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45-46) 作者:橙青 字数:14444----------------------------------------
第45章 按脚
----------------------------------------封控第七十六天的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铝勺磕着锅沿,当,当,两下,隔一阵又一声,大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泛沫,米香顺着次卧的门缝钻进来,先一步到了我枕头边上。外头那双硬底拖鞋在灶台和水池之间来回倒腾,鞋底擦着地板,一步是一步,劲儿足得很。我睁着眼听了一会儿,被窝里的胳膊腿都还是沉的。门开了。她站在床尾那块空当上,就是昨天站的那个位置,一步没往里多走。「航航,起吧,粥熬得了。」「哎,这就起。」她转身出去了,拖鞋声往厨房去。我套上T恤下床,听见外头水龙头哗哗地冲,她在水声里对着手机说话,给孙丽回语音。「老吴那破皮鞋扔了得了,你还真给他擦啊?哈哈哈,你图啥呀你……」笑声穿透门板,亮堂堂的,中气足得没有一点病过的影子。我叠被子的手停了停。昨天夜里那堵墙两边的安静,今早被这嗓子冲得干干净净。九点半,楼下的大喇叭在中心花园炸响,喊十二栋下楼做核酸。雨是彻底过去了,楼洞外面的地还湿着半边,太阳一晒,湿的那半边泛起一层白碱。她走在我前头半步,新染的头发在楼洞口的逆光里泛着一层软光,深棕色铺得匀匀的,发根那点白全盖住了。她今天穿了浅灰的薄袜,小腿的肉被收得紧实,下台阶的时候一脚是一脚,踩得稳。队伍隔着两米往前挪。赵大妈排在前头,戴着蓝布口罩,回过头隔着两米线冲她招手。「小刘,这身子骨利索透了?」「利索了赵婶,劳您惦记!」她嗓门一开,前头好几个人都回头,「昨儿就能下地焖骨头了!」「那就好那就好,前儿听说你烧了,我还跟你赵大爷念叨来着。」「烧一宿,完事儿了。回头接龙我还帮你下啊。」做完核酸往回走,一路碰到的人都在说这场雨可算过去了。她应着这个应着那个,脚步没停。进门的时候门磁轻轻响了一声,她把鞋底在垫子上蹭了蹭,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中午把剩那两块骨头热了,再不吃该坏了。」我在水池边上帮着过水洗碗。她热完骨头,端着那只沉瓷盘侧身递过来,盘子底下还挂着温水。我伸手去接,拇指擦着她的食指指背,盘沿到手的这一下,我们两个人的手都没急着撤,盘子稳稳当当交过来了,谁的手上都没有多停,也没有少停。她转身去关火,我端着盘子去了餐桌。晌午两个人对着啃骨头。她一手捏着骨头,一手划拉手机,陈姐的接龙在群里滚着。「陈姐这回带日用的了。」她把手机屏幕往我这边偏了偏,「洗衣粉、垃圾袋、洗洁精都有。家里捎点啥不?」「洗衣粉还有半袋。」我把骨头上的脆骨咬下来,「垃圾袋快见底了,捎一卷吧。」「那就捎一卷大号黑袋子。」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下了单,「咱家这垃圾袋费得跟吃似的,三天两头见底。」「那能怪袋子不抗用吗。」我乐了,「你成天拿着抹布满屋划拉,这儿擦一遍那儿擦一遍,擦出来的土可不都得装袋里。产量在这儿摆着呢。」「小兔崽子,嫌我擦得勤。」她眼睛一瞪,筷子已经伸过来了,把盘里最大那块连着筋的骨头夹进我碗里,「下回你屋你自己擦,我看你能擦出花来不。」「我屋不脏,我屋那是乱中有序。」「序啥序,椅背上那衣服都长根了。」她撕了口肉,腮帮子鼓鼓的,「吃你的。」那块骨头炖了一上午,筋都化了,我埋头啃完,她把盘里最后一点肉汤也拨给了我。午后阳光把客厅的窗纱照得发白。她把紫灰色的瑜伽垫在茶几旁边铺平,手机立在电视柜前头,主播的口令声开到她平时的音量,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这回她没喊我。双腿分立,前屈下压,指尖稳稳当当按住了地砖,整个上半身贴下去,呼气吸气,胸口一起一伏,节奏全是她自己的。我坐在餐桌前头拉图框,光标在CAD界面上跳,鼠标哒哒地响。她的呼吸声从客厅那头过来,和我的鼠标声各响各的,谁也不压谁。图纸拉到一个节点,我停下来活动手腕,就那么抬了一次头。她练到尾声了,跪在垫子一端往前卷垫子,上身俯下去,胳膊一围一围地把垫子往怀里收。长袖棉家居服的后摆从松紧裤腰里抻出来一截,随着她俯身的劲儿往上缩,露出一抹腰上的白肉,底下被薄丝袜的腰边勒着,勒出一道浅浅的分界。我的视线从显示器右侧移过去,落在那一截腰上,定定地看着她把垫子卷完最后一围,看着她的腰开始往上直。在她直腰抬头之前,我的鼠标啪地一点,把图层关了。「晚上还看那年代剧不?」她跪坐在卷好的垫子旁边,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看。」我把椅子往后一推,「演到第几集了?」「二十三集。」她站起来,把垫子立到沙发边上,「我先把苞米面馒头熥上,昨儿剩的骨头汤炖把粉条,你把桌子收了。」「好办,这就收。」晚饭吃得早。熥过的馒头虚虚软软的,粉条吸饱了骨头汤,她又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谁也没让谁。吃完饭她歪在沙发上,我把碗摞进水池,电视自己跳到了那部剧的片头,大提琴的声音铺了半个客厅。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右手绕到后腰那儿,握成个空心拳,一下一下地捶,捶两下,歇一下,再捶两下。眉头微微蹙着,眼睛倒还盯着电视。茶几上她那杯晾着的水一口没动。我把抹布搭回厨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坐在离她半个人的位置。电视里片头曲唱完了,正戏开场,她那一拳一拳的劲儿隔着半个人的空当传过来,沙发垫子跟着一沉一沉。我往她那边挪了半尺。「妈,我给你揉揉。」「妈好了,真不用了。」她的拳头还在腰后头悬着,嘴上答得飞快。「你就当是儿子谢谢妈辛苦的孝心。」她的拳头在腰后停住了。电视里两个人物正对上戏,你一句我一句,她看着屏幕,两个呼吸的工夫,那只拳头慢慢落下来,落回膝盖上,落在铺在大腿的棉布上。她侧过脸去冲着电视,后脑勺的碎头发蹭着沙发靠背,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就按腰啊,十分钟。」「哎,就按腰。」我应得又快又乖。心口那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掌心都热了一层。她自己立的规矩,自己说的十分钟,这话说得越规矩,我脑子里越没法规矩。她侧身把后背递过来,往沙发扶手那边让了让,家居服的后摆顺着她的动作堆上去一层。我先把她的衣摆往下拽平了,再把两只手掌隔着她那层长袖棉布压上她的后腰。掌根一发力,棉花底下的肉就陷下去了。病这一场,她腰上的筋松下来了,没有前天那种绷得死死的硬疙瘩,掌根推着软肉走,随着她呼吸的节奏一压一放。她的背暖的,隔着棉布暖到掌心里。我两只手换着班推,从腰窝推到腰眼上头,再推回来,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呼吸一下一下地把她的背往我掌心里送。电视里演过两场戏。外头天光从白转灰,楼下有小孩在中心花园那边喊了两嗓子,又被大人叫回去。我估摸着十分钟的光景到了。她的肩头动了一下,脊背往起挺了半寸,嘴唇微微张开。我掌根加了一成劲,稳稳地压在她腰窝上,没抬。她往上挺的那半寸停住了,挣了半下,那力道软绵绵的,跟没挣也差不多。张开的嘴唇合上了,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原样咽了回去。她重新往沙发扶手上靠回去,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电视的光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我的左手还按着她的腰,右手顺着她的棉裤腿滑下去了。「腿也胀了吧,一块儿揉揉。」没等她应声,我的手掌已经抄住她的小腿肚子,往上一捞,把她这条小腿横着搭上了我的大腿。她趿在脚上的那只软塑拖鞋挂不住,在她脚尖上晃荡了一下,掉下来,无声无息地跌在沙发前头的地毯上,翻了个身,躺在那儿。她的脚,隔着一层薄肉丝袜,结结实实地落进了我的掌心。她整个人顺着这个劲儿斜歪到沙发扶手上去了,右胳膊肘撑着扶手上的软垫,侧脸冲着电视,后脑勺对着我。家居服的裤脚因为小腿被抬高缩上去一小截,薄丝裹着的脚踝整个露在外头。这双袜子她穿了整整一天。薄得近乎一层雾的那款,脚背上薄得能看清皮肤底下伏着的青色细管,一根一根,顺着脚背的骨头往脚趾的方向走。五个脚趾在袜尖那儿一字排开,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截,趾甲修得圆圆的,也没涂指甲油,肉粉色透过丝织的纹理渗出来,边缘整整齐齐。我掌心的热气一裹上去,她的脚趾下意识往里头一扣,五个一起蜷紧,薄丝袜的袜尖被顶出五个紧绷绷的小肉包,丝料在小鼓包上撑得发白,脚趾的形状一根一根顶得清清楚楚。蜷了一息,又缓缓张开,五个小肉包瘪下去,袜尖的丝料松回来,留下几道撑过的细印。前脚掌踩地的那一片和脚跟包着的那一团,因为焐了一整天的鞋,颜色比脚背深了一层,沉沉的肉色,带着闷出来的潮气,温热温热的,电视的蓝光照过来,那两处的丝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亮。三十七码的脚。我一只手,正好整个包圆。我看了二十三年,这双脚的形状早长在我手里了。可真把它整个攥在掌心里的次数,数得出来。掌心里这只脚温温的,丝面滑,脚底板那点薄薄的茧子隔着丝蹭着我的掌肉,微微的糙。我咽了口唾沫,右手拇指的指腹对准她脚心那个凹下去的肉窝,稳稳碾按下去。她整条腿猛地打了个激灵,小腿在我大腿上绷紧了,脚往回缩了半寸。「痒。」就一个字。她的脚缩了那半寸之后,没抽走,又落回来了,沉甸甸地压在我掌心里,由着我拇指的力道整个陷进她的脚心肉窝里。想低头。这个念头在我脑门里狠狠撞了一下。我的右手猛地在她的脚踝骨上掐紧了,掐住她脚踝外侧那块圆圆的骨节,视线死死钉在那截绷起来的脚背上。电视里男女主角正吵得凶,一个摔门,一个喊,声音灌了满客厅。真要命。我把这三个字连着那口热气一起咽回去,拇指顺着她的脚心一路往下走,走到脚跟,整个拇指扣住那个圆滚滚的脚跟,死死推碾。脚跟是她这只脚上绷得最紧的地方,丝面撑得薄薄的,透出底下一层茧子淡淡的黄,我一下一下地碾,把那层焐了一天的茧子揉热,揉软。她歪在扶手上,胳膊垫着侧脸,眼睛看着电视。她没有咳嗽。没有伸手去拽缩上去的那截家居服裤脚,也没有拽腰后头的衣摆。更没有张嘴扯一句别的什么,问问明天吃啥,说说群里的事,拿话把这一阵盖过去。一样都没有。她就那么歪着,后脑勺的头发随着电视的声音一动不动,那只脚一直在我手里,脚趾偶尔轻轻收一下,再松开,丝面蹭着我的掌纹,窸窸窣窣的。我的拇指在她脚跟和脚心之间来来回回,食指和中指托着她的脚背,丝料在指肚底下滑过来滑过去。她脚背上那几根青色的细管随着我的推按轻轻起伏。我把她的脚往我这边又拢了拢,让她的脚心整个朝上摊开在我掌心里,她由着我摆弄,小腿肚子松松软软地搁在我大腿上,一点劲都没较。电视剧演到收尾了。片尾曲起来,长调子呜呜咽咽的,唱得满客厅都是。字幕从屏幕底下往上滚,滚过导演,滚过演员表。约定的十分钟早过了,翻了一倍还拐弯。她的脚还死沉死沉地压在我掌心里,脚跟上的茧子被我揉得热热的,脚心肉窝里的汗把袜底浸出一小片深色,贴着我的掌肉,潮乎乎的。整首片尾曲从头到尾唱完了。屏幕暗下去,叮的一声跳出广告,声音一下子换了调子,咋咋呼呼的。她撑着扶手支起身子来。「行了。」我掌心的力道松了。她的脚心从我的掌肉里缓缓滑脱出去,丝面贴着掌心蹭过最后一下,带走一层温热的潮气。她扶着茶几的边沿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一只手在茶几沿上多按了一拍,低头去够地毯上那只翻倒的拖鞋,脚尖探进去,趿上。「都赖你,」她趿着拖鞋跺了跺脚,「按得妈脚都麻了。」「麻了才说明按到位了。」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掌心朝下扣着。「就你歪理多。」她趿着拖鞋往卫生间去,啪嗒,啪嗒,脚步有点一拐一拐的,走到卫生间门口,扶着门框顿了一下,进去了。水龙头响起来,哗哗的,接着是刷牙杯磕在台面上的动静。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掌心里空空的,还烙着一层温热,潮的。电视里广告一个换一个,我看着屏幕,一个也没看进去。她的脚麻了,赖我按的。超时了二十来分钟,一个字没提。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头发上沾着点水,拿毛巾擦着,径直回了主卧。再出来的时候换了句话问我泡脚水要不要也给我打一盆,我说不用了我待会儿冲个澡就行。她「哦」了一声,回去把卫生间的灯关了。晚上十点半,两扇卧室门各自虚掩上,留着一道通气的缝,插销都没挂。我关了大灯,平躺在床上,两只手交叠枕在后脑勺底下,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屋顶。白天拉图框的乏劲儿上来了,可精神头偏不往下沉。水管里最后一波冲水声顺着管道井落下去,落干净了。隔壁主卧的门轴轻轻响了一声,拖鞋落在地板上的两声,床板受重,一声沉闷的吱呀。然后是翻身的窸窣,拉单子的窸窣。再然后,安静下来了。以往每到这种时候,墙那边会有一段很长的死寂,长到我数不出时长,长到有时候我等着等着先睡着了。今晚我枕着后脑勺的手指头下意识收了一下,等着那段死寂铺开。它没有来。主卧大衣柜的门轴,直接转开了。那个干涩的转轴声顺着轻体墙扎过来,紧接着是塑料收纳袋被拖出来的动静,干硬的摩擦声,一阵,停一下,又一阵,拉链被拉开,刺啦一声,在夜里的静里头清楚得扎耳朵。床垫又一次重重陷下去,被子被猛地拉高,布料摩擦的闷响把后头的动静囫囵盖住大半。她没等我睡熟。我枕在脑袋底下的两只手绞在了一起,指头扣着指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把那口唾沫咽下去,身子从头到尾僵着没动。被子底下那点东西已经顶起来了,硬得发胀,贴在肚皮上,一跳一跳的。被窝底下的马达声压在一个极低的频段上,嗡嗡的,闷闷的,像捂在罐子里的一只飞虫,时断时续。墙把那声音磨得只剩一层,可那层声音底下的节奏,快一阵,慢一阵,停一阵,我听得一清二楚。我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中途,那边的呼吸乱了一拍,喘得急了,散出来半口气,旋即被死死咬住,憋回去,被子里传来一阵布料被攥紧的窸窣。马达声又接着嗡了一阵,停了。停的那一阵里,墙那边一点声息都没有,我这边也一点声息都没有,两间屋子中间隔着的那堵轻体墙,薄得像不存在。最后,那声带着颤音的鼻音没有来。只有一声极沉、极闷的咽气,从喉咙最深处压出来的,压着压着,还是漏了一线,顺着墙缝爬过来,落进我耳朵里。床板轻轻晃了两下。窸窸窣窣,收纳袋被塞回柜子最里头,柜门合拢,门轴又是轻轻一声。再往后,是躺平的动静,拉被子的动静,然后,彻底静了。我被窝里硬得发疼,疼得整条腿都不敢动。枕在后脑勺底下的两只手死死扣着手背,指甲掐进肉里,一动没动。主卧那边彻底沉寂下去之后,过了很久,匀长深重的鼻息声才顺着墙缝渗过来,一下,一下,睡得沉了。我把压在后脑勺底下麻得发胀的右胳膊抽出来,搭在被面上,五指张开,对着黑黢黢的屋顶虚抓了两把空气。掌心里好像还留着那层滑腻,薄丝袜浸透了汗热,焐了一整天的那种滑腻,蹭在掌纹里,洗过手了也没散。----------------------------------------
第46章 挠痒
----------------------------------------封控第七十八天,我醒得比往常早了半钟头。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天光还是灰白的,带着连阴天特有的那股潮气,糊在眼皮上。我没动弹,躺在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细裂纹看了一会儿,裂纹从灯座边上歪歪扭扭爬到墙角,看了几年了,还是那样。隔着两道木门,厨房里的动静先一步钻进耳朵,瓷盆磕在灶台上,铁铲刮过锅底,跟着水龙头拧开,水管在水泥墙里头闷闷地嗡了一声。她今天熬粥。我翻了个身,把胳膊枕到头底下,听着外头那套熟得不能再熟的流程。米下了锅,铲子在锅里慢慢搅,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什么,哼两句又停了,大概是在看手机。楼上1602两口子起得也早,楼板上传来两声拖鞋的踢踏,跟着是冲马桶的水声,顺着管道井哗啦啦下来。拖鞋底擦着客厅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到我门口停了。次卧门把手往下压到底,门扇推开半扇,她站在床尾正对着书桌的那块空当上,没往里挪半步,手里攥着块半干的蓝格子擦手巾。「今儿倒警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起了,被你那锅铲敲醒的,整栋楼都知道咱家开饭。」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上地板,凉得一激灵。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眉梢挑着,嘴里嘟囔了句没正形,手里的擦手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厨房走,拖鞋踢踏踢踏一路响回去。走到客厅又扬声补了一句:「麻溜的,粥好了,煎馒头片趁热吃。」「来了。」卫生间里我刷牙,下水口滤网上又缠着两根她的长头发,深棕色的,我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我拿手掌抹开一道,里头那个人头发支棱着,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透的红丝。含着我妈的牙膏沫子,听着外头她把碗磕在餐桌上的动静,这日子,跟上了油的老钟一样,一格一格走得稳稳当当。早饭摆上了桌。小米粥熬得黏稠,表面凝着一层米油,昨天剩下的馒头切成片裹了蛋液,煎得两面金黄焦脆,码在盘子里还冒着热气,外加一碟切成四瓣的红油腐乳。餐桌两头对着坐,她低头喝粥,筷子尖把盛腐乳的小瓷碟往我眼前推了推,碗沿上沾着她豆沙色的口红,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群里陈姐又滚新接龙了,」我咬了口馒头片,焦皮咔嚓一声碎在嘴里,「日用杂货,电池、胶带、垃圾袋啥的都有。」「垃圾袋捎一卷,家里那卷就剩底儿了。」她咽下嘴里的粥,「要大的,黑的,结实的那种。」「早看着了,昨儿就给你接上了,大号一卷。」我端起碗喝粥,「赵大妈那份鸡蛋到了没?」「到了,昨儿下午就送过去了。」她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老太太耳朵背,我敲了三遍门才听见,开门还以为查水表的。」我笑了一声,粥差点呛着。她瞪我:「笑啥,你老了耳朵也背。」「我老了先背给你看。」「滚犊子,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饭吃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业主群里艾特全员,九栋到十二栋的日用团到货,九点过五分,错峰下楼,东门取货。我三两口把碗里粥扒干净,起身去玄关趿运动鞋。「衣裳穿好,外头凉。」她在厨房水池前头也没回。「六月了妈。」「六月也凉,连阴天。」我没犟,抓了件薄外套套上。开门的时候,门框上头那个门磁白盒尖叫了一声,短促,尖细,整层楼都能听见。这一嗓子响了两个多月了,从刚开始的心惊肉跳听到现在的耳朵起茧,它叫它的,我走我的。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来,电梯轿厢里空空的,就我一个人,轿厢壁上贴的消杀记录表又添了一行新日期。单元门口拉着红白警戒线,大白站在线外头,防护面罩上蒙着一层哈气。「几栋几零几?」「十二栋一五零二。」他低头翻了翻手边的货堆,把一大卷黑塑料袋从警戒线底下推过来,我弯腰够着,交接完事儿,三句话都不到。他转身去招呼下一个,我拎着塑料卷往回走,卷挺沉,坠得手心里勒出一道印。进门反手把门带严,门磁又叫了一声。我把大号垃圾袋往玄关鞋柜上一撂,撕开外头的薄膜封皮,黑亮厚实的一大捆在鞋柜上摊开。「这一卷够大,沉得压手,能直接用到解封。」她在厨房水池前洗菜,闻声探出半个身子,呸了一声:「少在那儿说丧气话,解封了日子不过了?赶紧扯一个套桶上,看看尺寸对不对。」「好嘞。」我扯了一个下来,抖开,黑塑料哗啦一声响,套进厨房那只垃圾桶,边沿翻出来一匝,大小正合适。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接着洗她的菜。水龙头哗哗地流,她背影立在窗前,家居服的袖子挽到小臂,窗外的天光从她肩上斜过来。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多看了一眼,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今天的日子:上午她练瑜伽,下午我拉图,晚上吃完饭看电视,看到半截我过去给她揉腰。揉腰这事儿,自打前天晚上那回,就再没人提过什么规矩,到点就按,跟吃饭睡觉一样,成了这个家里不用张嘴的章程。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杵那儿干啥呢,该干啥干啥去。」「看你套得对不对。」我直起身,「挺对。」「那还用你说。」…………九点半,客厅地板上铺开了那张紫灰色的瑜伽垫。垫子前阵子新换的,边上还没起毛。手机支在电视柜上,靠着那瓶插了几天的干花,主播的声音从里头出来,清脆,隔着一层外放的电流感,背景里淌着轻音乐。我在餐桌前坐着,手握着鼠标拉CAD图层,大鹏甩过来的那张私活儿还剩个立面收尾,线条一根一根往屏幕上爬。眼睛盯着屏幕,耳朵跟余光全在她那边。她练前拾掇过自己。头发拿那只塑料大抓夹随手挽在脑后,几缕深棕色的碎发没夹住,贴在后颈上,那儿已经沁出一层细汗。身上是成套的烟灰色棉家居服,洗得发软,上衣的下摆随着她盘腿坐下的动作堆在胯骨上。腿上裹的还是那双薄肉色丝袜,入了夏,她换的全是这种薄款,严丝合缝贴在腿上,膝盖的骨相、脚踝的骨节,隔着那层丝看得清清楚楚。拖鞋趿在垫子边上,一只正一只翻。手机里主播换了调子,节奏放慢:「接下来我们做束角式。坐姿,双脚脚心相对,膝盖自然向两侧沉落,能落多少落多少,千万不要硬压。家人在身边的,可以请家人帮忙,双手轻轻按住膝盖上方,十个呼吸一组。」我拉图层的手停了。她跟着口令坐下来,两只脚的脚心贴上脚心,脚跟收到大腿根前头,两个膝盖往两边一岔,悬在半空。离地足有一拳高。她咬着下嘴唇,自己拿手压着膝盖往下沉了沉,压下去半寸,大腿里侧的筋吃不住,膝盖又弹了回去,再压,再弹,两条腿在半空僵持着,微微地抖。硬筋。我心里说了一句。她这柔韧性比我强百倍,可开胯这个动作,一看就是多年没碰过的死穴。她在垫子上停了半秒。就半秒。她坐在那儿,脚心贴着脚心,膝盖悬着,脖子微微转过来之前,那半秒里她没出声,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扫过餐桌这边。那半秒里我能看见的只有她的后脑勺碎发和她悬着的膝盖,可我端鼠标的手指头在壳边上抠了一下。「航航。」「哎。」我把鼠标松开了。「过来帮妈压一下,教练说的,得借点外力。」她说着,伸手把支在花瓶边的手机往我这头偏了偏,屏幕上是助教帮着学员往下压膝盖的示范画面,两个人,一坐一蹲。「好办。」我推开椅子站起来,「你说压多狠,压狠了你喊。」我走过去,把拖鞋脱在垫子边缘,光脚踩上地砖,地砖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她在垫子中央坐着,脚心相对,两条腿朝两边岔开,我绕到她正面,看了一眼这个架势,喉咙那儿紧了一下,跟着就势在她岔开的两腿之间蹲了下来。正对着她落位的那一瞬,整个画面撞进我眼睛里。烟灰色的棉布在她胯部被两条岔开的腿扯得平平整整,一根褶子都不剩,布料兜着她的胯,绷出一片紧实的面。两道大腿根的软肉把宽松的裤管内侧撑得满满当当,裤料贴着腿根那圈最软的肉陷进去一点,又顺着腿的走向绷出来。她平时两腿并拢的时候,那个地方只留一道细细的缝,这会儿,那道缝随着岔开的两条腿整个敞开了,隔着一层绷平的烟灰棉布,正对着我的鼻尖,离我不到一尺。小腹下头坠得发沉,一股胀劲儿顺着往下走。我蹲着没动,两个膝盖几乎顶着她的脚背。这个距离,我再往前挪上一拃,整张脸就能直接埋进她小腹那团软肉里去。这个姿势,她两条腿的进退全捏在我两只手里,我往哪儿压,她就得往哪儿开。我看得眼睛发直。「愣啥呢,」她在上头开口了,声音从我头顶上下来,「压啊。」「这就压。」我抬起两只手,掌心分别按上她左右两边的膝盖内缘。隔着那层薄棉裤料,底下的骨头和滚烫的皮肉一并贴进我掌心里。她腿上的温度比我想的高,隔着布都烫手。「预备,我数着,跟着你呼吸走,吸气,呼气往下沉一点。」我掌根刚加力往下一沉,她整条大腿的肌肉猛地一哆嗦。脚心相对的两只脚就在我眼皮底下,薄肉丝袜裹着的脚掌在垫子上死命蜷紧,前掌和脚跟两块深色对着我,足弓弯起来的弧绷到极限,十个脚趾头隔着透明的袜尖顶出五个圆鼓鼓的小包,跟着她一声抽气,又受疼松开,袜面瘪回去。「嘶……轻点轻点!哎哎,慢点儿……」她疼得整个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本能地往前够,一把扣死在我的双肩上,十根指头隔着T恤死死掐进我肩膀的肉里,掐得人生疼。我被她拽得往前又倾了半寸。一抬头,我的脸停在她小腹前头,一尺不到的地方。她喘气又急又浅,棉上衣跟着一吸一呼一起一伏,衣服下摆扫着我的手背。雪花膏的味道混着汗的热气,顺着她的衣领往外涌,直往我鼻孔里钻,温的,潮的,全是她身上的味道。我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蹲着,仰着脸,她的小腹随着呼吸在我眼前一鼓一收,棉布上细微的起伏看得一清二楚。真想就势把脸埋进去。念头炸完,我喉咙干得冒烟,硬生生把视线从她小腹上撕下来,掰到她脸上,嘴里的字吐得飞快:「你松劲儿,别跟我较劲儿,劲儿全使我肩膀上了。」「我……我哪儿较劲儿了……」她闭着眼,牙关咬着,从牙缝里挤字。「教练说十个呼吸,这才第四个,还差六个。」我掌根稳着没松,「你肩膀上那十根手指头都快给我掐出血了,这叫没较劲?」「你……你数慢点儿!哎哟……」她龇牙咧嘴,眼睛闭得死死的,眉毛拧成两疙瘩。掐在我肩上的指头收紧到指尖都透了白,两条腿随着我手上的劲一寸一寸往地砖的方向沉,大腿里侧绷得铁紧,我能从掌心里感觉到那股筋被拉开的颤,一下一下,顺着我的手腕往上爬。「六。」我数。她的膝盖又沉了一寸。「七。」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带着颤音,抓着我不敢撒手。「八、九……行了,歇口气。」我手掌一松,她整个人跟让人抽了骨头似的,一下瘫软下去,两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手心里全是潮汗,在我T恤上蹭出两道湿印。她坐在垫子上呼哧呼哧喘,两条腿还岔着,膝盖离地砖比刚才近了一大半。「歇会儿歇会儿……」她摆着手,胸口起伏着,「这筋,跟锈住了似的。」「锈了才得抻,」我蹲在她两腿之间没动,手掌还搭在她膝盖上,就势拿话垫着,「主播不说了么,十个呼吸一组,一天不落,慢慢就开了。」「用你说,教练我天天听。」她白我一眼,喘匀了两口,自己把散到一边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咬咬牙,「来,再来一组,我就不信压不下去。」「服你了,来。」第二轮我把手重新按上她膝盖内缘。这一回她有数了,身子提前绷住,我加力的时候她没再往前扑,就是手又抬上来扣住我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还狠。我一个数一个数地数,她的腿跟着我的数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第七个数,两个膝盖外侧几乎贴上垫子了。数数的间隙,我的视线落下来一次。脚心相对的两只脚,袜底朝上翻着对着我,薄丝裹着的前掌和脚跟两块深色,足弓那道弧弯着,她每疼得一抽气,脚趾就在袜尖里蜷一下,五个小包顶起来,又瘪下去。那双拖鞋孤零零趿在垫子边上,一只底朝天。我咽了口唾沫,把数接着数完。「九、十。行了。」我手刚撤开,她的两条腿就软得合不拢了,在垫子上直打晃,想往回收,收了一半又软回去。她咧着嘴,伸手一把攥住我的小臂,借着劲往上撑,半个身子的分量全挂在我一条胳膊上,我托着她的胳膊肘往上带,她晃晃悠悠站起来,两条腿往外撇着,站都站不直,嘴里带着哭腔笑骂:「哎哟我的妈……这筋抻得,半条命没了,明儿还得接着练。」我刚从她两腿之间直起腰,裤裆里那股胀劲儿还没压下去,她这一声「我的妈」喊得又亮又脆,整栋楼都能听见。她喊得理直气壮,疼得龇牙咧嘴,扶着茶几边沿,一手揉着大腿根,一瘸一拐地往厨房挪,挪两步还回头冲我来了句:「明儿还是这个点儿,你甭跑。」「跑不了。」我说。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蹲在垫子上没立刻起,两手撑着膝盖,缓了好几口气,视线死死钉在电视柜花瓶里那朵蔫了边的干玫瑰上,花瓣边儿卷着,发褐色。等裆里那股要命的火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到能站直了,我才起身,弯腰把瑜伽垫的一角胡乱卷了卷,卷了两圈又摊开,她说了明儿还得练。主播的声音还在手机里淌,已经进到放松冥想的环节。我坐回餐桌前,抓起鼠标,屏幕上的立面图半天没动一根线。…………午后两点,我连阴的天又开始往下沉,屋里开着灯。CAD图上那根立面线拉到一半,手机在右手边亮着,陈姐的日用杂货团还在往下滚,新接的品种一行一行往上加。我扫见最后几行添的白蜡烛,手指头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妈,」我冲着厨房的方向拔高嗓子,「陈姐群里有蜡烛,捎两根不?上回停电剩的那半截早点完了,入汛这天保不齐哪天又跳闸。」水槽那边的水流声停了一拍,跟着传来她爽利的应答:「捎俩吧,省得真黑了抓瞎。」「接了。」我低头在接龙后面添上两根白蜡烛,备注好房号,转账。谁都没提上回那半截蜡烛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形底下点完的。话头在屋里的空气里荡了一下,没人接,就这么翻过去了。厨房里水流声又响起来,她在洗豆角,水声里夹着盆子磕碰的动静。三点来钟,她回主卧掩着门睡午觉,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键盘和鼠标的咔哒声一下一下的,楼上偶尔过一声脚步,又没了。图纸收了个尾,我给大鹏发过去,那边隔了半小时回了个「OK,晚上看」,再没下文。四点多她睡醒了,出来坐在茶几前择豆角,白塑料盆搁在腿上,撕下来的老筋扔在茶几角的一张废纸上。手机扔在茶几上,孙丽发来一长串语音,她点开外放,孙丽那个大嗓门就在客厅里炸开了,一条接一条,全在骂老吴,说那老小子把私房钱藏在皮鞋里,塞床底下,前儿连阴雨屋里返潮,皮鞋漏水,票子泡得稀烂,晾了一阳台,叫她抓个正着。「……你说他缺不缺德,华子,藏钱藏出花儿来了,我跟他过了三十年,头回知道他还有这脑子……」她撕着豆角筋,边听边笑,笑得手里的豆角都择不下去了,最后按着语音键回过去:「哈哈哈哈哈你俩活宝,一个赛一个!老吴这脑子要搁正道上,早发财了……行了行了,钱泡烂了多少啊,要不要紧……」语音又炸回来,她接着笑。我在餐桌这头听着,也跟着乐了两声。她瞥我:「乐啥,将来你成家了,也这么藏钱?」「我不藏,」我头也不抬,「我全上交。」「这还差不多。」她哼了一声,低头接着择豆角,嘴里又补了句,「跟你爸一点都不像,嘴甜。」我没接这个茬,手指头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又去点图层。她也没再往下说,孙丽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把这点空隙填得严严实实。傍晚五点半,门口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我开门,门磁叫了一声,门口放着今天接龙的货,大白已经走到连廊那头去了。牛皮纸裹着的两根粗白蜡烛躺在一个小塑料袋里,我拎进来关上门,拆开塑料封套,牛皮纸一撕,两根白生生的蜡烛立在玄关柜台面上,烛身有小拇指那么粗,烛芯硬挺挺地竖着,还带着股新蜡的味道。「到了?」她在客厅问。「到了,两根,挺粗。」「先放柜上,回头我找地方收。」我应了一声,把蜡烛立在鞋柜上头,跟那卷黑垃圾袋并排搁着。一黑一白,立在玄关,跟俩门神似的。…………晚饭后七点半,电视开着,八点档年代剧的前情提要正响。她在三人沙发正中间坐着,后背靠着软垫,歪着半个身位看屏幕。厨房里碗洗完了,地也擦了,一天到这会儿算是落了停。我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走到沙发那儿,往沙发沿上一坐,手就伸过去了。没人看墙上的挂钟。没人提昨天按没按,今天该不该按,也没人问按到啥时候算完。前天怎么收的场,今天就怎么开的场,中间那些话,一句都多余。我两手掌根贴上她的后腰,隔着那层烟灰色的棉布,顺着脊椎两边的软肉自上往下推。「哎,」她身子往前稍微一让,又让回来了,眼睛没离电视,顺嘴撂下一句,「轻点儿按,今儿压腿那两下,腰还酸着呢。」「知道,压着点儿揉。」我掌根加着劲,慢慢碾过她腰上那几处僵硬的筋结,一下一下往下推,推到腰胯交界那儿再折回来。她腰上的肉隔着棉布在我掌根底下起伏,热乎的,揉到酸处她鼻子里哼一声,也不躲,由着我揉。电视里前情提要放完了,片头曲响起来,男女主角的脸一个一个过。按了十来分钟,正播到俩人在火车站吵架,吵得凶,她的身子往后卸了卸劲,靠实了:「行了行了,差不多了。」我手没往回收。我顺着沙发沿往下一滑,坐到茶几前那块羊毛地毯上,后背靠着茶几边,双手往前一伸,托住她两只穿着薄肉丝袜的小腿肚,往上一抬,横过来,稳稳当当搁在我并拢的大腿上。一只粉色塑料拖鞋从她脚上滑脱,啪嗒一声掉在地毯边上。她没收腿。她也没问干啥,整个人斜倚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还粘在电视屏幕上,火车站那场架吵得正热闹。她就那么把两条腿交在我腿上,跟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一样自然。我两手握住她右脚的脚掌,隔着那层薄丝袜,从大脚趾开始,一根一根捏过去。丝袜滑,脚趾的骨节细长,捏到大脚趾根的时候我拇指加了点劲,她脚趾头蜷了一下,没吭声。「妈,你这小趾头长得真排场,」我捏到她小脚趾,拿指头肚捻了捻,「比大脚趾矮半截,排得整整齐齐。」「去你的,」她眼睛盯着电视,「脚指头还论排场。」「那可不,什么都讲究个齐整。」我嘴上贫着,右手拇指肚顺着她小脚趾往下一滑,滑到她薄薄的足弓正中心,猛地刮了一下。「哎呀——!」她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一颤,右腿猛地往回抽,脚心剧烈地蜷缩起来,十个脚趾隔着袜尖全抠紧了,跟着两只脚连蹬带踹,往我胸口上招呼:「你爪子干啥呢!小兔崽子……哎哟痒死我了!」「别动别动,最后一下,穴位没揉开呢。」我右手往前一探,虎口直接卡在她右脚的脚踝上,五指一合,严严实实攥了个满把。她的脚腕细,我一只手攥过来还有富余。薄丝袜在踝骨下头被我的掌心挤出几道细密的褶,皮肉滑腻腻的,温热,隔着丝,她脚腕里那根脉搏在我手心底下突突地跳,跳得又急又清楚。她被我攥着脚腕,动弹不得,又凌空蹬了两下,脚尖踹在我大臂上,力道软绵绵的,没半点威慑,踹到第二下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破了功,整个人彻底瘫在沙发靠背上,笑得直喘:「滚犊子……成天没大没小的……撒手……」「揉开就撒。」「揉啥穴位,你就是使坏!」她笑骂着,胸口一起一伏,领口的布料跟着喘气一鼓一收,小腿肚子上的肉在我腿上绷一下软一下,「我数仨数啊,一……」我没等她数到三,拇指在她脚心不轻不重地又按了一下,她「哎哟」一声,骂人的话全笑散了。笑骂声落下去,客厅里就剩电视里片尾曲的旋律了。打闹停了。我的右手还扣在她的脚踝上,没松。掌心里的热汗把那层薄丝袜洇得温温湿湿的,她的脚背横在我的膝盖上,五个脚趾微微蜷着,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一点往回收的意思都没有。电视里片尾曲一句一句往下唱,演员表往上滚,她的脚在我手心里搁着,我的手在她脚腕上扣着,谁都没先动。片尾曲最后一句唱完,广告蹦出来,一个嗓门贼亮的卖奶粉的。我顺着这个空当,在她脚心上不轻不重捏了两下,算收尾,然后松开手,把她的脚平平稳稳搁回沙发面上。丝面离开掌心的时候,还带着我手心的汗,温的。她坐起身,把掉在地毯上那只拖鞋勾过来趿上,起身往厨房走,去倒水,嘴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音,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大概是「小兔崽子」之类的。厨房灯亮了,水壶的动静响起来。我坐在地毯上没动,后背靠着茶几,电视里卖奶粉的还在喊。我摊开右手看了一眼,掌心潮乎乎的,全是刚才攥出来的汗,也不知道是我的还是隔着丝透过来的她的。…………十点半,客厅的大灯灭了。电视机黑了屏,屋里就剩厨房顶上那盏小灯还亮着,她睡前灌暖水袋。我走到电视柜前,蹲下身,拉开最底层那个实木抽屉。抽屉滑轨老了,拉起来有闷闷的木声。傍晚取回来的两根粗白蜡烛还立在玄关柜上,我早趁她洗碗的时候拿过来了,这会儿把它们平放进抽屉底,硬蜡磕在木板上,笃的一声轻响。抽屉最里角,那本红绒面的家庭相册还躺在老位置,绒面在暗处泛着一点暗光,角上磨出的毛边支棱着。蜡烛滚过去半截,我伸手把它们扶正,并排摆好,就摆在相册旁边。抽屉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咔哒一声。「睡啦?」她在厨房里问。「睡了,这就进屋。」「暖水袋我灌好了搁你被窝口了,自己往里塞塞。」「哎,知道了。」次卧房门虚掩着,没上锁,门轴那儿留着一道缝。我脱了衣裳躺进单人床,暖水袋果然塞在被窝口,热乎乎的一大团,我把它往脚底塞了塞。窗外的夜风把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全黑着,就剩路灯还亮着。隔壁主卧里,床板极轻地响了一声。是她上床了。床垫受压的吱呀声,被子拉开的窸窣声,然后是翻身,床板又轻轻响了一下,翻身的动静停了。再往后,就没有别的动静了。隔着那堵轻体墙,她那边安安静静的,过一会儿,长久而绵匀的呼吸声一点一点透过墙飘过来,匀净,绵长,一进一出,睡得踏踏实实的一个人。我枕着手臂,睁着眼睛,听那堵墙后面的匀静。白天那些画面在黑地里翻上来,岔开的膝盖,绷平的烟灰棉布,袜尖顶起来的五个小包,掐进我肩膀的十根指头,一尺不到的距离,雪花膏混着汗的热气。翻上来,我又把它们按下去。明天九点半,那张紫灰垫子还会铺开,她还会喊我,「航航,过来帮妈压一下」。墙那边的呼吸声绵绵地淌。我数着那匀净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合眼睡了过去。电视柜最底层的抽屉里,两根新蜡烛并排躺着,挨着那本红绒相册。窗外的连阴雨攒了一天,到底没落下来,入汛停电的家什,已经备齐在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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