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光妈妈】(1-8)作者:沉郁顿挫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06 3:37 已读298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黄月光妈妈】(1-8)

作者:沉郁顿挫

标签:伦理,母子 AI辅助

第一章 一张纸

叶浩把省考报名表打印出来那天,是六月二十八号,澄江已经闷了半个月。

表格第三页有一栏叫“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他坐在客厅的方桌前,把那栏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笔停在“母亲”那一行上面。窗外有人在楼下晾被子,拍被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上来。

李媛媛在厨房里炒青菜,油锅响,抽油烟机也响。她今年三十九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短袖,下摆扎进黑裤子里,脖子上挂的工牌绳早上没解,垂在胸前晃。锅铲敲了两下锅沿,她喊了句:“先吃饭。”

叶浩把笔搁下,走过去盛饭。两个人的碗,摆好了,第三双筷子他没拿——父亲叶建平去省城开教学研讨会,四天后才回来。他盛饭的时候手抬得高,饭粒压得实,两碗都压平了才端出去。

“妈。”他说,“报名表里要填你和我爸的职业、单位,还有……”

“还有案底。”她替他说完了。

李媛媛关掉抽油烟机,厨房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油在锅里噼了一下。她用围裙边擦手,一下,一下,擦到手掌发红,然后把围裙解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了四折的纸,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纸边发脆,折痕那里已经透了。她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角压了一下,像怕它被风吹走。

叶浩展开。

抬头一行是淮城市公安局城南分局,下面是《刑事判决书》复印件,判决日期是二〇〇四年十二月十七日——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纸是澄江市城南派出所后来调档复印的。他的名字第一次在这种纸上看到母亲的名字:李媛媛,女,一九八七年生,案发时十七岁。罪名一行,他认得每一个字,连起来却读了很久:制作、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叶浩先看的不是罪名,是日期。

二〇〇四年,她十七岁。他今年二十一岁。他生在二〇〇五年三月。

叶浩把这三个数字在纸上并排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是十七岁犯的事,第二年三月生的他。也就是说,在他出生之前,判决就已经下来了,档案装进牛皮纸袋,压在城南分局某个铁柜子里,等了二十二年,等到他坐在这张桌子前填一张表。

“多久?”他问。

“缓了三年,我一天没进去过。”李媛媛说,“罚金一千。”她顿了顿,“挣了四千三百块,二〇〇四年夏天到年底,一共四千三百,我记着。”

叶浩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什么东西?”他又问,“怎么弄的?”

“网上。”她说,“那时候家里刚装宽带,我在一个聊天室当管理员,视频间。有人打赏,我……”

李媛媛没往下说。叶浩也没往下问。他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他在大学宿舍里听过这四个字的全部含义。

“为什么现在说?”

“去年冬天你在学校问我政审的事,我就想说了。”李媛媛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并得很齐,“省考最后要政审,直系亲属有刑事记录的,很多岗直接刷。我不说,你考完了才知道,你就白考一年。”

“你早不说。”

“我怕。”她的声音一直很平,说到这两个字也没变,“怕你恨我,怕你不认我,怕你爸。”

“我爸知道吗?”

“结婚前我就跟他说了。”李媛媛说,“那年腊月,我坐在他家炉子边上,把这张纸给他看。他看完,把纸折起来,说了一句‘往后不提了’。二十年,他没提过第二句。”

叶浩把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放到膝盖上。他想起父亲。叶建平上物理课有个习惯,讲题之前先把粉笔在指甲上刮一下,粉笔灰落进袖口。他从小怕这个动作,因为接下来就要挨批。可这些年关于母亲,父亲一次也没刮过粉笔。

“楼里人知道吗?”

“老楼那边知道一点,后来搬了。”李媛媛说,“医院这边没人提。我入院的时候档案是自己交的。”

饭桌上有一部手机,是叶浩的。他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一行,拨出去,响了三声,对面正在通话中。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李媛媛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那盘青菜和一碟拌黄瓜,摆了三副碗筷,第三副摆在方桌左上角那只位置上,筷子斜着搁在碗沿上。

“给你爸打过?”她问。

“占线。”

“他开会就占线。”

叶浩忽然觉得桌上的青菜凉得很快。他低头看那张纸,看那行“缓刑三年”,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主任让他填一张表,要“父母的职业”。他那天回来问,母亲说“会计”,父亲说“老师”,他抄完就交了,三天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问他“你妈是不是在市一院财务科”,他点头,老师就没再问。那份表格他记得清楚,因为交之前母亲看了两遍。

“他今天第几天?”

“第三天。”李媛媛说,“明天回来,我买了排骨。”

叶浩把那三副碗筷看了一遍,第三副碗口的边沿上有一小圈印花,是家里最旧的那副。

“今天派出所给我打过电话。”他说。

李媛媛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抬起来,把袖口往手肘上捋了捋。

“让我下午去一趟,”叶浩说,“补一份家庭成员的材料。”

“我陪你去。”

“不用。”

叶浩把判决书折回四折,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收拾碗。李媛媛也站起来了,把三个碗摞在一起——第三只碗一口没动,她还是摞在最上面。

“你爸不在家,先摆着。”她说,“吃饭要吃三个人的样子。”

叶浩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他洗得很慢,碗洗完又擦灶台,擦了两遍。背后李媛媛坐在方桌边没动,围裙搭在椅背上,短袖的领口被汗浸了一小片。

后来他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在电脑前坐着。他翻出那张报纸——去年收拾旧柜子垫抽屉用的,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的《淮城日报》,社会版角落里有半栏字,标题是《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文章有三百来字,没有名字,只写“城南某高校在校生”“涉案金额四千余元”,写“已作缓刑处理”。他把报纸摊在桌上,凑近了看,油墨早就发灰,那半栏字翘着边。他没细看,把报纸重新折起来,塞回抽屉。然后他打开报名系统,把那栏“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按了退出。

那年秋天的事,他是这个晚上才拼齐的。

二〇〇四年秋天,他父母还没结婚,一家人都还在淮城。李媛媛在淮城职业技术学院读大二,会计专业,学号他记得——她毕业证压在相册底下,他小时候翻过。她说那年夏天家里刚装宽带,包月八十八,她在一个聊天室里当管理员,视频间,一晚上能收几十块。二〇〇四年十二月,城南分局网监科上了门。学校第二天就让她办了退学。她在家待了十个月,二〇〇五年三月生了他,二〇〇六年春天嫁给了叶建平。二〇〇九年,叶建平调到澄江,一家人搬走了。

至于街坊,叶浩记得自己上小学前住过一段老式筒子楼。有一年过年,楼道里一个老太太见了他,笑着跟他母亲说“你家这个孩子长得好,倒看不出——”话没说完,李媛媛拉着他上了楼。他当时只顾着手里那根糖葫芦。

这些事,叶建平知道多少,他不知道。她刚才说“怕你爸”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

那天晚上李媛媛没睡。叶浩出去接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她坐在方桌前折那张已经被他折过的判决书,折回四折,放进围裙口袋,然后关了灯,回房间。她走路的时候拖鞋后跟压着地,没有声音。

叶浩把水杯放回桌上,没有开灯。厨房的窗户对着楼道,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碗橱的玻璃上留着一小块反光。他站在那儿把那句“要是不行就别考了”听了一遍,听的是她说话的调子,不是那几个字。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要洗的抹布,把两只袖子挽到肘上。

“要是不行,”她说,“就别考了。”

叶浩下了楼,没回头。

上午九点,他先到城南分局。大厅的中央空调设定在二十六度,进门的长条凳上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值班民警姓高,四十上下,翻出一袋材料,把其中一张给他复印了,盖了章,收了他六块钱。

“你母亲那个事,”高民警说,“判的是缓刑,缓刑期满就不再执行。”

“我报的是市局。”

高民警把笔帽扣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叶浩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普通岗位不好说,”高民警说,“涉密、政法那一类,你自己掂量。”

叶浩把复印件对折,放进口袋,走出分局大门。太阳把大理石台阶晒得发白,门口一排电动车车座上都透着热气。他在台阶上站了半分钟,掏出手机,给李媛媛发了六个字:没事,补份材料。她两分钟内回了:好。那条“好”后面没有句号。

中午,他在学校旁的食堂吃饭。

陈默跟他同一届,考的是同一个市局的岗位,两个人这一年互相盯着报名时间。陈默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嗯”“好”,挂断,筷子在盘子里戳了戳,抬头看他。

“我妈从派出所打来的,”陈默说,“说你的政审材料那边有点问题,让你下午去一趟城南分局。”

叶浩没抬头,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两下才放下。

食堂的吊扇转到他们这桌上方,风力都散在菜汤上。陈默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通话记录,是城南分局的座机号,尾号 412,通话时间五十一秒。

“你跟我一样是报市局这个岗,”陈默说,“我妈在那边当过协警,她说这种事,先到场,别等人上门找你。”他停了停,“你家里是不是有事?”

叶浩把餐盘端起来,把两根筷子并齐搁在盘沿上,站起来。

“没事。”他说,“补一份材料。”

第二章 那一年

叶浩第二天下午回家拿户口本,李媛媛还在市一院上班。

叶浩用钥匙开的门。下午三点半,家里没人,客厅窗帘拉着,光从缝里进来一条,落在方桌第三副碗筷上。他站在门口换鞋,鞋柜上摆着父亲的一双黑皮鞋,鞋头朝里,摆得很正。

要办的事是真的:学校就业指导中心明天下午收最后一批派遣材料,要户口本首页和本人页复印两套;省考报名系统的学历核验也要上传。李媛媛昨天说过“明天我带回来”,可明天她要加班。他在电话里说“我自己拿”。

叶浩先去主卧,拉开衣柜最上面一层。母亲的东西收得整齐:左边两只帆布袋,装换季衣物;右边一叠塑料收纳盒,最上面那盒贴着一张起边的标签纸,写着“证件”。他把盒子端下来,放在床沿上开盖。户口本在最上面,用皮筋捆着。下面压着一叠发黄的纸,最厚的一份还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袋口没有封,袋边上印着两行字:淮城市公安局城南分局,随案移转。牛皮纸袋右下角贴着一张澄江市城南派出所的档案调阅单。

叶浩把牛皮纸袋抽出来,倒过来,先滑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三寸的彩照,边缘有一小块折痕。里面的人穿着浅蓝色校服外套,短袖,头发扎得低,站在一堵白墙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日期。她的脸很小,鼻头圆,是二十二年前的李媛媛,十七岁。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三个字:李媛媛,后面跟着一个括注,他看了两遍才认出来是“外校”。

袋子里还有一叠单据:扣押物品清单、罚没款收据、退学申请。退学申请是她自己写的,两百来字,钢笔,字迹比现在瘦,末尾签名那里写得重,墨浸到了下一页。扣押物品清单上列了四行,其中一行印着“光盘二张,编号甜甜-1、甜甜-2”。

叶浩拿着那张清单,坐到了床边。

衣柜最底下,还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是那年装修剩下来的饼干盒装螺丝用的,样式老,图案是七八十年代那种牡丹花,铁皮边沿生了锈,盖子扣得很紧。叶浩把它拖出来,掀开。里面是三条旧毛巾和一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对折的报纸剪报,2004年12月27日的《淮城日报》,社会版,《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他昨天在抽屉里看到的那张整版报纸,剪的就是这条;剪得齐,连“涉案金额四千余元”那半句都在。

信封底下还压着一张塑封的照片,是二〇〇六年春天的结婚照。照片里李媛媛穿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脸上糊着一层妆,站在叶建平左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那年十九岁,比现在瘦一圈,领口扣得严,看不出任何东西。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二〇〇六年三月十八日,城南照相馆。

叶浩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膝盖上,一张十七岁,一张十九岁,中间隔着两年,一件退学申请和一次判决。他把结婚照放回信封,位置压在剪报上面,跟原来一样。

叶浩蹲在地上,把那半栏字读了两遍,然后把剪报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信封也封好,盒子推回原处,衣柜门拉上。

户口本他拿走了。

叶浩把户口本放到自己包里,出门前把那盒证件重新摆回原位,标签纸朝外,角度跟原来一样。他还在厨房水槽里放了一点水,让水龙头滴着——母亲说过,天热,管子里的水要放一放。

晚上十点,叶建平回来了。叶浩去开门,父亲拎着一个帆布资料袋和两袋食堂打包的馒头,进门先换鞋,把鞋头朝外摆好,然后洗手,洗手洗得很久。李媛媛在厨房热排骨汤,锅盖掀起来的时候白气冲到抽油烟机上。

“户口本拿到了?”叶建平隔着厨房问。

“拿到了。”

“核验那栏要上传首页,”叶建平说,“你上传之前先给我看一眼,别把身份证号露外面。”

叶浩说好。

吃饭的时候,方桌左上角那副碗筷终于有人用了。李媛媛给他盛汤,盛到八分满,汤里的排骨全挑给他。她今天穿的是另一件短袖,浅灰色,领口还是扣到最上面。她吃到一半抬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和一小段小臂,皮肤白,血管在灯下是青的。她撸袖子的这个动作很自然,做了二十年,叶浩看过几千次。

这天晚上他看得比平时久了半拍,然后低头去喝汤,汤烫了嘴。他放下碗,去厨房拿凉水。

十一点,叶建平在书房改卷子,台灯亮着。李媛媛洗完碗,回房间。叶浩在自己屋里打开电脑,把户口本首页拍照,传上报名系统,又把学校要的两套复印件存进 U 盘。做完这些,他在搜索引擎里敲字。

叶浩先搜“淮城 2004 淫秽物品牟利 城南”。翻了三页,跳出来的都是新闻通稿和判例库,一条一条看下去,没有她的名字。他把搜索年份改成 2003 到 2005,把“城南”改成“清江路”、“化工新村”,又翻了两页,还是空的。他改成搜“淮城 甜甜 聊天室 2004”。屏幕上第一条是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标题是一串乱码,日期 2005 年 8 月,点进去只剩一行字:谁还有城南那年那批视频,有偿收。下面十一个回复,全是“同求”。

叶浩把那个论坛的名字抄在纸上,又去搜它的前身。这个论坛 2011 年就关了,只剩一个百度快照,快照里有一张 2006 年的版块列表,“本地资源”下面挂着两千多个帖子,标题都是数字。他一条条拖过去,拖到第五十几行,看见一个帖子的摘要:原告方为城南某高校在校生,涉案视频共两盘,制作方为本人,无第三方参与,判三缓三,罚金一千元。摘要后面跟着半句——“另据知情人称,该生于二〇〇五年一月已退学”。

叶浩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他听见书房门开了。

叶建平出来倒水。走廊的灯被按亮,光从叶浩门缝下面进来一条。叶浩把屏幕压黑。

“还没睡。”叶建平在门外说,不是问句。

“睡了。”叶浩说。

父亲在客厅停了一会儿,有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回书房的声音,接着是书房门关上。叶浩等到门缝下那道光灭了,才重新点亮屏幕。他往下拉了十几行,再没找到跟她有关的字。

叶浩返回列表,往下拖。第四个结果是个网盘索引站,页面灰扑扑的,只有文字。他把光标停在那个页面上,看了十几秒,才继续往下拉。

拖到底的时候,一行字跳出来,是一串文件名,前面都带着同一个编号。最后一行写着:甜甜-1.avi(无修复)。

房门被敲了两下。

“还没睡?”李媛媛在门外面说。

叶浩的手先落到鼠标上,把那个页面最小化,又把浏览器关掉,才把椅子往后推,去开门。门开到一半,他站在门缝里堵着。

“在弄什么?”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子是那只印花碗同一套的杯子,边上掉了一小块瓷。

“看招聘。”叶浩说,“城南有家会计事务所,招两个。”

“这么晚看。”

“嗯。”

李媛媛把水递给他,看了一眼他的桌子,又看了一眼屏幕——屏幕黑着,只有主机那颗灯在闪。她没再问,转身回房间。走廊的灯没开,她走在暗里,右手一直扶着墙。走到自己房门口,她停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又放下来。

叶浩关上门,喝了两口水,把杯子放在桌角。他重新打开浏览器,没有点开那个索引站,而是把它的网址存进了记事本,文件名打的是“事务所”。

那晚十一点半,他去客厅续水,路过书房门口。门没关严,里面台灯照在门框上一条。叶建平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

“……那个事你别往外说。”叶建平说,“她档案上有,前年评职称就卡过一次。孩子要考,我明天问一下教导处的老周。”

对面说了句什么,叶建平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她这些年不容易,你当没听见。”

叶浩端着杯子在门外站住,站了十几秒,然后退回自己房间,把门带上,声音放得很轻。

两点半,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窗帘外面是家属院的楼道灯,隔一分钟灭一次。他把耳机戴上,听了一段白天存的英语音频,什么都没听进去,又摘了。

三点十分,他起来了。

叶浩把椅子拉到衣柜前面,靠着床坐,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那个索引站还在,页面最上面一行字写着“资源仅供研究,七日清理”。他点了右键,另存为,保存路径是桌面上的“事务所资料”文件夹,文件名他自己改成了“sj001”。

下载框弹出来,速度 3 KB/s,剩余时间显示四十分钟。

叶浩盯着那个进度条看了十分钟。屋子里只有主机风扇的声音。他把记事本打开,又关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没去厨房添。三点二十,进度 12%。他回到论坛那一页,把十一个“同求”的回复从头看到尾。第九个回复是个新注册的 ID,只写了一句话:城南那批别找了,人早过好日子去了。下面没人接。第十四楼有人贴了一段自己写的观感,说“原版的甜甜只有两盘,第三盘是假的”。叶浩把这段话读了三次,然后关掉论坛,回到下载框。

三点五十一分,下载完成。文件大小 68.4 MB,属性里写着时长四十一分钟,编码日期那一栏是空白。

叶浩把耳机戴上,手指放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

叶浩点开了。

前五秒是黑的,接着画面亮了。镜头架得很低,对着的是一间老房子的角落:白色的墙裙,一扇半开的衣柜门,地上一块塑料凳,窗帘是那种九十年代的花布。画面里没有人,只有光。画质很差,边上一圈绿色的马赛克,声音是电流声和一台老式风扇的嗡嗡声。第六秒的时候,有人从镜头左边走过去,脚下一双塑料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声。接着是一句很短的话——

那句话他听过一万次。

今天早上她还说过,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穿过抽油烟机的风,落在他耳朵里:先吃饭。

叶浩按下空格键。画面停在那半扇衣柜门上,声音也断了。他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屏幕的光照着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白天被纸割开的口子。

叶浩坐着没动。过了大概两分钟,他伸手把文件删了——没有进回收站,直接按住了 Shift,点在“永久删除”上。系统弹出确认框,他点“是”。然后他去把桌面那个“事务所资料”文件夹里剩下的三个文档也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是就业指导中心那个群,班导在催派遣材料的截止时间。

叶浩没有点开。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又坐了一会儿。屋里安静下来以后,他听见父亲在书房里翻卷子的纸张声,一页一页,很规律;再远一点,是他自己心跳撞在耳朵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比刚才重。

四点二十分,他起身去卫生间。

客厅里有人。李媛媛站在饮水机前面接水,穿着那件旧的短袖和一条棉裤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厨房那盏小的。她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泡着明天要煮的干豆子,水面上一圈凉气。

两个人在那一小块光里对上。她先笑了一下,是很浅的那种。

“你也睡不着。”她说。

“喝水。”叶浩说。

叶浩走过去接水。饮水机的水流很细,他压着水阀,眼睛落在她自己端碗的那只手上——指节粗,虎口有一小块老茧,是这些年在盆里搓出来的。他看了两三秒,把杯子端起来的时候,手偏了一点,水溅在手背上。他抬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动作比该有的慢了半拍。

李媛媛把碗放到台面上,抬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露出的那一侧脖颈被厨房的小灯照着,一直白到领口里面。她的短袖被水汽打湿了一小片,贴着后腰。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煮两个蛋。”

李媛媛端着碗回房间了。叶浩在厨房站着,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然后才去洗脸。

洗脸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自己,头发压出一道印,眼睛下面发青。他用手接了三次水,第三次才把那点燥热从脸上压下去。回到房间,他没有再碰电脑,把被子的两个角掖好,躺下,把脸贴在枕头一侧。枕头那边有洗衣粉的味道,跟李媛媛身上一个味道,家里的洗衣粉二十年没换过牌子。

叶浩记得这一秒。后来他又想起过很多次,每次想起的都不是那段视频,是那半扇衣柜门,是画面外面那一句“先吃饭”。他把这两样东西分开放进脑子里两个格子,一个装“要查的事”,一个装“不该看的东西”,然后告诉自己,只有第一个格子是真的。

天亮之前,他又起来了一次。他把枕套脱下来,拿到卫生间,用凉水和肥皂搓了两遍,拧得半干,挂在阳台上最里面那根晾衣绳上,跟父亲的两双深色袜子挂在同一排。做这些事的时候,楼道里的第一声拖地声已经响起来了。

叶浩搓枕套的时候,脑子里过的不是刚才那段画面。他连人都没看见。可屏幕上那扇半开的衣柜门,跟家里主卧那扇,是一模一样的旧样式。他手上的力气加了一把,肥皂沫从指缝里挤出来。

六点四十,李媛媛起来做早饭。叶浩在被子里听得清楚:她先开了厨房的窗,然后把铁锅架上灶,接着是切黄瓜的声音,一下一下,切得很匀。他闭着眼睛,等那声音停,再起来。起身时他把阳台的玻璃门开了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七点,三个人吃早饭。叶建平把眼镜戴上,边吃边看手机里的教研群;李媛媛把鸡蛋剥好,放到叶浩碗里,蛋壳分成两半,扣在桌上。她今天没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领口松了一指宽,锁骨窝那里留着一层薄薄的汗。

叶浩低头吃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眼睛落在碗沿上。他吃完起身,把碗送回厨房,出来的时候在餐桌边停了半步,把父亲面前的调料瓶往里挪了两指,免得挡着他看手机。他的手碰到桌布的一角,桌布被带起一点,又落回去。

叶浩那天没去学校。九点,他给就业指导中心打电话,说材料下午送。挂掉电话,他在楼下小区的花坛边坐了一个多小时。花坛里种的是月季,这个季节开败了,枝上挂着几个枯的头。

十点半,有人在楼上喊他名字。他抬头,李媛媛站在四楼阳台上,手里拿着那只掉瓷的杯子。

“衣服我收了。”她说,“你的枕套是不是洗过?还有点潮,我搭在暖气片上了。”

叶浩仰着头看她。风吹起来,把她的短袖吹得贴在一边肩膀上。

“昨晚出汗。”他说。

“嗯。”李媛媛点了一下头,进屋去了。那扇纱窗被她关上的时候,弹回来了半寸,没扣严。

下午两点,他回家送材料。

门开着,客厅里放着音乐,是老式的收音机。李媛媛在卫生间洗头,水声大,没听见他进来。叶浩把学校的材料袋放在方桌上,正要回房间,卫生间的门开了。

李媛媛披着毛巾出来,头发在毛巾里盘着,穿了一件旧的家居背心和一条到膝盖的短裤,肩上还挂着水珠。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去,用毛巾把头发往上拢,露出来的后颈、肩胛和一片背,白得在楼道那点自然光下有点晃。

“你先坐。”她侧着身子往卧室走,一只手扶着毛巾,另一只手在背后把背心往下拽。

叶浩站在原地,眼睛跟过去两步,然后收回来看方桌。桌上有那天剩下的半盘黄瓜,保鲜膜盖着;第三副碗筷还在原来的位置,碗口那一圈印花朝上。

李媛媛再从房间出来,已经换上了短袖和长裤,头发擦到半干,用一根黑色皮筋在脑后绑了一把。她走到桌边,拿起材料袋看了一下上面写的字。

“送完了?”

“还没,先放家里。”

“放你房里。”她把材料袋递给他,手背从他手背上擦过去,是凉的,刚从水里出来的那种凉。她缩回手,去厨房把收音机关了,又拧开水龙头洗手,洗得很久。

那一下午,叶浩在房间里没开灯。他把上午抄的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书上,把论坛的名字又看了一遍。四点左右,他听见客厅里李媛媛把晾了一天的两条毛巾和一件叶建平的衬衫收下来,抖了两下,叠好,敲他的门。

“给你放床上了。”

“好。”

李媛媛没进来,门缝里只露出她半只手,把叠好的衬衫搭在椅面上,人就走了。那只手在门缝里停了一秒,手背朝外,指头上还带着下午那点凉。

第三章 灯下

叶浩第二次回家拿户口本,是因为报名表后面还附了一张承诺书,要户主签字按手印。

叶浩把那张承诺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摊在方桌上,从笔筒里挑了支笔。李媛媛下午五点半到家,先换了鞋,去厨房看火。锅里是排骨汤,中午没吃完,她加了两碗水和一把粉条,火开到最小。她回客厅,在叶浩对面坐下,把承诺书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到最后那行小字,又把前面那行翻回去对了一次。

“这个要户主签。”叶浩说,“爸不在。”

“我签。”李媛媛说,“户口本上我是户主。”

叶浩把笔递过去。她接笔的时候顺手把袖口挽起来,露出手腕。那截手腕比前些天亮,也比前些天细。她弯下腰去写字,写了一行,停住,按印泥那一步她又翻回去把内容读了一遍,才拿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压到纸上。她按完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指腹上剩的那点红,起身去厨房洗手。

樟脑丸放在主卧衣柜最上面那只纸盒里。叶浩要拿的是它——父亲今晚不回来,睡在学校的教师值班室,那间屋潮,他把樟脑丸拿过去放两粒。

主卧门开着,灯是那种最省电的白壳灯。李媛媛从厨房出来,擦干手,进主卧拿晾衣杆。她站在衣柜前,把围裙的带子往腰后系,两只手绕过去,一绕,一收。她系的时候低下头,后领口往两边开了一小片。

叶浩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笔。

叶浩看见后颈那一块。发际线下面两指宽的一段,皮肤比脖子别处更薄更白,灯照上去透着一点粉,往下接进领口就断了。她常年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这一小片平常看不见。灯光底下的皮肤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叶浩多看了一眼。第二眼比第一眼长。

“看什么?”李媛媛说。她没回头,手还在腰后打结。

叶浩把视线挪到衣柜顶上,去够那只纸盒。他抬手的时候手偏了半寸,碰倒了她挂在柜门上的塑料衣架,衣架落地,弹了两下。他弯腰去捡,捡起来挂回去,挂歪了,又挂了一次。

“樟脑丸。”他说,“爸那屋潮。”

“盒子最上面,蓝纸那个。”

叶浩把盒子端下来。纸盒盖压得很紧,他用两只手抠住边角才掀开,掀开时盒底的樟脑丸滚了两粒,滚到衣柜底下去了。他没去够,把盒子放回原位,从里面数出四粒,攥在手心里,手心里那股味冲上来。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床边,他口袋里那本户口本滑出一角,蹭在床沿上,整本掉了下去,摊开在地上,露出首页的照片页。他蹲下去捡,膝盖压在扉页上,把“澄江市”三个字压出一道折印,他用手背抹了两下,没抹平。

李媛媛这时候回过头来。

“户口本能压出印子?”她问。

“掉了。”

“掉了就掉了。”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户口本拿过去,翻到扉页,把那道折印捋平,合上,递回给他。“明天要用就去派出所重打一本,四块钱。”

叶浩拿着户口本和樟脑丸出去了。他把樟脑丸放进父亲那屋的抽屉,关抽屉时多用了一点力。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他在客厅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看方桌上那张按了手印的承诺书。印泥的红还湿着,拇指纹路很清楚。

那天晚上李媛媛把汤热了第二遍,喊他吃饭。两个人在方桌两边坐着,她给他盛汤,粉条挑到他碗里,自己碗里只剩排骨。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放下勺子,去厨房把抽油烟机擦了,擦完又坐回来,把袖子推到肘弯上,露出手腕,把手搭在桌沿上。

“老楼那边还有咱家一封信。”李媛媛说。她指的是去年街道寄来的老房子拆迁摸底表。那张表填过一次,她填到“原籍”那一栏停住,最后写的是淮城。填完她没给他看,直接寄了。

“你填了?”叶浩问。

“填了。写的是淮城。”她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拆迁不拆,也不归我。房子早就卖给你姑了。”

“我姑知道?”

“知道一点。”她说,“你姑那年借过我两千块,还的时候多还了三百,说是利息。她没问别的。”

叶浩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把笔还没放下。他把它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帽掉在地上,滚到茶几下面。他没去捡。

八点,楼下的邻居上来收电费,站在门口报了度数,李媛媛去抽屉里拿钱,零钱不够,回房间翻钱包,翻了半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五十。她把钱递出去,关上门,回头看了叶浩一眼,就那么站着,手还扶在门框上。

“你这两天,”她说,“话少。”

叶浩把笔捡起来,帽扣回去。

“报名的事烦。”他说。

“烦就别报了。”

叶浩抬眼。她也抬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汤碗上面碰了一下,她先低下去,用勺子在碗里把粉条拨了拨,没吃。

“我不考这个岗,也是要考的。”叶浩说。

“嗯。”她说,“先吃饭。”

饭后他去洗碗,她在客厅收桌子。他站在水槽前,水开着,手上是洗洁精的泡沫。背后传来她叠报纸的声音,一页一页。他洗到一半,听见她进了主卧,衣柜门开合一次,然后是她坐下的声音。她那双拖鞋在瓷砖上磨了一下,又静了。

饭后叶建平从省城来了一个电话。李媛媛接的,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听一边擦灶台,嗯了四五声,最后说“知道了,明天把材料都装好”。挂完电话她把手机放到方桌右上角,那个位置是家里放手机的老位置。

“你爸说,材料用文件袋装,别用塑料袋,潮。”她说。

“嗯。”

“他说你别在网上乱填,身份证号别露在外面。”

叶浩正在洗碗,水声大,他回过头说了一句“知道”。这五个字他父亲昨天也说过一遍。他父亲是个把同一句话说两遍的人,第二遍总加一句理由。

八点半,李媛媛在客厅开了那盏白壳灯,坐在方桌边剪指甲。她剪完一只手,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去摸边缘,摸得很仔细。剪下来的指甲她拢到一张旧报纸上,卷起来,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做这些的时候她没说话,叶浩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她剪完坐了一会儿,去阳台收衣服,把叶建平的两件衬衫挂在客厅里,衣架朝一个方向。

九点,她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就着那盏灯给叶浩补一双袜子的脚后跟。她把袜子套在左手掌上,一针一针往回缝,针脚密,线是深灰的,跟袜子颜色差不多。缝到一半,她把线在指上绕了一圈勒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件灰的短袖,领口开了。”她说,“放洗衣机上,我明天缝。”

“嗯。”

“跟你说过三次了。”

夜里十一点,叶浩把电脑打开,把昨天抄的那张纸从书里取出来。论坛的名字他认得出,跟白天在网上看到的是同一个。他没有再点开那个索引站。他把纸重新夹回书里,夹在“会计实务”那一章的中间,然后把书放回书架第二层,跟教材并排。他躺下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还留着洗洁精的味道,就翻过身,把手放在被子外面。

凌晨一点,客厅的灯亮了。有人起来倒水,拖鞋声从主卧到厨房,又回去。灯灭了。

叶浩在被子里睁着眼。那盏灯亮的时候他醒过一次,想起来喝口水,最后没起。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把刚才那一秒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一秒他什么也没看,就是站起来、走回房间、关门。他关门的动作比平时轻。

叶浩七岁那年跟母亲去过一趟澡堂。澡堂在城南老菜市场二楼,进门要交两块钱押金,领一只铝牌。那天人少,水汽很大,池子边上铺着白瓷砖。母亲把他按在池边坐下,给他搓背,搓到一半有人喊她,她转过身去,一只手在胸前挡了一下。他当时只看清那一片白,别的什么也没看到。他今年二十一岁,母亲三十九岁。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陈默发来消息,问他人还在不在澄江,说街道那批派遣材料后天就截止。叶浩回了两个字:在的。他把手机屏幕压暗,翻过身,把脸朝着墙。

第二天早上,李媛媛在厨房煎蛋,锅里两只,一只翻过来了,一只没翻。叶浩去吃的时候,她把自己那只没翻的夹到他盘子里。

“今天去把户口本重打一本。”她说。

“嗯。”

“四块钱,不用发票。”

桌面角上有一个铁皮的小蚊香架,昨晚的蚊香烧到头,剩一截灰卷在里面。李媛媛顺手把它拿到水槽边上,倒了灰,用水冲了两下,放回窗台。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不抬头。

李媛媛把碗洗了。碗架上摆着三只碗,第三只还是空的,印花朝外。她把锅里的水倒掉,用抹布顺着灶台擦了一圈,擦到锅沿那一圈油渍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接着擦。厨房的灯是十五瓦的,罩子上落着一层油烟,光打下来是黄的,照得她手背上的关节一节一节。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回房间之前把客厅那盏灯关了,只留走廊的小灯。

叶浩在门口换鞋,她把他脱下来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一下,递过来。他伸手接,两人的手在袖子上对了一下。她把两只袖子往肘上推了推,转身回厨房,鞋跟压着地,一点声音也没有。

叶浩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李媛媛站在灶前,低着头,两只手在洗手液瓶子下面搓。泡沫从指缝里出来,顺着洗手池的边淌下去。她的手背上什么都没有,皮肤在灯下白得匀净。她搓手的节奏很匀,搓到第三遍才拧开水龙头冲。

叶浩把门带上,下楼,在楼道里听见厨房里水还在流。

第四章 走廊里的闲话

叶浩陪李媛媛去市一院财务科,是为了取四年的学费票据。

街道就业指导中心要这批票据的原件或者加盖公章的复印件,用来核他在校期间有没有享受过不该享受的补助。李媛媛说票据一直收在单位,每年报销学费的时候要交一份,财务科替她们这些职工存了档。她周二说要去取,叶浩说他也去。

到医院是上午九点四十。门诊楼大厅刚过完一波高峰,挂号窗口的队伍短了一半,导医台的姑娘在用小喇叭喊号。李媛媛从侧门进去,走员工通道,刷工牌过闸机,刷了两次才响。财务科在住院部后面那栋老楼的三层,走廊很长,两边是那种把灯管直接钉在天花板上的老式照明,白得发青。走廊里有消毒水味,混着一点盒饭味。

财务科的牌子下挂着一串锁,门开着一条缝。王秀芝在里面复印东西,五十上下,烫着一头小卷,穿粉色针织衫,袖子推到手肘上。她抬头看见李媛媛,笑了一声。

“媛媛来了。”

“取票。”李媛媛说。

“取票还带个人。”王秀芝看了叶浩一眼,“这是你儿子?上回见还是初中吧,现在这么高。”

“毕业了。”李媛媛说。

“毕业好,毕业好。”王秀芝把复印机盖子按下去,机器开始来回走。她一边等一边说话,语速快,“我侄女也是今年毕业,考编考了两次,第二次进的面,政审那关差点没过——她爸年轻时候酒驾拘过一回,就那一回,材料来回补了三趟。”

叶浩站在门口没说话。李媛媛走到文件柜那边,蹲下去翻标着年份的盒子。

“你就一个孩子,省心。”王秀芝说,“不像我们家,大的小的都操心。你儿子报的什么岗?”

“市局。”叶浩说。

“市局是硬岗。”王秀芝把复印件拿出来,抖了两下,“硬岗看三代。你妈这边没问题吧?我们财务科的人,档案都干净。”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开玩笑,我就随口一说。”

李媛媛蹲在文件柜前面没有起来。她把一只手撑在柜门上,另一只手往盒子深处探,探了很久,才把一叠票据夹出来。

“没问题。”叶浩说。

王秀芝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复印件放到桌上,往上推了推,改成问他:“你手续都齐了?”

“齐了。”

“齐了就好。”她转身去接水,塑料杯在饮水机上按了三下。

李媛媛把票据拿到桌边,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二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信封是拆过口的旧信封,折了一道又一道,右上角印着一行红字,邮票那一栏是空的。叶浩看见了那行红字——淮城。信封下缘压着一行很小的日期:二〇〇四。

“就这些。”李媛媛说。她把票据拢齐,递给王秀芝,“麻烦盖个章。”

王秀芝拿了章,在每一页摸了两下,对着光看,才落章。她盖完章把纸推给叶浩。叶浩伸手去接,手指擦过纸角,票据散了两张,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对不齐,又对了一次。

李媛媛把他手里那叠接过去,翻到其中一张,停在那一页。

“这张是你住院那年。”她说,“阑尾,二〇二二年九月,住了五天,花了三千八百六。学校报了两千二,剩下的是我出的。”

叶浩记得那五天。他躺在病床上,母亲白天上班,晚上来陪,带一只保温桶,坐走廊尽头那把塑料椅,坐到十点半再骑车回家。

“我知道。”他说。

“我就是让你记着。”李媛媛说。她把那张翻过去,插回原来的位置,整叠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磕齐。

“手抖啊。”王秀芝说,“考场上是这样可不行。”

李媛媛把地上那两张捡起来,拢到最上面,替他把整叠压平,捋成一沓,头朝上收进文件袋,拉上拉链。她拉链拉得很慢,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拉到底。

“谢谢你,秀芝。”她说。

“谢什么。”王秀芝说,“对了,上回你说你婆婆那个养老的补贴办下来没有?”

“办了。”

“那就好。”

李媛媛去饮水机接水。她接了一杯,纸杯沿上沾了水,她没喝,放到窗台上;又接第二杯,接满了溢出来,把手背烫了一下,她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第三杯她端起来喝了两口,剩下的放在窗台上没动。回到桌子前,她把眼镜摘下来搁在额头上,两只手按住太阳穴,按了大概半分钟。叶浩站在门口,看着她按太阳穴的那半分钟,手里的文件袋被他捏出一道折痕。他退了半步,脚跟碰到门框,没出声。

“秀芝,我这摞票你再帮我看一眼。”李媛媛说,“有几张是补开的。”

“补开的有几张?”

“两张。”

“补开的章要盖在背面。”

“我记住了。”

李媛媛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往上提一下就回去了。叶浩从小看惯这个笑——她拿它挡人,也拿它挡自己。他低头,把文件袋的拉链重新拉了一遍,拉链头在齿上走了一圈,声音很细。

李媛媛和叶浩出了财务科。走过那段长长的走廊,一路谁也没有说话。叶浩走在前面半步,李媛媛在后面。走到楼梯口,叶浩回了一下头,看见她两只手抄在文件袋底下托着,走得比平时慢,肩膀往下沉。

“妈。”他说。

“嗯。”

“王姨那个话,不用理。”

“她这个人心直。”李媛媛说,“她也不是坏心。”

下到一楼,出了住院部,太阳很足。叶浩去门口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递给她一瓶。她没喝,把瓶子贴在脸颊上贴了一会儿,又拿开。她的嘴唇发白,两侧嘴角往下压着,是熬了夜以后的样子。她把袖口卷到腕子上面,接着又放下来。

二〇〇九年她刚进医院的时候,也是王秀芝带她。那天王秀芝问她以前在哪干,她说在淮城的纺织厂做过两年出纳。王秀芝哦了一声,给她指了指二楼的厕所和热水房,别的没再问。第二年评先进,王秀芝替她说过话;第三年评职称,她的档案卡过一次,王秀芝也没问她为什么卡。她们一起对过八年账,每年年末那三天都加班到夜里十点。

“我中午不吃了。”她说,“下午科里对账。”

“饭总要吃。”

“你先回。”

叶浩站在原地,看她从住院部门口那条路往回走。她走到门诊和住院楼之间的连廊,停了一下,把文件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再往里走。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把外面的太阳隔成一片。

下午叶浩回了家。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先去洗手。洗手的时候他搓了三遍,指缝、指甲、手腕,一遍一遍,最后拧开水龙头冲了很久。他做完这件事,站在水槽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在裤子上擦干。这个洗法是他母亲的洗法,他从小看到大,今天自己用上了。

毛巾挂回原处的时候,他想起上午的事。走廊里那几句话他是站在饮水机旁边听完的,王秀芝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说话的时候把单子晃了两下,几个字说得特别慢:硬岗,看三代。他当时没接话,只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了又拧,盖子上的齿压进手心一圈。

四点,他在自己房间里翻那张票据的照片,翻到信封那一张,放大,把右上角那行红字看清了。淮城,二〇〇四。他坐在椅子上把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先打了“淮城”,删掉,又打上“二〇〇四 城南 高校 视频”,删掉。最后他把输入法关掉,靠在椅背上,望着书架上那排教材。

叶浩起身去主卧,把衣柜上那盒“证件”又端下来一次。他没有动牛皮纸袋,只把那叠票据抽出来看。四年的票据,用的都是同一种信封。第一张是二〇二二年的奖学金退费,信封新的;第二张夹着那只旧信封,是他今天在医院看到的那一只。他把那只旧信封翻过来对着灯照,里面空了,信封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被橡皮擦过,只剩半边:待用。他把它放回最上面,按原来的顺序,整盒端回衣柜。

六点,他煮了一把挂面,卧了一个蛋。吃完他把两只碗都洗了,一只自己的,一只母亲的——她中午没回来,碗还在碗架上摆着。他洗完把那只碗扣回原位,位置跟原来一样,碗口朝下,印花朝里。

夜里九点十分,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他接起来,那边先是一段背景噪音,像是电视机,然后是她说话。

“到家没有?”她问。

“回了。”

“门锁好了没?”

“锁了。”

“嗯。”她停了一下,“锅里我给你留了排骨,明天早上热。”

“你吃了没有?”

“吃了。”她说。

电话没挂,两个人各自握着手机听了几秒钟的电流声。最后是李媛媛先开口:“那睡吧。”她挂了电话。叶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时长:一分零三秒。

九点四十,叶建平从省城又打来一个。他问票据取到没有,问章盖了几页,问有没有复印一套留着。叶浩一一答了。说到最后,叶建平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说:“你妈今天中午没吃?”

“她说对账。”

“她一对账就忘。”叶建平说,“你明天给她买两盒牛奶放冰箱。”

叶浩答应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冰箱里看了一眼,冷藏室最下一层有三盒牛奶,两盒是七月初的日期,一盒还没开封。他把那盒没开封的拿到水槽边,撕一角,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半。剩下的半杯放在台面上,第二天的早饭桌上,李媛媛把它热了,兑上热水,自己喝了。牛奶盒上的日期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冰箱门上的格子里原来放牛奶的位置空着,他把那半杯推回去,推到第三层,是他家的老位置。

十点半,他给陈默回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去一趟城南派出所。陈默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我妈说,派出所那个人她认识,姓高,你要去就早点去,他十点半以后开会。”

第五章 那把伞

暴雨是傍晚五点五十下来的。

叶浩在房间里听见第一阵雨打在雨棚上,声音像有人在上面倒豆子。他走到阳台,看见整个小区的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亮,只有对面楼几户人家的灯。雨斜着打,楼下的梧桐叶子全被压下去,地上瞬间起了一层白雾。

六点零五分,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他接起来,那边雨声很大,她在喊。

“材料忘在家了,我回不去了。”

“你在哪?”

“在你们学校门口。”

叶浩明白了。下午她要替他去学校交最后一叠派遣材料,说学校下班前必须送到。她五点四十从医院出来,坐公交过去,到了校门口发现材料袋落在家里。她在校门口的传达室站着,躲在那片窄窄的雨棚下面。

“你别动。”叶浩说,“我过去。”

“雨大,你别来,我打车回去取——”

“别动。”

叶浩挂了电话。

叶浩从阳台拿了那把长柄的黑伞,又在鞋柜里翻出一件雨衣塞进包里。出门的时候雨已经漫过楼下第一级台阶,他踩着水走,鞋里灌满了,凉得脚趾发麻。公交站牌下面有七八个人挤在一起等车,他跑过去,没等车,直接沿着主路往前走。从家属院到学校,走路二十分钟,他走了十二分钟。

路上他想起那叠材料。昨天下午她替他核了两遍,一遍对着学校发的那张清单,一遍对着他自己抄的目录,核完她把材料袋立在鞋柜上,说“明天早上拿着走”。今天早上他起晚了一点,出门时看都没看鞋柜。她把材料袋放下,自己赶着上班去了。

校门口的雨棚不大,她在雨棚最里面,背靠着墙,抱着一只文件袋,袋子用外套裹着。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灰短袖和黑裤子,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短袖肩上一片深色,是雨水从外面渗进去的。她看见他,先松了一口气,随即皱起眉头。

“都湿透了。”她说。

“回去。”叶浩把长柄伞撑开递给她,自己在旁边套上雨衣。

“材料在家,白跑一趟。”

“先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她撑着伞,伞面被风压得往下弯,她个子矮,举不稳,雨还是从侧面往她身上打。叶浩走在她外侧,用自己的雨衣给她挡那边,雨衣上滑下来的水全落在自己腿上。

走到家属院楼下那段没有雨棚的路,雨更密了。李媛媛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拖鞋里灌满了水,走路带着声音。

“脚扭了一下。”她说,“刚在传达室台阶上。”

叶浩回头看她。她左脚踝那里撑着劲站在那里,站得不太稳。

“我背你。”他说。

“不用,就三层楼。”

“上来。”

叶浩把文件袋从她手里拿过来,塞进自己的雨衣里面夹着。她看了眼他鼓起来的胸口,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叶浩在她面前半蹲下去,把雨衣的下摆掀起来。她犹豫了一下,两只手搭上他的肩。他两只手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她的重量比他想的轻,湿衣服贴在身上,比干的时候沉一点,贴着他后背那块,凉。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朵后面,一下一下,比走路的节奏要快一点。他上了两级台阶,第二级踩虚了,靴底在水泥上滑了一寸,他赶紧把重心压低,一只手往上托了一下。她的下巴碰到了他的肩。

“慢点。”她说。

“嗯。”

叶浩放慢脚步。从一楼到四楼,一共五十几级台阶,他走了很久。走到三楼半的时候,他感觉到她搭在他右肩上那只手收了一下,指尖陷进他的短袖里。他没说话,手臂往上托了托,把她往上颠了一寸,重新抱稳。他数着台阶,一级,再一级,每一级的落点他都先看清了再踩。

二楼的张姨正好下来扔垃圾,在平台上让了半步,端着垃圾袋看了他们一眼。

“背着妈呢。”张姨说。

“脚扭了。”叶浩说。

“慢点走。”张姨侧身过去,回过头又补了一句,“你妈今天淋得很厉害,赶紧回去换。”

叶浩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那五十几级台阶,他走了两分多钟。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搭在他肩上那只手的重量。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脚底下就慢了。他把它压回去,改成数台阶。

到了四楼平台,她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墙。叶浩把文件袋从雨衣里抽出来,用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拉开袋底那层拉链,把钥匙摸出来递给她。他站在她后面,看她开门,看见她后颈那一小片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雨水沿着脖子往下走,走进领口。

进门,她把长柄伞立在门后的墙角,伞尖朝下,让水顺着伞骨流到地砖上,汇成一小滩。她去主卧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旧的家居长袖,头发用毛巾包着。她拿了两条毛巾,一条扔给他,一条自己擦。

“伞别收。”她说,“收了明天打不开。”

“嗯。”

“地砖上的水我一会儿擦。”

叶浩把毛巾挂在脖子上。他站在客厅,看着她把文件袋放到方桌上,用干毛巾一点一点把外面的水吸干,翻开一角看看里面的纸有没有湿,看完把袋口重新折好。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是坐着的,左腿伸得直一点,右脚点在地上。

“去把盆拿来。”她说。

叶浩去阳台把晾着的两条干毛巾收下来,一条铺在桌上,一条递过去。她接过毛巾,又把文件袋翻开一次,把最上面那页纸抽出来对着灯看,纸的边角有一点卷,但没湿透。她把纸放回去,袋口折了两折,立在方桌靠墙那一边,压上一只杯子。

“明天早上你把它放鞋柜上。”她说。

“放鞋柜上。”叶浩重复了一遍。

“说一遍就行,别学你爸。”

叶浩去卫生间端了脸盆,接了半盆温水,放到她脚边。她脱了拖鞋,把左脚放进去,脚踝那里已经肿起来一圈,比右脚粗半指。她用毛巾在水里泡了泡,拧到半干,敷在脚踝上。水面一晃,晃出她小腿在水里的样子,白了半截。叶浩把视线移到脸盆的边沿上,那条边沿有一道旧裂纹,用胶粘过。

“看什么。”她说。

“没看。”他说,“水凉了叫我。”

“嗯。”

那一晚的雨没有停。八点、九点、十点,雨声一直压在窗户上,像有什么在外面蹭。叶浩煮了姜汤,两碗,一碗放糖,一碗没放。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看手机,屏幕光把她的脸照得很平,她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扣在腿上。

“姜汤。”叶浩说。

“放糖的那碗给我。”

李媛媛喝汤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碗,喝到一半停下来,把碗放在膝上。

“今天淋成这样,”她说,“你别跟你爸说。”

“为什么不说?”

“他惦记。”她说,“他在省城那边有公开课,别让他分心。”

叶浩看着她。她的头发还是湿的,鬓角贴着,眼下有一层青影。她拿起碗继续喝,喝到碗底,把碗放在方桌上,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桌沿。

“你脚明天别骑车。”叶浩说。

“我坐公交。”

“我送你。”

“不用。”她说,“你明天有面试材料要交,别误了。”

叶浩没再接。他把两只碗收进厨房,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主卧了,门留着一条缝。客厅里只开着那盏白壳灯,灯底下那把长柄伞还在滴水,滴在垫子上,一滴,隔两秒,又一滴。他站在灯底下听那个节奏,听到第七滴,转身回了房间。

八点四十,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叶建平”。她接起来,说了三句:在,吃了,雨停了。第三句说完,她抬眼看了看阳台那边的窗户,窗户上还在淌水。她拿着手机进了主卧,门带上,出来的时候手机放在背后。

“睡吧。”她说,“明天我去补交材料。”

“我去。”

“我去。”她说,“我请了假的。”

夜里十一点半,叶浩躺在床上,听着雨。他起来去客厅拿水杯,看见门后那把长柄伞还在往地砖上滴水,水痕已经从墙角爬到春凳腿底下。他把伞挪了一寸,挪到门口的地垫上,再把地垫边上那滩水用抹布蹭了一遍。抹布是厨房用的那块,蹭完他洗了,拧干,挂回原处。

回房间之前,他经过主卧门口。门没关严,一道缝。里面灯已经关了,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响了一下。他没有停,也没有看,走回自己房间,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雨还在下。他躺着数那五十几级台阶,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数乱了,从头再数。他侧过身,摸到床边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那个网址还躺在记事本里。他把手机按灭,翻回正面,手放在被子外面。屋里能听见的只有雨、楼下排水的声、还有她房间那扇窗被风顶了一下又弹回去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叶浩起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收拾好了:地砖干了,门后那把长柄伞立在原处,伞面朝墙。方桌左边他常坐的位置上搭着一件叠好的短袖,是他的,叠成三折,头朝外。他把那件短袖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又照原样叠回去,搭在椅背上。桌上有两副碗筷,摆得很正。

叶浩坐下来,看了一眼方桌左上角。那里也多了一副碗筷。碗口那圈印花朝上,筷子斜搁在碗沿上,跟原来一样。

“你爸今天回来。”李媛媛在厨房里说,声音隔着抽油烟机传出来,“排骨我买了。”

叶浩站在门口看她。厨房的灯照着她的后背,围裙的带子在腰上系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她一只手拿锅铲,另一只手把火拧小了一点,锅里的油声跟着低下去。她没回头,说了一句“站着干什么”。

叶浩把那件短袖收进衣柜,把两副碗筷收了一副,留一副。留的那副摆在自己的位置上,筷子头朝里。门后那把长柄伞还立着,伞尖浸在垫子上,垫子吸了一夜水,沉了一块,颜色比周围深。

第六章 药酒

李媛媛的腰是周四下午扭的。

财务科那间档案室在最里面,铁皮柜三排,最上面一层的盒子要踮脚才够得着。她弯腰去搬一只装满凭证的箱子,箱子底是湿的,一使劲,腰上那根筋在右后侧响了一下。她当时扶着柜子站了一会儿,接着把剩下两只盒子搬完,下班骑车回家,进门没有提这件事。

叶浩是晚上八点发现的。她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中间停了一步,右手扶了一下腰,脸白了一层。她把盘子放到桌上,扶着桌沿坐下,坐得很慢。

“怎么了?”叶浩问。

“扭了一下。”

“哪边?”

“右边。”

叶浩去主卧床头柜里找药。那瓶红花油在第二格,红色液体只剩小半瓶,标签上印着“外用,切勿内服”,瓶身上有一圈陈年的油渍。他拿出来,又拿了三条毛巾。李媛媛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背没有靠。

“我给你擦。”他说。

“不用。”

“趴着,快点。”

李媛媛看了他两秒,站起来,往沙发扶手上靠了半截,两只手撑着。叶浩把红花油倒在掌心里搓热,搓到掌心发烫,先隔着她的短袖,贴到她右后腰那一块。她衣服薄,掌心下面能摸到那条勒起来的腰线,是裤腰勒的,一道硬边。

“你能不能不隔着衣服。”她说,“油会把衣服弄脏。”

叶浩顿了一下。她伸手到背后,把短袖的下摆往上撸了一截,一直撸到肋骨下面,露出后腰和一段脊背。皮肤是白的,白到能看见皮下那一层浅浅的青筋。右边腰眼往下一点,那一块绷着,指头按下去能觉出底下比别处硬。

叶浩把手覆上去,用掌根沿着那根筋的方向往上推。推到肩胛下面,再推回来,一次比一次深。她一开始绷得很紧,推到第四次,背上那层绷紧的皮松了一点。他把手掌扣在腰上,拇指和食指叉开,一寸一寸往上碾。油在皮肤上发热,掌心下面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吸的时候肋骨往外撑,吐的时候沉下去。

“深一点。”她说。

“疼就说。”

“不疼。”

叶浩加了力。指腹压到那块硬处的时候,她的小腹往下压了一下,膝盖在沙发垫上蹭出一点声音。

* * *

第二次擦油,是三天以后。

周日,叶建平去学校补课,早上七点半走的,走之前把那罐红花油从主卧拿到客厅茶几上,说:“你妈这两天又抬箱子了,你盯着她擦。”

李媛媛那天上午在家洗了两床被单,晾完站在阳台门槛上,一只手又扶了下腰。中午叶浩说要擦,她说等晚上。晚上八点,她把客厅的窗帘拉上,坐在沙发扶手上,自己把短袖脱了下来,动作很慢,脱到一半停了停,用手把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

李媛媛里面穿的是那件旧的棉背心,肩带很细,边缘松了,锁骨上面有一道白。背心料子薄,又洗了这么多年,贴在身上几乎看不出两层。

“今天多擦点。”她说,“明天要盘库。”

叶浩倒了油,在手掌上搓。他先是照上次那样从右后腰往上推。推到第八下的时候,她开口了。

“往下点。”她说,“下面那块也别扭着。”

叶浩的手往下走,落到腰窝下面,裤腰上面那一小段。她没再说话。室内的灯是那盏白壳灯,光很直,照在她背上,皮肤下面那层青色像水里的东西。他按着那一块画圈,画到第三圈,她的呼吸慢了半拍,脚趾在垫子上蜷了一下。画到第五圈,她忽然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压在裤腰那条边沿上,停了半秒,又放开。那半秒里他一动没动。

“上面一点也行。”她说,“你自己看。”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像交代一件家务。她另一只手始终撑在膝盖上,指头抠着裤缝。叶浩的手从那道边沿往上走,走到后腰最凹的那一点,再从那里往外侧展开,整片包住那一侧的腰。她那一侧的肩往下沉了半寸,整个人软下来一点。

“你转过来。”他说。

“转过来干什么。”

“那边也擦擦。”

李媛媛侧着身,把整个人转过来,坐到沙发中间,两手搭在膝上。叶浩半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把油倒在掌心。她右边腰侧靠前也有一块硬的地方,在肋骨最下面那条弧的位置。他的手从侧面推上去,推到肋骨那条弧上,掌心就往里偏了一点,压到了背心下缘。

李媛媛两只手没有阻拦,只把肩膀往后靠了靠,靠到沙发背上,让她自己坐稳。叶浩的手顺着那条弧往上走,走到背心的下沿,停了一秒。她没动。

叶浩把手掌往上移了半寸,掌根贴上背心的下缘,那层薄布下面就是胸口下侧的弧。他一压,整个掌心陷进那层软里,油把她背心的下沿压出一小块深色。

“你别。”她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深处出来的。

“擦药。”叶浩说。

“你先把手给我。”

叶浩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下摊开,油滴到了茶几上。她盯着他那只手看了三秒,然后重新往沙发背上靠。

“往上来点。”她说,“肩上,肩那块酸。”

叶浩没再往下,也没再往上,顺着她的肩胛往上推,推过肩头,手掌落在她后颈和肩膀交界那块。她的头发从后面散下来一缕,落在他的手背上,很轻。

* * *

九点十分,客厅的灯关了半边——李媛媛起来把电视那边的小灯拉灭,只剩下白壳灯压在他们两个人头顶。她说去房间拿条干毛巾,经过茶几的时候,她口袋里那串钥匙滑出来,落在沙发缝里。她弯腰去捡,弯到一半停了,一只手撑着膝盖站在那里,牙齿咬着下唇。

叶浩站起来,把钥匙捡出来递给她。他递钥匙的时候手背擦过她的掌心,她的手是凉的。

“我走了。”她说。

李媛媛没走。她坐回沙发最里面,背靠墙,膝盖往胸前收了一点,一只手把背心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提完又放回去,肩带自己滑下来半寸。

叶浩回到茶几前,把红花油的瓶盖拧开,倒了一次,倒多了,油顺着他手腕往下淌。他坐到沙发边沿,侧过身,正对她。这一次他没有从后腰开始,他把手掌覆在她锁骨下面那一小片,从锁骨往下推。

李媛媛的后颈绷了一下。

“上头别弄。”她说,“一会还得穿衣服。”

“穿不上就算了。”叶浩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窗外有邻居在收衣服,铁钩撞在晾衣杆上,响了两下。她抬眼看他,眼睛里的东西他很熟——是那天在财务科走廊里、她按着太阳穴那半分钟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一直看到底。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说。

“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才二十一。”

“你三十九。”

“别。”她把手抬起来,掌心对着他,停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三秒,落下去的时候按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很轻,像是把他的手往下按了一寸,又像是拉着。

叶浩把手掌往下推。他推过背心的下沿,推过那条弧,推到胸口下侧她最软的那一块。掌根压下去,软肉从指缝两侧鼓出来,背心被推起来半寸。领口里露出来那一小片,皮肤干干净净,一点杂色也没有。

李媛媛咬着嘴唇往后仰,头靠到墙上。胸口那一片起伏起来,一下比一下深。叶浩低下头,隔着那层薄棉布把那一点含住,舌尖压下去。她的两只手落在他头顶,十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是推,也不是拉,是握着。

“唔——”她的声音从鼻子里出来,断了一下。

叶浩把背心的肩带往下推,推到胳膊上,那一侧整块露出来。皮肤比背上更白,白里透着一点粉,晕着的地方是浅的,乳晕的颜色只比周围深一层。他把嘴覆上去,含住那一点,用舌尖压下去,再放上来。每一次压下去,她腹部那一小片就跟着收一下。

“啊——啊~”

叶浩把她的腰托起来半寸,让她侧过身,另一侧也露出来,那一侧已经发硬,翘着。他两个一起含,含到满,再吐出来。她的腿在垫子上夹紧了一次,膝盖碰到他的肋骨。他一含住,她小腹那一片就跟着收,跟着松,不受她管。

“轻点……”她说。

叶浩没轻。他把手从她腰后面绕过去,掌根压在她后腰那块最酸的地方,一压,她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胸口往前送到他嘴边。膝盖夹得更紧,脚背上那条筋绷出来。

“你别……别在嘴上。”她的声音全在气里,“下面一点,再下面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了一下,把他的头往下按了半寸,又立刻松开,嘴里发出一个很短的音节,像是要收回刚才那句话。

叶浩把嘴松开一点,抬起来看她。她的下巴压着,喉结上面那一片起伏得厉害,脖子一路红到锁骨。他把背心从她肩上褪下去,褪到胳膊弯那里卡住,她自己抬手帮着抽了一下,整件背心落在沙发垫上。

那一整个露出来的时候,比他想的沉。两侧都往下坠着,弧是从肋骨那里开始的,垂到胸口下侧收住,收出一条浅印。皮肤从锁骨到胸口那一片全是匀的,没有一点杂色。晕的地方颜色淡,最中间那两点翘着,一含就硬——他一含住,她整个人先软,腰往下塌,膝盖往里夹。他把舌尖压在那圈淡色上,压下去,再往上卷,一直卷到那一点在齿间滚。她喉咙里那串声音起来了。

“唔——唔——”

叶浩的另一只手从她后腰绕过去,往下按在小腹那一块,按到肚脐下面两指的地方,那一片绷得很紧,一按就往下沉。他的手再往下走了半寸,走到裤腰里面,指腹贴过去,那一层布下面全是热的,布已经湿透了一片。他指尖往里按,那里合着,一按就往外吐水,指腹上立刻滑了。

“你别摸那儿。”她说,声音全在气里。

“你说往下的。”叶浩说。

“我说的是腰。”她的腰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膝盖夹紧,一只脚在他腰侧的地砖上蹭过去,脚背绷得直。“就……就手别往里。外面。”她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着,把那一撮攥紧又松开。

叶浩把嘴从胸口移开,顺着那道痕一路往上舔,舔到锁骨窝,再往上到脖子侧面,含住那一小块皮。她被含住的那一下,整个人往上蹿了半寸,喉咙里的声音拔高了一格。

“啊——啊哈~咿咿哦哦哦~~”

李媛媛把后脑勺抵在墙上,牙关松开,口水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往脖子走。眼睛失了焦,看着天花板那盏灯,灯里那两个白点散成一层,她眨了两下,还是散着。她的两只手从他头顶滑到肩上,指甲嵌进他肩上的布料里。

叶浩的手还压在小腹上,用掌根在那里揉。揉到第三下,她的呼吸连着乱了四拍,膝盖一次次地夹,夹住又放开,两只脚跟在地砖上蹬了一下。那道从肚脐往下绷出来的浅弧一次次亮,再一次次暗。

“哈……哈啊——”她忽然把整个后背弓起来,胸口往上送,脖子上的筋绷出来。她的下身在他手底下抽了两下,一下比一下重:第一下是整个小腹往下收,第二下收到大腿根,第三下只剩膝盖还在抖。她一只脚在垫子上蹬了一脚,拖鞋掉了。

那阵子过去以后,她的头慢慢往一边歪,歪到墙上,眼睛还睁着,却不像在看东西,嘴角那条口水已经流到锁骨里。

“够了。”她说。

叶浩没停。

“够了。”这一次她用了力,两只手从他头顶推到肩上,往下按——不是推他走,是把他按远了一寸,让两个人中间留出一拳的距离。

李媛媛的胸口大幅起伏,脊背离开墙,往前弓了一下,又重新靠回去。她两只手撑在沙发垫上,指尖发白。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白壳灯在他们头顶滋滋响。

过了大概十秒,她把腿从垫子上放下来,捡起茶几上那件短袖,套上。套的时候她左肩先找袖口,找了三次才找对。她把短袖下摆一直拉到裤腰里面,按平。

“你回屋。”她说。

“妈——”

“回屋。”

叶浩站起来。他把红花油的瓶盖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上。他往房间走,走到走廊口停了一下。背后是沙发垫的响动,她站起来,又坐下,再站起来。

叶浩回到房间,坐在床沿上。他没开大灯,只把台灯按亮,把那瓶油放在桌上。瓶里剩下的液体晃出半指高的弧。他坐着看了那只瓶子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一片油还没干,指缝里发亮。他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是那种很冲的、发苦的味。他把手放下去,攥了攥,松开。墙那边的响动停了。又过了几分钟,厨房的水龙头响了一下,是她在洗手,洗了很久。

“今天这床单要洗。”墙那边传过来一句,“你睡着了不要起来。”

* * *

十一点,叶浩被水声吵醒。

叶浩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李媛媛蹲在卫生间的门槛上,把沙发套拆下来,泡在搪瓷盆里。那是家里最老的那只盆,盆底有几道黑色的划痕。她把搓衣板斜着搭在盆边上,抓着沙发套的两头来回搓,搓两把,把布翻个面,再搓两把。她只穿了件旧长袖和一条睡裤,袖子挽到肘上,小臂上全是水。红花油那股味道混着肥皂味,从盆里往上升。

“妈。”叶浩说。

“睡你的。”

叶浩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去按那块布。她没让,手在上面压着。

“你搓的不对。”叶浩说,“搓边,别搓中间,中间搓破了。”

“我知道。”

叶浩直接把手伸进水里,把那块沙发套从她手里拿走,翻了个面,两只手夹着边角搓。水一下凉透手心。两个人蹲在一只盆前面,一人抓一头,从两边往中间搓。搓了二十来下,她把头低下去,看着水面,说了一句。

“你爸周四回来。”

“嗯。”

“这两天你少往我屋里走。”

“嗯。”

“我说话你听着没有。”

叶浩把手里的布翻过去,水从缝里挤出来,落回盆里。

“听着了。”他说。

李媛媛把布的另一头也抓起来,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拧。她那只左手滑了一下,整块布差点落回盆里,叶浩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布压住了。她的手腕在他手掌里停了大概三秒,皮肤是凉的,腕骨很细。她把手抽出去,重新抓住布角,两个人接着拧。水从布的缝隙里成股地往下淌,淌到地砖上,积成一小片。地砖有缝,水往缝里渗,渗得很慢。

那条床单拧完,两个人把它抖开,一头搭在绳上。风从阳台外面过来,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床单下摆扫过她的膝盖。她伸手把下摆往旁边拨了一下,拨完站直,一只手又扶住腰。

凌晨一点半,第一条沙发套洗完,她把水倒进马桶,又接了半盆清水漂第二遍。叶浩去阳台,把晾衣绳上那两件叶建平的衬衫往两边推了推,腾出一段空位。她把沙发套拧成一股,两个人一人抓一头对着拧,水哗哗地落在地砖上。拧完抖两下,搭上绳,用两个木夹夹住。阳台外面那盏楼道灯亮着,照得那块布发灰。

第二条床单是她房间床上的。她从主卧抱出来的时候把脸埋在床单里,抱得很紧,走过来一路没看他。

两个人在灯下洗到两点四十。她的手泡得发白,指甲边上一圈皱。叶浩先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擦干,然后拿了挂在厨房那块干毛巾,从她手背开始擦,擦到指缝,一根一根。她把手抽回去,自己把毛巾接过去,擦了另一只手。

“睡吧。”她说。

叶浩回房间。他躺在床上,听见阳台那边的水又开始滴,一滴,隔两秒,又一滴。那声音跟下雨那天夜里那把伞一个节奏。他睁着眼,一直听到三点二十。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出来吃早饭。李媛媛已经在厨房了,锅里两只蛋,一只煎老了,一只还淌着黄。她把那只煎老的夹到他盘子里。阳台上晾着那条床单,风把它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她的腰还不太能直,转身拿碗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灶台。

“今天盘库。”她说,“晚上回来晚,锅里有汤。”

叶浩坐下,把那只蛋切开,蛋黄是溏心的。他吃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领口扣到最上面的浅灰短袖。

“药油还有半瓶。”叶浩说。

李媛媛拿碗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不用了。”她说,“明天我去医院看看,拍个片子。”

李媛媛说完把碗放下,走到他跟前来,从口袋里把那瓶红花油掏出来,放在他手边,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放你屋。”她说。

叶浩把那瓶油拿到手里。他拧开盖子看了一下,瓶里只剩小半瓶。他把它装进校服裤子口袋里,口袋被坠得往下沉。

“中午我去药店买一瓶。”他说。

“别买。”李媛媛说,“医院药房有,我明天自己拿。”

“那就不买。”

李媛媛站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还要说点什么。她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厨房,把锅盖掀开,用勺子把汤面上的浮油撇了撇,撇到渣盘里,动作很稳。她的左手一直撑着灶台边沿,那只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明显。

第七章 甜甜-1

叶浩的笔记本是七月初坏的。

先是风扇响,后来是开机黑屏,再后来连电源灯都懒得亮。他拿去城南那条电子街,一家小店,玻璃门上贴着“台式、笔记本、数据恢复”。老板三十来岁,戴一副防蓝光的眼镜,接过去插上电,按了两下,说硬盘还活着,是主板上的电容鼓了,换一个两百八。

“盘里东西要留吗?”老板问。

“留。”

“那我先给你把盘拆下来,接我这儿读一遍。”老板把他领进屋,接在一块转接板上,屏幕上跳出一列文件夹。老板的手指滑过文件树,“这些都能读。你自己看,哪个是活的。”

叶浩盯着那列字。他的文件夹都是自己起的名字:论文、简历、考研、桌面备份。老板往下拖,拖到底,一串灰色的小文件,是回收站里没清干净的残片,名字全是乱码。

“这些都是垃圾。”老板说,“浏览器缓存,你要删我顺手给你删了。”

“留着吧。”

老板笑了一下,说年轻人都这样。他给叶浩换好电容,收了钱,出门前多说了一句:真要找旧东西,别来我这儿,去那几个老论坛,专门有人捞二〇〇几年的老盘。他随手在柜台上撕了张便签,写了两个字,是一串拼音加一个数字,后面跟着“点 com”。

叶浩把便签放进口袋,骑电动车回了家。那条路上有九个红绿灯,他数了六个。

当天晚上他没看。便签压在键盘膜底下,压了三天。第四天是周六,父亲去省城参加教研活动,母亲早上出门前在锅里留了粥、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晚上八点前回来”。他把那张纸条也压在键盘膜底下,跟便签并排。

下午两点,他把电脑打开,输入了那串拼音。站点很老,页面是用表格拼的,上面一栏写着“老盘交流”,下面一栏是帖子,大多在讨论录像带转制。他翻到第十二页,看到一个二〇一九年的帖子,标题是《城南那批,修复版试跑》。发布者是“修复组-老K”,头像是空白的。

帖子正文很短:三盘带子,一真两假;真带转制后时长四十一分钟,亮度还原过,锐化过,原始素材不放,只放静帧预览;需要联系的在评论。

叶浩把那一行读了三次。他在评论里翻到一条被版主置顶的回复,是一串提取码和文件名:预览包,1.7 G,十四张静帧。

叶浩加进了那个群里。群里三百来人,没人说话,只有一个机器人每天发一条“禁止外传”。第二天上午,群文件里出现了一个压缩包。他点下载,速度很快,四分钟下完。

文件解压出来,是十四张图,每张都是 PNG,清晰度比他想象的高。他一张一张看过去。前面八张里没有人:一间老屋子,白墙裙,衣柜门半开,塑料凳,地上一块九十年代的花布窗帘。第九张开始有物件——一件挂在椅背上的浅蓝色外套,一只塑料拖鞋斜着摆在床边,搪瓷缸,墙上的一只电风扇。到第十三张,画面下缘露出一段肩膀和一片衣料,是校服的袖口。第十四张是空房间,窗帘被吹起来一角。

叶浩看完十四张,把文件夹最小化,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

叶浩回到电脑前坐着,手放在鼠标上。他没有点开任何一张。他把那份预览包整个移进一个新建文件夹,重命名成“事务所资料-2026”,然后从回收站里清空了原始下载记录。做完这些,叶浩坐着没动,屏幕的光落在他膝盖上。

四点,他把门插上。

叶浩先看的是第十四张。空房间,风吹窗帘。他看了大概半分钟,把这张拖到副屏——那是他用来放参考资料的旧显示器。然后他打开今天的相册:早上出门前拍的,锅里那锅粥,桌上那张纸条,还有一张,是他上周从客厅隔着半掩的门缝偷拍的,拍的是灯下的后颈。

那张照片的对焦是虚的,只拍清了一小片,发际线下面两指宽的一段,皮肤在灯下发白。他把这张也拖到副屏上,两张并排。

中间他停过一次。他伸手去拿手机,拇指停在相册图标上,停了几秒,又把手收回来。手机里没有那种照片。他要看的人就在隔壁那间屋里,隔着一道门,门缝底下没有光。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重新坐直。

叶浩解开裤子的时候,是四点十分。

* * *

叶浩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闭眼。

叶浩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两只脚踩在地板上,身体的重量往后落到椅背。右手先隔着内裤按上去,按到那处已经硬了半截,从左边压下去,再松开,指腹沿着柱身往下捋了一把,把前面那点头顶出来的湿抹在掌心,重新握满。他握得不算紧,掌心是热的,虎口那圈老茧磨过去,磨一次,前头就跳一下。

从下往上第三下开始,他找到了节奏。手腕不转,只用整条前臂带动,虎口从根部一直收到龟头下面那条沟,收到底的时候指尖在冠状沟里绕半圈,再松手放下去。

叶浩的呼吸从鼻子出来,越来越沉。屋子里很静,主机风扇那点声音被他自己盖住了。屏幕上的两张图,一张空房间,一张后颈。他的眼睛在两张之间来回走——看一眼窗帘,看一眼后颈的那一小片白,看一眼窗帘。

十分钟后,他把手停下来,去床头柜里拿了纸巾,叠成三折垫在椅子和桌沿之间。他重新坐下来,右脚在地板上蹬了一下,把椅子往桌前拉近半尺。这一次他两只手都用上:右手握,左手压在下面,掌根贴着根部来回蹭,蹭到那两处开始往下坠、往外收。他的小腹跟着一下一下地绷,绷到最紧的时候,肚脐下面两指那一道浅弧自己亮出来,一吸一吐。

叶浩开始出汗。额头一层,脖子后面一层,沿着脊背往下走,走到腰上那条裤腰松紧的地方停住。他抬起左手把上衣的前襟撩起来,塞进下巴和胸口之间咬住,这样能看见自己小腹那一道绷起来的线。他看得有点出神,手上的节奏慢了一拍,又赶上去,把慢掉的那一拍补回来。

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加了一点力。右手拇指压在马眼下面那一条,压住不放,另外四指整个收拢往根部撸。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知道再十几下就到。他喉咙里出了一点声音,很短,是那种憋着的气被挤出来的音。

屏幕上的后颈图在副屏上亮着,白得过分,是因为他早上调过亮度。他盯着那一小片看,忽然想起她今天早上在厨房把手伸进洗手液瓶子底下搓的样子——十根指头分开,指缝里出泡沫,手背上一条青筋,从腕子一直走到虎口。他想起的是这个,不是那十四张图。

叶浩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随即快起来。椅子在他身体下面发出咯吱声,一下,两下,三下。他小腹那一道弧绷到极限,脚趾在拖鞋里抠紧,脚背上的筋整条凸出来。他仰起头,喉咙里那声“呃”憋成了半声。

第一股打在自己的小腹上,落在肚脐左边一点,热的,很稠,挂在那里不往下走。第二股打偏了,落在右大腿根,顺着皮肤往下淌到膝盖上面。第三股出来的时候他手一松,前头一抬,直接射到了桌沿下面,那道白从桌沿一直淌到键盘左下角,挂在键缝里。

射完不是马上停的。他小腹下面那一块还在动,一下一下地抽,第一下收得最深,从根部一路收到肚脐下面;第二下收到大腿根,两边同时夹紧;第三下只剩阴茎头还在轻微地跳,跳了四五下才平。他的脚在拖鞋里又蹬了一下,脚跟蹭在地板上,蹭出一道很轻的声音。他把头往后仰着,喉咙里那口气才慢慢放出来,放的是一声“哈——”。

叶浩坐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衬衫前襟还咬在嘴里,湿了一小片。过了四五秒,他松开牙,把衣襟放下来,低头看自己。小腹上那一块、大腿上那一块、键盘上那一块。他伸手去拿纸巾,才发现纸巾被他自己压在椅子下面,抽不出来。

叶浩弯腰去够。弯的时候,小腹上那一块顺着皮肤往下走了一寸,滴在裤腰上。他抽了三张纸,先擦自己,从肚脐往下擦到大腿根,擦完把纸团起来;再抽两张擦键盘,擦出一道浅痕,键缝里那点擦不到,他把纸角捻尖了往里塞,塞了两下,塞不动。屋里那股味道更浓了,他把房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的空气进来,屋里凉了一点。他又把窗户开到最大,回来洗了两次手,第二次用肥皂,搓到指缝里全是泡沫才冲掉。

叶浩洗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头发压着,眼睛下面发青,嘴角上还沾着一点纸屑。他把那点碎屑抹掉,用毛巾擦了一把脸,没有再看镜子。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钥匙响。

* * *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停了一下,又转半圈。

叶浩的动作全在那一秒里做完:他把椅子往后一推,膝盖撞在桌沿上,伸手去按显示器电源——副屏的电源键在右边第二条,他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按灭;左手去够纸巾,抽出来胡乱抹了一把,抹到键盘上,纸碎了,一点白屑留在键缝里;他顺手把那张碎纸团塞进裤兜。做完这些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李媛媛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装菜的袋子,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她穿的是上班那件短袖,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脚上换了室内的拖鞋。她进来第一步就闻到了屋子里的味道。

“把窗开开。”她说。

叶浩站着,一只手还搭在键盘上。他有半秒钟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伸手去拉窗户。窗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热气挤进来,屋里那股腥味淡了一点。

李媛媛把菜袋放在客厅方桌上,进厨房洗了手。洗到一半,她走出来,站在他房门口。她的目光从桌上的显示器移到键盘上,再移到椅子上。她看见键缝里那道白,也看见了椅子坐垫边上那一块深色。

李媛媛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她那只右手刚才还在滴着手上的水,水珠从指尖落到门框边沿上,一根一根地淌下去。她没有抬手擦,也没往前走。

屋里静了能有三四秒。

“水杯。”她忽然说。

“什么?”

“水杯在你桌上。”她说,“你昨天喝水那只,我拿去洗。”

叶浩侧了一下身,让她进来。李媛媛走到桌边,动作很稳,先把那只掉瓷的杯子拿起来,然后伸手把键盘往自己那边拖——“键盘脏了,我擦一下。”——她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湿巾,是那种饭店发的单片装,撕开口子,把键盘从左上角开始一下一下擦过去。她擦到键缝里那道白的时候停了半秒,用力擦了两下,然后把湿巾折成方块,再折一次,捏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李媛媛走到门口,背对着他站住。

“以后别在网上找这些东西。”她说。

李媛媛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自己说点什么。叶浩站在窗边,两只手垂着,握了一下又松开。

“找也找不到。”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她把湿巾扔进客厅的垃圾桶,按了两下桶盖,然后去厨房,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

叶浩站在原地没动。他听见抽油烟机底下那层风声,听见水槽里的水一直在流,流了大概两分钟才关。这两分钟里她把菜从袋子里一件一件拿出来,塑料袋一件一件响。他走到房门口,看见她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左手拿着丝瓜在削皮,右手拿刀,削下来的皮一条一条落进垃圾桶。她削得比平时慢。削完一条,她把刀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重新拿起来。

* * *

那天的晚饭是丝瓜炒蛋、番茄汤和一条清蒸的鲫鱼。

李媛媛做饭的时候把厨房门关上了,抽油烟机一直轰着。叶浩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换了条裤子,把换下来的那条卷成一团塞进洗衣机,按了快洗。洗衣机转到一半,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见楼下那排梧桐的叶子都翻过来了,露着灰白的背面。

七点,两个人吃饭。方桌上是两副碗筷。她今天没有摆第三副——叶建平的碗在碗架上,扣着。

“你爸周四回。”她说。

“嗯。”

“资料都装好了?”

“装好了。”

“周六你陪我去一趟。城南那边有个老楼摸底,要带原籍的东西。”她夹了一块鱼给他,把刺挑掉,鱼肉放他碗里,“你顺便看看,别让你爸跟着跑。”

叶浩说好。

整顿饭她一直没抬头。她吃得比平时慢,吃到一半,去厨房把抽油烟机关了。回来的时候,她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桌沿上,指头并着,像是在等一个什么。

“妈。”叶浩开口。

“吃鱼。”她说。

叶浩就没再说。

饭后他洗碗,她在客厅收桌子。他洗完碗,把厨房的台面擦了,把垃圾桶里的东西扎好拎下楼。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关了,主卧门关着,门缝下面有一条光。他回房间,把电脑合上,坐在床沿上。

八点半,父亲从省城打来电话。叶建平问了两件事:材料交了没有,报名端口开了没有。叶浩一一答了。答到第二件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比平常还平一点。挂断之前,叶建平说:“你妈这两天声音不对,你看着点。”叶浩说好。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着没动,忽然觉得胸口发空。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那间老屋子中间,白墙裙、塑料凳、花布窗帘都在,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屋子是空的,只有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家里那件浅灰短袖,扣子扣到最上面。他往前走,走到一半,脚底下全是水,走不动。他醒了,天刚亮,被子上有一小块湿的,是汗。他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坐了很久,然后把被套拆下来,抱去卫生间。

九点,他去卫生间洗了那条裤子,用手搓,搓到水清了为止。晾在阳台上,挂在父亲那两件深色衬衫中间。

十一点,他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看见方桌上放着一只袜子、一根针和一小卷深灰的线。是她在补袜子,补到一半停下,去睡了。他站了半分钟,把袜子拿起来看——脚后跟那块已经缝好,针脚密,最后一针没收尾,线头还挂着。他没动那根针,把袜子照原样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叶浩听见客厅里有细细的声音,是那种塑料和塑料轻轻碰的声音。他起来,看见李媛媛坐在方桌边,手里拿着一根牙签,正在一下一下掏键盘的键缝。键盘侧着放在她腿上,太阳刚起来,光从阳台那边打进来,落在她手上。她掏完一排,用嘴吹一下,再掏下一排。

叶浩站在房门口看了几秒。她掏键缝的时候,手背绷着,虎口那道线很清楚;她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发青。他看的时间比该有的长,等她抬头的时候,他才想起去倒水,杯子已经举到半空,又放下,重新拿了一只。

桌上放着那只掉瓷的杯子,杯里是温水,水面上还冒着一点气。

“五点起的。”她说,没抬头,“我本来想给你换一个键盘。你那上面有字,我不敢乱动。”

叶浩站在房门口。他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那圈婚戒,戒指内侧磨得很亮。

“那个……”他开口。

“不用解释。”李媛媛说。她把牙签放下,把键盘立起来在桌上磕了两下,磕出几点灰和白屑,“我二十二年没听人解释过,也用不着你解释。”

李媛媛把键盘放回他桌上,位置摆得很正,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原处。她起身的时候,后颈那一小片在光里露了一下。

“今天你去买个键盘膜。”她说,“十块钱的东西。”

叶浩上午九点出门,去电子街那家小店买了键盘膜,十块,还剩两毛找零。老板问他电脑好没,他说好了。回来的路上他绕到小区后门那家五金店,买了一把小螺丝刀,说家里有颗螺丝松了。他其实是想拆开键盘,把键帽底下的脏东西清干净。走到楼下,他把螺丝刀塞进裤兜,没拿上楼,扔进了单元门口的垃圾桶。

中午十一点,陈默在楼下喊他,两个人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坐了半小时。陈默问材料交得怎么样,说他妈托人问过城南所,材料没问题,就是慢。叶浩说了句“麻烦你妈”。陈默付了他那一碗的钱,临走说:“你最近脸色不好。”叶浩说熬夜。

下午两点,他把那份文件夹从桌面移走,移进 D 盘最深一层,又给那个文件夹设了个名字,还是“事务所资料-2026”。做完这些,他把键盘膜铺上去,压平,试了两下打字,键感闷了一层,比原来安静。

傍晚她下班回来,进门先去阳台收衣服,收完进他房间,站在书桌前看了一眼键盘膜。她伸出食指在膜上按了一下,又抬起来看指腹,觉得干净,就什么也没说。她走的时候把桌上那只掉瓷的杯子拿走了——杯子里的水他一口没喝,倒进了洗手池。她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水珠顺着杯口往下滚,滚到杯底,聚成一小点。

第八章 那年夏天的录像

叶浩是周一夜里烧起来的。

下午那一场雨他去了一趟档案室,替母亲拿一份调阅记录,回来的时候全身湿透,电动车骑到半路雨衣就漏了。晚上他吃了两口饭,说困,九点就睡了。十一点半他起来找水,站起来那一下,整间屋子往左边倒了一下。他扶着门框,摸到客厅,人在灯底下打摆子。

李媛媛还没睡。她在客厅补被子——被套洗过两回,边角脱了线,她拿针缝。她听见响动,抬头,看见他光着脚站在灯底下,脸是灰的,嘴唇发白。

“你过来。”她说。

李媛媛把他按到沙发上坐下,先用手背贴他的额头,又把手掌贴上去,贴了两秒。她转身回房间,从床头柜第二格翻出那支体温计——玻璃的,水银柱要甩三下才能到三十五度以下——她甩了四下,递给他,让他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

“三十八度七。”她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你衣服换了没有?”

“没换。”

“自己去换。”

叶浩回房间换了长袖长裤,人站在床边,两腿发软。他听见客厅里她在翻抽屉,塑料盒响了两下,接着是水壶灌水的声音,自来水打到壶底那片长响。

“回床上躺着。”她在走廊里说。

* * *

那一夜她起来四次。

第一次是十二点二十,她端着一只搪瓷盆进来,盆里是温水,水里兑了一小勺白酒,是叶建平过年剩下的那半瓶。她把毛巾泡进去,拧到半干,先从他额头开始擦,擦额头、耳后、脖子;再把他上衣撩起来,擦胸口和腋下;擦到肋骨那两侧,她把毛巾重新泡了一次,水温比刚才凉一点。

“凉吗?”她问。

“不凉。”

“凉了就说。”

李媛媛擦得很慢,毛巾从左边锁骨下面横向擦过去,擦到右边,翻个面,再擦回来。她擦的时候手背贴着他的皮肤,手腕上的表带硌了他一下。她手腕上那块表是多年前的,黑色皮表带,走得很准,每年她自己换一次电池。

第二次是一点四十,他醒了一次,是被咳嗽咳醒的。她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腿上摊着那半条没缝完的被套,看见他睁眼,就去倒水。水是温的,杯子里插了一根吸管——家里没有吸管,那是她从酸奶盒上撕下来的那根,洗干净,剪短了。

“慢点喝。”她说。

叶浩喝了两口,抬头的时候,看见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光落在她后颈那一小片,白得很薄。他看的时间有点长,她立刻把杯子拿走,去厨房洗。水声响了很久。

第三次是三点十分。她拿了两片退烧药进来,掰成四瓣,让他一小瓣一小瓣含在舌下。她等他含着,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上。他咽完,她伸手把他的额发往后拨了一下,指腹从发际线往后走,走了半指长,收回去。

“睡。”她说。

第四次是四点五十。天还没亮,楼下有垃圾车经过,铁桶撞了一下。叶浩醒着,她也在。她把客厅那盏小灯拉着,光从这个门斜进来,落在地板上。

“还热吗?”她问。

“好些了。”

李媛媛伸手摸他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两秒,往下滑了一点,贴到颧骨上,再滑到耳朵下面。她的手停在那里。叶浩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楼下垃圾车开走了,铁桶声越走越远。

“松手。”她说。

“妈。”

“松手。”她又说了一遍,手腕往外抽了一下。她抽的时候没有用力,抽到一半停住了,手就悬在他脸上方三寸的地方。

* * *

天亮之前,他出了两次汗,被子湿透,她换了被套,又铺了一条薄毯。八点,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四。她给单位打了电话请假,说话很客气:“家里孩子发烧,今天一天。”

那句话她在门外说的。叶浩躺在里屋,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上午她在客厅洗被套,洗衣机的转动声一直哗哗响。中午她熬了粥,粥是小米加山药,端进来的时候她自己先吹了三下。下午两点,她给他量体温,三十七度一。她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关窗,说屋里闷。

“你躺了十八个小时。”她说,“翻个身。”

叶浩翻过身侧躺。她过来把枕头拍了两下,垫到他腰后面。拍枕头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倾,胸前那一层薄布垂下来,领口离开一点空隙。叶浩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领口里面一小段,只一小段,是白的。他把视线挪到衣柜门上,等她直起身。

李媛媛走到衣柜前面,把柜门又拉开一些。那面镜子在衣柜门上,就是她系围裙时照见过的那一面。柜门开宽了之后,镜子整个斜对着床,叶浩侧躺的时候,能看见自己,也能看见站在床边的她——半边肩、后背和一段脖子。她抬手把发夹往里推了推,镜子里那一小片后颈跟着动了一下。

“水。”她说。

杯子是从客厅端进来的,递到他手里的时候还有一点温。他喝完,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杯底磕了一声。她把杯子收走,回身低头给他把被子拉上来,拉到肩膀。她低头的时候,后颈那一小片正落在镜子里。

叶浩从镜子里看那一小片。他这一次没有挪开眼睛。他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抬手,按在镜子上。

镜面凉。他的掌根压上去的时候,把镜面上的一层薄水汽抹开了一道。李媛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了镜子里的两个人。

“你干什么。”她说。

叶浩不答。他撑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还按在镜面上,把它抹得更开。两个人的脸都进去了。李媛媛站在床边没动。她的手还搭在被子上。她的呼吸他听得见——比刚才重一点。

“躺下。”她说。

叶浩往前倾。他没有躺下,他坐直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是凌晨那次握住的那只手腕,这次是握住往下拉。她整个人顺着这一下往前倾,膝盖碰到床沿。他们的距离只剩一拳。

李媛媛先动。

李媛媛低头吻了他。她的嘴唇是凉的,刚洗过手。她先碰到他的下唇,碰了一下,又碰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她开口咬了他——不是闹着玩的咬,牙齿咬在上唇里侧,咬出一点疼。叶浩尝到一点铁锈味。他伸出舌头,从她齿缝里进去,碰到她的舌尖,她退了一下,又送回来。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她一只手撑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压在床单上,指头抓着床单,抓出一道折。叶浩的一只手从她后背上去,手掌贴着她的脊背往上走,走到肩胛骨中间停住;另一只手落在腰上,五指分开,压在腰线那一圈。他能感觉到她全身在发烫还是发凉——说不清,只觉得掌心下面那一片比掌心热。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打在他的颧骨上,一下比一下热。吻到一半,她膝盖顶上床沿,整个人往前又进了半寸,胸口隔着两层衣服压在他的胸口上,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她抓着床单的那只手松开,改成按在他的膝盖上,按得很重。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上都是亮的。她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抵了三秒,才退开。

吻断的时候,她先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嘴,擦完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很明显,隔着那件浅灰短袖,胸口的形状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你发烧。”她说。

“现在不烧了。”

“你二十二岁都没到。”

“二十一岁半。”叶浩说。

“别跟我算这个。”她的声音有点哑。

叶浩伸手,把她的手从她身侧拿过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她的手心贴着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她把手抽回去,抽得很慢。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把那条两指宽的缝拉开,镜子整个露出来。她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抬手把鬓角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然后转过身。

“上来。”她说。

叶浩愣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那个。”她拉开床边的被子,“进来,别着凉。你发烧刚好。”

* * *

下午三点半,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

叶浩靠里,她靠外,中间隔着一条被子。她穿着那件浅灰短袖和黑裤子,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小腹上。他侧躺着,朝着她。屋子里光很暗,窗帘拉了一半。楼下有小孩在跳绳,绳落地一下一下。

“别看我。”她说。

“不看不知道往哪儿看。”

“看天花板。”

叶浩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转回来看她。她的耳根是红的。他伸出手,隔着衣服,把手掌覆在她肋骨下面,覆着没动。她的呼吸变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往下按了半寸,又往上抬了半寸,像在量什么。

“你手重。”她说。

叶浩把手掌往上移。移到胸口下侧,他停住。她没拦,也没说话。他把手贴上去,整只手掌盖住一侧,隔着那层薄棉布,能摸到布料下面那一点已经硬了。他的拇指隔着布在那一点上按了一下。

李媛媛从鼻子里出了一点声音。

“唔——”

叶浩把拇指松开,掌根往上推,推着那层布一起上移,布被推了一半,底下露出那圈颜色很淡的晕。那一圈他一含住过,记忆很实。他低下头,隔着半层布,把那一点含住,舌尖压下去。

“啊——”她整个腰往上抬了一下,抬起来又落回去,膝盖弯起来,两只脚在被子里抵着床尾。她的手伸过来,按在他后脑上,按了一下,没有推。

叶浩含了一会儿,松开,抬起头看她。她在看天花板,但眼睛里的焦点是散的,眼眶下面那一片红。她的口水从嘴角出来一点点,她自己抬手抹了。抹完她也没说话,就那样仰着头,喉咙里还在往外漏气:“哈……哈啊——”

“别弄上头。”她说,“你手给我。”

叶浩把手给她。她用两只手把他的手拢住,按在自己小腹上。隔着裤子的布料,他的手心下面那一片是热的,比刚才热。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往下按了半寸。她的膝盖并了一下,没并紧。

“就这儿。”她说,“就这儿停着。”

李媛媛按着他的手在自己小腹上停了大概半分钟。那半分钟里,她的小腹在他手底下一起一伏,起伏的节奏比刚才慢,慢下来之后又一次比一次深。她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指节发白。她的喉咙里那句没说完的话最后没说出口。她身上有一层很淡的药味,是刚才给他擦身时沾上去的,两只手都有。

那半分钟里,客厅那边的电话响过一次。她没去接。响到第五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手机在她裤兜里震了两下,是一条短信。她也没拿出来看。

“四个字。”叶浩忽然开口。

“什么?”

“你说完那四个字,停了半分钟。”叶浩说。

李媛媛把手抽回去,眼睛看着窗外那半边窗帘,看了几秒。

“你别记得这么清。”她说,“有些话我说完就不算数了。”

四个字说完,她松开了他的手,往旁边翻了个身,把整个后背对着他。她的后背起伏得厉害。她把脸压在枕头里,压了两秒,又抬起来,出了一口气。

“你自己要是还有劲。”她背对着他说,“别弄床上。”

* * *

叶浩那一次是侧躺着弄的,被子盖到胸口。

叶浩右手伸进裤子里,动作跟周六那天不一样——那天他椅子往后推,整个人是空的;今天他旁边三十公分就躺着一个人,能听见她的呼吸,能闻到洗衣粉味和她身上那点药味。

叶浩弄得很慢。前面几下,他只是握,握到那处硬起来,慢慢上了。他用手腕带动,从根部往上,走八下停两下。他的小腹一下一下往上收,收住的时候,他看见被子外面隆起来一条浅浅的弧——肚脐下面两指那一道,从被子的褶皱里顶出来一线。他盯着那一道看了几秒,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让那一线露出来。

李媛媛的呼吸忽然慢了一拍。她没转过身。

叶浩的节奏快起来。他掌心很热,虎口那一圈老茧磨过去,前面那点头顶出一点湿,抹在掌心再握满,指缝里滑起来。他咬着下唇,喉咙里那口气压着,压到十几下的时候,声音漏出来一点:“唔——”。他自己都听见了。

被子那边,她动了一下。她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那道被子的折痕上,没碰他,就放在那里。她的手指伸开,指尖抵着被面。叶浩看着那五根手指,把节奏又提了一档。

快到头的时候他把腰弓起来,抬起半个身子。他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还在裤子里。小腹上那一道弧绷到极限,大腿根两侧绷紧,脚趾在被子末端勾住。第一股出来的时候他咬住了牙,第二股、第三股跟着来,全落在自己小腹和手心里,热得发黏,一小股顺着往下流到腰侧,停在那里。他的屁股抬起来一下,又重重落回床上。

叶浩把手抽出来。

纸巾在床头柜上,是她下午放上去的那一盒。他抽了三张,先擦手心,再擦小腹,把腰侧那一小股也抹掉。纸团成球,攥在手里,一时不知道往哪放。他侧过去看了一眼她。

李媛媛还是背对着他。她的右手还搭在那道被子的折痕上,一动没动。过了几秒,她把那只手收回去,坐起来,拣起搭在椅背上的那条围裙——那条围裙是深蓝色的,前面有两个口袋,她每天做饭穿——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一下,放到叶浩的椅背上,压平。

“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去洗。”她说,“垃圾桶在门外。”

李媛媛出去了。门带上,脚步声一路走到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

叶浩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纸团。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从床上下来,穿好裤子,走到椅背前,看那条围裙。围裙上有两点油印,是昨天做饭溅的;口袋边上磨白了。他拿起来,闻了一下,是洗衣粉味,还有一点葱花味。

叶浩把围裙折好,放进自己衣柜最上面那一格。

* * *

五点四十,天要黑了。

叶浩走到客厅,李媛媛在厨房切土豆,刀声很匀。她换了另一件衣服——那件红白格子的旧衬衫,领口开着。他站在厨房门口,她没回头。

“药吃了吗?”她问。

“吃了。”

“体温计在桌上,再量一次。”

叶浩量了,三十六度八。他把结果说给她听。她“嗯”了一声,继续切土豆。

“妈。”

“别喊。”她说,“做饭呢。”

李媛媛切到最后一个土豆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刀立在案板上,两只手撑着台面,站了大概十秒钟。她站的时候,肩背那一块一起一伏。然后她抬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重新拿起刀。

“枕套我洗了。”她说,没回头,“你那条被套也洗了。阳台上晾着。”

“嗯。”

“你发烧那两天,出汗出得厉害。”她说,“人烧完都这样。”

叶浩站在门口没走。她切完土豆,把土豆丝过了一遍水,抓起来在手里抖了两下,水从指缝里下去,落进盆里。她抖的时候两只手是摊开的,手腕上那块表在灯下亮了一下。她抖完把土豆丝倒进漏勺,回过身来,看见他还站着。

“站那儿干什么。”她说。

“没什么。”

“没事去看书。”她说,“你报名的书还在桌上。”

晚饭是土豆丝、炒鸡蛋和一小碗粥。两个人在方桌两边吃。她给他盛粥,盛到八分满,勺子在碗口刮了一下,把沿上的粥抹掉。叶浩低头吃,吃到一半抬头,发现她在看他,看得不长,他抬头的瞬间她就把眼睛收回去,改去看那盘鸡蛋。整顿饭她给他夹了三次菜,一次土豆丝,两次鸡蛋。

“怎么这么早?”李媛媛说。

“会开完了。”叶建平把袋子放下,换鞋,洗手,走过来坐下。他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今天怎么吃这么素?”

“孩子病了两天。”李媛媛说。

叶建平转过来看叶浩,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手很粗:“烧了?”

“退了。”

“烧了两天还这么瘦。”叶建平说,“明天买排骨。”

那顿饭吃到八点。叶建平说了省城教研活动的事,说到一半去书房拿材料,回来又接着说。李媛媛给他盛汤,盛了两次,第二次他摆手说够了。叶浩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去厨房添了一次粥,回来的时候,看见餐桌上第三副碗筷摆着,她给他盛好的那碗汤放在那副碗筷旁边。

吃完饭,叶浩去洗碗。他洗到一半,李媛媛进来了,拿抹布擦灶台。

“明天我去上班。”她说,“你一个人在家,中午自己热粥。”

“嗯。”

“昨天晚上,”她停了一下,“那两次我进来的时候,你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

“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她说。

叶浩把碗扣在架子上,扣了两下才扣稳。李媛媛把抹布洗了,拧干,挂回原处。她挂抹布的时候,右边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她把手腕转了一下,看了看表。

“你表换电池了?”叶浩问。

“上个月换的。”她说,“一块电池七块,走得准。”

“那块表多少年了?”

“跟你差不多大。”李媛媛说,“你爸买的,那时候一块表两个月工资。”

李媛媛说完把袖子放下来,扣好。她走到客厅,把方桌上那副碗筷收起来,收到碗架上摆好,又回厨房拿抹布,把桌子从左到右擦了一遍,擦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让开。她擦完桌子,把抹布挂回去,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的灯,沙发,铺了塑料布的方桌,阳台上晾着的被套。然后她进了主卧,把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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