半自己停下来,喝了口酒,说“我他妈就是看不惯这个”。 到八点多,桌上那瓶白的空了。 我们三个人也都上了头。许清喝得最多——她劝酒的时候都是自己先喝一半,喝到后面她的脸全红了,说话开始带笑音;我自己也有点上脸,看东西开始发飘。 只有沈瑶没事。她一晚上就喝了两杯,还是小口小口,一边喝一边给陆岩倒水。 到九点,陆岩彻底不行了。 他站起来要去洗手间,走两步撑了一下墙;回来坐下的时候眼睛已经不聚光了,说话开始含糊,说“哥、哥,我跟你说”——然后自己想不起来要说什么,笑了两声。 他醉成那样,结账是我结的。 我和许清一边一个把他架起来,上六楼。他在楼梯上还在说话,说他妈做的手擀面,说老家的谁谁谁;到三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说他难受,扶着楼梯缓了半分钟。 进604的时候,沈瑶先把次卧的门打开。 那张床是一米五的,房间里放了一个衣柜和一张小书桌,桌上摆着她那支笔和一个本子。 我们把陆岩放到床上,把他的鞋脱了,外套脱了,人放平。他躺在那儿,一只手还抓着沈瑶的手腕,说了句“我没事”,然后头一歪,睡过去了。 许清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回主卧了。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我懂。 屋里还剩我们两个,和一个睡死过去的人。 沈瑶站在床边,看着陆岩的脸,很久没动。 我说,我有个主意。 她回过头来。 我说,他明天早上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你现在就算躲过去了今晚,明天一整天呢?他真的要走之前,还会再提一次。 「你说什么。」 我说,做出来。 「做什么。」 我说,做出来今晚你们做过一场的样子。床单、纸巾、你的睡衣、他的裤子,全摆在明面上。你明天早上就说你下面疼、说你不好意思。 「他要是信了他昨晚做过,」我说,「他就不会再问你第一次的事情。」 沈瑶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一动不动。 「你出去。」 我说,什么。 「我说你出去。」她站起来,两只手拽着自己的衣角,「这事我自己弄。你回许清那边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站在那儿停顿了两秒,最后还是转身出了次卧的门。 604的主卧里灯还亮着。 许清趴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拖鞋掉了一只在地上;她喝得最多,这会儿脸朝下,嘴里含含糊糊在说什么,说的是明天要上新的一批外套。我过去把她的鞋摆好,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肩膀,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不动了。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卫生间。 我洗了把脸,又刷了牙,把嘴里那股酒味和饭菜味刷掉;镜子里的我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水龙头开着的时候,我听见次卧那边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后来没了。 我出来的时候,走廊那盏小灯还亮着。 次卧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缝里漏出来一线光。 门缝里传出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储澈。」 是沈瑶。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时那种一句一句往外放的调子完全不同,有点黏。 「你进来一下。」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推门进去。 次卧里那盏床头灯开着,光打在墙上。陆岩还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睡得像块石头,一只手摊在身侧,衬衫领口那块还是我先前弄湿的。 他的裤子脱了,内裤褪到膝盖弯,人就那么摊着。 沈瑶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垫,头发乱了,脸是红的。 她的另一只手刚从他身上收回来。 我看了一眼那个地方。 软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弄了他多久。」我问。 「十来分钟。」她说。 她说完自己先垂下眼,两只手收到自己膝盖上。 「一点用都没有。」她说,「我扳着他、捏着、我又……我什么都不懂。他喝了那么多,跟死了一样。」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以前没做过这个。」她说,「我连这个都不会。」 她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心里那点东西,从下午开始就压着,压到现在终于松了一点。 我把门关上了。 门锁没敢拧,只是轻轻带上,让那道缝合起来。 我走回床边,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床垫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那只能我来帮你了。」我说。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下。 「你干什么。」 我低头亲下去。 她一开始是挣的,而且挣得很凶。她两只手推我的肩膀,膝盖往上一顶,顶在我大腿上;她的牙关咬得很死,我舌尖顶了两下没进去;她偏开头,喘着说了一句“你别——”。 我又把她的脸掰回来,重新亲上去。 这一次我亲得很慢。 我从她的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往中间去,先含住她的上唇轻轻吸了一下,再拿舌尖去碰她的牙关;她咬了三秒,牙关松了一线,我用舌尖把那道缝撑开,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的舌头是凉的,混着酒味。 我一只手从她腰侧往上摸,隔着那件T恤贴着她的背,掌心整个按上去;她的背先是绷着的,绷了几秒,从我手掌下面开始发软。我另一只手从她后颈往上,插进她头发里,托着她的头不让她再偏。 她的呼吸乱了。 我听见她鼻子里出来的气一下一下变粗,从急促变成不太整齐的那种。她的两只手还撑在我胸口上,推的力气一点点散掉。 她偏了一下头。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半米不到,衬衫敞着,人一动不动,呼吸粗重;她看了两秒,又转回来,闭上了眼。 就这两秒,我心里那种感觉涨到了顶上——我忽然一点也不想快点做完了。我想在这间屋子里慢慢来,就在他身边,让这件事一分钟一分钟地过。 我把她的T恤从下往上推。 她这一次没挡。 她里面穿的是那件白色的运动内衣,我把它推上去的时候她抬手撑了一下——不是挡,是让我好推。她那对胸从里面出来,小小的,形状很紧,乳尖已经硬了,颜色偏深;我低头含住一边,用舌尖在那一圈上绕了两圈,又含进去往上拉了拉。 「嗯……」 她在我嘴里叫了一声,很短,叫完立刻把手塞进嘴里咬住。 我一边在她胸口上弄,一边把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摸。 「你别出声。」她把手从嘴里拿出来,小声说。 我说,我知道。 「他要是醒——」 我说,他醒不了。 我把沈瑶那条运动裤连着内裤一起往下褪,她抬了下腰配合,裤子褪到脚腕,我用脚蹬到床底下。 我手往下一探。 湿的。 那种湿跟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药逼出来的,是急的、是糊的;这一次是她自己的,一层一层地往外渗,我两根手指往那道缝里一碾,指尖上挂着一丝黏液,能拉出很长的丝。 我在她耳边说:「你不是不要么。」 她抬手在我胳膊上打了一下。 「你少说话。」她说。 我把她从床边抱起来翻了个身,让她半跪半趴在床沿上,上半身压着床垫——离躺着的陆岩只有一臂的距离。 我从后面跪上去。 进去之前,我贴着她耳朵跟她说了一句:你得忍住。 她点头,点得很轻。 我一送到底。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床垫上,一口气压在胸腔里,肩膀抖了一下,才慢慢把那口气放出来。她里面烫,紧,可不是那种死掐的紧——那层软东西是活的:我往里送,它就顺着往里陷;我往外抽,它跟着往外翻,翻得我整根上都是她的水。水不多,是黏的,抽送之间那点响声细细的,跟她吸气呼气的节奏错开半拍。 那张床开始响。 是一米五的单人床改的,床架薄,我一动就“吱”一下。她立刻伸手往后按我的胯,让我慢下来;我把节奏压到最慢,每一下都往前推半寸,慢慢磨。 磨了大概十几下,她自己开始往后迎。 我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从她胸口下面穿过去托住她;她的头发全散了,脸埋在床垫里,只露一只眼睛。她那只眼睛没有闭——她一直看着旁边那个人。 我在她耳边很小声地说: 「你现在这样,明天早上怎么跟他说话。」 她没答。 她里面忽然夹了一下,来得没头没尾。 我继续说:「他早上醒了,看见你下面疼,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干的。」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那层软肉往里一含,含得我后腰发紧。 「你别说了。」她闷声说。 我把她的腰往下按了按,从后面重新调整了角度,往里顶到最深——那一下她整个人弓了起来,屁股往后迎了一下,喉咙里的声音差一点没收住。 那只在床单上的手抓住了床单,揪成一团。 到后面那几分钟,她已经没在阻止声音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全都留在里面,只剩下一些气;床垫被我们两个人弄得皱成一团,床架“吱呀吱呀”地叫,节奏越来越快。她里面开始一下一下地拧,拧得不齐整,一阵紧一阵松,把我整根往里拽;到最后那一下,她整个人绷住了——绷了一分多钟那么长,我在她身体里又顶了四五下。 她高潮的时候没出声。 她只是把枕头咬进嘴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一只手反着往后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发抖。 我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的时候,还在硬着。 那一下我是憋着的——我知道这屋里没有套,也知道不能留在她里面,我把她翻过来,一只手抓着她两条腿并起来,跪在她腿间自己弄了两下。 第一股射在她的小腹上,热的,一股一股往下淌;第二股挂在她肚脐旁边;第三股散开溅到她腿根那里。 她躺在那儿一动没动,胸口起伏得要命。 我从床上拿纸巾给她擦,一边擦一边没忍住开了句口。 「你说,」我说,「我这两天算不算帮了你大忙。」 她抬手又在我胳膊上打了一下。 「你还说。」 「这个主意是我出的,现场是我摆的,刚才也是我帮你弄的。」我说,「你算算我这一晚干了多少事。」 「你给我闭嘴。」她说。 她一边说一边把纸巾从我手里抢过去,自己胡乱擦了两把,翻身下床去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她把那条运动裤团起来,跟T恤一起丢在地上,把床单拽平,把抽纸抽出三四张扔在床头,又把她自己的T恤团起来丢在地上;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陆岩的下身——拿起那张沾满精液的纸巾,往陆岩那根上抹了两把,一片狼藉。 她的手停了一下。 「行了行了,不用擦了。」我说。 她低着头没出声,最后把被子拉过来,盖到陆岩胸口。 (睡醒以后)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陆岩醒了。 他先坐在床边揉太阳穴,坐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见床单上的东西,看见自己的下身有干涸的精液,看见旁边躺着的沈瑶——她什么都没穿,被子只盖到腰,两条腿并着,腿根那儿红了一片,有点微肿。 他坐着没动。 沈瑶闭着眼睛装睡,她后来跟我说,那十分钟里她一直在心里数数。 数到一半的时候,她被抱住了。 陆岩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声音压得很低。 「对不起。」他说。 「我昨天喝太多了。」 他抱了很久,说下次不喝这么多;说委屈你了;说他一想到昨天晚上自己干了什么都不记得,心里就发慌;说等她调过去,就好了,以后天天在一起。 沈瑶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是真的。 第四十二章下周再聊 陆岩走的那天早上,他在楼道里跟我握手。 「哥,下次来咱们再喝。」他说。 我说,行。 他一只手拎着包,一只手在沈瑶肩膀上按了一下,回头冲她说“下个月我再来一趟”。沈瑶“嗯”了一声,脸上那点笑做得跟真的差不多。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开出小区。 那两天我心里一直是满的,满到走路都觉得脚下有东西托着。有人管我叫哥,回头就进他女朋友的屋子;有人给我递烟,转头就把她按在他床边。 沈瑶送完人回来,进门先去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干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钱) 郑涛的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来的。 他先问了一句好,然后开门见山:剩下的十五万,什么时候给。 我说,那两个人办得怎么样。 他说办完了,服务员调去别的店,司机回了老家,那辆面包车已经过户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顺,一听就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我本来想给。 我想的是把这件事一次性了结,宁可少一层麻烦。 沈瑶不同意。 那天晚上她坐在604的茶几前,把那张便利贴从玻璃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不能一次给清。」她说。 「为什么。」 「钱给完,我们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说,「他们现在肯按规矩来,是因为他们还想着后面那十五万。钱一到位,他们下个月就会想三十万。」 她说:「给一半,七万多,剩下的就说等你那边的事办完再结。而且给的形式要难看一点——你自己转,别用我的账户,别说客气话,别问他们够不够。」 我问,为什么要难堪。 「因为要让他们觉得这边已经榨干了。」她说,「你要是给得痛快,他们就知道你还有。」 第二天我转了七万五。 郑涛收到以后打了个电话过来,笑了一声,说“哥你这也太抠了”。 我说,剩下的看你们的表现。 他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那一条消息) 出事是隔了两天。 那天晚上八点,许清照常开播;我在603的客厅里开着她的直播间,看着她讲那批新到的工装外套。她讲到九点多的时候,我在阳台抽了一根烟,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她还在播。 那一条消息是九点四十发到她私人手机上的。 她后来给我看了截图。 对面是一个刚加上来的号,头像是黑的,昵称是一串数字。第一条消息就是一句语音——她点开听过,说声音是那天那个瘦子的。 那句话说得很客气: 「许姐,我们手里有样东西。你要不要买回去。」 她回了三个字:“什么东西。” 对面回:“你先说个数。” 许清那一夜是怎么过来的,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她十点四十下的播。下播以后她没卸妆,坐在补光灯旁边,跟那个人来回砍价。 对面开的价是八万。他给的理由是:这段东西要是卖给别人,值不了八万;可要是发到平台上,就不止八万,因为这个人“值多少钱她自己心里清楚”。 许清从八万砍到五万,中间隔了四十分钟。 对面最后同意的时候发了一句: 「五万就五万,许姐爽快。钱到账我删,我们两清。」 (她一个人扛) 她那天晚上没有找我。 她先是想了一件事——想叫我、或者叫沈瑶。她后来跟我说,她那会儿手机已经拿在手里了,对话框都打开了,就差一句话;她坐在床边,把那句话打了三遍,又删了三遍。 原因是对方在砍价的中间发过来一句: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天你在哪儿吧。」 「尤其是你那位哥哥。」 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是抖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她把五万块钱转了过去。 转完她把聊天记录删了。删的时候她一条一条往下勾,勾到最后那一段语音,停了两秒,还是删了。 她转完钱以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问我在不在家,中午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那天中午她过来做饭,两个人在我家的餐桌上吃饭。她吃得很香,还嫌我买的酱油不好;吃完饭她去洗碗,把袖子挽到手肘,水声哗哗的。 她走的时候在玄关那儿站了一下。 「哥。」 我抬头看她。 「没什么。」她说,「你下午要出门吗。」 我说,不出。 「那你晚上看我播吗。」 我说,看。 那天晚上八点整,她的直播间开了。 我在603的客厅里点进去——她还是那副样子:背景布后面是我刷的墙,补光灯把她的脸照得又白又亮,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她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晚上好呀”,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她讲那批货讲到九点半,中间唱了半首歌,还有人给她刷了一个礼物;她站起来转了一圈给大家看版型,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头发拨到一边。 我看了半个多小时,没看出什么问题。 下播以后我关掉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给我发了一条截图。 截图里最后一句是那个人回的四个字: 「下周再聊。」 第四十三章城中村 那几天我过得特别满。 早上我在厨房煮面,沈瑶进来拿杯子,我从后面把她整个人圈住,一只手压在她小腹上;她动也没动,只说了一句“水开了”,从我胳膊底下钻出去,把火关了。 她嘴上还是不认。 我问过她一次以后怎么办,她说照旧,什么都照旧;我们两个人的事,只在这套房子里算数。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沙发扶手上,我一只手放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我的手拿开。 许清晚上还是来吃饭。 但这两天她有点不一样。她吃饭吃到一半会停下来听外面的动静;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有消息进来她也不看,等吃完饭端着碗进厨房才拿出来。 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她的手机支付换密码了,说前两天平台有人退单退错了,她怕账户出问题。 我说,那你改吧。 她说“嗯”,把碗放进水槽,水开得很大。 (又来了) 他们再冒头的那天是周三。 消息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许清一个人在主卧里;她自己后来跟我说,她那天正坐在化妆箱前面配晚上要卖的衣服。 对面还是那个号,先发过来一张截图。 截图是某个云盘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一串字母,里面是三个视频文件。她没点开。 紧跟着一句:「那天卖给你的是一份,备份还在。」 许清回他:“你们说过两清。” 对面说:「删的是手机里的。这个在电脑上,是另一个人的手。我们也没办法。」 「再买一次吧,这次给你算便宜。」 她问多少钱。 对面回了两个字:“十二万。” 她不肯。 她在那一头讲了半个多小时,讲到最后对面发过来一句: 「许姐,这个价谈不了。你要真想解决,来一趟,当面说。」 他给了一个地址:城东,金桥村,七号楼,六单元,四层。 (她自己去的) 她是第二天下午去的。 她穿了最普通的一件外套,牛仔裤,头发扎起来,戴了口罩;包里有一个装着五万现金的袋子——她从自己的活期里取出来的,剩下的凑不出——手机放在最里面;裤兜里,她还塞了一支录音笔。 那支录音笔是沈瑶的。她出门之前在自己床上坐了十分钟。她想的是那天晚上——那间套房、地毯上那个人、警察后头要查的东西。她把这一趟在心里推演了一遍:要是她今天出了事,她第一反应是报警;一报警,人家就要问那天晚上她在哪儿;她那天晚上的回答早就说给分局听过了。再说下去,就要说到储澈进过那间屋子、说到那个人头上的那道伤。她算完了这笔账,才把外套穿上。 金桥村那片是老楼,楼道里没有灯,墙上贴着开锁的小广告;她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四层的时候听见屋里有电视的声音。 门开了。 开门的是胖子马成,穿件背心;屋里那间客厅摆着一张折叠床、两把塑料凳、一个纸箱上摞着几碗泡面,另一个人郑涛坐在电脑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屋子里的味道是烟味、泡面味和一点点霉味。 「许姐,坐。」马成说。 她没坐。 「东西呢。」她说。 郑涛从电脑上转过来,说了一句“先看钱”。 她把袋子放在桌子上,五万块散开。他们点了一遍,点完马成把那袋子推到一边。 「许姐,」郑涛说,「说好十二万。」 「我就这些。」她说,「这是我最后能拿出来的。」 郑涛笑了一下,说那就再商量。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去把门关上——没锁,只是带上;回来的时候顺手在她包上拍了一下,说“这包挺沉,你是不是还带了别的”。 他伸手去拿她的包。 她躲了一下,包带从肩上滑下去,被郑涛拎在手里。他把包翻开,手机、钥匙、一张纸巾、还有一支录音笔。 那支笔滚在桌面上。 屋里安静了两秒。 马成先笑起来,笑得很难听:「哎哟,许姐你挺会啊。」 郑涛拿起那支笔,按了一下,笔上的小灯亮起来。他“嗯”了一声,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直接甩到墙上——“咔”的一声,笔壳裂了。 「你还录上了。」他说。 许清站在那儿没动。 「我以前听人说过这个。」她说,她的声音发干,「我怕出事。」 「出事?」马成说,「我们碰你一下了吗。」 郑涛把手机也拿起来翻了。他翻微信、翻相册、翻通话记录,翻到一半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行,」他说,「你既然这么怕,那今天就好好说。」 他坐回电脑前那把椅子上,把腿分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往她这边伸。 那只手落在她大腿上。隔着那层牛仔裤,整只手压在她腿面上,往内侧压了一下,掌心的温度很实。许清整个人僵住了。她事后能记起来的只有三个细节:她听见电脑的主机响得很闷;她看见桌角那碗泡面的汤结了一层油;她自己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没喊。她不是不敢喊郑涛。她在那一秒钟里算的完全是另一件事——她一喊,就得有人来,就得有笔录、有立案、有那天晚上的时间线;一旦翻到那天晚上,翻出来的不是她,是储澈,是那间被贴了封条的套房,是地毯上那个人。她张嘴之前想的是这个,所以她把嘴闭上了。郑涛的手在她腿上停了一会儿,往上挪了两指,又停住。 他抬起头来看她。 「今天先这样。」他说。 他收了手,站起来,把那支摔坏的录音笔踢到墙角,从桌子上把那五万块拿起来,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东西我删两个,给你留一个。」他说,「十二万,你自己想清楚。」 「下周我打电话。」 (回程) 她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没有灯,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楼底下才发现腿有点软。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路上有骑电动车的从她身边过去。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我。 她看了两秒,接了。 「喂。」 我说,晚上吃什么,你今天怎么没在上边。 「我在楼下。」她说,「买东西,马上上去。」 「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还笑了一下——说「随便,你定」那一句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跟我拌嘴没两样。 我说,那我买排骨。 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放回兜里,两只手在兜里握了握,然后往家走。 回到604,她先把门反锁,鞋没脱,走到玄关那面镜子前面站着。 镜子里是她自己:头发有点乱,口罩还挂在下巴上,外套的肩那块被包带磨出一道印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那条牛仔裤的腿面上有一块颜色稍深的地方。 然后她进了卫生间,把手表摘下来,洗了三遍手。 八点整,她的补光灯准时亮起来。 第四十四章换个算法 郑涛的电话是第五天中午打来的。 「许姐,想清楚没有。」 「十万我拿不出。」她说。她那两天把自己能动的钱都算了一遍:平台的结算周期、压着的退货款、垫的样衣、还有房租——她能立刻拿出来的不到四万。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那换个算法。」郑涛说。 「你说。」 「五万。」他说,「你再拿五万过来,剩下那两万,你就不用管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再来一趟。」他说,「这回我们当面把东西给你,你拿走,两清。你要是不放心,你也可以带人来。」 她那句“带人来”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最后没说出来。 (她本来是想说的) 那天晚上她是在我家吃的饭。 我做了个汤,沈瑶下班回来,三个人坐在餐桌上,许清吃得不多;她两次放下筷子看着我,像是有话要说,一次是问我“你明天要不要去物业交费”,一次是问沈瑶“你明天上班吗”。两个问题都问完,她又低头去夹菜。 她后来跟我说过,她那天晚上把话在心里走了三条路。 第一条是我。 她想要是告诉我,我大概第二天就会去金桥村;她见过我出手的样子——我在那个套房里把一个人推倒,她就在半米之外跪着看着。她算得出结果:这件事一定会跑到警察那儿去,一跑进警察那儿,那天晚上的时间线就要重讲第二遍,而她已经对分局讲过一遍了。 第二条是沈瑶。 沈瑶是警察,她要是知道了,第二天就会把这件事当案子办。可她的笔录在系统里已经写死了——“那两天在家,没开播,没人来找过我”。沈瑶一动手查,第一个被撞出来的会是沈瑶自己。 第三条是她自己。 她不想让我知道她转过那五万,也不想让我知道她被摸过;她更不想让我以后看她的时候,心里先出一张照片。 她把这三条走完,才把那碗汤喝完。 那天晚上她回去以后,给自己找了件最普通的外套——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 (金桥村) 第二天晚上八点,她照常开播。 两个四十分钟,一件衣服都没少讲;十点四十她说「今天到这儿,明天八点见」,关掉补光灯,换了衣服,把装钱的袋子放进包里。 出门之前她在我家门口站了一下——她的鞋跟在地砖上磕了一声,没敲门。她后来跟我说,那一下她其实是想敲的。 她十一点多到的金桥村。 楼道里还是没有灯。她爬到四层,敲了门。 开门的是马成,他身上有一股酒味,屋里比上一回亮——客厅那张折叠床上没有铺东西,桌上放着半瓶白酒、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电脑开着,屏幕的光照在墙上。 郑涛坐在电脑前,回头看她。 「钱带来了?」 「五万。」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东西呢。」 郑涛指了指电脑。 「先坐下,」他说,「喝一杯。」 「我明天还要直播。」 「播什么。」马成说,「你今天来都来了。」 她本来是想谈的。 她坐在那把塑料凳上,想着把话说清楚:钱她带来了,东西当面拷到她的硬盘上,然后他们写一张字据,写清楚备份都删了,以后不再找她;她甚至想好了要怎么讨价还价。 第一杯酒是他们倒的,她没喝。第二杯是郑涛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说「许姐你要是这么不给面子,那今天就没得谈」。 她喝了一口。 后来她自己在心里数:那一晚她一共喝了多少,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酒是廉价白酒,咽下去烧喉咙;她中间去过一次洗手间,回来那杯又被倒满了。 大概喝到第三杯半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有点软了。 郑涛站在她身后,眼神有些炽热,忽然伸手把她肩膀上的外套往下拉。 「热不热。」他说。 她抬手要拉回来,胳膊抬起来,慢了半拍。 马成拿了手机出来。 「许姐看这儿。」他说。 她后来的记忆是一段一段的。 第一段是她坐着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把外套拉下去;她抬手去拽,胳膊慢了半拍,外套就搭在了椅背上。 第二段是那件T恤。有人从下摆往上掀,她两只手往下压,压了两下没压住,T恤从她头上过去。她那时候坐在那把塑料凳子上,身上剩一件内衣和一条牛仔裤。 闪光灯亮过三次。第一次是她刚被掀完衣服,马成举着手机说「许姐看这儿」;第二次是她伸手去挡脸的时候;第三次开始是录的,屏幕上那个红点一直亮着。 郑涛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她膝盖上,把她的两条腿分开一点,另一只手顺着大腿往里摸,摸到牛仔裤的裆上按了按。她整个人往后缩,脊背撞在椅背上。 「别拍。」她说。她的舌头是木的。 「删了。」她说。 她说的话他们一句都没回。 后来是那只手。马成把她的一只手抓过去,按在自己身上,隔着裤子压着搓了两下,然后拉开拉链把她的手塞进去。她那只手凉,握着的时候整个人在抖,抓了两把又松开,最后是马成自己拿着她的手上下套,套了大概五六分钟,射在她手心里,那只手她还举在半空没敢动。 郑涛没做。他把她的手拉过来在自己裤子上擦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面坐下,说了一句:「今天先这样。」 那一夜里,他们没有强奸她。 从头到尾,她身上一直穿着那件内衣和那条牛仔裤;郑涛做过的最过界的一件事,是把手伸进她的裤腰里,隔着内裤摸了两下,摸完自己收了手。马成射的时候是她在用手。 这句话——“他们没到最后一步”——她后来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很多遍。 剩下那半夜,她是坐在那把塑料凳子上过的。她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墙上的钟指着三点多,郑涛在电脑上点东西,马成躺在那张折叠床上打呼噜;桌角那碗泡面的汤已经结了一层油。 她想过推门走出去。 她没走。她想的是走之前总得把东西弄到手。 天蒙蒙亮的时候,郑涛从电脑上拔下来一张存储卡,扔在桌上。 「这里面是一份。」他说,「你自己看是不是那天那个。」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们自己留着。」他说,「你别担心,我们不乱传。你好好挣你的钱。」 她伸手去拿那张卡。郑涛先按住了。 「许姐,」他说,「你今天这个样子,就别撕破脸了。」 「真传出去,视频是视频,你那天晚上在哪儿是另一回事——那间套房里那个人是怎么死的,你比我们清楚。」 她把手缩回去了。 (他这一边) 那天晚上我是在604睡的。 许清十点四十下播,十一点多她跟我说她下楼买个东西;我睡得沉,中间醒过一次,看见主卧的门虚掩着,以为她在卫生间。 我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的。 七点多我起来,往阳台上站,顺手点开门口那个门铃的回放——我隔几天就会拖一遍,看看走廊里有没有陌生人上来过。 拖着拖着,我看见了。 昨晚23:07,她走出604;屏幕上就是她的背影,外套、口罩、扎着的头发。 我往前拖了一格。 05:11,她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口罩压着,回来的时候没开走廊的灯。 我在阳台上站着,把这两条来回看了三遍。 十一点出门,五点多回来。 我进屋的时候她还在睡,脸上的妆没卸干净,枕头上有一块浅灰的印子,她的外套搭在椅子上,下摆有一小块深色的污迹。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回自己屋里拿了杯水。 第四十五章我说过不谈感情 那晚,沈瑶过来的时候,我把门铃回放里那两条记录给她看了。 她看完没马上说话,把手机还给我,坐在我旁边。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手撑在膝盖上,指头一直在搓。 她走过来,先伸手抱了我一下。 那不是平时那种抱——她一条胳膊从我背后绕过去,肩膀靠着我,脸在我耳朵旁边停了两秒;我那时候全身都是硬的,肩膀没塌,手也没抬。 她看我没反应,退开一点,两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把额头贴过来,抵在我额头上。 她的呼吸打在我脸上。 我向前吻了她。 她愣了一下,脸一下红了——虽然我们已经有过两次了,她还是这样;她往后仰了一点,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坎。她嘴上从来没说,但她名义上还是陆岩的女朋友。 我没退。 我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重新吻上去,一点一点往里。 她先是僵着的,几秒之后,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落在我胸口;再往后,她两只手都上来了,抓住我的T恤,鼻子里的气开始乱。 她回应了我。 我把她整个人抱起来。 她的腿在我腰上收了一下,头埋在我肩膀那边;我抱着她往里走,进了次卧,用脚把门带上。 那张床是她自己睡的,一米五,床头放着她的笔和本子。 我把她放下去,她躺着看我,手还抓着我T恤的一角。 「你别理我那些话。」她说。 我说,哪句? 「我说过不谈感情。」她说,「今天晚上不算。」 我把她放在床上。 那张床是她自己睡的,一米五,床垫硬,铺着灰蓝色的床单;床头的椅子上搭着她今天换下来的制服外套,胸前那块小牌子扣着,还没摘。 我膝盖跪上床的时候,床架响了一下。 她被那声响吓得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很快把眼睛垂下去。 我心里那股气没散。 从早上七点多我站在阳台上看见那两条回放开始,我整个人就是闷的。我坐在沙发上一下午没动,晚饭也没吃;她进来的时候我连话都不想说。 我不是在气别人,我是在气一件我说不出来的事——我住在这栋楼里,三套房都是我的,走廊里的摄像头是我装的,门锁的记录在我手机上;可我今天才知道她十一点出门,五点多回来。 而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已经睡醒了,在厨房里给我热了一碗汤。 沈瑶抬了抬手,摸我的脸。 「你别这样。」她说。 「哪样。」 「你现在这个样子。」她说,「像要去打人。」 我低头吻她,吻得很重。她“唔”了一声,两只手抵着我胸口,推了一下,又松开。 「你,慢一点。」她说。 我停了半秒。 她那天晚上跟我平时认识的那个沈瑶完全不是一个人。 她先自己把外套脱了——她知道我今天没心思哄她,也知道我这时候需要什么。她把T恤从下摆卷上去的时候,两只手有点抖,可她没停;衣服扔在床脚,她伸手过来解我的皮带,解了两下没解开,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弄。」她说。 我自己把裤子扯下去。她等我脱完了,重新躺回去,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把我拉下来。 她瘦。 我以前只看过她穿制服外套的样子,肩是平的,人挺得笔直,站在那里比谁都利索。灯底下脱了衣服,她才真的是瘦——锁骨两边那两个窝很深,肋骨的形状从胸口底下一直数到腰上;她的腰细得能用手一把圈住,小腹下面一条很浅的肌肉线,是常年训练留下来的;那对胸不大,躺下的时候往两边散开,乳尖颜色偏深,我一碰就硬。 她左手腕上还有那圈勒痕,浅浅的一圈紫,是那天被塑带勒的。 我抓着她那只手腕看了一眼,把它按在枕头边上。她整条胳膊都绷了一下,喉咙里出了一点很轻的声音。 我从她耳后一路往下。 她这次没躲。 上一次她还会用手挡,这次她只是抓着枕头。我含住她那一边的时候,她仰起脖子,锁骨那条线绷得很紧;我舌尖在上面打圈,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一下一下往上抬。 我把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 她下面已经湿了。 跟第一次那种药逼出来的不一样,也不是上次那种半推半就的潮——那一片是滑的,从穴口到大腿根都是,我两根手指顺着那道缝碾了一下,指尖上挂着一丝黏液,能拉出很长的丝。 她整个人在我手底下缩了一下,两条腿往两边分开。 「你进来。」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开口要。 我扶着肉棒顶上去的时候,她一只手往下伸,扶着,对着自己的那道缝摆了一下;我上下蹭了两下,将肉棒蘸湿,慢慢往里送,她的腰往上迎,我一下就进到了底。 她里面比上次松了一点——是那种被泡开的松,湿,烫,四面贴上来又不肯放;我往里走一寸,那一寸就被吮住,退出来的时候能觉出里头有股力气在送。 我开始动。 我动得比平时快,也比平时硬,一半是因为今天憋着的那口气,一半是因为我心里知道:我现在能抓住的东西不多,只有这个人实打实地躺在我下面。 她被我撞得往床头滑,两只手抓住床头的木边,指节发白;她咬着自己的下唇,压着不出声——隔壁主卧里许清睡着,中间就一道内墙。 「轻点。」她小声说。 我说,你忍着点。 她瞪了我一眼,眼睛却是湿的。 她动起来的时候我没料到。 她两只手从我背后穿过去,一条腿缠上来,然后自己开始往上顶——用腰,一下一下跟着我的节奏,把我往里吞得更深;她的另一只手往下摸,摸到我们两个人交接的那一圈,指尖在那儿蹭了两下,蹭得她自己都缩了一下。 「你闭上眼,别看我。」她说。 我说,我看你怎么了。 「我害羞。」 她确实红了。耳垂先红起来,接着是下巴底下那一片,一直红到领口里。 我把她翻过来,让她跪着,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她配合得比上一次顺——她知道我要什么角度,主动把腰塌下去,肩膀压在床垫上,屁股抬到我腰的高度;她还回头看了一次,看我的脸。 她这个身子跪在床上的时候,跟她在所里穿着制服写笔录的时候,是两个人。 我从后面进去,一下比一下深。她那只手腕上的勒痕在灯光底下动,我一只手抓上去,正好握在那圈紫痕上;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往后蹭了半个身位,把我吞得更深。 水声开始起来了,「咕叽」的一声一声,连着她压住的气音。 我贴着她的耳朵跟她说了一句话——我说的是许清。 我说,你知道她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吗。 她整个人在我身下僵了半秒。 「你别在我身上说别人。」她说。 我掐着她的腰又顶了两下。 「那你说点别的。」 「说什么。」 她被我顶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把这句挤出来: 「说我。」 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塌。 先是腰受不住了,趴平在床垫上;然后是她里面开始抖——不是收缩,是那种止不住的细抖,一阵密一阵疏,抖得我整根都跟着麻;她的两条腿在床单上蹬了两下,脚跟抬起又落下;喉咙里那点声音全被她自己咽回去,只在最后那一下漏了半个音。 我被她吸得发麻,最后那几十下是硬顶着的。 到最边上那一下,我从她身体里退出来,一只手抓着她两条腿并起来,跪在她腿间自己弄了两下——第一股落在她的小腹上,热的,稠的;第二股往上,溅到她肚脐边上;第三股散开,挂在她腰侧,慢慢顺着往下淌。 她躺着喘气,胸口一起一伏,两条腿还分开着,白的东西在她肚子上一点点凉下去。 我去拿纸巾的时候,她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你坐下。」她说。 我坐回床边,她拿纸巾自己擦了两把,把纸团扔在床脚,然后把头枕在我腿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隔壁那边没声音。 「许清那件事,」她说,「你先别急着问她。」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现在这个火气,一开口就是两个人翻脸。她要是被你问住了,她只会往下编;她一编,你以后就更问不出真的了。」 她说:「你等我三天。我这边能查一点东西。」 我低头看她。 她躺在我腿上,头发散着,肩膀和锁骨上全是刚才那点红;她手腕上那圈紫痕还压在我膝盖上。 「你不是说不谈感情。」我说。 她没睁眼。 「今天晚上不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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