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设防的夜叶建平周四住校值班是常年的规矩。第七中学把这周排成物理组的教研周,周三到周五,每天晚上有两节课后的答疑,值班室那张铁架床归他。他周三早上出门的时候,把一个帆布包往肩上一挎,交代了三件事:钥匙在鞋柜上,煤气用完关阀,他周五中午回来。周四晚上七点,家里只剩两个人。七点差一刻,叶建平从学校值班室打来一个电话。李媛媛接的,一只手举着话筒,另一只手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摞到最上面那只歪了一下,她用下巴把手机顶正,继续听。他问了三件事:家里的煤气关没关,叶浩的报名材料交了没有,明天要不要他带馒头回来。她一件事一件事答完,最后说“你早点睡”。挂完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方桌右上角那个老位置,屏幕朝下。李媛媛把厨房收拾干净,抽油烟机关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围裙没有解。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把电视开又关,最后坐在方桌边上看手机,看得不专心。叶浩在自己房间里听见客厅的椅子响了一次、两次,还有水壶放进底座的那一声。七点四十,卫生间的水声响了很久。她在里面洗头,洗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用毛巾包着,换了件干的长袖。她把毛巾摘下来,站在方桌边上擦头发,擦到一半把毛巾搭在肩上,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烧水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面没动,手扶着壶把,眼睛看着窗玻璃上自己那一层影子。那二十分钟里叶浩的房间门开着。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报名用的那本书,翻在“行政职业能力测验”那一章。他一页没翻过去。厨房那边水烧开的时候,壶盖响了一阵,她没去关火,响到她自己回神。八点十分,她敲门。“汤。”她说,“你不喝就凉了。”叶浩开门。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子是家里最旧的那只,缸口磕掉了一小块,里面是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两片姜。她穿的是浅灰短袖,下摆扎在黑裤子里,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她右手端着缸子,左手扶着缸底,站在门口。“进来放桌上。”叶浩说。李媛媛走进来,把缸子放在他书桌靠里的位置,放下的时候手指在缸沿上停了一下。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你那天问我的事。”她说,“四个字那句。”“嗯。”“我说完就不算数了。”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今天也不算数。”“那什么时候算数。”“问这个没有用。”李媛媛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没停,在围裙上擦过来,擦过去。围裙那片布都快被她擦亮了。叶浩站起来。他走到她背后,抬手,两只手掌落在她肩上。他落得很轻,隔着那层薄薄的短袖,肩骨那道棱在掌心里很清楚。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头。她的头低着,脖子往前伸了一点,露出发际线下面那一小片。“你手是热的。”她说。“你手凉。”“我刚洗碗。”叶浩的手从肩往下走。他走得很慢,先沿着肩胛骨外缘划下去,走到后背中间,再往两侧摊开,压到腰上。她的腰不细,是一圈软的,用手按下去能按到骨头,皮肉在指缝里挤出来。他的手停在那里,往后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她没有撑住,两只手扶在门框上。“喘不上气。”她说。叶浩松了半寸,让她转过身来。* * *屋里就一盏台灯。李媛媛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叶浩蹲在她前面,仰头。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耳根是红的。“我看看你。”他说。“看什么。”“都看。”叶浩先碰她的手。她的手泡过水,掌心是软的,指节粗,指腹有一点起皮。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用拇指从虎口一直推到手肘,推过小臂内侧那一段最白的地方,她的小臂上有一片细毛,逆着推的时候立起来。他把她的袖子卷到手肘上面,把那条小臂端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她坐着不动,眼睛看着自己那只手被端起来的地方。“你别闻。”她说。叶浩本来没打算闻,听她这么说,他把手抬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是洗洁精和一点排骨汤的味道。“不臭。”他说。“你小时候就爱闻我手。”李媛媛说,“三四岁,揪着我手指头闻,闻完才肯睡。”叶浩把她的手放下去。他伸手,解她围裙的结。那个结打得很紧,他两只手绕过去,从腰后找到结头,用指头挑开,往下一拉,围裙落到地上。围裙底下的黑裤子是旧的,裤腰上有一道深色的折痕,是天天坐着折出来的。他捡起围裙,抖了一下,搭在自己椅背上。她看见他搭围裙的动作,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上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你还记得它搁哪儿。”她说。“站起来。”他说。李媛媛站起来。叶浩两只手从她腰侧往上走,把那件浅灰短袖从裤腰里抽出来,抽到一半的时候她自己也抬手,配合着把两只胳膊举起来。上衣从头上脱下来的时候,她头发散了一点,落到肩上。她里面穿的是那件旧棉背心,肩带很细,边缘松。叶浩把她那件背心的肩带往下推,从两边推下去,推到手肘,她自己抬手把它抽掉。上身完全露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挡。李媛媛的胸口往下坠着,两侧的弧从肋骨那里开始,垂到胸口下侧才收。皮肤从锁骨到小腹那一片全是匀的,灯打上去是暖的白。晕的地方颜色很淡,比周围深一层,最中间那两点翘着。她的乳头已经硬了。叶浩把两只手覆上去。两个手掌各盖住一侧,往中间一挤,软肉从两边溢出来,溢到掌缘外面。他一只手往下兜住底缘,另一只手的手心在那圈淡色上转,拇指按上去又松开,按一下她的腰就跟着塌一点。她的脚在地板上并了一下。“唔——”她的声音从鼻子出来。“坐下。”他说。李媛媛坐回床沿。叶浩跪在她两腿之间的地板上,低头,先含住左边那一点。舌尖压下去,再往上卷,卷到齿间滚了一圈。她的两条腿在他身体两侧收紧了一次,膝盖夹住他的肋骨,又慢慢松开。“啊——啊~”叶浩把手从她背后绕过去,兜住她的背,让她往前坐一点,坐到他嘴能够到的地方。她一只手按在他头顶,另一只手撑着床沿。他含住不放,换着用舌尖压,压到第七八下的时候,她的小腹开始一收一收,收得比上次急。“行了。”她说,“上行不行。”叶浩没停。他把她的两只手从自己头顶上拿下来,一只一只按在床垫上,重新含住那一点。她的腰连着往上顶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她把两条腿收回来,膝盖并在一起又分开。她的头往床边偏,靠在床单上,喉咙里那串声音连不成句:先是“唔——”,接着“啊——啊~”,到最后只剩气。“咿……咿咿哦哦哦~~”李媛媛两只脚在地板上蹬了一下,一只拖鞋滑进了床底。她的小腹一收一收,收得比刚才急,收到第三次的时候整个人往上一挺,脖子上的筋绷出来,两条腿夹住他的腰侧,夹得死紧。他下巴上沾了她那一片的汗。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焦点散成一层,嘴角的口水出来一条,流到耳根。她大概有三四秒没动,也没说话。“你自己看看。”叶浩抬起头说。“看什么。”“看看你。”李媛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上衣不知什么时候被脱到了胳膊上,胸口那两点都立着,皮肤上是一层汗,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她看了两秒,抬手用手背把那点抹掉。她的脖子到胸口那一片全红了,红得连耳根都连着。她把胳膊从衣服里抽出来,把那件上衣重新披在肩上,没有穿好。“看够了没有。”她说。“没够。”“那就看完。”她说,“你看着。”李媛媛把上衣披着坐在床上没动,让他看。她还把左肩往前送了一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嘴唇抿得很紧。* * *李媛媛是在床上坐直之后开的口。“你躺下。”她说。叶浩躺到床上。她跪在他两腿之间,先把他裤子解了。她解的时候手不太稳,扣子解了两次,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了一下。她把他的内裤往下拽,拽到膝盖,那处弹出来,直着翘在她面前。她看了它三秒钟,眼睛里的东西没什么遮掩,也不像害羞。“你把胳膊给我。”她说。叶浩把两只手伸过去。她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两侧,然后自己往前倾,用两侧把他的手夹住,揉了揉。她这样做的时候,眼睛看着他。“这东西不能白让你吃。”她说。李媛媛从他膝上起来,改跪到他身边,上身前倾,两只手把两侧往中间托起来。她托得很实在,托起来之后往下落,夹住他根部那一段,慢慢地压。叶浩的呼吸一下乱了。那处陷进去的时候,是一整片软的。她被挤得两侧变了形,中间那条沟把柱身整根埋住。她动第一下的时候,掌心下面滑得很,他自己的前头已经出了一层水,抹在沟里,把她胸口那一块也弄湿了。她动第二下的时候快了一点,夹得紧,托起来再落下去,落到底的时候用胸口下缘去蹭上头那一段。皮肉撞出很轻的声音,一下,一下。“轻点。”叶浩说。“你还知道轻点。”她说。她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照原来的速度。她的头发散下来,发梢扫在他的大腿上。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低着头,下巴抵着自己的胸口,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她的胸口那一片被他蹭红了,从锁骨下面一直红到两侧。叶浩伸手,从她后颈顺着往下摸。她后颈那一小片是凉的,摸到脊椎往下就是热的。他的手走到腰,再往下,摸到她的裤子,隔着布料按在小腹上。她小腹那一块绷了一下就松了,膝盖在他身边挪了挪,把腿分开一点,让他按得更平。她按着他的手往下压了半寸——跟上次在床上一样,按半寸,再抬半寸。“唔——你手别乱动。”她说,“我手上没空。”“那就别做了。”“你要是不想。”她抬起头看他,头发垂在两边,“我就不做了。”叶浩没说话。他把手收回来,按在她头顶上。她低下头,继续。第二次的时候她换了个法子——不再整个夹,而是先用一侧把柱身压在小腹上,用另一侧来回蹭那一点,蹭几下,再整个含回沟里。这个法子更慢,慢得他两条腿都绷起来了,脚趾在被子上勾住。“啊——”他的声音漏出来。李媛媛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她看见他小腹那一道线绷出来,肚脐下面两指的地方,一凸一平,跟着他自己的呼吸走。她的眼睛在那道线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再来。”她说。“你慢点。”“慢不下来。”她说,“你要来就快点。”“你这么想它出来?”李媛媛没有立刻答。她把两侧又托起来,把他夹住,掌心下面那一段被她挤得发胀。她夹了两下才开口。“想。”她说,“我想看你出来。”李媛媛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句家常。说完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自己胸口上缘,两只手托得更高,开始一上一下地送。她的手腕酸了也不停,用整个上身的力量压下来,压到最重的时候,她自己喉咙里也出来一声:“唔——”叶浩的手抓住床单,抓出两把褶。他那两道线条一路绷到肋骨下面。* * *叶浩在她胸口上出来的,是十二分钟以后的事。最后那半分钟,她自己也知道近了。她夹得更紧,两只手托着他根部的下方,把他往上抬,让那一段头整个埋进沟里。他的腰连着往上顶了三次,每一次她自己都已经把胸口往前送。第三次的时候,她小腹那一块和两侧一起往下压,把他的腰按住。第一股是射出来的,从他前头直接喷到她的下巴下面、锁骨那一带,白的,稠的,顺着她脖子往下淌了一点。第二股打在她胸口上,正好在那圈淡色的地方。第三股、第四股随着他腰的抽动一股一股冒出来,全留在沟底,积成一小滩。他射的时候两只手抓着她两侧,抓得死紧,她的皮肉从他指缝里溢出来。叶浩射完那一段没有马上停。他腰又抽了三下:第一下腿整个绷直,脚跟在床单上刮出一道声音;第二下只剩腰在动,两只手还抓着她的胸口不放;第三下他自己喉咙里出来一声长的“啊——”。他的小腹从肚脐往下鼓出一条弧,一鼓一平,平下去的时候还带着抖。他喘了两口气,才把眼睛睁开。睁开的时候先看见的是自己胸口上那层汗,然后是她的下巴。他的脚趾还在被子上勾着,勾了两下才松开。李媛媛没有动。她跪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口水从嘴角出来一点,眼睛看着自己胸口上那一滩,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神像刚才在水里泡过一样,焦点是飘的。她把两只手从他身上抬起来,往上托了一下胸口——那一滩顺着往下走,走到小腹上,滴在床单上一点。“给我纸。”她说。叶浩抽了纸巾。她接过去,从下巴开始擦,擦到锁骨,再擦胸口,最后把沟里那一滩兜起来,纸团成球,捏在手里。她擦完低头看了看床单上那一点,用手背抹了一下,抹成一小片印子。“去拿条毛巾。”她说。两个人一块儿处理完。她去卫生间洗了胸口和脖子,用凉水,洗的时候打了两遍香皂。回来的时候她把头发重新绑了一把,绑得很紧。她站在床边,看了一眼被子。“我拿一条毯子。”她说。“你别拿。”李媛媛站在那儿停了两三秒,怀里抱着那条毯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毯子,又看了一眼床,最后把毯子放回衣柜,关上门,重新走回来,坐到床上。“我就躺一会儿。”她说,“一会儿就回我那屋。”李媛媛看了他两秒,没去拿毯子,坐回床上。她坐在床的外侧,背靠床头,把两条腿放到床上,隔着裤子掰了一下膝盖,像在找个合适的姿势。最后她侧躺下来,脸朝着他的后背。她那只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腰上。“明天要开会。”她说。“嗯。”“开到下午。”“嗯。”“早上七点二十叫我。”“嗯。”那晚她睡得很沉。叶浩醒过两次:一次是两点多,她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压得发麻;第二次是四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重。他没起来,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替她把肩膀盖住。四点半,他听见她在睡里说了半句话,只两个音节,听不清是什么,说完把手往他这边伸了一下,碰到他的胳膊,又停在那里。早上七点,叶浩先醒。她没有设闹钟。床头柜上放着她摘下来的那块表,秒针在走。他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天刚亮,楼下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豆浆,铃铛响了两声。李媛媛醒的时候先动的是手——手从被子里出来,摸了一下床垫的那一侧,摸空了,才睁开眼。“几点了。”她说。“七点零五。”“你怎么不叫我。”“还早。”李媛媛坐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圈淡色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印子,她用被角按了两下。她把表戴上,把头发重新扎紧,穿鞋的时候用手扶着床沿,站起来。李媛媛回自己屋里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工作套装,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头发盘起来用发夹别住,脚上换了低跟的鞋。她在客厅煎了两个蛋,煮了粥,把其中一个蛋放进叶浩的碗里,自己只喝粥。她吃得很快,三两下就完了,站起来去拿包。包里露出一个角,是那本对账用的登记簿,封面磨白了。“中午你自己吃。”她说,“冰箱里有昨天的排骨。”“你晚上回来吃吗?”“看会开多晚。”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你昨天问我的事,你别再问。”“我没问。”“你问了。”她说,“你问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你问我那四个字算不算数。”李媛媛开门,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他,是客厅方桌左上角那副碗筷——那副碗筷还摆着,昨天晚上她没有收。她伸手把那双筷子摆正了一下,摆好之后才出门。叶浩站在窗边,没接。门带上之后,客厅里传来她翻鞋柜的声音,接着是钥匙、关门声。屋子静下来。他站在屋里,低头看床。床单上有两根头发,长的,黑的。他把那两根头发捏起来,放进抽屉。九点半,他从洗衣机里听见阳台那边有水声。他走出去,看见她已经洗了枕套,用两个木夹夹着,晾在最外面那一根绳上。枕套在风里鼓起来,边角一下一下地拍,拍在绳子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她站在阳台门口没进来,手里还捏着那块擦过胸口的毛巾,毛巾已经过了水,湿的,捏在手里能挤出水来。她看见他出来,把毛巾搭在晾衣杆上,转身进厨房,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洗手。第十章 浴室停水通知是周五早上贴出来的。楼道的铁门上一张A4纸,写着“因城南供水管网改造,本月十七日(周六)八时至十八时停水,请各住户提前储水”。李媛媛早上出门的时候在纸前面站了一下,抬手把翘起的一角按平,回来就说了这件事。“周六停一天。”她把菜放在方桌上,“你早上接两桶水,我晚上回来烧。”周六上午,叶浩按她说的做了:厨房接一塑料桶,卫生间接一桶,水缸也灌满。下午五点,他把两桶水里的第一桶倒进锅里烧。燃气灶开到最大,一锅水烧起来要十二分钟。他烧了两锅,倒进卫生间那只大塑料盆,又兑了半桶凉水,试了水温,手伸进去能停住。李媛媛是六点二十到家的。她在医院外面那条路上淋了雨——雨不大,是那种下不停的毛毛雨,从公交站走到小区门口,头发全湿了。她进门换鞋,第一句话问的是水。“两桶。”叶浩说。“你先洗。”“你先。”“我先洗头。”她说,“一身雨味。”李媛媛把头发解开,进卫生间关门。叶浩在客厅坐着,听见里面水声——她洗得很省,一次只舀一瓢水,往头上淋,淋完搓,搓完再舀。洗到第三瓢的时候,水声停了。她在里面喊了一句:“儿子,那条干毛巾挂哪儿了。”“衣柜上面那一格。”“你递进来,门别开。”叶浩把毛巾从门缝里递进去。门缝里伸出她一只手,湿的,指尖发红,接毛巾的时候抓到了他的手指,抓了一下才松开。门重新拉上。李媛媛洗完出来的时候穿了长袖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卫生间里全是热气,门一开,那股热气涌到客厅,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她把毛巾摘下来,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剩的水不多了。”她说,“盆里还有半盆,你洗吧,我给你烧一锅。”“够我洗。”“我给你烧。”她说,“你洗完了我擦地。”九点二十,叶浩进卫生间。那半盆水已经不太热了。他站在盆边,先把毛巾投进去,拧了拧,从脸开始擦,再擦胸口、腋下、腿。擦到一半,门被敲了两下。“背。”李媛媛在门外说。“什么?”“你自己擦不到背。”她说,“开门。”叶浩把门拉开。她站在门口,袖子撸到肘上,手里拿着一块搓澡巾,是家里那块用了很多年的,边角磨白。她进来,反手把门掩到一半,留了一条缝。“转过去。”她说。叶浩转过身,两只手撑在瓷砖上。她站在他背后,把搓澡巾蘸了水,从他左肩往下搓。她搓得不轻,搓到肩胛下面那一段,皮上起了一层红。她自己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碰到他的小腿。“你背上这道筋。”她说,“右边比左边高。”“在哪儿。”“右边,肩胛骨下面。你自己看不见。”她用指头点了一下那个位置,点完没有把手收回去,停了两秒。* * *“换你。”叶浩说。李媛媛没有推。她把搓澡巾递给他,自己转过身,把睡衣的上半身从肩膀上退下去,退到腰上,用两臂夹住。她蹲了一点,把背弓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叶浩把搓澡巾蘸水,从她左肩往下搓。她的背很白,水一过就更白,肩胛骨那两道棱在皮肤下面走。他搓到腰的时候,她自己把腰往下压了压,让他搓得更平。搓到后腰那一段,她的脊背颤动了一下。“凉。”她说。“水凉了。”“那你快点。”叶浩快点搓完,把毛巾投进水里,拧掉水,按在她后背上,把水吸掉。她就那样站着,让毛巾贴着自己,站了几秒才直起身,把睡衣拉上来。她拉的时候,前面那两处把布料撑出一个弧,弧线上面透出两个很小的点——是刚才那盆水溅上去的。九点四十,锅里的第二锅水烧开了。壶盖嗒嗒地跳,两个人都没去管。* * *热水在锅里烧第二锅的时候,李媛媛把搓澡巾放在盆沿上,两个人并排坐在卫生间门口那块地垫上。地垫是塑料的,上面印着几朵花,边角卷起来。屋里只有一盏灯,灯上蒙着水汽,看什么都隔了一层白。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发还半湿。叶浩穿了一件背心,她穿着那件长袖睡衣,裤腿卷到小腿。“你手上有伤。”她说。叶浩低头看。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的裂口,是前几天搬水桶的时候磨的。她伸手过来,用指腹在裂口边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疼吗?”她问。“不疼。”“你从小受伤就不说。”她说,“六岁摔了膝盖,血都干了才让我看见。”“说了你要骂。”“我什么时候骂过你。”她说,“我就你一个。”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说话。水汽在灯下面慢慢转。叶浩伸手,把她那半湿的头发从脸侧拨到后面。她没躲。他把手往下移,落在她的后颈上。那一小片是湿的,凉的,摸上去像摸一块刚洗过的布。他的手停在那里。李媛媛把头低下去,让后颈露得更多。她这样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叶浩那只手从自己后颈上拿下来,用两只手捧着,翻过来看掌心,看了几秒。“你站起来。”她说。* * *叶浩站起来,后背靠着瓷砖。她跪在了他面前那块地垫上。地垫很薄,她的膝盖压在卷起的边角上。她把他的裤子往下拉,拉到大腿,那处弹出来,尖端离她的下巴只有一寸。她抬眼看了一下,然后用右手握住根部,握得不高,剩下的部分露在外面。“你要是不想,”她说,“你说一声,我就起来。”“你想吗。”叶浩问。“我想。”她说,“我一直想。”李媛媛说完,低下头,先用嘴唇碰了一下顶端。她的嘴唇是凉的,刚喝过水。碰了三下,她才用舌头去舔那条缝,从下往上,一直舔到冠沟那里,舌头尖在那个凹处绕了一圈。绕到第二圈的时候,叶浩的两条腿都绷了一下。“唔——”她喉咙里出来一点声音。李媛媛把嘴张开,含进去。含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嘴里的水汽和口水咽了,再往里。第一次含得浅,只到一半她就退了出来,退到舌尖还搭在头顶上,喘了一口气,又含进去。第二次她含得深一些,含到喉咙口,喉咙那一圈软的地方把他裹住——那是一层滑的、热的、动的边界,比手心里的压力密。她的舌头在下面托着,托着的时候还往上顶。叶浩的手按在瓷砖上,指尖发白。他低下头能看见她的头顶——头发是半湿的,分缝那里露着一点头皮,几根头发贴在他的大腿上。她跪着的时候,后颈那一小片从睡衣领口里露出来,随着她用嘴的节奏一动一动。“你别含太深。”他说。李媛媛把嘴退出来,舌尖还搭在那里。“你别管我。”她说。李媛媛再含进去。这一次她自己掌握了节奏:含着往回退到只剩尖端,再一路吞到底,吞到底的时候鼻子里的气喷在他的小腹上,一下一下。她来回了几次,嘴角的皮被撑得发白,口水从嘴角顺着柱身往下淌,淌到根部,再淌到她自己的手背上。她中途换了个角度,把头侧过去,让一侧的脸颊贴上去,从侧面看,脸颊那一块凸出来,一鼓一鼓。叶浩看着那个凸起,忽然伸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侧拨到耳后。她抬起眼睛看他。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躲。她一边看,一边把他吞到最深的地方,停住不动,用喉咙那一层软肉一下一下地收。收到第三下的时候,叶浩的小腹往下沉,脊背顺着瓷砖往下滑了半寸。“唔——唔——”叶浩喉咙里那点声音漏出来。她听了,收得更用力。她的两只手从根部移上来,一只托着他的下面,一只按在他小腹上。她按的位置正好是肚脐下面两指那一片——那里已经绷起来一条浅弧,一收一放,跟着他的呼吸走。她用手掌压住那条弧,往下按,按到弧绷得最紧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 *中间他出来过一次,是被她用脚弄的。半盆水已经彻底凉了。她说她膝盖受不了地垫,起来坐在了盆边那把塑料凳上,两只脚踩在盆沿上。她的小腿从睡衣裤管里出来,踝骨细,脚背上有几条青筋,脚趾上涂着很淡的甲油,已经掉了大半。她把两只脚并在一起,抬起来,用脚背的上面夹住他,让他自己动。“你自己来。”她说。叶浩握住她的脚踝,慢慢送。她脚背的皮肤很薄,隔着薄薄的皮能摸到骨头的边。她的脚很凉,凉得让他发热更明显。送了几十下,她把两只脚往两边分开一些,改用脚心对着,让他夹在中间蹭。她脚心的中间那一片是软的,蹭起来滑,蹭到他前端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脚趾蜷了一下,用大拇趾去按那个顶端。“唔——你脚。”叶浩说。“脚怎么了。”她说。“凉。”“那你就快点。”李媛媛说着把两只脚并回原来的位置,脚背贴在一起,托着他的根部往上抬了一下,让他自己顶着她的脚背来。她坐在凳子上,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东西很安静,也很直。她的睡衣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条小臂,小臂上还带着水光。叶浩动了几十下,腰上的肌肉绷起来了。她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就把两只脚松开,脚踩到盆沿上,往前倾,伸手把他重新握在手里。“别在地上。”她说,“进来。”* * *第二次的时候,她让他靠在墙上,自己又跪了下来。这一次她含得更慢。她不再一味往深里吞,而是先含住前端,用舌头包住,一下一下地压,压到他在墙上蹭背,才往下吞。吞到底的时候她握着根部的两只手一起收,收到最紧,再一路往上撸,撸到只剩头上那一圈在嘴里,再吞回去。她反复做这个动作,做了七次。事到第八次的时候,她忽然把嘴退开,抬起头。“叶浩。”她说。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被水汽和口水压着。她叫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别人的声音。叶浩整个人定住,连呼吸都慢了一拍。屋里只有锅里的水在响——第二锅水烧开了,壶盖嗒嗒地跳。“你再叫一声。”他说。李媛媛没叫。她把脸埋下去,重新把他含进去。这一次她含得很慢,嘴唇包着那一圈,舌头在下面托着,一路往里推。推到最深的地方她停住,鼻息全打在他的小腹上,热的一层,一层一层往上叠。她嘴里是湿热的,比那盆凉水热得多,喉咙那一圈软的地方在他前端收了一下,收完再松开。她的手也没停:一只托着下面,一只从根部往上撸,撸到头的时候两股力正好合在一起。李媛媛的膝盖压在瓷砖上,膝盖底下那一小片水是凉的,前台是烫的,两种温度在她身上分开着。她喉咙里那声“唔——”是顺着柱身传上来的,闷的。叶浩的一只手落在她后脑上,没有按,只是放着。她头发半湿,掌心里能感到那层潮气。叶浩的眼睛里全是雾。他低头只看得出一个轮廓——她的头顶、发缝,从睡衣领口里露出来的后颈那一小片红。雾气里除了肥皂味,还有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水汽、肥皂、她,三样混在一块儿,他分不出来。“唔——唔——”叶浩喉咙里那点声音漏出来,比刚才那一声短。李媛媛听见了,把嘴唇往里收,牙关让开,让他进到喉咙口那一段。她的两只手从根部移上来,一只圈住下面,一只绕到后面扣在他大腿根上,把他往自己这边带,带一下,松一下。膝盖底下垫的那条毛巾已经湿透,她伸脚把它往里踢开,重新找了个稳的地方跪住。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眼里全是水,头发贴在脸上,额角那几缕被蒸汽压得往下坠。李媛媛低下头,重新把他含进去,含到最深,两只手扣在他臀上,不让他退。叶浩的手按在她的后脑上,没有用力,只是按着。他的脚趾在凉地砖上抠起来,小腿绷成两条直线。第一股进去的时候她喉咙里哽了一下,含住了;第二股、第三股她没来得及全咽下去,一部分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垫上。她一直含到他腰不再动,才慢慢退开,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又抹了一下下巴。李媛媛把嘴里的那点吐在手心里,看了看,起身倒在池子边上。她拧开水龙头——水流了半秒就没了,停水还没恢复。她就着盆里剩下的那点凉水冲了手,冲了三遍。“水不够了。”她说。“你叫的那一声。”叶浩说。“我叫错了。”“没错。”叶浩说,“你别收回。”李媛媛低头洗手。她把两只手在盆里搓了两遍,搓完甩了甩,甩不干净,就在自己睡衣上擦。她擦手的时候肩膀是耸着的。“你别把这个当成什么。”她说,“一个名字,叫出来就是叫出来了。”“那你再叫一次。”“不了。”她说,“一次就够了。”叶浩没有再说。他把毛巾递给她,她接过去,先擦了脸,再擦脖子,最后把毛巾折起来搭在盆沿上。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脖子后面那一小片红着。屋里那口锅还在响,两个人都没去关火。* * *十一点前,两个人又在地垫上坐了一会儿,各自靠着一边的墙。叶浩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二〇〇四年那件事,是别人让她做的,还是她自己要做的。李媛媛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了他一会儿。“那时候家里没钱。”她说,“我爸那年住院,住了四个月,报销完还差七千多。我妈把嫁妆卖了。我自己去挣的,没有人教我。”“你后悔吗。”“后悔不后悔都一样。”她说,“那半年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着腊月里那天下雪,来的人在楼下按门铃,按了很久,我下楼的时候脚底下滑了一下。”“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你问的。”她说,“你问了我就说。你别去网上找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没一张是真的。”李媛媛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砖上那一小块没擦干的水。叶浩看着她,没有追问。锅里的水响了一阵,火自己灭了。* * *那天晚上两个人擦到十一点。先用湿毛巾擦地垫和地砖,再用干抹布收一遍。她把塑料盆里的水倒进马桶,把盆扣在墙角。她洗了手,又重新刷了一次牙,刷得比平时久。收拾完这些,她把卫生间门敞开,让风穿过去。她自己站在阳台上透了半分钟的风,进来的时候鼻子有点红。“你手套上。”她说。叶浩拿了手套,把卫生间最后那点水刮到地漏里。她换了床单——不是他屋里的,是她自己屋里的,她说下午出了汗。他站在主卧门口,看她把旧床单卷起来抱去洗衣机,从睡衣下摆底下露出一截腰,那截腰上有一条浅印,是裤腰勒的。“明天水来了再洗。”叶浩说。“放洗衣机里,明天早上按一下。”她说。十一点二十,她在他房间门口站着。他坐在床上,两个人都没提刚才的事。“你以后别叫我那个。”她说。“哪个。”“你懂。”她说,“刚才我叫你那声,是错的。”“不对。”叶浩说。“什么不对。”“你叫的不是那个。”叶浩说,“你叫的是我名字。”李媛媛看着他,没说话。她把手放在门框上,站了大概三秒,然后伸手把灯关了,把他的房门带上。过了一分钟,走廊里传来她进主卧的声音,门也关上了。那天夜里他醒过一次。卫生间那边有风穿过去的声音,很轻。他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纸团,是下午那只。他没去动。十一点四十,主卧那边的灯亮了一会儿。他起来喝水,经过走廊,看见她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下午那条毛巾,正拿着一块肥皂角在手心里搓。她把搓出来的泡沫抹在毛巾上一块发黄的印子上,抹了两遍,用指甲抠了抠,又把毛巾浸到脸盆里的剩水里。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动作很小。叶浩站在走廊口看了十几秒,退回房间,把门带上。十二点,他听见主卧那边有人拨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清一句:“……明天中午你回来吧,我给你做面。”接着是她翻了个身的声音,然后灯灭了。第二天早上,供水恢复了。他起来的时候听见卫生间里哗哗地响,走过去,看见她在洗头——她今天又洗了一次头,用热水,洗的时候把头发全部拢到头顶,泡沫顺着脖子往下走。阳台上晾着昨天那条床单,风把它吹得很直。厨房里粥在锅里,两根筷子摆在锅盖上。“今天有热水了。”她说,“你把卫生间那只盆刷一下。”“嗯。”“那就下两碗,一碗加蛋。”她说,“你爸回来再下一碗。他吃面要有醋,柜子第二格那瓶。”“嗯。”“你爸中午回来。”她补了一句,“他昨天说教研组今天下午没课。”李媛媛洗着头,闭着眼睛说话,声音闷在水声里。叶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后颈。那一小片在热水里泛着红,比平时红,发际线上挂着几颗水珠,一颗顺着往下走到领口。她没有回头。他站了一会儿,去阳台把刷子拿来,蹲在卫生间里刷那只大塑料盆——盆底积着昨天没倒干净的一圈水痕,他从一头刷到另一头,刷到第三遍的时候水才清。第十一章 结婚照底下樟脑丸那件事是他自己找上去的。周五下午,李媛媛在做饭,说了一句“你爸那屋的柜子味重”。叶浩就去了。主卧那个老衣柜顶上放着两个纸盒,一个是樟脑丸,一个是结婚时的相册盒。他踩着小板凳上去,右手够到纸盒,左手扶墙。结婚照就挂在他右边——一幅二十四寸的,木框,玻璃上有一层灰,挂的位置正对着床,挂了很多年。照片里是二〇〇六年三月的李媛媛——一件红外套,头发全拢上去,露出一整片额头,妆上得比平时厚。她站在叶建平左边,中间空着一拳的位置,人比现在瘦一圈,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不算笑。叶浩站在板凳上,脸离那张照片不到一尺。他把樟脑丸盒拿下来的时候,木框上的灰被他袖子蹭掉了一条。他低头看那条干净的边——玻璃底下的红外套、她胸口扣到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拿到没有。”李媛媛在厨房喊。“拿到了。”“顺便把那框擦一下。”她说,“挂了这么多年,我够不着。”叶浩拿抹布把玻璃擦了一遍。擦的时候他手很稳。擦完他站在板凳上看了一眼,从那个高度往下看,能看到床上铺的那条浅灰床单、床头柜上的体温计、床头柜第二格的抽屉缝。叶浩下来的时候,李媛媛正好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她抬头看他,看到他的脸,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盘子放在方桌上。“下来。”她说。那天下午他把那框玻璃擦干净以后,主卧里那股味道就不一样了。樟脑丸的味压着潮味,压在衣柜那一片;照片上的灰没了,木头边反着一点光。晚饭摆在方桌上,三个人吃的桌子只坐两个人,第三副碗筷还在左上角摆着。“你擦那张照片干什么。”李媛媛问。她问的时候在剥蒜,头没抬。“上面全是灰。”“挂了二十年了。”她说,“你爸都不擦。”晚饭里她说了三件事:下周二是交电费的日子;叶建平的教研组长又换了人;街道那个摸底表的截止日期往后推了半个月。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用筷子把碗里那点米粒拨来拨去。那顿晚饭吃了很久,两个人几乎没说话。她给他盛了两次汤。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去把那扇窗户关了,说是外面有蚊子。九点,她洗完碗,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回主卧。九点二十,她又出来倒水,站在客厅喝,喝完看了他一眼。“你爸明天下午才回。”她说。“我知道。”“你早点睡。”“你不睡?”“我还有两件衣服要烫。”她说,“你别管我。”十点,叶浩回房间。他没有关灯。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十点半,他听见主卧那边的门响了一下,走廊里响起她的拖鞋声。脚步在他房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走回主卧。过了一分钟,门又响了。第二次的脚步声一直走到他门口,停住。门把手往下压了半寸,又抬起来。他在屋里等着,等到门外没了动静,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空的,主卧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一条光。叶浩把门开着,回到床上坐着。二十分钟以后,那条光灭了。又过了五分钟,走廊里第三次响起了拖鞋声。* * *李媛媛进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旧睡裙。那是家里夏天穿的那件,浅色,到膝盖,洗过很多年,薄得能透出手臂上的血管。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你桌上那盏灯关小一点。”她说。叶浩把台灯调到最暗。屋里剩下一点黄光,落在床单上。她走过来,在床边站着。叶浩站起来,伸手去碰她的肩,她没有让开,也没有靠过来。她的手抬起来,把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了。“你手上有灰。”她说。“擦照片擦的。”“去洗。”叶浩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上。她把睡裙的下摆捋到膝盖上面,两只手撑在床沿上,看着他。叶浩走过去,先吻她。她这次没有咬他,只是把嘴张开一点,让他进来。她嘴里有牙膏味,薄荷的。吻到一半,她自己把睡裙从头上脱了,落在地上。李媛媛把睡裙捡起来,叠了两折,放在床头柜上——不是扔,是叠。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屋里那点黄光照在她身上。她从上到下都是匀的白,锁骨往下那一片没有一点杂色。胸口那两处往下坠着,中间那道沟很深,晕的那一圈颜色比周围只深一层。小腹平的,往下走有一条浅浅的横线,是二十年里做过的事留下的。她的腿并着,膝盖上有下午做饭时蹭的油印。叶浩脱了上衣。她伸手按在他胸口,往下推,让他坐到床上,然后自己跪到他面前,把他的睡裤拉下来。那处弹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我知道。”她说,“你别说话。”李媛媛把他含进去。这一次含得比浴室那天浅,只含到一半就退出来,用手握着,往上撸了几下,撸到那处硬得发胀,前头出了水,抹在指缝里。她一边弄一边把自己的手往那上面按了按,示意他坐好,然后起身,跨坐上他的大腿。李媛媛没有马上进去。她先把自己扶稳,让他前头顶在那道口上。那里是湿的,滑的,热的,口上一下一下地吐水,一按就吸住。她停在那里,低头看着两个人接上的那个地方。“你要是后悔,现在说。”她说。“不后悔。”“我说的是从今天往后。”她说,“你想清楚。”“想清楚了。”李媛媛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往下坐。* * *进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口上先是被撑开,撑开的时候有一声响,是水被挤出来的那种“咕”的一声,很轻。她的小腹绷住了,绷出一条竖的线,从肚脐直着往下。她咬着自己的下唇,喉咙里压着声音,两只手在他胸口上抓了一下。“慢。”她说。叶浩扶住她的腰。她腰上那圈软肉从指缝里鼓出来。他能感觉到里面是一层一层地开——先是口上那一圈紧的收住,把他前面包住;再往里,是第二段,滑的,热的,一层一层往里吸,吸到某一处的时候忽然空开,那是里面最深的一段,温度比外面高。三段之间能分出边界,像手摸到三样不同软度的东西。李媛媛坐到最深的时候,两个人的耻骨抵在一起。她的头往后仰,脖子上的筋绷出来。她眼睛闭着,闭了两秒才睁开,睁开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那面墙。那面墙后面挂着那幅照片。木框的边沿在灯光外,是暗的。她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来。“你自己动。”她说,“我不会。”叶浩托着她的腰,往上顶。第一下慢,第二下慢,第三下开始有了节奏。她被顶得往后仰,两只手从他胸口滑到肩膀,抓着他的肩。她喉咙里那串声音出来了,先是断的“唔——”,再连成“啊——啊~”。“咕叽——”水声一下一下。她往下坐的时候,那处被撑得发白,往外翻出一点软边;他往上顶的时候,软边被推回去,接着又吐出一层水,顺着两个人接着的地方往下淌,淌到她的大腿根,再到床上。“轻点。”她说,“太重了。”叶浩放慢。他改成小幅度,短距离,快频率。这个法子她受不住。她的小腹开始一收一收,两条腿在他腰侧夹紧,脚尖蹬住床单。她低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鼻子对着鼻子。“这个不行。”她说,“这个不行。”“哪儿不行。”“哪儿都不行。”李媛媛说着自己往下坐得更深,坐到底之后自己抬起来,再坐下去。她学得很快。她自己试了第三下就找到了那个角度——让他在里面顶着某一处,进去的时候把腰往下压半寸。找到之后她连着做了十几下,做到第十五下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咿……咿咿哦哦哦~~”“别叫。”她说给自己听,“别叫。”李媛媛没做到。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漏得又密又碎。* * *镜是在这时候用的。床头柜上搁着那面小梳妆镜,是李媛媛每天早上梳头用的,圆面,铁边,背面是塑料的。她伸手把镜子拿过来的时候,叶浩以为她要放回去。她把镜子转了半圈,靠着床头的墙立起来,镜面朝着他们。镜子里是两个人的下半身:她的腰、她那圈鼓起来的软肉、两个人接着的地方、他托着她的两只手。镜面凉,贴在床头那面墙上,铁边磕了一下墙皮,掉了一小点白灰在枕头上。镜子稍微往下倾一点,连她的胸口也照进来。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画面,看了几秒。“你看。”她说。叶浩看了。他看见自己被那处吞进去,吞进去的时候那圈软边往里卷,吐出来的时候往外翻,翻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层水,水顺着往下淌到他的根部。他还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不是脸,是他托着她腰的那两只手,指节发白。他看了三秒,把眼睛移开,去看她的脸。李媛媛把镜子放倒,扣在床头柜上。“够了。”她说。* * *李媛媛是在最后一段里自己躺下的。“我腿软了。”她说。她从叶浩身上滑下来,仰面躺到床上,两只手把膝盖抱起来,抱到胸口,往两边分开。这个姿势让她的肚子往里陷,腿根那一片被拉得很平。她自己伸手,把入口拨开一点。“进来。”她说。叶浩跪在她两腿之间,扶着自己,对着那个湿的地方顶进去。这一次一下就到了底。她的腰在床上弹了一下,两只手从膝盖滑到床单上,抓住床单。进去的那一下,口上那圈先被撑得发白,接着往里收,把他整根裹住。里面分三层:最外面那一段紧,中间那一段滑,最深那一段是热的,热得比他自己高一层。他停在那里没动,等她把气缓过来。她的脚趾在床单上抠了两下。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叶浩每顶一次,她小腹上就鼓一下——不是鼓一整块,是某一个点往上顶,顶出来的弧就在肚脐下面两指的地方,一下亮,一下平。他把手掌压在那条弧上,压着感觉那一下一下的顶。从侧面看那条弧更清楚:它从肚脐下面起,往耻骨那边走,被顶到的时候整条抬起来,收回去的时候平下去,一进一出,三十来次。叶浩伸手把她额头上的头发拨开,让她的脸露出来。她的脸是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的眼睛睁着,但里面没有他。他用拇指擦掉她嘴角那条口水。她这才动了一下,转过脸,把嘴唇贴在他的掌心上,贴了一下,又松开。“你慢一点。”她说,“我受不了这个角度。”“哪个角度。”“你都知道。”她说。叶浩换了个角度,托着她的腰,让她的臀离开床面一点。她的腿从他旁边滑下去,缠住他的腰,脚跟压在他后背上。这个角度进得更浅,但每一下都磨在前半段。她受不住那个地方。她的小腹开始一阵一阵地收,膝盖在他腰侧夹紧又松开。她伸手抓住他的小臂,五根手指收得很紧。“就这儿。”她说。“我知道。”“你怎么知道。”“你每次到这儿都不说话。”叶浩说。李媛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意外,随即闭了嘴,把脸偏到一边。她的呼吸越来越短。她开始自己往上迎,迎到他进来的那一下,她的腰就往上抬半寸。“唔——唔——啊~”李媛媛叫的时候牙关松了,口水从嘴角出来一条,顺着脸颊淌到耳朵后面。她的眼睛一开始还看着天花板,看到第三十几下的时候,焦点就散了,天花板那盏灯在她眼里变成一层白。她眨了好几次眼,还是散的。“妈。”叶浩低头叫她。李媛媛没应。她看着他,眼神穿过他,落在别的地方。过了三四秒,她的眼睛回来了一点,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音:“啊——”李媛媛的小腹在他手底下连着收了三段。第一段从最里面开始,收到口上;第二段从口上再往里收,收得他整根被裹住;第三段只剩那处一开一合地动,一下比一下慢,最后停在一半。她的两条腿从他腰侧滑下来,脚在床单上蹬了一下,一只脚趾勾住床单的边。“哈……”她出气的声音很长。叶浩没有停。他咬着牙又送了二十来下,送到最后忽然拔出来,一只手握住,前头对准她的小腹。第一股打在她肚脐左边,第二股往上打,落到她胸口下侧,第三股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淌,淌到肚脐里,停在那里。他自己小腹那条弧绷到最紧,绷了两次才松下去。他跪在床上,胸口起伏,汗从下巴滴到她的大腿上。李媛媛躺在床上没动。她的小腹一收一收,收了七八下才平。她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那条口水。“纸。”她说。* * *那天晚上她没有马上走。叶浩去拿了纸和毛巾,先擦她小腹上那三股,再擦她大腿上那点。她躺着让他擦,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看天花板。擦完她坐起来,把睡裙套上,去卫生间洗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有点水,脖子那一片是红的。李媛媛洗的时候水声响了很久。叶浩坐在床上听着,中间听见她咳了一声,很小,像是哽住的气被咳出来。她回来是光着脚走回来的,拖鞋忘在卫生间门口,脚底在地板上留了两个湿印。“你把窗开一点。”她说。叶浩把窗推开一条缝。屋里的味道散了一部分。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不看他。“你以前跟人睡过没有。”她问。“没有。”“我自己知道就行。”她说,“别跟人说。不是我让你骗人,是这件事你说出来,谁都不好过。”“我知道。”“你知道什么。”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连政审都还没弄明白。你那个岗位的表我翻过,上面写着要看三代。”“看就看。”“看得成吗。”她说,“你心里清楚。”“不清楚。”叶浩说,“材料还没走完。”“走完了也一样。”李媛媛说。李媛媛把这句话说完,就不看他了。她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两折睡裙又捋平了一次,捋完搭在床沿上。李媛媛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在自己掌心里,埋了大概五秒,再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也没有,就是平常那张脸。“你去洗个澡。”她说,“湿毛巾挂阳台。”叶浩去洗的时候,她在外面把床单拆下来卷了。他出来看见她蹲在床边,把床单卷成一条,抱着往阳台上走。她在阳台上抖开床单的时候,肩膀往后一沉,动作跟平时洗被套一样。李媛媛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左手无名指上是空的。她下午洗碗之前把戒指摘了,放在围裙口袋里。她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围裙,从右边口袋里把戒指摸出来。她捏着那圈金属看了一会儿,没有戴回去。“你先收着。”她说。叶浩没接。“我让你收着。”她说,“我戴着它做不出刚才那件事。”叶浩把那枚戒指拿在手里。戒指内侧磨得很亮,外圈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他把它收进自己书桌最上面那层抽屉里,压在报名用的那本书底下。书是上个月买的,封面还是新的,里面夹着两张便签,一张写着报名时间,一张写着岗位代码。李媛媛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结婚照扶正了一下。她下午没擦的地方是框子的下沿,那里还积着一层灰。她用手指抹了一指头,抹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明天你先别起那么早。”她说,“我八点再过来换床单。”第二天早上七点,叶浩起来的时候,床单已经换过了。阳台上晾着新的那条,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客厅桌上有一碗面,卧了一个蛋,碗上扣着一只碗。主卧的门开着,她在里面换衣服,换的是那件浅灰短袖,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面凉了自己热。”她说。“嗯。”“晚上要吃什么,你写纸条上。”她说,“我下班顺路买。”叶浩说好。她把包挂在肩上,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一手撑着鞋柜。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一点,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有点合不拢,走两步就把重心换了。“等等。”叶浩说。叶浩回房间,拉开书桌最上面那层抽屉,把压在书底下的那枚戒指拿出来,走到玄关。她站直了,把左手伸过来,五指并着。他捏着戒指,往她无名指上套。套到第二个指节的时候卡住了。她的手指比十九岁那年粗了一点,关节那里起了一小块肉。他停了停,又把戒指退回来,捏在手心里。“二十年了。”李媛媛把手收回去,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你收着,别丢。”李媛媛走到阳台,把晾衣绳上那条床单往中间推了推,给旁边腾出一段空位——那段空位是给叶建平的衬衫留的。“下午你爸回来。”她说。“嗯。”“你晚上要是想出去,随你。”她开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家里的时候,我们照旧。”门关上。叶浩站在方桌前,看那碗面,手心还捏着那枚戒指。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照片,玻璃上的灰被擦掉了一条,边沿那道干净的痕迹很明显。他拿抹布,把整幅照片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第十二章 谁在替谁还债政审通知是周二下午弹在报名系统里的。叶浩坐在书桌前,看见那行红字:材料初审通过,进入政治考察环节,请于七日内提交《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情况说明》并附相关证明。下面挂着一个附件,是模板。他把它下载下来,打开,第一行是“本人承诺以上情况真实”,第二栏是“直系亲属是否有刑事犯罪记录”,后面跟着一整页的空行。叶浩把模板打印出来,两张纸,A4。打印机在父亲书房,他打完就抽出来,没有订,折了一下放进书桌抽屉,压在报名用的那本书上面。那天晚上叶建平在书房改卷子,台灯亮到十点。李媛媛在厨房洗碗,水声开着。叶浩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回头,把手在水里涮了涮。“什么事。”她说。“政审表下来了。”“我知道会下来。”她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架子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干,“周五之前交?”“七天内。”“那你写。”她说,“该填的填。”“那栏怎么填。”“写有。”李媛媛说,“写清楚年月、罪名、判决。你别想着绕,绕不过去。”“为什么绕不过去。”“我试过。”她说,“二〇一二年,你上小学,我去问过一次能不能把记录封了。人家说不行。缓刑也是刑。”李媛媛说完关掉厨房的灯,走出厨房,在方桌旁坐下。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叶浩没拿表,他坐到了她对面。“我要问你一件事。”他说,“你今天必须答。”“你说。”“二〇〇四年,你为什么去挣那笔钱。”* * *李媛媛在方桌边坐了大概一分钟没开口。李媛媛把桌上的茶叶罐挪了半寸,又挪回来。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吵架,声音一直往四楼飘。“你外公那年病了。”她说,“九月进的医院,脑出血,在淮城市医院躺了四个月。他自己是纺织厂的退休工人,有医保,报销按比例走,出院结算的时候还差七千三百多。”“七千三。”“七千三百四十八。”她说,“我记着一个零头。那时候我在城南一家小厂做临时工,一个月六百五。你外婆把嫁妆那对金镯子卖了,四千八。我姑——你姑那时候还没结婚——借了两千。”李媛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沿上。“还差三千多,加上后面要吃的药。医院那边催得紧,天天有病区的人来敲床头柜。我那年十七,学的是会计,会打字,会操作电脑。那时候淮城家里的宽带包月八十八,我第一次进那个聊天室是替我同班的女生看号。”“看号。”“就是她不在的时候,帮她挂着收钱。”李媛媛说,“一晚几十块。我挂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自己开的那个房间。”叶浩没有打断她。“二〇〇四年九月到十二月,一共四个多月。”她说,“我挣了四千三百。钱当天晚上就取出来,第二天送医院。我没买过一件衣服,没吃过一次外面的饭。你外公十月做过一次手术,钱是从缴费窗口一笔一笔交进去的,收据都在。”叶浩问了一句:那四千三百块,有多少真的到了医院。李媛媛把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三千九百二。”她说,“剩下四百,我买了台二手的显示器——原来那台太暗,收费的人说画面看不清,不给钱。另外那几十块交了电费,那年冬天电费涨过一回。”“你都算过。”“我算会计的。”她说,“我这辈子算得最清楚的一笔账,就是那四个月。四千三百,减显示器四百,减电费,剩下的全在医院的账上。你外公那年腊月二十七出院,我扶着他从住院部后门出去,他走三步歇一下,问我钱哪来的,我说厂里预支的。”“他信了?”“他信了。”她说,“他信到最后。第二年五月他没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别欠人情。”“那些收据呢。”“医院存根不给我,自己那几张交费的票子在医院丢了。”她说,“你外公第二年三月出院,五月没了。”“二〇〇七年那笔退赔是为什么。”李媛媛把手从桌沿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握了一下。“那年一月,城南所的人来家里。”她说,“那个人姓高,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坐在我们家沙发上,跟你外婆说了半个小时。他说案子有两条路:一条是认定情节轻,罚金交清就结;另一条是要走‘退赔’,把当年收到的钱全退出来,才能出结案证明。”“钱本来就是给医院交的。”“是。”她说,“可那笔钱是从那几十个人手里来的,退了才算退。我当时二十一岁,你两岁,我刚结婚一年。他说得很直——不退,你儿子以后考学、找工作、填表,都要过这一关。”李媛媛抬眼看叶浩。“我退了。”她说,“四千三,我攒了两年。那笔钱一退,案子就结了,证明也出了。二〇〇七年一月十一号,跟那份亲子鉴定是同一天。”“亲子鉴定。”“你外婆那时候说了句闲话,”李媛媛说,“说你不像你爸。我去做了鉴定,白的。那天在同一个楼里办的两件事,一个证明我退赔了,一个证明你是我的。”“那四页呢。”叶浩说,“案卷里的技术鉴定意见,前年被高长庚调走了。”李媛媛的脸动了一下。她看了他两秒。“你怎么知道这个。”“我在查。”“别再查了。”她说,“表格你交上,写清楚。我们各过各的日子。”* * *叶浩第二天没有交表。叶浩把那两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填了姓名、身份证号、住址,填到“直系亲属是否有刑事犯罪记录”那一栏的时候,笔停住。他把这一栏空着。星期五下午,系统里的倒计时还剩四天。他把表折了三折,重新压回书里。那天晚上八点,父亲去学校开家长会,十点才回来。九点,李媛媛敲他的门。“表呢。”她问。“抽屉里。”“拿来我看。”叶浩把表拿出来。她接过去,站在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那一栏空着,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按。她没有说话,把表放在桌上,然后伸手,从自己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拔了笔帽,递给他。“写。”她说。“不写。”“写。”叶浩没接笔。他把那两张纸拿起来,两只手对着,慢慢地撕。第一次撕成两半,第二次撕成四半,第三次撕成八半。纸屑从他手心里落下去,落在床边地板上,白的,一小堆。李媛媛站在原地,笔还举着。“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她说。“知道。”“你不考了?”“考。”叶浩说,“我明年再考。表格不交,这条就断在我这儿。”“你这是拿自己赌。”“你二十一年前也是拿自己赌。”叶浩说,“赌完了还还了债。你赌了,我来还,这不公平。”“这世上没有公平。”李媛媛说,“你外公那时候也没得选。我十七岁站在缴费窗口的时候,柜台上那个人连头都不抬。”“那笔退赔四千三,是谁替你出的。”“我自己。”她说,“二〇〇五年到二〇〇六年,我在城南一家超市做收银,一个月八百。你爸那两年在外面补课挣的钱,我全攒着,没动。”“我爸知道那四千三吗。”李媛媛没有马上答。她把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一下,笔帽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他不知道。”她说,“他只知道我有过一张纸。他一直以为案子罚完钱就结了。二〇〇七年那笔退赔,是我自己的钱。”“那四页如果你也要问,”她说,“我就说到这儿。剩下的你自己去弄,别拉上我。”李媛媛把笔放回围裙口袋里。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纸屑,捡了两片,手指又停住。她直起身,站在床边,看着那一小堆纸。“你爸问起来我怎么说。”“你说表弄丢了,重新打印。”叶浩说,“打印店在小学校门口,五毛一张。”“他会问你为什么不交。”“你就说材料要补,晚两天。”李媛媛看着他。她看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东西他见过——上一回是在浴室里,她跪下去之前抬头看他的那一眼。“行。”她说,“我替你瞒这一回。”* * *李媛媛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过来。”她说。叶浩走过去。她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面前,让他站着,自己坐着,抬头看他。屋里只有床头那盏小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眼眶下面有一点青,是这三晚没睡好。“今天你先别动。”她说,“我来。”李媛媛把他睡裤的带子解开,让他站在她两腿之间,先用手握住,慢慢从根部往上撸。她握的力气比上次重,拇指压在那条沟里,一路压到冠沟,然后再回去。她做了十几下,那处硬起来,前头出了水,她把它抹开,抹得均匀,抹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滑的。李媛媛低下头,含住前端,用舌头在那一圈上转。她含得慢,只在最前面那一寸来回,含进去,退出来,再含进去。含到第五次,她松开,抬头看他,脸已经红了,嘴角亮着。“你今天想让我怎么做。”她问。“你说呢。”“我问你。”她说,“你想让我怎么做,说出来。”叶浩看着她。她的手还握着他,没有停。“我想进去。”他说。“哪儿。”“你那儿。”“说清楚。”“我想进你里面。”叶浩说。李媛媛把这两句话听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的小腹上,贴了两秒。“我三十六岁那年,”她说,“去取过一次环。医生说这个年纪取了也好,我躺在那个床上的时候想,取了他也不会再要孩子了。”“环呢。”“没取。”她说,“我下了床就回来了。我怕。”“怕什么。”“怕成了一个没生过第二个孩子的人。”她说,“我怕你以后走了,我身上什么都不剩。”李媛媛说完这句,站起来,把睡裙从头上脱了。脱完她站在他面前,从上到下都是匀的白,胸口往下坠着,小腹平,往下走那一道横线。她伸手把睡裙叠了两折,放在床头柜上。这个动作她做完,往床上躺下,仰面,两只手把膝盖抱起来,抱到胸口,往两边分开。“你来。”她说。叶浩跪在她两腿之间,扶着自己,对着那个地方顶进去。这次进得很顺,进到底的时候她的腰弹了一下。她里面是热的、湿的,一层一层地包住他。她今天没有让他慢,她自己往上迎。“唔——啊~”“你不用让着我。”她说,“我今天不要你让。”叶浩把她的两条腿架到自己肩上,托住她的臀,往里送。每送一下,她小腹上那条弧就亮一次,从肚脐下面一直走到耻骨。她的声音从断的“唔”变成连着的“啊——啊~”,再变到那串:“咿咿哦哦哦~~”李媛媛今天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没有散,一直看着他,看到他的汗滴到她胸口上。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臀上拿下来,按在自己一边的胸口上,让他含着,按住。“你吃。”她说,“你从小吃这个长大的。”叶浩低头含住那一点,用舌尖压。她的腰立刻绷了,两条腿在他肩上夹紧。“啊——啊哈~”“你现在是我什么。”她问。“妈。”叶浩说。“再说一遍。”“妈。”“不是这个。”李媛媛说,“你叫我一声别的。”叶浩没有叫。他把腰往下压,压到最深,停在那里不动。她的腿在他肩上抖起来,脚背绷直。她自己先撑不住了。“我说。”她说,“我说。我是你妈的命,我也是你的女人。这两样都是。你把我弄成这样,你自己认。”“我认。”“你认就好。”她说,“你别到时候拿这个来跟我算账。你要走,就现在走,别等我把这些年都赔进去。”“我不走。”“你说不走就不走?”她说,“你今年二十一。你到我这个岁数还要二十一年。”“那我就在这儿待二十一年。”“你别骗我。”“我不骗你。”叶浩说,“我骗你干什么。你那张表我都撕了,撕的时候你看着。”李媛媛把这句话听完,胸口起伏了两下。她伸手摸他的脸,从他额角摸到下巴,摸完把手收回去,按在自己胸口上。“再来。”她说,“你重一点。我今天不要轻的。”叶浩加重了。床架响起来,一声一声。她的声音从连的“啊——”变成破的,破了也不收回去,让他听。她在他身下第一次没有挡自己的嘴。她把两只手从胸口挪到床单上,抓住,指节发白。“咿——咿咿哦哦哦~~”李媛媛喊的时候腰往上抬,抬起来就落不回去,整个人在半空里绷着。叶浩托着她的臀,把她往上颠了两次,第三次压到底。她的两只脚从他肩上滑下来,脚跟在床单上蹬出一声响。她小腹那一收一放变得很急,收到第四下的时候,她两条腿从他腰侧夹紧,把他锁在里面,动也动不了,只能顶着。“别动。”她说,“就停在这儿。”叶浩停住。他停着,能感觉到里面那层一下一下地收,收一次,他前头就被吸一下,收到后来她的腿开始抖,抖得床单跟着响。她在那个姿势里待了十几秒,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到一半变成一声“哈——”。李媛媛喊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让他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上。两个人贴着,汗混在一块儿。她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他没听清是什么,只觉得她咬了他一下耳垂。* * *叶浩是在她身上出来的。最后那一段她自己数着节奏,用手按着他的臀,一下一下往自己身上压。压到第三十几下,她的小腹连着收了三段:先是深的那一处往里吸,吸住就不松;接着整条口都锁上,像攥了一把;到最后只剩一开一合,跟他进来的节奏合不上了。她喉咙里那串音拔高又断掉,头往床边偏过去,肩膀在床上蹭了一下。叶浩又送了几十下,送到底的时候忽然撑起半个身子,一只手撑床,另一只手把自己抽出来,前头对准她的小腹。第一股打在她肚脐下面,第二股、第三股随着他手的动作打偏了一些,落到她小腹右边和她自己的手背上。他射的时候腰绷成一条直线,喉咙里出来一声长的“啊——”,脚趾在床上勾了两下。射完他没马上躺下。他跪在那儿喘,看着她小腹上那几道白,看了一会儿。她躺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那条口水还没擦。“纸呢。”她说。“等等。”“不等。”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纸巾拿过来,抽了三张,先擦自己小腹,再擦手背,最后把纸折成一小块。她擦完把那一小块纸捏在手里,没有扔。“你别扔。”她说。“什么。”“这个东西。”她把纸巾举起来,又放下,改成用指腹把小腹上那一点剩下的白抹开,抹成一小片亮,摊给他看,“你看着。”叶浩看着。她看了他两秒,忽然把那根沾着东西的指头含进嘴里,含着,看着他,然后吐出来,用那张纸巾把手擦干净。“别扔。”她又说了一遍,“你以后想不起来的时候,我提醒你。”* * *那天晚上她起来扫了地。叶浩先睡的,迷糊里听见扫帚在地上刮。他起来,看见她蹲在床边,把那堆纸屑用一张硬纸片归拢,扫进簸箕,倒进一只旧信封里。她把信封口折了两折,塞进垃圾桶最底下,上面盖了两层厨余。“留着不好。”她说,“扔干净了。”“那张表我明天重新打。”“打印店那家我知道。”李媛媛说,“五毛一张,我给老板打过招呼,他不多问。”“你以前去打过什么。”“打过体检单、报表、你小学的入学材料。”她说,“他店开了十九年。我还在淮城的时候就找他。”李媛媛站起来,把扫帚放回阳台门后。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顺手把他压在书上的那本书摆正了——书立着,压着一枚戒指的位置,她把书往里推了两指。“睡吧。”她说,“明天中午你爸回来。你少说话。”十一点,叶浩躺在床上没睡。走廊里有拖鞋声,停在门口,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杯子放在门内的小柜上——温水。她在门缝那儿站了几秒,说了一句。“那笔退赔的钱,”她说,“我攒了两年。两千一是超市的工资,两千二是你爸给我买衣服的钱,我没买衣服。”“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你问的是谁在替谁还债。”她说,“我还完了。现在轮到你想清楚,你替我还的是哪一笔。”门缝合上。杯子在柜上,水面上还浮着一点白气。* * *第二天中午,叶建平回来了。他带了半只烧鸡和两盒酸奶,进门洗手,坐下吃饭。吃完他擦手,忽然问了一句。“表交了没有。”李媛媛在厨房洗碗,水开着。“表弄丢了。”叶浩说,“打印机卡纸,撕了,纸屑扫掉了。下午我去补。”“丢了就重打。”叶建平说,“档案的东西,你能丢?”“我补,明天一早就补。”“补完拿给我看,我过一遍。”叶建平说,“你妈那栏我来填。我比你清楚。”他说完这句,站起来去书房。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桌上三副碗筷,第三副是李媛媛刚刚摆上去的。他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进了书房,把门关上。叶浩没有接话。他看着父亲进书房,把门带上。门关严之后,走廊里又静了下来,能听见书房那台老台灯的电流声。李媛媛站在水槽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站了大概十秒钟,抬手把两只袖子往上推了推,重新拧开水龙头。她把水开到最大,把三副碗筷都重新过了一遍水,第三副是叶建平刚用过的,她用指头在碗口那圈印花上抹了两把,抹完扣回碗架上。第十三章 铁皮盒雨是夜里两点下起来的。先是几滴打在雨棚上,接着是一整片,把整个楼道都罩住。叶浩是被一声闷响吵醒的,像是楼上什么东西掉了。他起来开灯,先听见的不是雨,是水滴在地砖上的声音——啪,啪,隔一两秒一下。声音从厨房那边来。他过去一看,橱柜顶上那块天花板湿了一片,鼓着一个小包,水滴从那一点落下来,落在灶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叶浩去敲主卧的门。叶建平这周不在——省里组织的物理竞赛培训,去两天,周五晚上才回。李媛媛起来的时候头发散着,穿着那件旧长袖,光脚踩出来,看见灶台上那摊水,先去关煤气总阀。“拿盆。”她说。叶浩从阳台拿了那只大塑料盆,摆在灶台上接水。她抬头看那块鼓起来的天花板,看了几秒。“上楼。”她说,“你上去盖一下,我找塑料布。”储藏间在楼道尽头,两口人家共用,钥匙挂在门口的钉子上。叶浩拿钥匙开了门,从最上面抽出一块盖空调的塑料布,一米多宽,够用。他上了六楼平台,雨砸在头顶,铁皮雨棚在响。漏水的那一块在楼板接缝,接缝里积着一条水,顺着往下渗。他蹲下去把塑料布铺开,用两块旧砖压住四个角,压完又拽了拽,拽紧了。对面楼的天台上有个人影也在盖东西,隔着雨看不太清。那人冲他抬了一下手,他抬了一下手回去。风把雨吹成斜的,打在脸上是针一样的感觉,他盖完就下来了,头发和后背全湿。叶浩下来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李媛媛把那只搪瓷盆从厨房挪到客厅门口,正在擦地上的水。她已经换了衣服,是那件浅灰短袖。她把毛巾拧了一遍又一遍,水从毛巾里出来,她的手背泡得发白。“盖好了?”她问。“压了砖。”“明天早上我去找物业。”她说,“这楼漏了三年了。”李媛媛擦完水,把抹布挂起来,走到阳台收了两件晾着的衣服。雨还在下。叶浩要回房间,她叫住他。“你等一下。”* * *李媛媛进主卧,从衣柜底下拖出那只铁皮饼干盒。盒子是牡丹花的图案,边沿生锈。她把盒子抱出来,放在方桌上,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小钥匙——那钥匙挂在她的钥匙串上,是串上唯一一把小的。她把锁打开,掀开盖。叶浩站在桌边看。最上面是三条旧毛巾,毛巾下面是那种拆开又折好的旧报纸。她一层一层往外拿: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的《淮城日报》剪报一张;一份对折了很多次的情况说明复印件,右下角签着高长庚的名字;两张旧碟片,装在透明塑料套里,碟面上有手写的字,一张写着“甜甜-1”,另一张写着“甜甜-2”;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是结婚照的底片,黑白的,两寸见方。“这些你都见过了。”她说,“除了这个。”李媛媛把那两张碟片拿出来,摆在桌上,正面朝上。“这个是二〇〇四年冬天在我老家屋里录的。”她说,“一共两盘。后来网上传的那个第三盘是假的。这两张是原盘。”叶浩没有伸手。他看着那两个字。“你为什么不烧了。”他问。“烧过。”李媛媛说,“二〇〇七年,退赔那阵子我烧过一次。烧到一半我又把火关了。我想着,我这一辈子就留这么两样东西,别的东西一样也留不下。”“留着干什么。”“留着给我自己看一眼。”她说,“一年看一次。看的时候我把窗帘拉上。看完锁回去。”李媛媛把碟片放回盒里,底下那三条毛巾压上去,盖好,扣上锁。钥匙举在手里,她没有放回串上。“你拿着。”她说。叶浩没接。“我让你拿着。”她说,“锁了它就不是我的了。”叶浩把钥匙接过去。钥匙很小,比小拇指的指甲盖长一点。他把它塞进自己裤兜里。他收钥匙的时候,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里面还有那枚戒指。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叮了一声,很轻。“你收着这两样。”李媛媛说,“一样是我以前的,一样是我以后的。中间那十九年,你自己看吧。”李媛媛说完把桌子擦了一遍,把那把锁也擦了,擦完放回抽屉里。她擦桌子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抖得不厉害,但一直没停。* * *雨下到三点半才小。那天晚上她没有回主卧。她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走廊那一盏小灯,然后进了叶浩的房间。她站在床边,两只手垂着,看着他。屋里能听见的只有雨落在阳台铁皮上的声音,密而且匀。“今天你说了算。”她说。“什么叫我说了算。”“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说,“你说。”叶浩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他把手伸过去,把她拉到床边。她顺着他的手坐到床上,坐得很直。他的手从她的袖子下面进去,沿着她的手臂往上走,走到肩,再往下走到后背。她的后背在薄布下面是一整片平的温热。他把那件短袖从下面往上推,她抬手配合,脱掉了。里面那件旧背心的肩带被他从两边推下去,她自己把胳膊抽出来。上半身露出来的时候她没有低头看自己。她看着他。屋里的灯是床头那盏,光很暗,她的肩膀到胸口那一片还是白的,往下坠的弧接着小腹。叶浩伸手把两只手掌覆上去,掌心下那两点立刻硬了。她的腰跟着塌了半寸。“过来。”他说,“趴下。”“什么。”“我有件事想试。”叶浩说。李媛媛愣了两秒。她听懂了他的意思。她的脸先红了,从脖子往上红,一路红到耳根。她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收紧,攥了一下。“那个不行。”她说。“为什么不行。”“那个疼。”她说,“我年轻的时候听人说过,那个能把人弄坏。”“慢慢来。”叶浩说,“你要是疼,你就说话,我马上停。”“你说话算不算数。”“算。”李媛媛看了他很久。她看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在膝盖上收拢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最后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手。“你把灯关了。”她说。“不关。”“你不关我不做。”“那就关。”叶浩把床头灯按掉。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楼道那盏感应灯,时亮时灭。雨还在下。他听见她在黑暗里脱裤子的声音,布料往下滑,然后是她在床上挪动的声音,膝盖压进被子,陷下去。她趴下了,把脸埋在枕头里。“你别看。”她说。“看不见。”“你保证。”“保证。”* * *叶浩从床头柜第二格拿出那瓶开塞露——上个月他便秘,在药店买的,用了一支,剩两支。他把一支的封口拧开,先挤了一些在指腹上。“我先用手。”他说。李媛媛“嗯”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叶浩先用手掌把她的臀掰开。屋里看不太清,他只能用指腹去摸:最上面是尾骨那一小块硬,往下是一个浅凹,再往下就是那个紧的地方。那里是合着的,一层褶,碰一下她的整条背就绷紧。他把指腹上的油抹在那层褶上,从外圈往里抹,抹了两遍,第三遍用指尖压住中心,慢慢地往里送半寸。“你别嫌它脏。”她在枕头里说。“我不嫌。”“你嘴上不嫌。”她说,“我自己嫌。你身上出来的地方,现在你又要从后面进一回。”“不一样。”叶浩说。“什么叫不一样。”“那是我出来的地方。”他说,“这是你自己留给我的地方。”李媛媛没有接这句。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半寸。叶浩另一只手从她腰后面绕过去,按在她的小腹上,压住那一片,让她能靠着。她的小腹在他手底下起伏,一次比一次长。他数到第五次的时候,她的膝盖在床单上分开了一点。李媛媛的身体整个抖了一下。“疼?”“不疼。”她说,“就是怪。”叶浩把指尖退出来,重新挤了些油,再送进去,这一次进了一节指。里面是紧的,热,比前面那处热,一层接一层地包住他的指尖,包得很死,他往里动半寸,那层就跟着抽一下。她的小腿在床上蹭了蹭。“唔——”她的声音从枕头里出来。“再松一点。”“我怎么松。”她说,“你让我怎么松。”“你别夹着。”叶浩说,“你用前面呼吸,往小腹送。”李媛媛按他说的做了。他数着她的呼吸,吸的时候他不动,吐的时候他往里送一点。送到第二指节的时候,她的小腹往下一沉,臀部跟着往后送了一点。“可以了。”她说,“别弄了。”叶浩把手指抽出来。他去擦手的时候,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是那瓶红花酒瓶旁边那盒凡士林,蓝色的小铁盒。她把盒子推给他。“用这个。”她说,“那个开塞露不顶用。”叶浩打开铁盒,指尖挖了一块。凡士林是冷的,一抹开就化。他给自己抹匀,抹了厚厚一层,又给她那里抹了一层。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扶着自己,把前头顶在刚才那个地方。“慢。”她说。叶浩往里送。第一下没有进去,只把那层皮往里顶了顶。第二下他往下压了一点角度,抵住中心,慢慢用力。她的整个背绷成一张弓,肩膀抬起来,两只手抓在枕头上。那层口子被撑开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一声“咕”,是被挤开的油和皮肉。他的前端终于进去了半寸,那半寸紧得像被一圈橡皮箍住。“哈——”她张了嘴,喘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抖。“疼吗。”“疼。”她说,“你停一下。”叶浩停下。他停在那里,前端半寸被箍着,能感觉到里面那圈一下一下地收,收得又急又乱。她的臀部在他手掌下面发抖。他伸手去摸她的后背,从肩胛往下摸到腰,摸着让她把气吐长。她就那样趴着,出了三次长气。“再进。”她说。叶浩再往里送。这一次他送得很慢,一寸一寸。开到第二寸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从喘变成一声很长的“啊——”,尾巴上挑。她的两手把枕头抓出两个印子。他送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因为那里面忽然一松——不是全部,是中间那一段松开了,他前头进去,进到一个热的、软的、跟着呼吸开合的地方。温度比前面高,一圈一圈地贴着,一层一层往深处引。“唔——唔——”“到了。”他说。“你别动。”她说,“你先别动,让我适应一下。”叶浩没有动。他上身压下去,胸口贴着她的背,一只手从她身下绕过去,摸到前面。前面已经全湿了,从口上一直到腿根,摸上去一片滑。他用两根指腹压住前面那一点,轻轻揉。她整个人立刻软了一层,背后那张弓松了,腰塌下去,把小腹压在床上。“你干什么。”她说。“让你别疼。”叶浩一边揉前面,一边慢慢地动后面。动一下,停一下,每动一下她的声音就往上一格。慢慢的那声音里就混进了别的:先是“唔——”,再是“啊——啊~”,再往后她自己把腰往上抬,塌下去,抬起来,塌下去,跟着他的节奏。“咿……”她说,“咿咿哦哦哦~~”枕头被她从脸上拿开了。她偏过头,脸的一半压在床单上,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淌到枕套上。她的眼睛睁着,但没有看任何地方。她的两只手从枕头挪到床单上,抓出一把褶。“你慢一点。”她说,“你慢一点……你要慢一点。”“我在慢。”“再慢。”叶浩放慢。他把整个身体压到她背上,两只手撑在她两侧,只用腰动,动得很短,很浅。这个频率让她受不住,她的小腹在床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到后来她自己伸手往下,把整个人往床里压。“哈——哈啊——”* * *李媛媛是先到的那一个。到的时候她没有喊出来。她的整个背从腰开始往上拱,拱到肩,两条腿在床上绷直,脚趾拆开又并在,然后她收住了——那一处连着前面一起收,一收一放,收了七下。她的脸压进床单里,闷了一声很长的“唔——”。她的小腹在床单上蹭了两下,蹭完就停住,整个人绷着不动。她的眼角渗了一点湿,是疼出来的还是别的,看不出来。收完之后她整个人趴在床上不动,只有肩膀在起伏。“你别动。”她说,“我缓一下。”叶浩停在她后面,两只手撑在她两侧。她缓的那半分钟里,他能感觉到里面那圈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抽得很慢,隔几秒一下,每一下都把他前头裹紧一点。她汗湿的头发粘在脖子上,后颈那一小片全露在外面,红着。叶浩在她收第二下的时候也到了。他把腰压到底,两只手抓着她的腰侧,抓得指节发白。他的小腹从肚脐往下绷起一条弧,那条弧一鼓一平,鼓了两次,同时他整个下身抽了一下。他抽出来的时候晚了一拍——第一股留在了里面,第二股、第三股跟着落在她臀上和后腰上,白的,稠的,一小股顺着股缝往下走,走到大腿根停住。他的膝盖在床上磕了一下,磕出一个响。他跪在她身后,胸口起伏,汗从下巴滴到她腰上。“纸。”她说。“你等一下。”“现在要。”她说。她的声音很低,脸还埋在床单里。叶浩从床头柜上抽了纸巾。他先擦她后腰,把那一小股兜起来,再顺着股缝往下擦;擦到后面那个地方的时候,纸上有两点很淡的红。他停了一下。“出血了。”他说。“正常。”她说,“第一次都这样。”李媛媛把腿收起来,侧过身,坐在床上。她坐起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两条腿并得很紧。她去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响了很久。她在里面待了大概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她换了一条裤子,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手里捏着那条换下来的裤子。李媛媛在卫生间里做的那些事,叶浩后来进去看过一眼:盆里是温水,水面上浮着一点淡红;地上摊着那块搓澡巾,湿的;洗手池边上放着她的牙刷,杯子里插着,牙刷头上还带着牙膏。她把那件旧背心也洗了,搭在浴室的杆上。“给我个塑料袋。”她说。叶浩从厨房拿了一个。她把裤子卷起来塞进去,系紧,扔进垃圾桶。“明天我洗。”她说。* * *那天夜里,她把铁皮盒重新打开了一次。李媛媛没有在客厅开,她在自己主卧的床上开。叶浩站在门口。她把那两张碟片拿出来,一张一张翻过正面看,看完用纸巾把塑料套擦了一遍——套子上有指纹。擦完她把碟片放回盒子,位置按原来的顺序;剪报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情况说明压在剪报上面;结婚照底片放最后。她把毛巾盖上去,盖盖,扣锁。“钥匙在你那儿。”她说。“嗯。”“你拿着。”她说,“以后你想看,就拿出来看。看完了自己放回去。别让我知道。”“你不看了?”“不看了。”李媛媛说,“我留给你的东西,我自己不能老去看。”李媛媛把盒子抱回衣柜底下,塞到最里面,外面用两床换季的被子挡住。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塞完还伸手把被子边角理平。“睡吧。”她说,“明天早上你上楼把塑料布再压一压。”那天夜里叶浩起来上过一次卫生间。走廊的灯没开,他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门底下没有光。他回房间,把裤兜里的两样东西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一把小钥匙,一枚戒指。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把它们一起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报名用的那本书底下。叶浩躺下之后很久没睡着。雨小了,变成很细的一片声音。他想起下午她抱盒子出来的样子:她抱盒子的时候两只手是托在底下的,像抱一个睡着的孩子。* *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叶浩六点就醒了。他起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收拾干净:灶台上那摊水擦掉了,塑料盆扣在阳台,天花板那块鼓起来的包消了下去。方桌上有一碗面,卧了一个蛋,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她写的:物业九点来,你在家等着。字很整齐。叶浩吃了面。八点,他上楼把塑料布又压了一遍;九点,物业来了两个人,在楼板上抹了水泥。他站在楼下看着,把钥匙在裤兜里摸了两下。钥匙和那枚戒指在一起,一硬一软,碰着响。十点,他回房间,把抽屉拉开,把两样东西拿出来看了一遍。钥匙很小,齿口磨得发亮;戒指内侧那圈被磨得更亮,外圈那道划痕在光下能看清。他试着把戒指套在自己小指上——只能套到第一个指节,卡住,他取下来,放回原处。他合上抽屉的时候,抽屉滑轨响了一声,比平时清楚。中午父亲来电话,说培训还要延一天。叶浩把电话给了李媛媛。她在厨房接的,说了三句:知道了、家里没事、你少喝酒。挂完电话她站在厨房里,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站了好一会儿。“你爸明天回来。”她说,“你把那本书里的东西收一收。”“什么。”“你自己知道。”李媛媛说,“钥匙收好,别在口袋里响。”“你要是想拿回去,我给你。”“不收。”她说,“你拿着。你哪天想走,就把钥匙放桌上。你别跟我说,你放下就走,我看见了也不会拦。”叶浩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开得比平时大。李媛媛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看了一会儿,把他手边那块抹布递过去。她递抹布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停完就收回去,抬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转身走了。第十四章 四条街那天的会是市卫生系统财务工作会,在南城宾馆开,从早上八点开到下午五点,中午一顿工作餐。李媛媛早上出门前只说了两句:晚上可能晚;你自己吃。叶浩那天在家看了一天的书,中午对付了一碗面。下午四点,她发来一条短信,四个字:来车站接我。后面没有标点。他回了一个“好”。五点半,他出门。从家属院到南城宾馆那条线,坐公交要四十分钟,骑车二十分钟。他骑车去的。秋天了,天黑得早,路灯还没全亮,路边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层在地上,车轮压过去是碎的。南城宾馆门口站着七八个散会的人,穿深色外套,手里拎着资料袋。他站在马路对面等了十几分钟,看见她从旋转门里出来,还是那件浅灰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资料袋,一个是工会上发的月饼盒——中秋快到了。李媛媛过马路的时候看见他,脚步快了两步,走到跟前先低头看了他的车。“骑来的。”她说。“坐公交要转两趟。”“冷。”她说了一句,把手里的资料袋挂到车把上,自己坐到后座,两只手先抓在车座后面的铁架上,然后改成扶住他的腰。她的手隔着一层外套贴在他腰侧,是凉的。“回哪。”叶浩问。李媛媛在他背后停了三四秒。“往前走。”她说。* * *两个人沿着南城那条大路往东走,一路没有说会上的事。第一个路口,她说了句:“今年财务口径改了,体检费要重新核算。”“你们科忙?”“忙。”李媛媛说,“盘库拖到十月底。王秀芝交接的东西装了一柜子,她那人账做得细,翻页都夹纸条。”第二个路口,她说:“王秀芝退休的日子定了,明年三月。她说退休了就回乡下,养两只鸡。”第三个路口,她忽然问他:“你那边材料补得怎么样了。”“补了。”叶浩说,“表格交上去了。”“怎么交的。”“按实写。”他说,“写了年月、罪名、判决。没有绕。”李媛媛在他背后没有出声。过了几十米,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外套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你怎么跟你爸说的。”她问。“我说材料补齐了。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他没问写的是什么。”“没有。”叶浩说,“他就说了一句‘行’。”“他这个人,”李媛媛说,“心里什么都有,就是不说。”第四个路口前面是一个新小区,围墙刷得很白,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文汇家园”。小区侧面有一条小巷,巷口有一盏路灯坏了,一半亮一半不亮。“往这儿拐。”她说。叶浩把车拐进巷子。巷子不长,通到一个院子。院子最里面有一栋六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二楼有一个阳台,阳台上晾着两条毛巾。她下了车,走向一楼最东边那扇门,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那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头打了个结。“这是什么地方。”叶浩问。“租的。”她说,“九月租的,一个月四百五,押一付一。租的是一间,带厨卫。”“你租它干什么。”李媛媛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没有马上开门。楼道的感应灯亮起来又灭下去,她站在那点动静里,肩背是绷着的。“我有话不能在家里说。”她说,“在家我说不出来。”李媛媛说完把门打开了。屋里的味道是新的——抹布刚擦过、地板打过蜡,还带一点塑料贴膜的味。灶台边上贴着一张缴费单,水费八块二,电费按表抄;房东的姓名和电话写在纸条上,用透明胶粘在墙上。纸条旁边还压着一份手写的租赁协议,乙方那一栏签着“李媛媛”,日期是九月十二日。“九月十二租的。”叶浩说。“那天你说要报市局。”李媛媛说,“我从单位出来,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回头就找中介看了这间。房东是个退休教师,一个月来一次收水电费,别的不问。”“钥匙几把。”“三把。”她说,“一把在房东那儿,一把在我这儿。第三把我配的,本来放在抽屉里,今天给你。”* * *屋里很小,一间半。一进门是灶台,一台单眼燃气灶,旁边一口铝锅。往里走是卫生间,蹲坑,热水器挂在墙上,是电的。再往里是一间屋,屋里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一张小桌,桌上一个塑料杯、一包纸巾、一只旧台灯。墙上有一个很小的窗户,窗帘是她自己带来的,家里同款的那种花布。屋里干净,能看出她隔几天就来一趟——桌上有抹布,地垫是新的,床上的床单有折痕,是叠好的。“你什么时候收拾的。”叶浩问。“上周日。”她说,“我说去加班。”李媛媛把月饼盒放在灶台上,开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站在屋中间,两只手垂着。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自己先低了头。“我干这个不是让你为难。”她说,“我就是想有个地方,进门不用先看你爸的鞋在不在。”叶浩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响了一声。她过来,在他对面站着,抬手把外面那件短袖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稳,没有停。“今天我说话算数。”她说。“什么算数。”“上次那四个字。”李媛媛说,“我说过的那四个字,今天算数。”* * *李媛媛先动的手。李媛媛跪在床上,把他上衣的扣子从上到下解开,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她的手放慢了,然后把他上衣推到肩后。她低头,先亲他的脖子,从耳后往下,一路亲到肩。她的嘴是凉的,屋里的暖气还没开,她一进门就开了一下热水器,水温还没升上来,她的手是冷的手。她亲到胸口的时候停下来,把脸贴上去听了几秒,像是听什么。“你心跳快。”她说。“你冷不冷。”“不冷。”她说,“我一会儿就热了。”李媛媛自己把上衣脱了,又把那条长裤脱了,只留一件内衣,然后伸手把内衣的肩带从两边推下去,自己把胳膊抽出来。她跪在床边,两只手把胸托起来,托到他面前。这个动作她做过一次,在浴室那天。这一次她做得更慢,托起来之后没有马上送过来,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你别嫌它垂。”她说。“我没嫌过。”“你说不嫌,我今天信。”李媛媛说。叶浩把脸埋进去。他先用手掌覆住一侧,掌心下那一点立刻硬了。她把腰塌下去,胸口往前送,两手按在他后脑上。他含住那圈淡色的地方,舌尖压下去,她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喉咙里那声“唔——”就出来了。他的手掌从她后背往下走,走到腰,再从腰往下,按在她的臀上,隔着最后一层布往下压。她的膝盖在床上挪了半寸,把腿分开了些。“唔——”叶浩换到另一侧,含得比刚才深。她的两条腿在他两边收了一下,膝盖顶在他的肋上。她的手从他后脑滑到肩上,指甲嵌进他的肩。“行了。”她说,“今天我要你从后面。”“你腰行吗。”“腰行不行我说了算。”李媛媛说。李媛媛把最后那层布也褪了,褪到脚踝,自己抬脚踢开。她今天没有叠衣服,那件内衣落在床脚,摊着。她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让他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摸到腰窝那两个浅坑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你摸清楚了。”她说,“今天我让你从后面,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想。”李媛媛说,“你把这条记住。”* * *李媛媛趴下的时候,把枕头拖过来垫在胸口下面,把脸侧过去贴在枕头上,一只手往后伸,拉着他的手,让他贴着自己的腰。“你上次弄过的地方。”她说,“今天我先跟你说清楚:疼我就说,你别停一半。”“你上次说疼。”“上次是上次。”李媛媛说,“今天我认了。”叶浩从床头小桌的抽屉里拿出那盒凡士林——她早就买好了,蓝色的铁盒,放在抽屉最上面。他挖了一块,先在自己手上抹开。屋里只有台灯亮着,她的背在灯下是一条白的弧线,肩胛骨那两道棱往下走到腰,腰窝那里有两个浅坑。他先把油抹在那层褶上,抹了两遍,然后用指尖压住中心,慢慢送进去。这一次比上次顺。她里面那圈开得比上次快——先是紧的一下,接着松了一点,再往里送就能过。她整个背绷了一下,随即自己把气吐长,把腰往下压。她一边往下压一边说话,声音闷在枕头里。“往上一点。”她说。“这儿?”“对。你别快。”她说,“我慢慢来。”叶浩送进半截,停住,等她。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吸的时候不动,吐的时候往里送一点。送到整根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一把,抓完了松开,掌心全是汗。“到了。”她说。叶浩停在里面。里面是热的,比上次更热一些,一圈一圈地贴着,中间那段松,两头紧。她的腰在他手底下起伏,起伏的节奏她自己定,一收一放,把他前头裹两下松一下。“你动。”她说,“慢慢动。”叶浩动。动得很短,每一下都只退到口上就回来。她的声音跟着走:从“唔——”开始,慢慢连成“啊——啊~”。她今天没有挡自己的嘴。趴着的时候,她小腹压在枕头上,随着每一下蹭,蹭到后来她自己把枕头往下抽了一点,垫在自己的小腹下面,让那处硬的正好压在枕头角上。“咿……”她说,“咿咿哦哦哦~~”“你别自己磨。”叶浩说。“我自己磨我的。”李媛媛说,“你管你自己。”叶浩加快了些。她跟着快,枕头在她小腹底下一阵一阵地响。她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往后伸,抓着他的大腿,抓得指节发白。屋里能听见的只有床板、水声和她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碎,碎到最后连不成字,只剩气。叶浩一只手从她的小腹下面绕过去,摸到前面。前面湿透了,从口上一直到腿根。他用两根指腹压住那一点揉,她的整个人立刻往上拱,拱成一张弓。“哈——哈啊——”李媛媛前面的那处先到了。收的时候她整个下半身绷紧,垫在小腹下面的枕头被她压得变形,两条腿在床上僵直,脚趾拆开又并在。她喉咙里那声“唔——”很长,从高到低,最后收在一口气里。“你别停。”她说,“你继续。”“你要什么。”“你快点。”李媛媛说,“你快点,剩下的话我一会儿说。”叶浩继续。又送了三十来下,他自己也到了。他没有抽出来——最后那几下她抓着他的大腿不让退。第一股在里面,第二股、第三股他抽出来晚了一拍,剩下的落在她后腰和臀上。他的小腹那一条线从上往下绷到底,绷了两次,膝盖在床上磕了一下,磕出响声。她整个背还在起伏,肩胛骨那两道棱一起一落,落下来的时候能看见腰窝里积着汗。事后她趴在床上不动。叶浩先去拿纸,把后腰上那一小股兜起来,再顺股缝擦。擦到后来那个地方的时候,纸上有几点红,比上次少。她侧过身,坐起来,两条腿并着,先低头看了看床单上的一小块湿,然后伸手把纸巾接过去,自己又擦了一遍。“剩下的话我说。”她说,“我这辈子欠过两个人的钱,一个是我爸的医药费,我拿自己去还;一个是我自己还的四千三,我拿两年去还。这两笔我都还清了。以后我不欠任何人了。你要是想让我欠你,那你就留在这儿;你要是想让我干干净净地过,那你就走,今天就走。”“比上次强。”她说。“疼吗。”“疼。”她说,“这回疼得浅一点。”李媛媛去卫生间冲了澡,电热水器烧了六分钟。她回来的时候头发用毛巾裹着,穿回那件内衣和长裤,坐在床边,把那条床单叠了一折,放在床角。“你先别走。”她说。“我不走。”“我说的是正经的。”李媛媛说,“你听我把话说完。”李媛媛说完从床头小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面前。信封没有封口。叶浩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四页复印件,复印得有点糊,抬头是“技术鉴定意见”,一共三条,最后一条下面有签字,字是一个人的手写体。签名后面还有一行小字:附光盘二张,编号甜甜-1、甜甜-2。“这个是我上周三去要的。”她说,“我给城南所打电话,说要调自己的档案。他们让我去,我在窗口坐了四十分钟,最后拿这个出来的。”“你一个人去的。”“一个人。”李媛媛说,“我穿了那件灰外套,头发扎起来。窗口那姑娘不认识我,翻档案翻了二十分钟。”“怎么给你的。”“有个老同志在。他说原件二〇二四年就登记成‘缺失’了。”李媛媛说,“他把复印件给我,让我签了字,签的名字是这个。”李媛媛伸手指了指那行手写签名:高长庚。“他为什么给你。”“他说他欠我一句话。”李媛媛说,“他说这句话他憋了十九年。当年他那句‘不退就影响你儿子’是他自己加的,上边只是让他了解情况。他多说了那一句,我退了四千三。”“那四页为什么缺。”“他说不知道。”她说,“档案里那四页原件最后经手的人是他,他调走的时候没办移交。他还说了一句,说那年办案的不止他一个,上面催得紧,他不敢不办。”“上面是谁。”“他没说。”李媛媛说,“我也没问。那间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都在看我。”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一下又没了。“你打算怎么办。”叶浩问。“我不办。”李媛媛说,“东西在你手里。你要办你去办,你办完了别跟我说结果,我不想知道。”“你不想要个说法。”“想要。”她说,“我想要了十九年。二〇〇七年那天我从城南所出来,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我想进去问一句‘凭什么’,最后没问。因为我一问,我儿子就跟着我一起站在那个门口。”“现在我不怕站。”叶浩说。“我怕。”李媛媛说,“我一个人怕就够了。”李媛媛把信封重新折好,推到他手边。她推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推完收回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扣着,指头并得很齐。* * *两个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躺了一会儿。李媛媛躺在他旁边,背朝着他,中间隔了一拳。屋里那盏旧台灯开着,光很黄。她忽然开口。“你明年还考不考。”“考。”“考得上呢。”“考上了就留在澄江。”叶浩说,“会计事务所在哪儿都一样。”“你考上了,就要搬出去。”她说,“单位要房子,你要结婚,你要名声。你搬到哪儿去都行,就是不能从这间屋子里搬。”“我不搬。”“你先别答应。”她说。李媛媛从床上坐起来,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头发散到肩上,湿的。她把毛巾搭在床角,然后把脸转过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湿的,是干的。“你听我说,”她说,“我今年三十九。你二十一。你到三十九的时候我五十七。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别人知道,是哪一天你忽然觉得够了,嫌了,或者烦了,你就走了。走的时候你会恨我,因为你把自己最好的那些年给我了。”“那你今天为什么还叫我来。”“因为我熬不住了。”李媛媛说,“我熬了二十年,就想有一间屋子,进门不用看你爸的鞋在不在。”叶浩伸手,把她搂过来。她没有推。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贴了很久。她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在最后,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别走。”那两个字她说完就不说了。叶浩把手放在她背上,从上往下抚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把头抬起来。“你听见没有。”“听见了。”“我不是求你。”李媛媛说,“我告诉你一声。”“我知道。”李媛媛重新把脸贴回去,贴了几秒,起来去灶台那边烧水。两个人一人喝了一杯。她洗了两个杯子,倒扣在灶台上,把台面擦了一遍,窗户关严,那盏台灯关了。锁门的时候她把那把钥匙从红绳上解下来,塞进他外套口袋里。“你留一把。”她说,“我想来的时候我来,你想来的时候你来。谁也别问谁。”* * *十点四十,两个人骑车回去。还是那四条街。第一个路口,她在他背后说了一句:“月饼我给你爸留了一盒,给你留了一盒,你说哪盒是家里的。”“都是一样的。”“不一样。”李媛媛说,“给你那盒是五仁,给你爸那盒是豆沙。你爸不吃五仁,他知道家里不买五仁,你吃。”第二个路口她没说话。叶浩蹬到路口当中,忽然慢下来,扭头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吃五仁的。”“去年中秋。”她说,“你爸单位发了一盒,你不吃,我吃了。”第三个路口她把手放回他的腰上,放得很实,五根手指扣在他外套上。第四个路口,家属院门口那盏路灯亮着,楼道口的垃圾桶旁边站着三楼的邻居在打电话。她从后座下来,把外套抖了抖,把资料袋换到左手,先上楼,比他早一步。叶浩锁车的时候慢了两分钟。他上楼进屋,她已经把月饼盒放在方桌上了,一盒给父亲,一盒给他;她自己那盒拆开了,月饼切了四块,摆在盘子里。“洗手。”她说,“你爸半小时后到家。”“他今天怎么这么早。”“他给我发短信了。”李媛媛说,“说教研组会提前散了,他顺路买了排骨。”第三副碗筷摆在左上角,摆得很正。她站在厨房里,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开始热汤。第十五章 春天体检报告是三月二十四号发的。市一院每年三月给职工体检,报告出来统一发到部门,用牛皮纸封着,封口上盖了“个人健康资料”的章。李媛媛拿回家那天没有马上拆,她把报告立在方桌靠墙那一边,去厨房做了饭,吃完饭洗完碗,才坐回桌边,把封口沿着线撕开。叶浩在客厅坐着看手机。她拆报告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等到她把那几页纸翻到第三页,停住不动,他才看过去。“怎么了。”他问。“没什么。”她说,“就是复查单。”“什么复查。”李媛媛把纸推过来一点。妇科那一栏后面附了一张医院内部的小条,写着:宫内节育器位置偏低,建议取器后再评估;另见乳腺小结节,三月后复查。叶浩把那张小条读了两遍。“环是怎么回事。”“我三十六岁那次没取成。”她说,“去年到今年,位置往下走了。”“那就取。”“取不取是我自己的事。”“你怎么知道是你自己的事。”李媛媛把报告收起来,折好,放回牛皮纸封里。她把封口按了按,按不平,又用指甲沿着折线压了一遍,压在封口那道“个人健康资料”的章上。“以前是。”她说,“我三十岁那年就问过医生,取了要不要紧。医生说不要紧。那年我没取,因为我想着你爸可能还想要一个。后来他不要了,我又想着你可能还小。一直拖到今天。”“今天取。”“今天周六,门诊不开。”她说,“下周三我请假。”“我陪你去。”“你不用陪。”李媛媛说,“你陪我,医院里几百个人都认识我。你在楼下等我。”* * *下周三上午,叶浩在门诊楼外面等了两个半小时。九点四十,李媛媛从三楼下到一楼,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出来。她穿的是那件灰外套,外面还加了一条围巾。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小,一只手按在小腹上。“疼吗。”叶浩问。“打了麻药,不疼。”她说,“出来的时候有点坠。”“回去躺着。”“回那间屋。”她说,“今天请假一天,回家你爸要问。”两个人打车到文汇家园。上楼的时候她扶着扶手,走一层停一下。进屋她先躺在小床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躺了二十分钟。叶浩烧了水,倒了一杯放在床头小桌上,等她睁眼。“医生说什么。”“说环拿出来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位置已经偏了,再拖可能要做手术。别的没说。”“疼不疼。”“打麻药的时候扎了一针,扎在腰上。”李媛媛说,“我躺在那个床上,两条腿架起来,头顶有一盏灯。灯底下大夫戴口罩,我听见她把那个东西放到盘子里,铮的一响。”“你哭了没有。”“没有。”她说,“二〇〇四年腊月在楼下按门铃那天我哭过一次,从那以后没哭过。今天差一点。”“什么时候差一点。”“大夫让我自己下床的时候。”李媛媛说,“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脚一沾地,我忽然想,我身体里那个东西是二〇〇四年上的,跟我儿子的年纪差不多。她在里面待了二十二年。”叶浩坐在床边没说话。楼下那床被子也被收了。太阳出来了,窗帘缝里进来一条光,正落在那只塑料杯上。“报告上那个结节呢。”“三个月后复查。”她说,“医生说九成是良性的。她还说我这个年纪,年年查就能查出来。”叶浩坐在床边。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拍被子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你想说什么。”李媛媛问。“没什么。”“你想问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怎么办。”她说,“你想问这个。”叶浩没有否认。“我三十九,你二十一。”她说,“这件事你想过没有,我都想过。我算过三次,第一次是去年十月在这间屋里,第二次是那天你撕了表,第三次是刚才在床上躺着那二十分钟。三次算下来结果一样:不能有。”李媛媛说得很平,像在报一段账。“医生说取环了以后要注意避孕。”她说,“你抽屉里那本书底下还压着戒指。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你自己看着办。”* * *那天下午的两点半,是她先把手伸过来的。躺了一上午,她起来吃了半碗面,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起来。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户外那一小块天。“过来。”她说。叶浩走过去。她仰头看他,伸手把他拉到床边坐下,自己去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盒——是那天上午在医院楼下便利店里买的东西,盒子上印着字。她把盒子放在床上,没有打开。“医生交代的。”她说。“我知道。”“你嫌不嫌。”“不嫌。”“那我用。”李媛媛说。李媛媛撕开盒子的时候手很稳,抽了一个出来,看了一遍那上面印的说明,看得很仔细,然后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避开他的眼睛——她是在做一件她自己要负责的事。李媛媛把外套脱了,把里面那件短袖也脱了,没有再脱别的。她跪在床上,先自己把头发从耳后拨到后面,露出发际线下面那一小片。她伸手拉叶浩的手,按在自己肩上,让他摸下去。“今天我来。”她说,“你听我的。”这一次她的话很少。她先用手,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做完才让他过来。她做的时候低着头,动作很稳,做完把用过的纸包起来扔到床脚。趴下的时候她把枕头拉到胸口底下,脸侧着贴在枕头上,一只手往后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她后背那两道肩胛骨的棱从灯下看下去,往下走到腰窝,腰窝里积着一层薄汗。叶浩把油抹在上面,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抹。“今天别急。”她说。“嗯。”“你慢慢来,我也慢慢来。”叶浩往里送的时候,她只哼了一声,很短。里面比上两次松了些,但热得更稳,一层一层地贴着,中间那段跟着她的呼吸一开一合,开到最大的时候有一小段是空的,他前头顶到那里,她会自己往前压半寸。她今天把自己完全交出去,不是撑着的,也不是等着的。“你动。”她说。叶浩慢慢动。屋里只有床板和两个人的呼吸。她今天没有出声很大,只是每一下都跟着出气,气从鼻子里出来,一次比一次长。她把两只手都往前伸,抓着枕头的一角,抓得很稳。“再深一点。”她说。叶浩往深里去。她的腰塌下去一点,臀往他这边送,找到那个角度以后她自己就不动了,让他顶着那个地方一遍一遍。她的气音开始连起来:“唔——啊——啊~”,连到后来她自己把脸转过来一半,眼睛半睁着看他。“你看我。”她说。叶浩看着她。她的脸是红的,嘴唇上有一点干皮,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散。她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一直看到他加快。她小腹下面那条线从肚脐往下绷起来,一鼓一平,一鼓一平。他从侧面看那条弧,看得清它是从肚脐下面两指的位置起,往耻骨那边走,被顶到的时候抬起来,收回去的时候平下去。“咿……”她说,“你慢一点,我要到了。”“你到。”“你跟我一起。”李媛媛说,“今天不准你先。”李媛媛把右手从他腰上收回去,往下伸到自己前面,按着揉。她的动作很熟,揉得很准。三十来下以后,她的整条背往上拱,脚趾在床上拆开又并在,小腹连着收了四段。她收第二段的时候,他跟着到了。两个人同时绷住,谁也没有出声,只有床板响了一下。他留在里面没有退,感觉到里面一层一层地收,收了七八下才平。* * *完事以后她躺了很久没有动。叶浩先去拿纸,把外面的擦干净,把用掉的那个东西包在纸里,扔进垃圾桶最底下。她侧过身,坐起来,两只腿并着,先低头看了看床单,然后把那条床单叠了一折,放在床脚。“你学会收尾了。”她说。“跟你学的。”“我今天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李媛媛说,“以前每次做完我都要去洗半个小时。今天我不用洗了。”“为什么。”“因为今天我做的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她说,“前面那些回,有三回是我硬撑着,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不出来。”李媛媛说完去卫生间冲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只擦了脸和手,头发没湿。她坐回床上,把衣服一件件穿好,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然后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外面。院子里的被子已经全收完了,天要黑了。“你的报告给我。”叶浩说。“干什么。”“我收着。”李媛媛把牛皮纸封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他收起来的时候,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只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是她今天在医院拿出来的那只环,医生按规矩交还本人。她把它放在他手里,手指在他掌心按了一下。“这个也你收着。”她说,“不是让你记着我为你做了什么,是让你记着你自己说过的话。”“什么话。”“你说你哪儿都不去。”“我哪儿都不去。”“那就行了。”李媛媛说。她把那只塑料袋的封口又捏了一遍,捏紧了才松手。* * *四月,他退掉了省考。退考的流程在系统里只有两步:取消报名、确认。他点“取消”的时候,系统弹了一个框,写着“确认放弃本次报考资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他操作的时候是四月十号,晚上十点,李媛媛在客厅剪指甲,指甲屑落在摊开的报纸上;剪完她把报纸对折两次,压到垃圾桶里别的垃圾下面。他没有跟她说。第二天早上吃饭,她自己提起的。“系统里那个岗位是不是早该交费了。”她说。“我退了。”李媛媛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膝上。叶建平那天早上有早自习,七点就走了,桌上只有两个人。“你退了。”她重复了一遍。“退了。”“为什么。”“因为我算过。”叶浩说,“我今年考得上,明年也考得上。可我一考,那张表就要重填一遍,那一栏就要重新写一遍。我不想再写第二遍。写一遍是写事实,写两遍就是拿刀在自己手上再划一次。”“那你干什么。”“城南那家会计事务所在招人。”叶浩说,“我上个星期去问过,一个月四千二,加提成。下个月上班。”李媛媛没有马上说话。她起身去厨房,把抽油烟机打开,又关上。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空碗,放在桌上,又拿起来。“你爸怎么说。”“我还没跟他说。”“你跟他说的时候,”她说,“我在旁边。”“你要说什么。”“我什么都不说。”李媛媛说,“我坐在那儿就行。他这个人,你说话的时候他要看你妈的脸。我在那儿,他就不会问得太细。”“他要是问得细呢。”“那我就把碗放下。”李媛媛说,“他听见碗响,就不会问了。”* * *叶建平是那天晚上知道的。吃完饭,叶浩把事务所那份录取通知放在茶几上。叶建平戴上眼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比平常慢。看完他把纸放回茶几,推了推眼镜。“省考呢。”“退了。”“什么时候退的。”“前天。”叶建平没有看他,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李媛媛。李媛媛手里拿着一只碗在擦,擦得很慢,抬眼跟他对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你自己想清楚了?”叶建平说。“想清楚了。”“你在家再住一年我不拦你,”叶建平说,“你妈那边你多跟着点。她今年体检那个事我知道,你别当我是死人。”“我知道。”“你知道就好。”叶建平说完站起来,去书房拿了那盒月饼——去年中秋剩的最后一盒,他打开,拿了一块,剩下的推给叶浩,“吃。”叶浩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五仁的。他把剩下那半块放在碟子里。李媛媛在桌子另一头擦碗,擦到一半,把碗放下,伸手把那半块月饼拿过去,自己吃了。她吃的时候谁都没看,吃完把碟子端去厨房洗了,水开得很小。那天晚上十点半,李媛媛把那只铁皮盒搬出来了。李媛媛没有从衣柜最底下拖,她是先把挡着的两床换季被子搬开,再两只手把盒子抱出来。她把盒子放在方桌上,当着叶浩和叶建平两个人的面打开:里面是三条毛巾、报纸剪报、那份情况说明、结婚照底片、两张碟片。“你把盒子拿出来干什么。”叶建平说。“当着你们两个人的面拿。”李媛媛说,“以后这个盒子的事,谁也别背着我办。”叶建平站在桌边看。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看了大概有一分钟。“我以为你早烧了。”他说。“烧过一次。”李媛媛说,“没烧完。”“留着吧。”叶建平说,“你别让我看。”叶建平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门关得很轻。李媛媛把盒盖扣上,锁好。她把那把锁的钥匙从自己钥匙串上解下来——那把钥匙原来一直挂在她串上,去年给过叶浩一次,他又还了回来;这一次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叶浩手边。“钥匙给你。”她说,“从今天起,这个盒子归你管。你要藏着,就藏好;你要扔,就扔干净。我不问。”叶浩把盒子抱起来。盒子比看上去重。他搬到自己房间,把书桌下面那层清出来,垫了一块布,把盒子放进去,外面用两摞书挡住。叶浩挡住书的时候,把那本报名用的书抽出来看了一眼。书上还夹着两张便签,一张写着报名时间,一张写着岗位代码。他把两张便签撕下来,叠了叠,塞进盒子底下的布缝里,然后把书竖着放回去,摆在最外面。叶浩锁门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两个字。“早点睡。”李媛媛说。叶浩没有回房间。他抱着盒子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她正把那两床换季被子重新叠好,一床一床地码回衣柜。她叠被子的手法跟他小时候看的一样:先对折,再卷,卷到一半用膝盖压住,最后把边角掖进去。叠完两床她抬手把袖子挽起来,去洗了手。“盒子重不重。”她问。“重。”“那就放好。”李媛媛说,“以后我要是先走了,你别打开它,你连盒子一起烧了。”“别说这个。”“我说话就这个。”她说,“你听着。”* * *五月,他上班了。事务所叫“明诚”,在城南,离文汇家园四条街。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到,中午在楼下吃盒饭,晚上六点半走。第一周他做的是最基础的凭证录入,第二周开始跟着做一个商贸公司的代理记账。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韩,说话短,只看结果。她第一天跟他说的话是:“账上没有差不多,只有对和不对。”李媛媛知道他的作息。她在手机上给他算过时间:从家到事务所骑车十八分钟,从文汇家园骑车十一分钟。她从来不在上班时间联系他。她只在周三和周五的下午发一条消息,两个字的格式,一个是“今晚”,一个是“明天”。叶浩回的都是同一个字:好。七月之前那两个月,她做了几件他后来才看明白的事。她把家里的钥匙配了两把,一把放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说是万一他加班回来晚了不用敲门;她给他的旧电动车换了新电瓶,收据塞在他书里,收据上是她的字;她把父亲常吃的降压药按星期分好,装在一个七格的塑料盒里,盒盖上贴着小纸条,写着早、中、晚,贴得端端正正。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一句都不提。六月下旬有一天,他加完班去文汇家园。进门的时候她在灶台前切菜,屋里开着抽油烟机,桌上有两只碗。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今天不是周三。”叶浩说。“今天你爸住校。”她说,“周三周五是我怕你为难定的。你嫌麻烦就算了。”“不嫌。”“那你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她说,“我把它放在抽屉里,你别老让我买。”* * *六月的最后一天,她把那本体检报告收进了一个新的档案袋。李媛媛在上面写了日期,写在自己名字后面,用一个很小的字标注:二〇二六年起存。她又把去年、前年的两份翻出来,三份摊在床上比了一遍,比完把前两年的抽出来放在一边,只留今年这一份。她把档案袋压进衣柜上层,跟那只装着证件和票据的塑料盒放在一起。她做这些的时候,叶浩站在门口。“前两年的呢。”他问。“烧了。”李媛媛说。“为什么烧。”“以前的报告里,环的位置都正常。”她说,“留着没意思。”“那这份为什么留。”“因为从这份起,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了。”她说,“你不用懂这个。”“那个结节。”他说。“上周复查了。”李媛媛说,“没长大。医生说半年以后再查。”“报告呢。”“在你桌上。”她说,“你收着。”叶浩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复查报告,和上个月那份放在一起。他把两份报告叠好,压在那只铁皮盒的盖子上,再把书桌抽屉关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李媛媛在厨房里把碗筷摆好,第三副碗筷摆在方桌左上角,摆得很正。她喊了一声:“先吃饭。”叶浩应了一声。他出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书桌——桌子最下面那层,两摞书挡着那只铁皮盒,谁也看不出来。钥匙在他的钥匙串上,跟家门钥匙并在一起,齿口那一面对着外面。他把钥匙串在手掌里攥了一下,攥完塞回裤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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