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光妈妈】(16-19)作者:沉郁顿挫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06 3:39 已读60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黄月光妈妈】(1-8)作者:沉郁顿挫 由 红魔留名 于 2026-10-06 3:37
第十六章 两个人的账

八月,市一院要清一轮十年以上的旧挂账。

财务科把这件事分给两个人做,一个是李媛媛,一个是刚来两年的小姑娘,姓沈。清账要从二〇一五年的凭证翻起,装订机订过的本子一摞摞码在档案室,最里面那三排柜子半年没人开过,一开就是一股潮纸味。李媛媛在里面待了四天,每天出来的时候手上一层灰,白衬衫的肘部两块灰印。档案室的窗户只有一扇,开在走廊那头,通风不好。她把口罩挂在耳朵上,翻凭证的时候用指腹把纸边掀起来,一页一页不折角。第三天下午她翻到一张二〇一六年的对账单,纸面上有两处霉点,她用手机拍了照留底。

第五天是周会。会议室在行政楼二楼,长桌,桌子上一圈保温杯。会上分管副院长说,这一轮要报数字,要出报告,谁经手谁签字。小姑娘沈某不敢签,说自己是新人,只做了整理。分管副院长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李媛媛举手了。

“我签。”她说。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坐在她旁边的科室主任说:“李姐,这个是老账,笔数多,签下去以后出事要追你。”

“笔数多我看完了。”李媛媛说,“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〇年一共四百七十三笔,其中挂账八十一笔,别的都平了。报告我写,我签字。谁要复核就复核我。”

李媛媛说完把手边的本子推到桌子中间。本子是她自己装订的,牛皮纸封面,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清账底稿(2015—2020)”,底下还有她的名字。

分管副院长翻开看了三页,翻到一页上面贴着两张对账单的复印件,复印件上用红笔圈了三处,旁边写着“此处原凭证缺失,经办人已调离,附查询记录”。他把本子合上,点了点头。

“就按李姐的办。”他说。

散会的时候,科室主任跟在她后面下楼梯,说了一句:“你今天这个劲,十年没见过了。”

“你今年三十九。”李媛媛说,“再不来劲就没机会了。”

那天散会之后她没有直接回科里。她去了楼下食堂,打了一碗面,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面吃了两口,她忽然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撑在桌上,头低下去,压在自己手臂上。她压了大概两分钟,肩膀一动一动。食堂里其他人都在吃饭,没有人过来问。同一科室的一个小姑娘远远看见,端着盘子走过来,站在桌边叫了声“李姐”。李媛媛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是干的。

“辣着了。”她说。

“这个面不辣。”

“那就油大了。”李媛媛说完把碗端起来,又吃了两口,吃完把碗送回窗口,擦干净桌子,回了科里。

回科里之前她先去了一趟卫生间。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裂了一道,从角上斜着过去。李媛媛用凉水洗了两把脸,把鬓角那两缕头发按回去,用纸巾把脸擦干。出来的时候她碰见刚才那个小姑娘,两个人一起上楼。小姑娘问她要不要去门口药店买盒胃药,她说不用。

那天晚上她把这些告诉叶浩的时候只说了最后一段:签字那天手抖,食堂那两分钟没忍住,别的没说。

* * *

“你签了这个,年终考核能加一档。”

“我不为这个。”李媛媛说,“我那本报告压在档案室里十年了,谁会翻它。今天我要是不签,它再压十年,最后当废纸卖了。”

科室主任在楼梯转角站住,回头看她的背影。她下到二楼,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抱着那本底稿。走到楼门口,她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怕被雨浇到——外面的雨是斜着的小雨,落在台阶上不响。

叶浩是当天晚上知道的。吃饭的时候她把那本底稿放在方桌上,让他翻。他翻到那页“原凭证缺失”的地方,停了一下。

“这一页你写了三天。”他说。

“四天。”李媛媛说,“要把经办人调离的时间、交接记录、还有当年的原始凭证编号都找出来。缺了就是缺了,我写清楚,谁也别想让我糊过去。”

“你不怕。”

“怕。”她说,“签字那天我手都是抖的。抖归抖,我把字签了。”

叶建平那天也在。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听完没说话。饭后他去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支新钢笔,放在她面前。

“以后签字用这个。”他说,“你那个笔半年没换过墨了。”

* * *

八月的第二个周末,中介上门。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白衬衫,背着包,自我介绍说姓卫。文汇家园那栋楼的房东要卖房,谈妥了要办过户,需要承租人签一份《放弃优先购买权声明》。李媛媛让他进屋,签了字,按了手印。小卫收了纸,顺口说了一句:“姐,那您这边租期到明年二月,之后房东可能不续了,您得早点找地方。”

小卫走的时候,李媛媛把他送到楼道口。她回来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这间屋子是她去年九月租的,押一付三,月租一千一。家具是房东留下的:一张双人床,一只衣柜,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抽屉里还剩着前一个租客留下的半盒牙签,她扔了;阳台的晾衣杆上挂着一只旧衣架,她留下了。她第一次带叶浩过来那天,先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领他上楼。

那天下午叶浩在文汇家园。她进门之后在灶台边烧了水,两个人都没有提续不续的事。她把水烧开,倒了两杯,一杯推给他。

“要不我把它买下来。”叶浩说。

“你哪来的钱。”

“我上班四个月攒了一万二。”他说,“首付不够,但中介说这种老楼可以谈,业主急。”

李媛媛端着杯子摇头。

“不买。”她说,“你要买,第一套房就买在这儿,将来你怎么办。”

“我没想将来。”

“你不想我想。”她说,“你买房子要贷款,贷款要看收入,收入要看你的工作;你将来要是换了工作、搬了地方,这间屋子怎么办。它会一直在那儿,你就一直回来。你哪一天不想回来了,你也回得来,屋子还在,这就是钩子。”

李媛媛说完从灶台边的墙上把那几张纸条揭下来给他看:缴费单、房东电话、租赁协议。三张纸并在一起,边角对齐。

“你看这三张。”李媛媛说,“有这三张,我随时能走。我要真买了,还得添一张房产证。多一张纸,就多一个牵挂。”

“那你为什么租。”

“因为租的我能退。”李媛媛说,“我二月退,三月就能从这事儿里出去。你信不信我?”

叶浩把那三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遍。租赁协议是手写的,乙方写着她的名字,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日——正好是他决定报市局那一天。协议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按着一个手印,指头印是完整的,边上没有糊。

叶浩没有答这一句。

李媛媛端着杯子站在灶台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

“我今天化了点妆。”她说。

“我看出来了。”

“你别说。”她说,“我去把剩下的弄完。”

李媛媛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水槽,杯子扣在灶台上。她进里屋之前把门帘掀起来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帘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回原处。门帘是蓝布做的,下摆磨出一道白边。

* * *

李媛媛那天下午涂了口红。

那支口红是很多年前的,暗红色,管子上贴着一圈银纸,已经磨掉一半。她坐在床边的小桌前,对着那面小梳妆镜——不是家里那面,是这间屋里的,她九月租下来以后自己配的,圆面,铁边——把口红从上唇中间往外描。她描得很慢,第一次描到嘴角的时候描歪了,用纸巾擦掉,重新来。第二次描得正,她把上下唇抿了一下,抿完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叶浩坐在床上看她。他看的时间比该有的长,等她转过头来的时候,他才去够桌上那杯水。

“你老看。”李媛媛说。

“你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自己知道。”

李媛媛把口红收起来,拧下盖子,放进抽屉里,抽屉推了一半。

“这管子是我结婚那天用的。”她说,“你爸那时候在照相馆门口等我,我补了一次妆。后来十九年没开过。”

“今天为什么开。”

“因为今天小卫叫我姐。”她说,“他叫我姐的时候,我想了想,我也就能当姐姐。当妈的岁数够了,当妈的名分不够。”

那天下午她把口红放回抽屉,抽屉推上又拉开,拉开又推上,最后把口红挪到抽屉里侧,压在一盒回形针下面。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背对着叶浩,肩膀一直没动。

* * *

那天的床事是下午三点开始的。

李媛媛先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只剩床头那盏台灯。她把外套和短袖都脱了,剩下的那件内衣留到最后一刻才自己解掉。她做得比前面几次都慢——不是犹豫,是慢,一件一件来。她一边脱一边说话。

“你躺着。”她说,“今天你别动,我让你动你再动。”

叶浩躺着。她跪坐在他旁边,先低头,把他上衣的扣子从上到下解开,一直解到最后一颗,然后往下推,推到肩后。她低头亲他的脖子,从耳后一路往下,亲到胸口的时候停下来,把脸贴上去听了几秒。

“你心跳快。”她说。

“你打扮得太慢了。”

“不许催。”李媛媛说。

李媛媛自己往下移。她先用手,把该弄的都弄好,然后用嘴含住。她含得比上次浅,只在最前面那一圈来回,含进去、退出来,再含进去,每一次退出来的时候都用舌尖在冠状沟那里绕半圈。她做了十几次,退出来,抬起眼睛看他。她嘴唇上那点口红已经蹭开了,唇边一圈红。

“你不用忍。”她说,“你出声我也听。”

叶浩喉咙里漏出一声“唔——”。她听见了,低头继续。她的手在根部,撸的节奏和嘴上的节奏错开半拍,一处紧一处松。他两条腿绷起来,脚趾在床单上勾住。她做了大概三分钟,自己停下来,抹了一下嘴角,往上跨坐。

李媛媛坐上去的时候是慢慢的。她自己扶着,找到位置,往下坐——口上先是被撑开,接着一层一层地吞进去。她坐到底,停住,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腰往下压了一点。她里面那三层界线他分得清:最外面那一段紧,中间那一段滑,最深那一段空着,等着她往下压才被填上。

“唔——”她出了一口气。

李媛媛开始动。她自己定的节奏:前五下短,后三下深,再接着慢。她动的时候胸口往下坠着,随着每一次起伏一晃,晃到最下的时候乳尖擦过他的胸口。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看到他闭上眼睛,她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

“你睁眼。”她说。

叶浩睁开眼睛。她的脸在他上方,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口红被蹭花了,嘴角右下一片暗红,蹭到了下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蹭到他肩上的那道红印,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我这张脸现在不能看了。”她说。

“能看。”

李媛媛动得快起来。床板响,一下一下。她自己伸手往下揉,揉的动作很熟,揉了几下以后她的整条背绷起来,小腹那条线从肚脐往下走,一鼓一平,一鼓一平。她上面那段收得越来越快,收到最后她的声音断了——从“啊——啊~”变成一串“咿……咿咿哦哦哦~~”。

李媛媛收的时候是四段:第一段从最里面起,收到口上;第二段把口上收死,他被裹得动不了;第三段只剩一开一合;第四段她整个人往前塌,两手撑在他胸口上,撑得他肋骨生疼,指尖在他皮肤上留下五个白印。她额头上的汗滴在他胸口上,滴了两滴。

收完她没马上下来,就那样坐着,胸口起伏得很厉害。过了一会儿她自己退开,翻身躺到旁边。

“你还没到。”她说。

“嗯。”

“那你自己来。”她说,“我手没劲了。”

叶浩侧过身。他一只手撑在她旁边,自己弄,弄到快的时候她伸手过来,覆在他手背上,跟着他的节奏一起动。他射的时候她把手心摊开接了一半,剩下的落在她自己的小腹上。她看了看手心里那点白,把手举起来给他看,然后抹在自己的小腹上,抹开。

“我今天让你看明白。”她说,“这东西以后不会给你生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 * *

事后她在小桌上摊开了一个本子。

那是一本很旧的软面抄,封面磨白了。她翻到中间一页,推给他看。上面是手写的账,一行一行,字很瘦:

二〇〇五——二〇〇六:收银,月八百,存两千一,退赔用。
二〇〇七:退赔四千三,完成。停记。
二〇一〇——二〇一三:叶浩学费、生活费。
二〇二四年:环复查。
二〇二七年:取环,花费三百二十八。

最下面空着一行,她拿笔写了日期,写上“八月十七日”,后面写“本人记清”。

“我把这个给你看。”她说,“不是给你看我苦,是让你知道我这本账,从哪一笔到哪一笔。你要接着往下写,就写你自己的。”

“写了给谁看。”

“给谁都不看。”李媛媛说,“自己看。一个人手上有本账,他才不敢乱来。”

李媛媛把本子合上,收进抽屉。她把床单换了一条,换下来的叠好,塞进包里。

“你爸明天回来。”她说,“我今天不回去了,就说在科里加班。你七点走,走的时候把灯关了。”

“你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人。”李媛媛说,“以前我一个人在这儿是躲,今天不是。今天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签的字也签了。我留在这儿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我明天还来。”

“你明天下午来。”她说,“上午我要去单位把报告交上去。交完我请半天假,我想在这屋里睡一觉,睡到自然醒。这半年我没睡过一次好觉。”

叶浩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的感应灯亮了一次又灭。他下到一楼,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条黄光。他骑上车,往家走,四条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到家的时候,方桌上第三副碗筷已经摆好了,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你妈呢。”叶建平问。

“加班。”

“哦。”叶建平翻了一页报纸,翻到一半又翻回来,“你妈最近是不是瘦了。”

“瘦了点。”

“你多看着点。”叶建平说,“我这个人不会看。”

那天晚上叶浩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很久。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只铁皮盒的盖,又合上。他想起下午她在镜前描口红的样子:描歪了,擦掉,重描,抿一下。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十九年不碰那支口红——不是舍不得,是不敢。今天她用了,用完就擦掉,擦完还洗了脸,把口红拧好放回抽屉。

* * *九月初,她在单位门口等了一次雨。

那天她加班到七点半,出门才发现下雨,伞落在文汇家园。她给叶浩发了两个字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问号。叶浩从家里骑车过去,路上雨大,到的时候外套下摆全湿了。她把资料袋顶在头上站在传达室旁边,看见他,先伸手把他外套的下摆提起来抖了抖。

“你不会穿雨衣。”她说。

“来不及。”

“下次穿。”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走。伞不大,她把伞往他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湿了,头发贴在额角。走到路口她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天在名单上签字了。报告交上去,档案馆收一份,档案室收一份,我名字在封皮上。”

“恭喜。”

“不恭喜。”李媛媛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这辈子头一回,让人把名字写在门上。”

* * *

九月,高长庚来了一趟澄江。

高长庚不是来找李媛媛的。他弟弟在澄江住院,他陪床,出院那天顺路去市一院办点手续。他进财务科的时候,李媛媛正在窗口后面核对一张发票。他站在窗口外面,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李媛媛。”

李媛媛抬头。她认出了那张脸——比十九年前瘦,头发全白了,还是那件灰夹克,领口磨出毛边。

“我来办个手续。”他把单子递进去。她接了,核对了身份证,盖章,抬头把单子还给他。

“写错了,名字那个字少一横。”她说。

高长庚低头看,拿笔添上。添完他没有走,站在窗口外面,两只手撑着台面。

“那年那件事,”他说,“我做得不干净。我不是来求你不要说的。”

“我不说。”李媛媛说。

“你儿子呢。”

“我儿子在我这儿。”她说,“他明年结婚,你别多想。”

高长庚看了她两秒,点了一下头,拿起单子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看的是她低头核对发票的那双手。

窗口外面还排着两个人。后面那个男的催了一声,李媛媛把单子收进夹子,抬手按了一下叫号器。下一个人的材料递进来,她低头核对,笔尖在纸边上顿了一下,又往下走。盖章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章压下去、抬起来,印出来的字是正的。高长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单子对折,放进夹克里面的口袋。

晚上她把这句对话告诉叶浩的时候只说了三句:“他来了。他添了一个字。他没再说别的。”

“你没骂他。”

“骂他干什么。”李媛媛说,“他今年六十二,头发全白了。我要是骂他,那就是认了他当年那句话。我不认。”

“他弟弟出院那天,他在住院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李媛媛又说,“护士站的人认得他,说他的一盒饭分两顿吃。这种人,你骂他一句他能记一辈子;他记的那个,不是骂。”

第十七章 空办公室

十月的一个周五,她让叶浩到市一院来接她。

整个十月,她在那间办公室里核了四百七十三笔旧账。缺凭证的地方贴一张查询记录,缺签字的补一份情况说明。做完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三本凭证从头翻到尾,翻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她那天回家只说了一句:“我今天翻了三个钟头的账,翻到最后睡着了,醒来手里还捏着笔。”

那天晚上财务科全体加班对账,到八点半,科里的人陆续走完。九点,科长在门口喊了一句“李姐,锁门”,把钥匙串从门框上摘下来扔给她,走了。整层楼只剩下财务科那一间还亮着灯,走廊的声控灯每隔一会儿灭一次。

叶浩到的时候,铁栅门已经拉下来一半,卷闸门的锁搭在链子上没有扣。他从那道缝里侧身进去,上到三楼。财务科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管,亮得发青。

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年份;窗下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面铺着一层塑料台布,边角用胶带粘住。她那把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件针织外套,椅面铺了一块洗得发薄的坐垫。墙上有一块白板,写着这个月的对账进度,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李媛媛”三个字,旁边写着“已签”。

李媛媛坐在自己那张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三本凭证、一台计算器、一只掉瓷的杯子。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是家里那件,领口扣到最上面。她看见他进来,先把计算器上的数字按完,记在一张纸上,才抬头。

“等我把这一页核完。”她说。

叶浩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桌角。桶里是他路上买的粥。她看了一眼,没有拿。

“把门关上。”她说,“关严。”

叶浩关了门,顺手把走廊那盏灯按灭。屋里只剩桌上那盏台灯和她头顶的灯管。窗户外面是医院后院的停车场,几辆车停在那儿,车顶上落了一层梧桐叶。

李媛媛核完最后一页,把凭证合上,摞齐,用镇尺压住,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检查了一遍门锁,又走回来,站到他面前。

“今天是二十七号。”她说,“去年今天我在档案室蹲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手都麻了。今天我不蹲了。”

“嗯。”

“我三年前往档案室跑的时候,”李媛媛说,“进门要登记,穿高跟鞋要换拖鞋,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灰。我那时候想,这栋楼里没有人知道我名字。”

“现在知道的人多了。”

“白板上那三个字是我今天自己写的。”李媛媛说,“写完我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间屋子白待了三年。我今天想在这儿做件事。”

李媛媛说完伸手,把他外套的拉链从下往上拉开,一直拉到领口,然后两手一推,把外套褪到肩后。她没有再往下,先自己把短袖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解了最上面两颗扣子,把领口往下拉了一指宽,露出发际线下面那一小片后颈往下的皮肤。

“我跟你说清楚。”她说,“这间屋里今天没有别人。灯我不关。”

“你确定。”

“我确定。”李媛媛说,“你听我的。”

* * *

前半场是她跪在办公桌前面的地板上。

那块地板是旧水磨石,缝里积着灰。她把垫在椅子上的那块坐垫拿下来,铺在地上,然后自己跪上去。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犹豫,动作跟在家里一样利索。她把他裤子解开,把该做的准备做完,然后低头含住。

李媛媛含得深。第一次就吞到根部,鼻息打在他的小腹上,喉咙那一圈软肉收了一下,收完退到只剩前端,再一路吞回去。她连着做了七次,每一次吞到底的时候都停半秒,用喉咙顶上的一收一放去挤他。她的两只手也没停:一只握在根部往上撸,一只按在他的小腹上,正好按在肚脐下面两指那一片。那里的皮绷起来,一鼓一平,鼓的时候她的手掌跟着抬一下,落的时候又压下去。她按着那一处的手掌下面,是他自己那道弧——他吸气的时候弧往下走,吐气的时候顶起来,顶到她掌心的时候他就绷一下腿。

“唔——唔——”

李媛媛喉咙里那点声音顺着柱身传上来。她嘴里是热的,一层一层往上叠,比这间屋里任何一个地方的温度都高。台灯照在她半张脸上,额头上一层细汗,睫毛压下去,眼睛闭着。她的嘴角被撑开,口水从两边流出来,顺着柱身淌到她自己的手背上。喉咙深处那一圈软肉每收一次,他前头顶到的地方就换一个温度——先是烫,再是滑,再往后一段是空的,那里只有她的气冲上来。

叶浩的一只手落在她头顶。她今天没有让他按,也没有让他抬——她自己定节奏。每分钟三次深吞,中间隔一次浅舔。她按住他小腹的那只手能感觉到他下面那一条弧绷得越来越紧,她就再加一次深吞,把节奏提起来,提完又自己放慢回来,来回三次,始终不让他到。

“妈。”他叫了一声。

李媛媛停了一下,抬起眼睛。

“你别叫。”她说,“你怎么叫我都行,别叫这个。你叫我那个。”

“哪个。”

“你知道。”她说,说完低头,重新吞进去。

李媛媛做了大概十二分钟。中间她起来过一次,活动了一下膝盖,又重新跪下去。第二次她换了个法子:不再吞到底,而是用舌头在前端那一圈上转,转两圈再含进去,含进去又很快退出来,退到只有一半。这个法子慢,慢得他两条腿绷直。她抬眼看他绷起来的样子,自己把手放慢,又慢一分。

“你要是想出来。”她说,“你跟我说。”

“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你先。”叶浩说。

“我不用你先。”李媛媛说,“我今天不想看你先。”

李媛媛说这句的时候,一只手还握着他。她把额头抵在他小腹上,停了三秒,然后重新低头。

这一次她把他完整地含住,一直含到忍不了才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嘴角拉出一条细丝,断了。她抹了一把嘴,把手在坐垫上擦干,仰头看他。

“你到这儿来。”她说。

叶浩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她跪了十二分钟,膝盖上压出两块红印。她站着活动了两下膝盖,自己把长裤脱了,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坐到桌沿上。她坐下去的时候用手掌撑了一下桌面,掌心按在那份对账进度表上,纸上留下了一个湿印。

* * *

后半场是在她的办公桌上。

李媛媛把桌上的凭证和计算器推到里侧,用镇尺压好,然后自己把长裤脱了,叠了两折,放在椅子上。她坐到桌沿上,两条腿分开,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把他拉过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浅灰短袖,领口开着,下面是空的。

“进来。”她说。

叶浩往前。她就着手臂的力量往后仰了一点,让自己坐得更稳。他进去的时候,她只哼了一声。里面是热的,湿的,一层一层地开——最外面那一圈先收住,把他前端箍住;再往里,中间那一段滑,跟着她的呼吸一开一合;最深那一段是热的,热得比外面高出一层,他被包到那里的时候,她的腰往下压了一下,把他整根埋住。

“慢。”她说。

叶浩慢慢动。这个姿势她受得很深,每一下都顶在那一段最热的地方。她坐得高,两条腿在他腰侧垂着,脚尖点不到地。她的一只手撑着后面,另一只手抓着台灯的灯杆,抓得那盏灯一晃,光也跟着晃。

“啊——啊~”

李媛媛的声音在这间屋里比在家里响,因为墙是硬的,天花板也是硬的,声音撞上去又弹回来。她自己也听见了,笑了一下,随即把嘴抿住,只从鼻子里出气。她这么忍着,忍了三十来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上。

“你吃。”她说。

叶浩低头含住。他含住的那一下,她整个背往上弓,脚背绷直,喉咙里那声“唔——”拉得很长。她里面跟着收了两下,把他箍得动不了,只能停在里面。他停着,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胸口撞在他的额头上。她的两只手抓着他的后脑,指甲收进他的头发里。她里面那两下之后没有松,一直收着,收得他前端发胀,膝盖在桌沿上顶着。她能感觉到他胀起来,就把胸口又往前送了半寸,让他含得更满,同时把自己的腰往下压,让他在里面抵着那个最热的地方不动。

“唔——唔——啊哈~”

李媛媛里面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收,收得比刚才慢,隔一会儿一下。每一次收,他就被往里吸半寸,他不动也在里面走。她这样收了几十下,收得他两条腿发软,膝盖在桌沿上磕了一声。她听见那一声,把嘴从他胸口让开,低头看他。

“你腿软了。”她说。

“没有。”

“有。”李媛媛说,“你声音都变了。”

李媛媛把手按在他肩上,让他站直一点,然后自己把两条腿收上来,改成盘坐在桌面上,让他跪在桌沿这一侧、站在她两腿之间。这个姿势进得更浅,但每一下都能看清——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接上的地方,看了十几秒,没有移开眼。

“你看得清吗。”叶浩问。

“看得清。”她说,“我以前不敢看。今天我要看着。”

* * *

李媛媛松开口,让他起来。她自己伸手下去,用两根指腹揉,揉的动作越来越快。那条从肚脐往下走的浅线在她小腹上一亮一暗,亮的时候整条抬起来,暗的时候平下去。她的呼吸越来越短,短到后来每一次都是半口气。

“咿……咿咿哦哦哦~~”

李媛媛快到了。到之前她忽然停下自己那只手,把他按在她胸口的手拿下来,按在自己小腹上。

“你摸着。”她说,“你看我。”

叶浩看着她。她的脸在这盏灯下是黄的,眼睛里有水,嘴张着,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口水。她一直看着他,一直到最后一段——她的小腹在他掌心下连着收了四段:第一段从最里面收到口上;第二段把口上收死;第三段只剩一开一合;第四段她整个人往前塌,两只手撑住桌沿,指节压得发白。她额头上的汗滴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她的喉咙里那一声拖得很长,长到后半段只剩下气,气出完了她也没有合上嘴。她的眼睛半天没有眨,看着他,看到后来眼眶里那层水聚成一颗,从眼角滑下去,落在掌心边。那不是哭,她没有出声。

李媛媛收完没有叫他停。她喘了两口气,自己把腿从他腰侧收起来,用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让他退出来,然后转过身去,跪在桌上,把两只手撑在靠墙那一侧,背对着他。

“你来。”她说。

* * *

最后那一段是在桌上从后面做的。

李媛媛跪在办公桌上,膝盖下面垫着自己那块坐垫。她的上半身趴在墙边那一摞档案盒上,两只手撑着盒沿。那摞盒子最上面一个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住院收入凭证(2021)”。她的额头抵在标签上,随着每一下轻轻地撞,撞出一小块红。

叶浩从后面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更深,她里面那三层他分得清:最外面紧,中间滑,最深的热。他每顶一次,她的小腹就往下贴一次,压在档案盒的边角上。她的臀部在他手掌里是实的,他用两只手托住,帮她把每一次往里送的力稳住。

“你快点。”她说。

叶浩加快。她的声音从断的“啊——”连成一串,连不起来了就只剩下气。台布下面的桌沿被她的膝盖顶得发响,一声一声。她的呼吸里带着一点鼻音,鼻音越来越重,重到后来变成哼。她的两条腿在桌上抖,脚趾拆开又并在。她一只手从档案盒上滑下来,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往后伸,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

“唔——唔——啊哈~唔——”

叶浩自己也快到了。最后那几下他退了半步——她抓着他的手不放,但他还是抽出来,一只手握住,前头对准她的后腰。第一股打在她后腰正中,稠得挂在那里不往下走;第二股往上,落在她脊背中段,顺着脊沟分成两路;第三股顺着腰窝往下淌,淌到椅背上她那条长裤的裤腰上,留了一道白痕。他自己的小腹绷了两次才松下去,绷的时候膝盖在桌面边上磕了一下,磕出响。他的脚趾在凉地板上卷了一下,膝盖弯了两下才站直。

李媛媛趴在档案盒上没动,胸口起伏。过了十几秒,她抬手把后腰上那点摸了一下,然后转过来坐回桌上,低头看自己腿上和裤腰那两处。她抽了纸巾,先擦自己,再擦桌沿上那一点,擦完把纸团起来,塞进自己裤兜里。

“桌布明天我换,这张台布用了三年了。”她说。

* * *

两个人收尾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楼道里最后一趟保洁推着车过去了,铁皮桶在楼梯上一路响下去。

李媛媛在洗手间里给自己清了一遍。那间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是声控的,隔一会儿就灭。她清到一半灯灭了,她抬手拍了一下墙,灯又亮起来。镜子里的那个人鬓角全湿,脸上的妆早就蹭没了,嘴角还有点红。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遍手。

李媛媛出来的时候,叶浩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她。她走过去,没说话,先伸手把他衬衫的领子翻正,然后把领口那颗扣子扣上。扣完她把自己的头发从耳后拨到前面,重新按了按。她的脸上有洗过的痕,鬓角是湿的。

李媛媛回到桌边,先把椅子扶正,把桌上那摊水迹用纸巾吸了一遍,把被压皱的那张对账进度表揭起来看,皱得厉害,她把它抽出来,换了一张空白的,用黑笔把进度重新抄了一遍。抄到最后一行,她照原样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李媛媛把凭证重新摊开,检查了一遍自己刚才核过的页码,确认没有弄乱;把计算器放回原位;把那盏台灯关掉。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一条一条地看。叶浩把地板上那块坐垫拿起来,抖了抖灰,放回椅子上。

“你那条裤子。”他说。

“我穿着回去。”她说,“腰上那点看不见,外面有外套。”

李媛媛重新穿好衣服,扣子从上扣到下,把最上面那颗也扣上。她在门口的镜子前面停了一下——走廊尽头那块小镜子,是科里姑娘们照的——她看了一眼自己,把鬓角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把外套披上。

锁门的时候她把钥匙串从门框上摘下来,锁好卷闸门,蹲下身把锁扣扣上,站起来。

李媛媛下楼的时候一条腿有点软,走在楼梯转角处扶了一下墙,又停了两级。走到院子里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灯已经灭了。她看了两秒,把外套的扣子扣上,继续往前走。

“你送我到大门口。”她说,“送到门口你就回去。”

锁门之前她回过身,把办公室的门推开了半扇,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遍:三张桌子、一排铁皮柜、窗下那把椅子、白板上新抄的进度。她看的时候没有出声,看完把门轻轻带上,锁舌进去的时候“咔”了一声。

两个人从楼梯下去。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来,又一盏一盏灭。走到楼门口,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停车场那几辆车的车顶上叶子更多了。她站在门灯下面,抬手把外套紧了紧。

“明天我有件事跟你商量。”她说。

“什么事。”

“明天说。”李媛媛说,“你先回去。”

* * *

第二天是周六。

李媛媛上午十点到了家,进门先洗手,然后把一只透明塑料袋放在方桌上——里面是昨天下午她买的东西,两件新的短袖,一件灰一件白,还有一管新的口红。

“旧的我不留了。”她说,“那一管被我昨天蹭花了,我看着别扭。”

“你买口红干什么。”

“以后用。”她说。

李媛媛把那两件短袖洗了,晾在阳台最外面那根绳上,跟父亲的衬衫排在一排。她晾衣服的时候,叶浩站在客厅里看她。她今天走得比平时直一点,肩膀不像以前那样往下沉。

“我昨天在桌上跟你说的那件事,”她说,“我想好日子了。下个星期天,你爸去省城讲课,那两天我在文汇家园住。你要是没事就过来。”

“就这个?”

“就这个。”李媛媛说,“以前每次都是我算着你爸的班,算着你的班。今天我算的是我自己的日子。”

“你那天要做什么。”叶浩问。

“不做什么。”她说,“买菜,煮饭,两个人在一张桌上吃饭,吃完饭我把碗洗了。天黑了以后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我就把那张床铺开。我没别的要求。”

“就这个。”

“就这个。”李媛媛说,“我这辈子求过的东西太多,欠账、学费、你爸的脸色、单位的评次。这一次我不求,我就是定个日子,你要来就来。”

李媛媛说完把那两件新短袖从晾衣绳上收下来,一件一件抖平,叠成三折,抱在怀里。她抱衣服的姿势跟当年抱那只铁皮盒一样,两只手都托在底下。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叶建平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科那个老账,清完了?”

“清完了。”李媛媛说。

“签字了?”

“签了。”

叶建平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自己碗里,没有吃,抬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往年你吃饭总是最后一个坐。”叶建平说,“今年你第一个坐。菜还没上齐你就坐下了。”

李媛媛低头吃了一口饭,把碗里的米粒扒齐。

“我想坐了。”她说。

那天晚上叶浩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很久。他打开书桌最下面那层,看了一眼那只铁皮盒的盖。盒盖上落了一层薄灰,是这几个月没开过的缘故。他没有开盖,把书挡回去,把抽屉关上。关上那一刻他想了一件事:三个月以前,他是为了查一件事去的文汇家园;现在他去那儿,是为了一个人。这两件事,他没有办法再分成两件。

第十八章 曾用单位

工龄确认表是周一上午送到的。

小沈抱着档案袋,一间一间地发。发到财务科门口,她敲了两下门框,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递过去。表抬头印着“澄江市第一人民医院职工工龄确认表”,浅绿色,右下角一栏是“本人签字(按手印)”,上面还有一栏,比别的栏窄,只有七个字:曾用单位及变动情况。

“李姐,周三之前要交。”小沈说,“要本人按手印。”

李媛媛把表接过来,对着窗翻了一下。参加工作时间、工资变动、曾用单位、现岗位、本人签字。第三栏是空的。她看了有一会儿,把表搁在桌角,用镇尺压住一个角。

“这一栏是给谁看的。”她问。

“人事科。”小沈说,“工龄要合并算,从这个月往后,那一档工资要重新核。”

“知道了。”

小沈走了,又去隔壁发。李媛媛接着核手里的凭证。上午科里三个人,一个去银行送单子,一个在里屋对流水,走廊里送水的推着车过去,桶在门框上撞了一下,水晃了半桶,谁也没抬头。

隔壁材料科的王秀芝从门口探进头来,问了一句:“你们科的表交了没有?”

“交了。”李媛媛说。

“以前那段写不写?”王秀芝问。

“写了。”

王秀芝哦了一声,把身子收回去。她的拖鞋顺着过道响了两声,进了自己那间屋,门没关。

那张表在她桌角压了一上午。中午她出去买饭,回来之后把饭盒放在表旁边,先吃完了饭,才伸手把镇尺挪开。

李媛媛从抽屉里拿出黑笔。她拔笔帽的时候,小沈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剩下的一摞表。

“李姐,你写了?”小沈问。

“写了。”

小沈走进来,站在桌边没走,手搭在桌沿上,用铅笔在那七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我师父说,”小沈说,“你们几个老同志要是嫌麻烦,写个‘待业’也行。写这个谁也不翻。”

李媛媛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掌。两只手肘压到桌面上,表在她面前抹平。她低头写的时候,浅灰色针织开衫的领口跟后颈之间空出一点,露出发际线下面那一小片。

李媛媛写得很慢。“淮”写完了写“城”,土字旁那一竖拖得比旁边的字长。写完扣上笔帽,从桌角那只印泥盒里沾了一下,在签字栏旁边的方框里按了个手印。红印泥在浅绿色的纸上散开一小圈。

李媛媛把表推回去。

“该写就写。”她说,“我这一栏,空了十几年了。”

小沈把表收进档案袋,抱着一路上去。到四楼那摞表就交完了,她在人事科门口站了站,把袋子里的表掏出来数了一遍,才走进去。

“淮城”这两个字,李媛媛写了十几年,一次都没有写到纸上过。

搬家的头一年,她带叶浩去办医保。窗口让她填表,她写到那一栏,写了个“待业”。第二年她核工资,系统让她补录,还是那一栏,她又写了一遍“待业”。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她也写得慢,慢得窗口后面的人在玻璃上敲了两下,问她写完没有。她写完把笔放下,说写完了。

那天中午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把那张表从桌角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曾用单位”那一栏。她没有再改。

那张表下午到了人事科科长徐丽手里。

徐丽四十五岁,做人事十九年。那摞表她一张一张翻,翻得很快。翻到财务科那一张,她的手停住了。她先看签字,再看手印,最后看那一栏。三样都看了两遍。她没出声,把那张表单独抽出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曾用单位”那一栏朝上。

然后她端着杯子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里有人在洗杯子,水开着。徐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办公室。她坐下以后,伸手把档案柜第二层拉开了一条缝。那一层是几个老同志的档案,李媛媛的那一袋在里面,比别人的厚一点。

徐丽看了那条缝一会儿,把柜门推回去,坐回椅子上,接着翻剩下那摞表。

第二天上午,她把李媛媛叫了上去。

办公室比财务科小,桌上放着卷宗夹。徐丽把那张表从玻璃板下抽出来,推到李媛媛面前。

“李姐,这一栏你自己写的?”

“我自己写的。”

“二〇〇九年以前在淮城。”徐丽说,“这一段是有情况,还是单位变动。”

“有情况。”李媛媛说,“你自己能查户口档案。要我自己说,也可以。”

徐丽给她倒了一杯水。

“那你说。”

李媛媛端起杯子喝了半口。杯子有点烫,她换了一只手,把杯口在嘴边停了一下才放下。

“二〇〇四年冬天,我在淮城出过事。”她说,“判了三年,缓了三年,罚金一千块钱,分三次交齐的。二〇〇五年儿子出生。二〇〇六年结婚。二〇〇九年,我们一家三口从淮城搬到澄江。”

这些是她一句一句说的。年份一个一个地说出来,中间没有停。这四句话她在家里的饭桌上说过一遍,昨天在办公室里又说了一遍,说的是同四个年份。

徐丽跟着问了一句:“搬过来,是想换地方。”

“是想换。”李媛媛说,“头几年上街都怕碰见熟人。现在不怕了。”

“那你爱人知道。”

“他二〇〇六年就知道了。”

“儿子呢。”

“他不知道那几年。公务员的表报上去以后,他自己回来问我的。”李媛媛说,“我没瞒他。”

“也是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

徐丽把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没有再往下问。她碰了一下杯壁,水已经不烫了。她把那张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看那一栏,是看“参加工作时间”“现岗位”和底下那个手印。纸有一处被镇尺压出来的印子,正好压在“李媛媛”三个字左边。她看的这几眼,李媛媛都看见了,谁也没有说话。

“二〇〇四年冬天到二〇〇五年,这一年怎么算。”徐丽问,“你在淮城那个厂,是哪个月停的。”

“腊月。”李媛媛说,“停了以后到孩子出生,我在家给我爸做饭。那一年不计工龄,我知道。”

“你倒清楚。”

“我算过好几遍。”李媛媛说,“我自己的东西,我一直都算得很清。”

“那一年不算,工龄就短一年,往后每个月都少一点。”徐丽说。

“短一年就短一年。”李媛媛说,“我不要那一年。”

“这一栏是我自己填的。”李媛媛说,“我要是想盖,写个‘单位调动’就行,你也不会翻。我不盖了。”

徐丽看了她几秒钟,拿起笔,在“人事科审核意见”那一栏写了两行字:情况已核实,本人如实填报。写完签字,盖了科室的章,把表压进一个卷宗夹里。

“周三我交上去。”徐丽说,“交上去就按这个走。”

李媛媛站起来。走到门口,徐丽在后面叫了一声。

“李姐。”徐丽说,“你们科今年的先进个人,我上周已经报上去了。”

李媛媛嗯了一声,把门带上。

走廊里铺的是地砖。她穿着低跟,鞋跟一下一下敲过去。下到三楼半的拐角,她脚下踩空了一级,往边上歪了一下,手撑住扶梯才站住。站定之后她没有马上走,抬手摸了摸后颈连耳根的那一片,把扶手上蹭的灰擦掉,才继续往下走。

那天她到家比平时早二十分钟。

叶浩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她的鞋摆在鞋架最下面一层,鞋尖朝外。厨房里有声音。他走过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剁排骨,针织开衫的下摆系在腰上,刀落下去,砧板在台面上跳了一下。

“今天早。”他说。

“上去了一趟。”李媛媛说,“人事科。”

李媛媛没停手,一边剁一边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小沈拿表来的时候用铅笔给她画了个圈,说写“待业”也行。她没写。她自己填的,填了淮城。徐丽把表压在玻璃板底下过了一夜,今天上午把她叫上去,当着她的面问的。她都说了。

“表交了。”她说,“以后谁翻到都行。”

叶浩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她低着头,填表那会儿露出来的后颈现在又露着。他这次没有挪开眼睛,一直看到她剁完四根排骨,把刀立在砧板边上,回头找抹布。

叶浩转身去阳台,把晾着的那件围裙收下来,走进厨房,从她背后递过去。围裙带子在他手上荡了一下。

李媛媛接过去,往头上一套,胳膊伸进袖子里。她系带子的时候把手绕到背后,动作比平时慢。系完她转过身来,用围裙下摆擦了擦手。

“清明前后,”她说,“我想去一趟淮城。”

叶浩的手在裤缝上收了一下。

“就看看那个地方。”李媛媛说,“不进去。”

“几天。”

“一天。坐早上那班车,下午回来。”

“我也去。”

“你请得下假?”

“请得下。”

李媛媛从灶台上把火拧小了一档,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面上翻上来一层沫,她拿勺子撇掉。

“那就两个人去。”她说。

叶浩没再说话。他转身去盛饭。碗在碗橱第二层,他拿了三只出来,在桌上摆好,又去筷筒里抽筷子。摆到第三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副碗筷是他爸的,每天都要摆。他把筷子往碗边靠了靠,摆正。

“妈,吃饭。”他喊了一声。

李媛媛端着菜出来,两个人在桌边坐下。菜是排骨炖萝卜。她给他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淮城两个字,这顿饭里谁也没有再说。吃到一半,她说了一句:“汤有点咸。”

饭后她洗碗,他擦桌子。灶台擦完,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没有挂回门后那个钉子上,搭在了椅背上。叶浩把垃圾拎下楼,回来的时候她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叶浩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带上,打开电脑。公交公司那个网页他以前没进过,他在搜索框里打“澄江 淮城”,出来的第一条是早上七点二十那一班。

叶浩没有把网页关掉,起身去倒水。走到客厅,暖水瓶空着。他拎着壶进厨房烧水,回来的时候,茶几上多了一只杯子,里面晾着半杯热水,是她刚才放在那儿的。

叶浩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电脑上那页关掉,回屋躺下了。

躺下以后他没有马上睡着。他想起她上午在人事科那间屋子里,是怎么把那些年份一个一个说出来的:二〇〇四年、二〇〇五年、二〇〇六年、二〇〇九年。她自己说的,没有让他替她说。他也想起自己二十一岁这一年做过的几件事,没有一件像她上午那件事那么费劲。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饭桌上放着一张便条,是她的字:豆浆在锅里。便条压在那只印泥盒底下——那只印泥盒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带回来了,放在饭桌角上,盒盖朝下,像是随手一搁。

叶浩把盒盖翻过来,看见里面的印泥红着,中间凹下去一小块。

第十九章 淮城

清明前三天,她去车站买了票。

七点二十那一班,澄江东站发车,到淮城九点四十。她自己去的车站。窗口的玻璃上贴着票价,她看完把身份证递进去,说买两张。回来以后她把两张票压在饭桌的玻璃板底下,票根朝外,谁坐下都能看见。

出发那天她五点半就起来了。煮了六个鸡蛋,两个剥了壳放进饭盒,四个带壳装进塑料袋。她把保温杯灌满,拧紧,塞进包里,又回屋找了个塑料袋,塞在最外面那一层。等叶浩出来的时候,包已经摆在沙发上了。包侧面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保温杯的一截盖子。

“车七点二十。”李媛媛说。

“嗯。”

两个人把门锁好,下楼。楼下花坛边的迎春花刚开,早晚还冷,她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叶浩伸手要接她的包,她没给,把包挎在自己肩上。

公交到东站,检票进站,上车。她坐靠窗的位置,他坐外面。车出站的时候路灯还亮着,一排一排往后退。车上人不多,前座一个女人把编织袋往行李架上塞,塞了两下才塞进去,坐下来把安全带系上了。

车上了高速以后,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靠窗闭上眼。她没有睡。叶浩看得出来——她闭着眼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包的拉链上。他小时候跟她坐长途车去医院看病,她在车上就是这个样子。

两张票的票根,叶浩塞进了口袋里。票根是硬纸的,边上压出一道毛齿,他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捏到纸边发软。

九点四十,车进淮城客运站。

从站里出来,风比澄江硬。站前的广场不大,几辆三轮车停在边上,车夫靠着车斗抽烟。广场东边一排店铺,卖烧饼的、租房的、修手表的,招牌都是旧的,有一家把“房”字底下的那一点掉了漆。李媛媛站在广场上看了看,转身去找站牌。

“坐几路。”叶浩问。

“我记得是三路。”她说,“以前是十一号,不知道改没改。”

站牌上写着三路,站名一行一行往下排。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在中间找到那个名字,用指甲在上面按了一下。

“就是它。”她说。

公交车来的时候人不多。车开出站,窗外的街一间一间往后退。老城区那边房子矮,墙皮一层一层地掉,一楼都开了门面,卖建材的、卖面条的、修电动车的,招牌挤在一起。她一路没说话,只在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儿以前有个邮局。”

车走了七站,她在离终点还有两站的地方按了铃。

下车的地方在一条街的中间。街不宽,两边都是五六层的老楼,墙是水泥的,一楼窗上装着防盗网。她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往东走了五十来米,在一个院门口停下来。

院门是铁栅栏的,刷过绿漆,掉了一半。门口墙上钉着一块牌子,写着“市纺织三厂家委会”,下面又钉了一块小的,写着“外来人口登记点”。门里是一条短过道,过道两边是两栋一模一样的楼,能看到楼道的扶手锈了。两栋楼之间拉着一根绳,绳上晾着两床被子。院里有棵枣树,枝条还是光的。

李媛媛站在马路对面。

李媛媛没有过马路,也没有往门口走,就站在路边那棵树底下,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叶浩站在她旁边,离她半步,也看着。三楼那扇窗的窗帘拉开着,一直没有动。

“原来这儿是个院子。”李媛媛说,“一进大门,左边那栋三楼西户。窗户朝西,下午晒得厉害。”

“现在还是院子。”叶浩说。

“是。”她说,“我没进去。”

“玻璃换过了。”她又说,“以前那扇是木框的,冬天糊塑料布。”

李媛媛在树底下站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后颈连耳根那一小片被风吹得发红,抬手按了一下,又把手插回口袋里。中间有一辆面包车从院门口开进去,按了两声喇叭;一个穿校服的小孩骑着车从她身边过,铃铛响了一下。她没有反应,就那么站着,隔一条马路看那扇窗。她看那扇窗的样子,跟看账上的一笔数字差不多——一行一行看下去,不动声色,手指在口袋里捻着什么。

十一点的时候,院门口出来一个女人,两只手端着一只塑料盆,盆里是择下来的菜叶。走到墙根把盆里的水泼了,又端着空盆回去了。李媛媛在那个人出来的那一刻往树后面退了半步,退完就停在那里,肩膀贴着树皮。叶浩看见她退,没说话。院门在那个人身后晃了两下,停下来。风把绳上那两床被子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被角拍在绳子上,响了两下。

“你不去门口看看。”叶浩问。

“不去。”她说,“我说过不进去。”

十一点半,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百多米,在一家面馆坐下。招牌是红底的,玻璃门上贴着菜单,一张纸用胶带粘住四个角,边角已经卷了。桌上那只醋壶的嘴是断的,用一块棉花堵着。她给他点了一碗牛肉面,自己要了一碗清汤面,又加了一个荷包蛋。

点单的时候她没有说普通话。她把声音压低,尾音往上挑了一点,说的是淮城话,老板点着头跟她重复了一遍菜名。那两个词叶浩听懂了,别的一个字也没听懂。他跟她在一个家里住了二十一年,这是第一次听见她把口音换回老家去。她平时在外面从来不说这个口音;前些天她夜里在厨房打过一次电话,他在房间里只听见声音,一个字也没听清。今天他听清了,还是听不懂。老板问她要不要辣,她摇头,又说了一句什么,老板就把辣子罐端走了。

面端上来她先没动,等汤凉了才挑起来吃。荷包蛋煎得老,蛋黄是硬的。她吃得慢,汤面上那一层油一直没有散。

“你以前吃过这家。”叶浩说。

“没有。”李媛媛把筷子放下,“那会儿舍不得。”

面吃完,她把两张纸巾叠好,压在碗底下。结账的时候她掏的是自己包里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老板,数完了把找回的硬币放进包的内袋。

下午两点五十那班车回澄江。

上车以前他们在候车厅坐了一会儿。广播念了两遍车次,念到“淮城”两个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喇叭。候车厅的座位是连排的铁椅子,坐上去凉。她把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搭在包的拉链上,看了两回墙上的钟。检票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检完票没有回头,直接上了车。

上车以后她还是坐靠窗。车出淮城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过了收费站,路两边变成麦田,麦子才抽出一点绿。她闭上眼睛,这回睡着了,睡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醒来的时候车快到澄江。她把外套重新穿上,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包上。

“到家想吃什么。”叶浩问。

“随便。”她说,“先把那锅汤喝了,别馊了。”

五点二十,车到澄江东站。两个人坐公交回家,进门六点刚过。李媛媛把包放在沙发上,先去厨房掀开锅盖闻了一下,汤还好。她热了汤,煮了两碗面,两个人就着咸菜吃了。吃完她把剩下的汤盛进一只碗里,扣上一个盘子,放进冰箱最上面那层。

叶浩去洗碗。他洗到一半,听见她那间屋里柜门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他把手擦干走过去,站在门口。

李媛媛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去把那个盒子拿出来。”她说。

叶浩回了自己屋里,把书桌上那两摞书搬开,拉开最下面那一层抽屉。抽屉里垫着一块旧布,铁皮饼干盒就搁在布上,盒盖上的灰落了薄薄一层。他从钥匙串上解下那把小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开了。

叶浩把盒子抱到她屋里,放在床上。李媛媛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床单上摆开:三条旧毛巾,叠得方方正正;一张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的《淮城日报》剪报,边上用透明胶粘过;一份高长庚签了字的情况说明;两张碟片,白盘面,一张写着“甜甜-1”,一张写着“甜甜-2”;一只信封,里面是结婚照的底片;最下面压着四页复印纸,是那份《技术鉴定意见》。毛巾上有一股樟脑味,最上面那条的边上已经磨白,她把那条展开看了看,又照原来的折痕叠回去,叠得比原来还齐。剪报她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来,从头看到尾,看完折好,放回盒里。碟片也一张一张放回去,放的时候用手背把盘面擦了一下。

“网上传的那个第三盘,”她说,“是假的。就这两张。”

叶浩没接话。他把那四页复印纸捏起来看了看,纸角已经软了,又放回盒底。

李媛媛把盒盖合上,用袖子擦了擦盖上的灰,把盒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尺。

“以后不开了。”她说,“钥匙在你那儿。你锁上。”

叶浩把盒盖压严,锁好,抱着盒子回自己屋里,放回书桌最下面那层,把两摞书重新挡回去。钥匙他重新挂回钥匙串上。

叶浩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屋里那只圆灯泡是最老式的,光是黄的,照得床单上的褶皱一条一条。

李媛媛起身把枕头拍了两下,把被子拉平,又把床边那双拖鞋摆正。她做这些的时候不快,一件一件做完,最后在他旁边坐下,坐了一会儿。

“明天你上班。”她说。

“嗯。”

“你那个所的事,别耽误。”

“不耽误。”

叶浩把口袋里那两张票根摸出来,捋平,夹进书桌那本书里,跟盒子的方向摆成一条线。

李媛媛站起来去关灯。手已经搭在开关上,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睡了。”她说。

灯灭了。走廊里那盏小灯过了一会儿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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