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删掉 周一那一整天,沈瑶没过来。 傍晚她屋里有动静:拖地、开窗、拆被罩,洗衣机在阳台上转了两回。晚上十点多,她把楼道的垃圾袋拎下楼,回来的时候在603门口没停——连脚步都没慢。 (她说到做到。这两天她是陆岩的人。) 周二下午三点多,楼道里的脚步声一步两个台阶上来。 我在厨房听见了:两个人,一轻一重。重的是陆岩,上到六楼一点不喘;他后面跟着沈瑶,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哥。」他站在我门口,先喊了一声。 「回来了。」 「嗯。」他手上拎着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酒的牌子,胳膊上还挂着两个袋子,「过来一趟,给你带了点酒。」 「你自己喝。」 「你留着。」他把纸箱往我门里一放,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一口。」 我们站在六楼楼道里抽烟。 声控灯一开始亮着,后来灭了,谁也没跺脚,两个人就在那种半明半暗里头站着。楼道里能听见谁家的电视声,听见小区里收废品的喇叭从楼下过去。 「这楼好。」陆岩说。 「哪儿好。」 「安静。」他说,「她一个人住这儿,我放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这一趟是来跟她妈见面的,他大概觉得自己把事办得挺圆满。) 「待几天。」我问。 「三天。」他说,「下个月还得来一趟。」 他没往下说,我也没往下问。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在楼道的烟灰缸里按了,拍了拍我胳膊,进屋去了。 那三天我在603里过自己的日子。 门锁记录都告诉我了:周二下午16:41两个人出门,晚上21:26回来;周三上午09:12出门,下午15:38回来,那天他们拎回两个大袋子——门口能听见塑料袋蹭墙的声;周四上午没出门,中午在家做饭,厨房的油烟味隔着管井飘到我这边来。 白天在楼道里碰上过两回。 第一回是周三早上,他们一起下楼。沈瑶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包;陆岩帮她按着单元门。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吃了吗。」她说。 「吃了。」 「我们出去一趟。」 「嗯。」 第二回是周三晚上,她一个人下楼倒垃圾,在楼梯口碰上我上楼。她站在那儿两秒。 「他睡了。」 「嗯。」 「你早点休息。」 她说完就下楼了。 (这三天里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她做得到,我也做得到。可每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那条门锁通知弹出来,我都要看一眼时间。) 周四晚上八点多,陆岩走了。 他还是那副走法,行李往肩上一甩,一步两个台阶下去。沈瑶在门口送他,两个人没抱;他在楼梯拐角回头跟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他嗓门挺亮地喊了一声「哥,走了」。 「路上慢点。」我说。 那之后604安静了半个多钟头。 九点多,我的门被敲了一下。 她进来的时候穿的是家居的那身:旧T恤、长裤、头发扎着,脚上一双拖鞋。她进门没坐,站在客厅中间。 「我跟你说两件事。」她说。 「你说。」 「我妈那边谈完了。」她说,「我妈看上他了,说他实在。陆岩单位那边调动的日子也定了,下个月底,他调回来。」 「回来好。」 「结婚的事不急。」她说,「我妈的意思,先把他安顿下来,房子租哪儿、两个人怎么过,都得看。这事我没意见。」 (她说「我没意见」的时候,语调跟前几天讲档案室的事一模一样。她这三天见她妈、见陆岩、谈调动、谈房子,她一句都没跟我漏过。) 「第二件。」她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下个月十号搬。」 我没说话。 「他已经在这边看好地方了,河西那边,离他单位近。」她说,「我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床被子。」 「下个月十号之前,我不搬东西,你别看见我搬。」她说,「就那一天,一次搬完。」 (她连搬家的方式都想好了。她这半年在这个屋子里做过的事、睡过的觉、说过的话,全都要在那一天之前塞进一个箱子和一床被子里。) 她说着,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那儿她停住,回头看我。 「你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站在楼道里,我跟着出去,站在604那扇门前面。她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门锁那个App——我搬进来那阵给她加过权限,她的手机上也能管这个门。 她点进用户管理,找到她自己的名字:沈瑶。 她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我先把这个还你。」她说。 她点到权限那一栏,把自己的「管理员」那一行取消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权限已变更。 (这一下之后,她还是能进这个门,能开这个锁;可她再也看不到谁几点进过哪扇门了。她这半年在这套房子里替我做过的所有事——替我盯记录、替我兜现场、替我删手机——从这一刻起全断了。) 「指纹我不删。」她说。 「为什么。」 「我还得住一个月。」她说,「这一个月我天天要进出,删了我住哪儿去。」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抬手在门锁面板上按了一下——那是她自己的指纹,锁「嘀」一声,绿灯亮了。 「十号那天我自己删。」她说,「最后一次进门那天晚上,我按完了就删。到时候不用你动手。」 她把门推开,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关门了。」她说。 门带上。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手机亮了一下,是门锁App推送的一条通知: 604,用户「沈瑶」权限变更。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就自动消了。我站在玄关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走过去,把我钥匙串上那把604的备用钥匙卸了下来,扔进抽屉。) 第七十七章他看见了 沈瑶这些天不太一样。 晚饭是我做的,两个菜一个汤端上桌,她坐在小凳上拿筷子先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你自己吃。」 「你做的。」她说。 (她这个人没给人夹过菜。她跟陆岩一年见三回,吃饭都是各扫自己那盘——她说过一次,说他们吃饭从来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起来上班,先在我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从里面抽了一件外套扔在床上。 「今天降温。」她说。 「你比我走得早,你先穿。」 「我穿制服。」她说,「不用挑。」 (她那身穿了三年,出门前扣子一扣就走。她今天给我挑衣服这件事,比在床上说一句什么话都重。) 她的话也多了。 以前她坐在这儿,说的是「嗯」「知道了」「睡了」;现在她说所里的事:档案室的空调坏了三天没人修、小赵把两份材料放错柜子、老周的女儿考上了大学。她讲这些的时候自己在笑,笑得不那么短了。 晚上她在床上也比从前好。 那天我们做的这一场就跟这半个月里所有的晚上都不一样——不是动作上的改变,是她这个人变了。 她先把灯关了,又自己伸手把台灯打开一半;她坐到我腿上,两只手撑着我胸口,低下头看着我。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过来的。 她头发是湿的,用一块毛巾裹着搭在肩膀上,身上穿我那件旧T恤。进门先去把窗户关上,又把台灯拧到最暗。 「干什么。」 「你别管。」她说。 她把我按在床沿上坐下。 她先给我解扣子。她手指头上有那几道旧疤,指腹蹭着我胸口往下走,一颗一颗解;解到最后一颗,她停下来看了我两秒,然后把那件T恤从自己头上脱了。 (她没叫我,也没让我动。她这个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顺序——她要在她走之前,把这件事做一次她自己的。) 她跪下来,把我的裤子褪到膝盖;没急着含,先用手握着,往下压了压,又贴着柱身往上捋了两遍,从根到顶,像在认这个东西。 她含进去的时候很轻。 只含了一半,用嘴唇包着,舌头垫在下面慢慢推;一只手扶着根部,一只手撑在我膝盖上。她做得不快,也不深,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腿上,凉的。 「你别动。」她抬头看我一眼。 我没动。 她做了三四分钟,自己爬上来,跨坐在我腿上。 这一次她没让我进去。她先贴着我,用那儿在我身上慢慢磨;一只手撑着我的肩,一只手伸到下面去扶。磨到第三下、第四下,她自己那里出水了——那点水不是从我手上过的,是从她身体里出来,一点一点沾在我身上。 我伸手要摸她,她把我的手按住了。 「不许动。」她说。 (她今天不要我给她的东西,她要自己来。她跟我在一张床上半年,头一回让我什么都别做。) 她慢慢坐下去。 进到一半她停了一下,膝盖绷紧,喘了口气;她把身子往前压,额头抵着我额头,又往后一沉,压到底。她里面又热又紧,一层一层地箍着我;她不动了,就那么衔着,只有呼吸在动。 她的呼吸打在我脸上,热的。 (这个人平时连亲都不肯多亲,这会儿贴着我的脸,鼻子里出的气全给我。她什么话都没说,可她今天把所有的意思都放在这几个动作上了。) 她开始动。起落的幅度很小,只在最里面那一段来回:往里压一下,抬起来半寸,又压回去。她上身贴着我,那两团压在我胸口上,乳尖是硬的,一蹭就滑开;额头上出汗了,湿头发加上汗,几缕黏在我脸侧。 我一只手从她后背往下摸,摸到尾椎那块,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停在那儿喘了两秒。 「别摸那儿。」她说。 「为什么。」 「……一摸我就没劲儿了。」 (她这个人话少,可只要一开口就是真的。我记住了这个地方。往后我想让她软,摸这儿就行——可她还有十五天就走。) 她第二次动起来比刚才急。两只手扣住我后颈,把我整个人往下按,自己的腰一下一下往我身上撞;她开始喘出声,很短的气音,压在我耳朵上。她高潮那一次是从里面开始的:先是一下很轻的抽,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越抽越紧,紧得我头皮发麻;她整个人往前一趴,趴在我肩膀上,牙齿咬住了我。 她咬得挺狠。 (她平时连叫都不敢叫,今天用牙。) 她从我身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床沿喘。她没躺下,反过来把我推倒,骑在我一条腿上,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握住我慢慢捋。 她没让我射。她低下头,把我含进去了。 这一次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认,这一次是收——她吞到最深的地方停住,喉咙里收了一下;我没憋住,就在她嘴里射精了。她没躲,一直含到最后一下跳完,才慢慢把头抬起来,拿床头那点纸巾,吐了出来,又擦了嘴,又擦了擦手。 「睡吧。」她说。 她先躺下的,把被子拉到肩膀那儿,背对着我。过了几分钟,她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在我腿上,脸埋进我肩窝里。 她今天什么都给我了:她的话、她的牙、她嘴里那点东西。 做完她枕在我胳膊上,头发散在我肩膀上。 「储澈。」她说。 「嗯。」 「你这半年里,最喜欢我什么。」 我没答上来。 (她问的是「最喜欢」,不是「喜不喜欢」。她连一个确定的答案都不问我要,她只要一个「最」。) 我脑子里过的全是东西,没有一个是词:她穿着制服站在我客厅里替我把话挡回去那一回;她把手铐从包里摸出来又用脚踢回床底那一回;她今天早上起来替我挑外套那一回。 我这半年什么账都算得清。只有这个问题,怎么算都对不上。 「说不上来。」我说。 「那就算了。」她说。说完她自己先翻了个身,把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手又伸过来,搭在我胸口上。 那两天之后,我们还是那样过。 她照常下班过来吃饭,照常在我这儿睡,早上起来替我挑一件外套扔在床上;她说所里的事,说楼下的菜价,说老周女儿考大学,说着自己就笑。她不提十号,我也不提。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往下走,走得比前面半年都像日子。 (她那半个月里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过日子,可她一句将来的话也没说过。她这个人不撒谎,她只是不说。) 602那边这些天不太平。 陈志强真把线改了,两周回来两天。他回来那天晚上就在楼下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两斤排骨。 周素芬提前来跟我打过招呼。那天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哥,」她说,「我跟你商量个事。他这回改了线,回来的次数多;孩子那边最近成绩掉得厉害,老师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我这段时间怕是饭不能天天做了,你得自己对付。」 「行。」我说,「家里的事你先顾着。」 她说:「你要是哪天想吃什么,跟我说一声,我抽空给你做。」 她这句话一说完,自己脸先红了一下。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做的饭没有一顿是白做的,可今天她这句「抽空给你做」,说的是另一回事。 陈志强这回是真的上心。 他以前回来就是喝酒、睡觉、看手机。这回他坐在餐桌旁边看儿子写作业,看了十几分钟,忽然伸手把练习册拿过去。 「这题我看看。」 他看了半天,把本子推回去:「这个你问老师。」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头:「你怎么还不写。」 「我在想。」 「想什么想,写完再睡。」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我跟你说话呢。」 (他嗓门大了。他这个人一辈子靠嗓门干活,跟车、跟货、跟老板,都是这样。他就这一个法子。) 周六上午他带儿子下楼打球,回来的时候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拎着一个鞋盒,往沙发上一放。 「给你买的。」 浩浩看了一眼盒子:「谢谢爸。」 他抱着盒子回了自己那间屋,鞋一次没穿。 那天晚上陈志强在儿子床边坐了很久,我在隔壁听得见。他憋了半天,说了两句: 「你有啥事,跟你爸说。」 「没有。」浩浩说。 「那你早点睡。」 他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坐在客厅沙发上,抽了半根烟,按在烟灰缸里。 (他不知道自己儿子是怎么了。他这两周里来来回回、买鞋、看功课、坐床边,全是使在空气里的劲。一个粗人,进不去一个十三岁孩子的心里,他也没别的招。) 早上是礼拜一。 浩浩要参加升旗仪式,五点四十就得起。我那天醒得早,天还灰着,就听见对门开门、鞋底在地上蹭、他妈喊了一声「书包拉链」。 我把门打开的时候,晓萌正好从我这屋出去。 她今天要上早班,六点钟的班。她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我还躺着,她头发没扎,披着;背上有一道我昨晚掐出来的红印,她自己不知道。她走到门口,回头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口她亲得又轻又快,跟小孩偷东西一样。) 她亲完一转身—— 602的门开着,浩浩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背着一个大书包,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整个人定在那儿,像被谁按住了。 晓萌「啊」了一声。她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两只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胳膊,脸从耳朵一下红到脖子根。 浩浩什么都没说。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一提,转身就往楼下走。走了一半带子滑下来,他也没去扶。 「浩浩。」晓萌叫了一声。 他没回头。楼梯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一层一层往下灭。 我站在门里,一只手撑着门框,看着他往下走了。 他看见,他心爱的那个姐姐从他房东的屋里出来…… 我把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晓萌回过身来,脸还白着,说话都是抖的: 「哥,怎么办。」 「你说哪一个。」 「他看见我了。」晓萌的手在裤子上抓了一把,「他刚才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亲你了。」 「看见了。」 「那我以后还怎么跟他们一桌吃饭。」她说,「我天天在这个屋里住着,跟他妈同桌……」 「他妈早就知道。」 她愣了一下。 (周素芬知道得比谁都早。上个月那天夜里,是周素芬坐在602的客厅里跟她说了半个钟头,最后一句是「你要是想往前走,那就往前走」;第二天中午周素芬一边洗菜一边说「晓萌今天早上没吃饭」「她走路有点拐」。这层楼里三个大人,这件事三个人全清楚,只有那个十三岁的孩子不知道。) 「我怕的不是他妈。」晓萌说。 「那你怕什么。」 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他要是哪天想明白,是他妈把我推到你这儿来的,他得恨他妈。」 (她这句话说出来,我看了她两秒。她怕的不是自己在这栋楼里待不住,她怕的是这一家子。) 「他要是恨,先恨我。」我说,「你照常上班,照常回来,照常跟他们一桌吃饭。他要是问你,你就跟他说一句: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要是哭呢。」 「他哭他的。」我说,「你明天还上班。」 她站在那儿把那口气吐出来,抓了抓头发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我一眼。 「那我走了。」 「去吧。」 (她走到五楼拐角才开始跑,鞋底在楼梯上嗒嗒响。)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去了602。 周素芬在厨房洗碗,我把话说了。 「你家孩子这两天不对劲。」 她手上的碗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 「没说。」我说,「我看出来的。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对。」 水龙头开着,她冲了两遍那只碗才把它放到架子上;她抽了块抹布擦手,擦了很久。 「哥。」她说,「我知道他心里那个事过不去。」 「哪个事。」 「还能哪个事。」她说,「他攒的那八百七十四块,一分没剩,全给人家了;人家把钱还回来了,他抱着那袋钱在楼道里站了半宿。」 她说到这儿停住。 「我是当妈的,我劝他,我劝什么。」她说,「我跟他说你好好念书,人家看不上你?还是我跟他说,姐姐她有主了——她那个主是谁,我还得替他瞒着。」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看我。她这辈子最难说出口的一句话,就是这会儿这一句。) 我没接话。 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挂回钩子上。 「我明天去学校一趟。」她说,「老师前天就来过电话。」 第二天是礼拜二。早上七点多,602的门没响。 八点半,九点,都没响。 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见楼下花坛的台阶上坐着浩浩。他背着书包,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一个人坐在那儿。他没哭,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看着小区门口那条路。 我没过去。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两三分钟,他也没看见我。 第七十八章一屋子冷脸 礼拜二那天早上,周素芬是八点多下的楼。 她本来去买菜,走到单元门口就站住了——花坛的台阶上坐着浩浩,书包放在腿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他就那么坐着。她站在那儿看了三秒,走过去拽他胳膊。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浩浩不说话。 「我问你,坐了多久。」 「七点二十就下来了。」 (七点二十。他六点多起的,早饭没吃一口。) 我在六楼阳台上把这一幕看完了。她在花坛边上蹲下去,把书包给他提起来,又替他拍了拍后背;他站起来跟着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方向。 (他看的是公交站。他七点二十坐在那儿,不是不肯上学——他是在等一个他等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学校。 我是在楼道里碰见她的。她拎着浩浩的那个书包往楼上走,走到六楼先站住喘,然后从兜里摸钥匙;我正好下楼扔垃圾,两个人错开半步。 「去学校了?」 「嗯。」她说。 「老师说什么。」 「默写全是空白。上课趴桌子,叫他也不应。上个月月考掉了三十多名。」她一口气说完,像是背下来的,「老师说他再这样,重点班就待不住了。」 她手里还捏着一张纸,是班主任给的那种成绩条,边角被她攥得起了毛。 「今天上课他趴了一整节,老师叫他三遍。」她说,「他站起来,又坐下去了。」 她说完这些就去开门,门开了一半又回过头。 「哥,」她说,「你说这孩子……」 「你先回去歇会儿。」我说。 (我没接下句。她那句话说到一半我就听明白了——她要问的不是「这孩子怎么了」,是「我该怎么办」。这话我接不了,也不能接。) (她自己也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她只是不能在我门口说出来。) 她进门去了。 从那天起,602就开始过冷日子。 隔着一道空心墙,我每天都听得见那个家里的动静:早上七点他妈的脚步声在客厅里来回来去,屋里那间没开门;中午门上响三下,没人应;晚上六点半碗筷摆上桌,也是三声,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周素芬站在床边说话,说得很轻,一句一句地问:是不是在学校受气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说句话,妈听着。 (礼拜二是这样开始的。礼拜三也一样。) 那天中午,那三下敲完,我在墙这边听见她把耳朵贴在门上的动静——门缝底下漏出一条光,她的影子在那条光里晃了一下。 「饭放门口了。」她说,「凉了妈再给你热。」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那只碗被拉进去,门又关上了。 (他没应声。他把饭拿进去了。) 那扇门一直没开。 到礼拜三晚上,她说话的声音变了,开始带着火:「你吃饭!你把门开开!你不吃饭是想干什么!」 门还是没开。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碗往桌上一放,然后是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开得很大,洗了很久。 (她洗那顿碗用了半个多钟头。平常她洗十来分钟就完了。) 我在自己屋里站着,阳台的门开着,风灌进来。 (我第一天就听出来了:这不是他跟他妈赌气。他是在跟一件他说不清楚的事较劲,而那件事的根,是他妈过不去的。) 我没过去。这一层楼上的事,我给自己划的那条线就在门口——我可以替她垫钱、教她怎么跟孩子说话、帮她拿主意;可今天晚上这一件,我伸不了手。 (这句我对自己说了两遍,自己都没信。) 礼拜四早上她来给我做饭,进厨房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系上围裙,把米淘上,站在灶台前面半天没动。 「他昨天晚上吃了没有。」我问。 「吃了半碗。」她说,「我端进去的。」 她说着转过身来。 「哥,我给他爸打电话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她说,「我说你回来一趟。他还问我怎么了,我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扛不住了。」她说,「这孩子从礼拜二到现在,一句话没跟我说。我这两天夜里都睡不实。」 她说完这句,把围裙下摆攥在手里攥了两下,又松开。 「你先坐下。」我说。 「不了。」她说,「我坐不住。他那屋的窗帘一直拉着,我连他床单都想换一换,又怕他嫌我烦。」 她把淘好的米下进锅里,盖上,拧了火;手一停,又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她第一天的时候是想自己扛,第二天、第三天还在扛,到昨天晚上才松口。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能自己受的绝不给别人说。) 我没接她的话。 我给她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她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 「今天别做饭了。」我说,「你回去看着他。」 「不行。」她说,「他在屋里,我回去也没用。我在这儿做一顿饭,我还知道我这一个钟头干了什么。」 (她这句说得我心里动了一下。这半年她在我这儿做饭,一直是拿这顿饭换那一千块钱;今天她换的不是钱。) 「你忙你的。」她说,「我不耽误你做早饭。」 礼拜四下午三点多,楼道里的脚步声一步两个台阶上来了。 陈志强。 他没拎东西,肩上就一个背包,脸上的灰都没擦。上到六楼他先在我门口站住,冲我点了下头。 「兄弟。」 「回来了。」 「回来了。」他说。 他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过去开602的门。门是他媳妇从里头给他开的;门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先在客厅里看了一圈—— 桌上摆着三个碗,其中一个还是昨晚那半碗剩饭;他妈站在桌边,围裙还没解;里屋的门关着。 「人呢。」他问。 周素芬朝那扇门抬了抬下巴。 陈志强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 「浩浩。」 里面没声。 「我是你爸。」 里面还是没声。 他站在门口,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又抬起来敲了两下,比刚才重。 「开门。」 那扇门始终没开。 他退到客厅里,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想起来是在屋里,把烟盒塞了回去;他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了一分多钟,抬头看他媳妇。 「你跟老师说过了没有。」 「说过了。」 「说什么了。」 「说他这半个月老不吭声,作业也不写。」周素芬说,「老师让我多看着。」 陈志强没说话。 (这是他这个月里第二趟提前回来。上个月他把那条线改了,跟上头求了不止一回人;那天我们在楼道里抽烟,他说「我媳妇一个人在家不容易」。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说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八点多,隔着一道墙,我听见他们两个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压低了一半,一段一段的。 「你别跟他提那姑娘。」周素芬说。 「我不提。」 「你上回在饭桌上说话不长眼。」 那边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陈志强说: 「我以后不说。」他顿了一下,「你别哭了。」 (她这两天把眼泪都留给了厨房。她在客厅里从来没有哭过。) 我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 隔着一道墙,那边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到天快黑的时候,我听见陈志强在客厅里站起来,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下。 「你先吃饭。」他说,「有什么话明天说。」 那边又静了很久。中间我听见一次冰箱门开了又关上,一次水龙头响了很短的一下。 那扇门始终没开。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起来倒水。 (这面墙我趴了快一年。第一次,我希望它厚一点。) 602那边没有一点声音。灶上那口锅是冷的,客厅的灯也灭着。 第七十九章他是我男朋友 礼拜五上午九点多,陈志强来敲我的门。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擦。 「兄弟,」他说,「隔壁那个姑娘,我想麻烦她一件事。」 「什么事?」 「让她跟我儿子说两句话。」他说,「他在屋里三天没出来了,菜端进去他也不吃。我跟他妈说什么都不管用。那孩子心里头就认她,让她说两句,兴许就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别的意思。他求的是那个姑娘,他不知道那个姑娘晚上在谁屋里。) 我说:「好,你去跟她说。」 他说好,转身去敲602的门。 晓萌后来跟我讲那一段的时候,她说陈志强站在她门口说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没停下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她听完,什么都没说,换了鞋,跟着他走过去了。 她自己敲的门。 她抬手敲了三下,说了句「是我。」 比陈志强敲得轻。里面隔了两三秒,门开了一条缝。 浩浩站在门里。 他穿着一件灰T恤,头发压得乱,眼睛底下青着,手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那个袋子我见过,边角磨得发白,橡皮筋还在。 他看见是晓萌,眼睛里那点光,是挡不住的。 「晓萌姐。」 「嗯。」 「你进来吧。」他说。 「我就站这儿说。」晓萌说。 他抱着那个袋子,把门又拉大了半尺,往前凑了一步,小声问她两句话: 「是房东叔叔逼你的是么?」「你们没有在一起,是么?」 他就那么看着晓萌,等着她点头。 晓萌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孩子,一直没说话。陈志强在旁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不。」她说。 浩浩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是我男朋友。」她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晓萌后来跟我说,她那两步走出楼梯口的时候,腿是软的,可她一步都没回头。她说她要是回头看一眼,那句话就说不出第二遍。 门在她身后一直开着,那孩子站在门口站着;他爸过去扶了一下他的肩膀,被他甩开了。 那天中午,陈志强终于跟他儿子聊上了。 隔着那道空心墙,我听得见他的声音一多半:他在儿子床边上坐下,问学校,问同学,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他,问是不是钱不够。浩浩一句一句地答,都是短的,答到后来他忽然问了一句: 「爸。」 「嗯。」 「女人是不是都这样。」 陈志强停了两秒。 「哪样?」 「就是……说变就变……喜欢有钱的。」 「不是的。」陈志强答得很干脆,「你妈就很好。」 (我那会儿站在墙这边听这句话。这个跑长途的男人,一年三百多天不在家,这会儿在他儿子床边上,拿自己老婆当例子劝孩子。他那句话说得实打实——他自己是信的。) 里面静了几秒。 然后那孩子哭了。 先是抽气,抽了两下没压住,接着就散开了:「我就是喜欢她!」他喊出声,「我就是喜欢晓萌姐!」 陈志强慌了,「哎哎」地叫了两声,周素芬从厨房那边快步进去;两个人一个搂着一个端水,一个拍背一个擦脸,谁都没提那个姑娘的名字,也没人问他那个袋子里的钱。哄了大概七八分钟,那孩子的声音才低下去,最后变成被子里闷着的那种抽。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602的灯还亮着。 我在屋里坐着;楼上楼下都安静了,只有那家的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隔了一会儿,我听见对门那扇门开了——很轻。 脚步从602主卧走到客厅,又走到次卧门口楼道里,停了几秒。又轻又短地敲了三下。没有人应。 停了一会儿,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一点。 还是没有人应。 (那会儿晓萌在我这儿。她八点多过来的,洗完澡就坐在沙发上没走。) 过了一会,脚步声出门,往楼道这边过来了。 走到603门口,停住。 我屋里那会儿正开着电视,声音不高。晓萌坐在我腿上,头发是湿的,脸贴着我脖子,正在跟我说白天那两句——她说她说「他是我男朋友」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可她一句都没改口。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那一下笑声从门缝里漏出去了。 沙发边那盏落地灯我留着。她坐在我腿上,两只手搭在我肩上,湿头发贴在我脖子上,凉的。她说完白天的事,安静了一会儿,自己往后退了退,坐正了看我。 「哥。」 「嗯。」 「你白天没下楼。」她说,「你要是下来了,你也会让我去说那两句的,是不是。」 「我不会。」 「为什么。」 「你说了那两句,他今天难受;你不说,他得难受三年。」我说。 她愣了愣,没听懂,也没再问。 我一只手放在她腰上,另一只手从她腿上摸过去。她今天穿的是家里那件旧短袖,下面是那条运动短裤;我把手伸进短裤里,她整个人绷了一下,可她没有拦,反倒把腿往两边分开一点,把身子挪过来让我摸得更顺。 「晓萌。」我忽然说, 「什么?」 「浩浩喜欢你,你怎么看。」 她没马上答。 她低着头,手指头在我领口上扒着那粒扣子玩;过了几秒,她说: 「他是小孩子。过两天就忘了。」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又问。 她这回停得更久。她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去。 「我不该这么说。」她说,「可他给我那袋钱的那天,我是高兴的。」 她说到这儿自己把嘴闭上了,两只手在我胸口上按了一下。 「我知道这么想不好。」她说,「我在这城里站一天一百二,街上走过去的人都不看我一眼。他攒了一年,一分不剩全给了我。」 (她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动。她没装,也没给自己找个好听的说法。她这十八年里头,大概是头一回有人把攒了一年的东西全给她。) 我没接话。我低下头去亲她,一只手把她那件短袖从下摆往上推。她自己抬了一下胳膊把它接过去,从头上脱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她里头什么都没穿,那两团不大,躺下去往两边散,乳晕小,颜色是浅的粉,我一含上去,那两点就立起来,她整个人往上弓了一下。 「哥。」她小声说,「隔壁……隔壁都睡了么?」 「快十二点了。」 (这道墙是空的。那边是他爸他妈和浩浩,白天刚哭过一场,这会儿大概是睡了;我们也只能当她睡了。) 我把她那件运动短裤褪到膝盖,再往下蹬掉;她身上只剩两只袜子,一条腿还挂在我腿上。 「你来。」我说。 她今天没推辞。她扶着我的肩挪了挪,跨过来坐到我腿上,先伸手下去扶着,把顶头对着自己那道缝,蹭了两下;蹭到第三下她自己往下沉——沉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吃进去,进到一半停住,喘了口气,又往下压到底。到底那一下她两只手掐住了我的肩膀。 「胀。」她说。 「那就慢点。」 她笑着摇头。 她自己动起来。起落很小,只在最里头那一段来回;她一边动一边跟我说话,声音压得只有一层气:「哥……慢点……」「不是让你慢……是让你别停……」她说到第三句自己笑了半声,笑完赶紧捂住嘴。 (她今天什么都敢说。白天那句「他是我男朋友」是她自己说出口的,说完了,她今天就不一样了。) 她那两团随她的动作上下晃,乳尖一直是硬的,蹭在我胸口上;她的手撑在我肩上,指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她出汗了,发根那块先湿,接着是脖子。 她里头热、滑,那圈肉贴着往里让,一进一出都有水声;我每往上顶一下,她就跟着收一下,收得又轻又快。 我抱着她换了个方向。我把她往前推,让她跪在沙发坐垫上,两只手撑着扶手;我从后面贴上去,重新进去。 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深。她一进去就「嗯」了一声,手在扶手上抓了一把。我从后面压着她的腰,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手从她前面绕过去托住她那两团;沙发的弹簧在下面「咯」了一声,我停了一下,她也停了一下——两个人都想起隔壁。 「轻点。」她说。 我放慢,只往里送半寸、退半寸。她慢慢把腰塌下去,屁股往我这边迎;两条腿分得很开,膝盖压在坐垫边上,袜子滑到了脚心。她的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气一口一口往扶手上送。 「哥。」她忽然回头看我。 「嗯。」 「他要是明天还敲我的门。」 「他敲你就说你不在。」 「他要是哭。」 我把她的腰往下一按,往里顶了一下。 「他哭他的。」 她没再问。她回过头去,把脸埋进手背里。 我把她翻过来,让她仰躺在沙发上。 她躺下的时候两条腿还挂在沙发外面,我拿膝盖把她的腿分到我两边,她的脚踝搭在我胳膊上。正面进的时候她眼睛睁着看我,看了很久;她今天不躲,也不闭眼。她的脸红得厉害,脖子和锁骨那一片都是红的,胸口那道沟里积着一小条汗。 我动得比刚才重。她两只手抓着我胳膊,一边被撞一边哼,哼到后来带出一个字一个字的「哥」「哥」……「哥」……「哥」; 她一只袜子被我蹭掉了,落在地毯上。 她高潮的时候是先从里面开始的:一下很轻的抽,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越抽越紧;她两条腿绷直,脚跟踩在我后腰上往外蹬;她仰着脖子,喉咙里那声压在嗓子眼里没出来,只在最后漏了半个音。 我没停。我又动了几十下,快到时候问她:「今天要不要。」 她点头,点得很快。 「你想好了。」 「我上个月自己去买的。」她说,「药。」 (她说这两句的时候眼睛是闭的,声音是从牙缝里出来的,像在说她自己去超市买了一瓶酱油。) 我没退出来,全射在最里头。 射完了我趴在她身上喘。她整个人还是软的,两条腿搭在我胳膊上没放下来;汗把沙发套洇出一小块深色。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先低头看沙发。 「哥。」她说,「这个得洗。」 「明天我洗。」 「我洗。」她说,「我明天早上过来洗。」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发还湿着、身上赤裸着。 那晚晓萌没回602。 门外有个人站了很久,我们在屋里谁也没听见。陈志强一只手撑着门框,嗓子里的气一下比一下重,压着没敢出声;过了一会儿,他轻手轻脚地回了602,把门带上。 第八十章你会娶她么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刻,602的门响了一声。 浩浩背着书包下楼,校服穿得规规矩矩;他妈送到楼梯口,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一次头都没回。 那天早上我在阳台上看着。 他走出去十几步,在花坛那儿站了一下——就是礼拜二坐过的那一级台阶,他看了两眼,没坐,接着往小区门口走。 一个家看似缓过来了。 那两天他照样吃饭,照样上学,就是话没了。周素芬跟他说话,他用「嗯」;她问学校,他说「还行」。有一回她给他夹菜,他把那块肉拨到碗边上,一口没动。 礼拜一晚上他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多,那盏台灯是整层楼最后灭的。 礼拜二早上他妈把校服熨了一遍,搭在椅背上;他拿起来就穿,一句话没说。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礼拜三早上她在我这儿问。 「没有。」 「他跟我说了三个字。」她说,「还行。」 陈志强是第三天上午走的。 他先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隔着墙,我听见的:门虚掩上,床垫响了一声,然后是他那口粗嗓子压下去一半—— 「我走了。有事给爸打电话。」 「嗯。」浩浩应了一声。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两分钟,谁都没再多说;他站起来,出来把门带上。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拉上的门。 到楼道口他碰见我倒垃圾,冲我点了下头:「兄弟,走了。」 「嗯,路上慢点。」 「这回我走得急。」他说,「家里要是有什么事,你替我照看一眼。」 「他俩说话了?」 「说了两句。」他说,「他跟我说了个『嗯』。就一个嗯。」 他说这句的时候在笑,笑完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把灰抹开了一道。 (他这一趟回来,跟他儿子说了不到十句话。临走他把这句托给我——他以为我是这层楼上离他儿子最近的人。) 他还是那副走法,一步两个台阶下去,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一楼就没了。 从那天起,周素芬开始躲我。 先是早饭——她不来了。头一天她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今天忙。第二天没消息,我下楼买菜,在楼梯口碰见她,她手里拎着一兜菜,看见我,脚步停了半拍。 「今天……孩子说想吃面。」她说。 「行。」 第三天傍晚她照样过来了,端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盒超市现成的凉拌菜。她把菜放在我桌上,围裙都没系。 「哥,这两天我做得马虎。」她说,「孩子那屋的门,我也不好天天敲。」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她上半年在我这儿从来不问价、不客套,这两天连一碗汤都要跟我交代一句。) 「哥。」她停了一下,「我这两天不过来,不是别的意思。」 「我知道。」 「楼里嘴杂。」她说,「他爸回来了两趟,楼下老秦见着我就问一句孩子怎么了。我不怕人说,我是怕有人把话说进孩子耳朵里。」 (她这话只说了一半。她怕的不是老秦,也不是楼里那几张嘴里的话——她怕的是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做的那些事,被人一件一件翻出来。) 晓萌那边也不顺。 她在楼道里碰见过浩浩两回。头一回是周二早上,她下楼上班,他背着书包上来,两个人在五楼和六楼之间那个拐角撞上;他站住,往左边让了半步,眼睛没抬,从她身边过去,一句话没有。第二回是周三晚上,她倒垃圾回来,他正站在602门口穿鞋要上晚自习,看见她,转身就进屋了,门带得不重,就是关上了。 那天晚上她过来坐了一会儿,跟我说了这两回,说完自己愣在那儿。 「他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她说,「以前他天天堵我。」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她说,「可我心里不得劲。」 (她心里那点不得劲,我懂。这层楼唯一一个把她当回事的人,现在连看都不看她了。) 「他说不定自己就想通了。」我说。 「他不是想通了。」晓萌说,「他是恨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平得不像十八岁。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她说,「可我也什么都没替他做。他给我那袋钱的时候,我收了。」 (她把这件事想得比我以为的深一层。她在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让她学会了一件事:先认下来。) 「他要是再给你塞东西,你还回去。」我说。 「我知道。」她说,「上个月那袋我已经还了。」 浩浩是周四傍晚来找我的。 那天周素芬下楼买菜,602就他一个人在屋。我在客厅看手机,听见敲门,三下,很轻,跟他妈那种敲法不一样。 我开门。 他站在门口。 校服没换,肩上还背着书包带子;个子到我胸口,头发是他妈剪的那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叔。」 「嗯。」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贴——那是在学校里站好了等着挨训的站法——然后把话说出来了。 「你会娶她么。」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问我这个问题。他这辈子问过的最大的一个问题,大概就是这一句。) 「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说。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也很干净——他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恨,就是看我,像是在把我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量一遍。 量完了,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别的意思,我希望你对她好点。我回去了。」他说。 他转身走回602,开门,进去,关门。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才回屋。 (我二十二岁那年被人退过一门亲。那天我站在人家门口,也是这个站法:不哭,不问,把对方从头到脚量一遍,然后说一句「行」。) (今天他量的是我。他没说「行」,他说的是「我希望你对她好点」。) 那天晚上晓萌过来洗沙发套。 她端了个盆,撒了半勺洗衣粉,蹲在客厅里搓,一边搓一边问我:「那孩子这两天怎么样。」 「正常。」 「他还上学么。」 「上。」 「哦。」她说。 她把沙发套搓了两遍,拧干,抱着盆回602去了。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看了一眼那扇门——她什么都不知道。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哥。」她说,「那个孩子要是来找你,你别凶他。」 「他为什么来找我。」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这么一说。」 (她这句是随口说的。她永远不会知道,今天中午那个孩子站在这个门口,问出去的是一句什么话。) 那天晚饭桌上少一个人。 九点多我在客厅坐着,隔着那道空心墙,先是碗筷摆上桌的声音:两副,其中一双筷子放得比平时重。然后是她敲里屋的门,敲了三下。 「浩浩,吃饭。」 没有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椅子被拉开,然后是碗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只有一个人的动静。她吃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其中一次停了大概三四分钟,然后接着吃。 那顿饭她吃了快一个钟头。 十点以后,602的厨房灯还亮着。我到阳台收衣服,往那边看了一眼:灯底下就她一个人,站在水池前面洗碗,洗了很久,水声一直没停。 我站在阳台上把两条毛巾收下来,又站了一会儿。 (602里那盏灯一直亮到十一点。中间有两次我以为要灭了,又亮起来。) 我回屋,把自己这盏灯关了。 (这一层楼上现在有三个女人、两个男人、一个孩子。谁跟谁什么关系,我心里有一本账;今天这本账上多了一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他这辈子最重的一个问题,问给了这层楼上最不该问的那个人。) 第八十一章回忆起对方的时候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是我这半年里过得最舒坦的一段。 晓萌和沈瑶轮着来,一三五、二四六,周日休息我自己排的。晓萌来的时候就在603,我搂着她睡——她那身皮肤滑,胳膊一绕就滑开,得贴着;她怕痒,我手心一贴她腰就笑,笑着说「哥你别动」,说完自己又往我怀里缩。沈瑶来的时候我上604,她那间屋子还是她搬进来那阵的样子,深蓝格子的床单,床头一盏小台灯;她话少,一般不问什么,就是躺在我胳膊上,让我给她念手机上那些业主群的消息,念着念着她就睡着了。 (一个在603,一个在604,中间隔着一道承重实墙。这半年我靠这道墙把两个人分开,现在我把两道门都开在自己手上。) 当然也有撞期的时候。 有一回两个人前后脚都来了:晓萌八点多就到了,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等我;九点半沈瑶在楼道里敲了两下门,我隔着猫眼看了一下,没开门,回屋跟晓萌说我下楼扔垃圾。我从603出去,去604待了一个半钟头,回来的时候晓萌躺在沙发上没睡,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扔垃圾扔一个半钟头。」她说。 「楼下碰见老秦,聊了两句。」 「哦。」她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她想问,可她不敢问——她这半个月已经学会了不问,我们两个人都知道为什么。 (女人最难能可贵的特质,就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那段日子里头还有一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有一天晚上九点多,晓萌推门进来,一进门那脸色就不对,像来算账的。她手里攥着一团东西,往我面前的茶几上一扔。 「都怪你!」她说。 我低头一看,是她那件内衣,浅色那两件里的一件——就是上个月我在商场给她买的。 「怎么了。」 「你还问!」她把内衣抖开,两只手撑着杯罩给我看,「你看这个扣子,扣到最外面一个都勒着;我上礼拜又买了两件,前两天试还行,今天穿就挤得慌。」 她说着往沙发上一坐,叉着腰。 「胸都被你揉大了!」她说,「我之前明明是B的,现在都是C。我用AI搜了一下——」她把手机翻过来念给我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女孩子除了青春期以外,和老公同房被经常揉,也会胸变大。」 她念完把手机一拍:「都怪你。」 我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她瞪我。 「那你自己算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算什么好事。」她嘴上这么说,可耳朵红了,「我的内衣都得重新买。」 「明天去买。」 「你出钱?」 「我出。」 她想了两秒,把脸别过去:「……那也怪你。」 那天晚上她没走。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把头发用毛巾缠在头上,坐在床边一边擦一边跟我念叨她那个超市里的事:谁又偷懒了、老板娘说她手脚慢、她这个月想多上两个班;我听着,一只手搭在她背上,顺着那道脊梁骨往下摸,摸到腰窝,她就不说话了,声音变成另外一种。 (这半年里她学会的东西比我见过的人都快。她进来的时候是个十八岁的姑娘,说话要低着头;现在她会跟我算账,会跟我撒娇,会自己把药买好。这些变化是我一点一点看着的。) 沈瑶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让我去她那边。 她搬家的日子定在十号。头一天晚上九点多,她给我发了三个字:过来吧。 我上604的时候门虚掩着,客厅没人,浴室里水声很大。我轻轻推门进去,看见她站在花洒底下——她背对着门,头发全湿了,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肩胛骨两块薄薄地立着。 她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出去。」她说。 「一起洗。」 「不一起。」她拿手遮着胸口,「你出去,我马上就好。」 我没出去。我把T恤从头上脱下来扔在洗衣机上,走过去。她往后靠在瓷砖上,一只手撑着墙,仰头看我。 「储澈。」 「嗯?」 「我明天就走了。」 「我知道。」 「你别这样。」她说。(上次在迪士尼我想和她一起洗,她就不让) 我把她拉过来,她抬手推了我一下胸口——推得很轻,力气用不上;我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两只手就落在我肩上了。 (她这个人一年到头都不肯示弱。她推我一下,只是想让我知道她推过。) 水从头顶浇下来,两个人身上全是水。她比平时滑,我一只手从她腰上往下走,走到胯上,她整个人往我身上贴,脑袋往我肩膀上靠。她耳朵边上的水顺着她的脖子流下来,滴在我锁骨上。 「你……」她说。 我笑着说「我怎么?」 我让她转过身,两只手撑在墙上;我从后面贴上去,从水声里找她的位置。她背脊绷了一下,手在瓷砖上抓了一把,没抓住,很滑。 第一次进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墙上贴紧了,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 「……慢点。」 我慢了一点,只往里送半寸、退半寸;她呼吸的两声重了一下,腰慢慢往下塌。这一场我从头到尾是主动的——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配合着往回迎,她就是贴着墙,任着我进,任着我出。 她平常做这件事是沉的、安静的。今天不是。今晚的水太热,她自己也热。 我把她转回来,抬起来抱住了。她两条腿绕到我腰上,背贴着墙,水一直往我们两个人中间浇;她两只手扣着我脖子,脸埋在我颈窝里,随着我一下一下往上顶,她的下巴一下一下撞在我肩膀上。 「哥……不对,储澈。」她说。 「怎么了。」 「没事。」她说,「你继续。」 浴室里没有别的声音:花洒的水砸在瓷砖上,肉体撞在一起的那点声响全被水盖住了;她的指甲在我后颈上按了一下,又松开。她高潮那一次是从腰上开始的:腰一往下沉,两条腿把我夹住,里面收得又急又紧,一声都没出,咬着我的肩膀。我被她咬得头皮发麻,最后那几十下是硬顶着的。 要到的时候我退出来,一只手扶着自己,射在了她背上。 白的顺着她的脊梁往下淌,没流到腰,就被花洒的水冲掉了;她整个人贴在墙上喘,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烫。」她说。 「我冲。」 「我自己来。」 她把花洒拿下来,先冲自己,再冲地上的水;她冲了很久,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也没说话。 洗完我们回了床上。 (沈瑶) 洗完我们回了床上。 她的箱子摊在床脚——她说十号一次搬完,所以这两天就开始一件一件往里放。她坐在床沿上,把衣柜最下层那个抽屉拉开,往外掏东西。 第一件是一顶米妮的发箍,两只黑耳朵,一个蝴蝶结。 她把它拿在手里看了两秒,放进箱子,又拿出来,最后搁在床头柜上。 「这个我带回去。」她说。 「昨天翻出来的?」 「前天。」她说,「我一直没扔。」 (那天在园子里,她在手里捏了两条街,后来是她自己戴上的。) 「那天我在门口站着看那个城堡,心里想的是:这地方怎么这么大。」她说,「我小时候没进过游乐园——我妈在厂里,没有周末。我在这城里住了三年,坐车从那站过去过,一次没进过那道门。」 她说着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到相册。 「这张我看了好几遍了。」她说,「那女的拍完那句『你俩挺般配』,我就把它存下来了,一直压在相册最底下。」 照片上她戴着那两只黑耳朵,站得直直的,笑得很浅。 「放烟花的时候我哭了。」她说,「我跟你说风大。」 「嗯,你说风大。」 「我按掉他电话那一下,」她说,「是我这半年里唯一一件我自己真想做的事。我在那条队里抬头看了你一眼,才把屏幕按黑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她把手机反扣在床头,伸手去够床脚的箱子。 箱子里还有一件T恤,我那件灰的,她夏天拿来当睡衣穿,领口已经洗松了。 她把它拿出来抖了抖。 「你这件我穿了一个多月。」 「你留着。」 「不留。」她说,「穿回去没法解释。」 她叠了两折,压在箱子最底下。 「那年秋天我在你们楼下那家中介看房,我是那天头一个来的。」她说,「你穿一件灰工装,手上有股机油味。你问我在哪儿上班、上不上夜班、睡不睡得实——你没问我一个月挣多少,也没问我爸妈。」 「后来我把604那把钥匙给了你,让你替我收快递。」 「我记得。」 「我把钥匙给你那天,我心里就明白了一件事。」她说,「这栋楼里你谁也不信,就信你自己;你能把钥匙收下,说明你信我。」 (那把钥匙一直在我的钥匙串上。上个月我从串上卸下来,扔进了抽屉。) 「我还问过你门锁记录能存多久。」她说,「问完我就知道,我几点出门、几点回来,你手机上全看得见。」 「你怕不怕。」我问。 「怕什么。」她说,「怕你看我,还是怕你不看?」 她把箱子里的东西理了理,坐着没动。 「再往后就是那天晚上。」 「我在车里醒过来的时候,手上有塑带勒出来的两道印。被打了那一针,我心里慌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会不会变成傻子?哈哈。进那间屋子之前,我脑子里全是我们所长、我的档案柜、我那身制服——那间屋子里看见的东西,我到现在闭上眼都能一样一样摆出来。」 「许清在我面前被强奸了。我心想,下一个就会轮到我,我这辈子完了。后来有人砸门。我头一个念头是:哪来的疯子。」 「再后来我看见你手上的血。你一条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 一段她语速快起来了,一句顶着一句,像要把话赶完。 「回了楼里我难受了一整夜。那一针打进去的东西,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药劲上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是春药。我抓着你,抱着你——那天晚上的话我一句都没跟你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谢你把我从那儿拖出来,还是恨你夺走了我第一次?」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第二次……」 (沈瑶气的使劲打了我胳膊一下……) 沈瑶不理我,接着说「后来我们三个人坐下来谈那一次,四条规矩是我写的。用的是你茶几上那支圆珠笔,写完压在玻璃底下。我把话说得比谁都硬:不谈感情、不撒谎、你的房门我不能进。那时候我是真那么想的——我要是那天跟你讲感情,我算什么。」 「破规矩也是我自己破的。」她说,「那天我坐在你沙发上,本来想说一句『算邻居』,说完就走。是我问的你那句『我们俩算什么』。你没顺着我说硬话——你把手机扣在桌上,跟我说你喜欢我。」 「就那一下,我这半年就搭进去了。」 「后来陆岩来了两回。头一回我在那间屋里,做到一半我去了卫生间;第二回三天里我跟你说了不到二十个字,拿你当外人——那三天我一个人在屋里数日子。」 「许清走了以后你变了。」她说,「你那些门锁记录是我逼你删的。再后来分局的人上门,我穿着制服站在你客厅里替你打圆场,说『这楼里就三户』。我出那扇门的时候手是抖的。我这一年干的活儿,一半是替我自己的,一半是替你。」 她停了一下。 「我想要的东西,从头到尾就那两天。」她说。 然后她问了那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要是我不走,是你留我,还是我留下你。」 「想过。」 「那你说。」 「我不留。」我说,「我不会留你。你过得好,我也会开心,真心的。」 「还有呢?」 「还有——」我说,「这半年有你真好。」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一下——很短,跟她第一天在楼道里碰见我那个笑一样。 「这话问了也没用。」她说,「问了就白过这半年。」 她把箱子盖上,拉好拉链,放到床脚;坐回床边的时候,顺手把床头那盏台灯关了。翻过身来,把一条腿搭在我腿上,脸埋在我肩窝里。 (她今天一滴眼泪都没掉。这些话她在心里过过一百遍,今天只是背给我听。) 那天晚上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多就醒了、起来了。 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开门出去,脚步在楼道里往下走;后来,迷迷糊糊好像她回来了。 她趴在我身下,两只手撑在我两边,头发是干的,已经梳过了;她脸上化了很淡的妆,嘴唇上抹了一点唇膏。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自己往下滑,掀开被子。 她做的这一下很轻。 她先用手扶着我还在软的肉虫,轻轻撸动等它立起来,低下头含住;她做得比从前熟,知道在哪儿停、在哪儿吞。她的头发扫在我小腹上,凉。她的手撑在我胯两边,头一起一落;她中间抬头看了我一眼,看了又低下去。 我迷迷糊糊感觉做梦了,身下一阵舒爽,梦中的这种感觉尤为真实!我感觉自己好像溺水窒息了一样,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她做了大概三四分钟。我在睡梦中,竟然喷发了。 太爽了!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我也醒了。 低头一看,盖在我身上的被子,隆起一块,一个青春干练的小脸蛋,从被子钻出。嘴里喊着东西,嘴边还有一点点的白色流体。 她咽了。 咽完她坐起来,把嘴边的擦了擦,头发往后一理。 「为什么?」我问。 她把床头那杯水端给我,自己也漱了漱口。 「我希望我们以后回忆起对方的时候,」她说,「想到的都是快乐的事,好的事。」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六寸的箱子,两床叠起来的被子,一个塑料收纳盒。 七点多的时候她把箱子拖到门口;我帮她拎下楼,她说不用,自己一边拎一边扶着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又一层一层灭。 她走之前回604站了一会儿。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门锁那个App——她的指纹还在里头。她点进用户,按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指纹删除成功。 「好了。」她说。 她把手机收回兜里,把门带上。 「我走了。」她说。 她站在604门口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别的;然后拎起箱子,下了楼。 我没有送到楼梯口。我站在窗户后面看。 她在二楼那层平台上停了一下,把箱子换了个手,没回头;又过了几秒,单元门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灭。 (我这道门锁里,从今往后少一个能自己开门的人。) (她说的是十号。今天是十号。) 那天上午我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把她没带走的那件旧T恤找出来,叠好,放在柜子里;把她那晚洗过的沙发套晾在阳台上。 中午晓萌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看了一眼604那扇关着的门。 「那个警察走了?」她问。 「走了。」 「哦。」她说。 她进了602,把门关上。楼道又安静下来 第八十二章看房的人 十号那天她走了以后,604空了两天。 那两天我没过去。第三天下午我拿着钥匙过去,把两间屋从里到外走了一遍。 主卧:深蓝格子的床单她带走了,床上只剩一条褥子;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还在——她搬进来那天,是她自己去楼下超市买的;厨房那个碗架上扣着一只碗,是她最后一天洗的,倒扣着。 次卧:比主卧空。衣柜有一扇门合不上,得往上提一下才关得严;墙上留着两个钉子,钉子底下那一小圈墙皮颜色新一点——那是住这间的姑娘自己挂镜子留下来的。 储物间里的三脚架我拎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这两间屋,一间住过做直播的姑娘,一间住过值夜班的警察。我把她们两个从这栋楼里送走,中间隔了半年。) 晓萌是从第二天开始进来帮忙的。 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604的门开着,鞋都没换就进来了,两只手叉着腰把两间屋看了一遍。 「这间大。」她指着主卧,「朝南,冬天有太阳。那间小的窗户对楼道。」 「你想说什么。」 「主卧能多租几百。」她说。 (她这半年学东西快。她进这栋楼的时候连押一付三是什么意思都要问,现在她站在这间空屋里给我算朝南朝北。) 那天下午她帮我擦了一下午:窗户、柜子、床头、地板,连窗台上那圈灰都用湿抹布抠掉了。她自己从602拿了个盆接了水,蹲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擦到一半她抬头问我: 「哥,你打算租多少钱。」 「还没定。」 「你别租太便宜。」她说,「这层楼安静,又是六楼。你租便宜了,来的人不当回事。」 (「来的人不当回事」这句话我听着有点意思。她这半年在这栋楼里是个租客,现在她站在这间空屋里,开始替我算账。) 第二天晚上她洗完澡过来,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 「你这次租给谁,得让我先看看。」 「怎么。」 「你别随便找个人。」她说,「这栋楼就三户,来了个什么人,我天天在楼道里见。你至少让我看一眼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一下——去年秋天她来看房那天,我在门里看了她两眼,看完才让她住的。今天轮到她站在门口看别人了。) 房源是小王挂的。 中介小王小半年没上来了。来的那天他在楼下先打了个电话,上来的时候还喘。 「哥。」他站在门口擦汗,「你这楼这楼梯还是这么费劲。」 「你这半年跑哪儿去了。」 「看房看不下去了,回老家待了两个月。」他说,「这回是您这门面好。我给您挂三天,问了十几个人。」 「什么样的人问。」 「看的多,出钱的不多。」小王说,「一多半问能不能押一付一,还有两个问能不能养狗。」 「不能养。」 「我说了。」 (他站在604门口看了两眼,跟我讲的主卧朝南、能多几百——跟晓萌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来看房的是第三天下午。 小王带了个女的上来。她上楼的时候一点不喘,后来我才知道,她天天运动,六楼对她是热身。 她叫韩蕾,二十八,在附近那家健身房教瑜伽,也上门带课。进门的时候穿一条黑色的瑜伽裤、一件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脚上一双旧运动鞋,胳膊上挂着一个保温杯。 她一进门没看客厅,先走到窗户那儿,把两扇窗都推开,探头往外看了一圈;然后回过头,两只手撑着腰,把天花板的角线看了一遍。 「层高可以。」她说。 「你还有别的要求么?」 「通风。」她说,「我一天有四个钟头在这儿练,屋里得透气。」 她说着蹲下去,一只手按在地板上,另一只手在地板上抹了一把,抬起来看了看手指。 「实木?」 「复合的。」 「行。」 她站起来,把两间屋走了一圈:主卧里没停,次卧里站住了,看了看那扇窗。 「这间对外?」 「对楼道。」 「我睡觉轻。」她说,「不朝外边的我不要。」 「那你住主卧。」 「多少钱。」 「两千。」 她想了两秒。 「押一付三。」 「对。」 「行。」她说,「我下个月一号搬。」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一直站在门口,两只手抱着胳膊。她站得跟别人不一样——一条腿轻轻搭在另一条腿前面,重心压得很稳,那是练过的站法。她那件外套滑下去一半,露出来的肩头和背上有一条很清楚的肌肉线;里面那件运动背心是紧的,把形状整个兜住。 (她这个人从进门到谈完,没一句废话。她是我这半年见过最利索的一个——比我利索。) 她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斜着从楼道那扇小窗里照进来。 小王在她前头下楼,她在后面。走到603门口那一小块地方,她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一个租房子的人在看她房东;可我记住了。她站在那儿看我的时候,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肩膀是松的,好像这栋楼、这条楼道、这扇门,她已经全看清楚了。 「房东。」她说。 「嗯。」 「你这层楼住的人不少吧。」她说,「我一个人在这儿练,白天我开着门通风,你别管;晚上别让人上来找我。」 「门禁在你手里,下班以后你自己管。」 她笑了一下,下楼去了。 那天晚上晓萌过来,第一句就是: 「那个女的租了么。」 「租了。」 「什么时候搬。」 「下个月一号。」 她坐着剥了一个橘子,剥完把第一瓣递给我。 「哥。」 「嗯。」 「那个女警察走了,下个月又来一个。」她说,「这层楼的女的,现在就剩我跟周姐两个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橘子皮一层一层叠在茶几上,叠得很整齐。她没提602那间主卧里的人跟我是什么关系,也没提她自己是怎么住进来的——这两件事她心里都有数,只是不说。) 「你周姐这两天不过来做饭。」我说。 「她儿子不理她。」晓萌说,「她跟我说过。」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别在她屋里说这些。」晓萌说。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把茶几上叠好的橘子皮拿起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洗手。 「哥,」她在厨房里说,「下个月那个女的来,你别让我去给她开门。」 「你不想见人。」 「我不是不想见。」她说,「我就是不想当那个开门的。」 (这句话她说得不算响亮,可我听明白了。她进这栋楼那天,是周素芬给她开的门;她走到我屋里那天,是周素芬把话给她说透的。她今天不想当那个给下一个女人开门的人。) 水龙头关上了。她擦了手,从厨房出来,坐到沙发上,把两条腿蜷起来。 第八十三章这层楼挺热闹 四月一号那天,韩蕾搬进来了。 她的家当跟前面两个租客都不一样:两大箱衣服、一个卷起来的瑜伽垫、一台落地电扇、一面她自己带来的半身镜,还有一个泡沫轴。进门第一件事她没有上床,先站在主卧那面空墙前面,拿卷尺量了一遍。 「房东。」她说,「我想在墙上钉一副把杆,两米,离地一米一。」 「钉歪了我给你补墙。」 「钱我出。」她说,「我搬走的时候给你填回去。」 交接的时候她问了几句:几点以后不能出动静、垃圾往哪个桶扔、快递放哪儿、热水器会不会抢水。问完她按指纹,按了三遍才成功——她的手指头上有汗,刚从楼下拎箱子上来。 「晚上我可能十一点以后回来。」她说,「不带人,不留宿,这个你放心。」 「行。」 「那我开始运动了。」 她说完就把那面镜子靠到墙上,坐下脱鞋,把瑜伽垫铺在地板上。我回603的时候,隔着两个门都能听见她在屋里数呼吸。 (这层楼的三间屋子,从这天起是五个人:602里住着一对母子,外加一个晓萌;604里住着一个练瑜伽的;中间这间是我。)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 晓萌那天上早班。她五点半起来,洗完脸,从603出来,头发没来得及扎,脖子上还留着昨晚的一点印子;她刚把门带上,就听见楼道那头的楼梯上有脚步声。 韩蕾拎着一袋早点上来了。她早上有课,比谁都起得早,下楼买了包子豆浆,正提在手里。 两个人在楼道里隔了三步站住。 晓萌一下把脸别过去,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拢,脖子那点印子她想遮,可手一拢头发,那点印子反倒露得更清楚。 韩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背后的门——那扇门是603。 「起这么早。」韩蕾说。 「……上班。」晓萌说。 「602还是603的?」 「602的,次卧。」 「我是604新搬来的,姓韩。」韩蕾说,「我天天早上六点出门,咱俩以后常碰见。」 她说着往晓萌身后瞟了一眼——瞟得很快,就一下——然后轻轻抬手把晓萌后脑勺翘起来的那缕头发按了下去。 「这儿翘着。」 晓萌没动。 「上班去吧。」韩蕾拎着早点回604了。晓萌抓着头发下了楼。 那天中午,韩蕾来我这儿拿钥匙的时候,把话带了一句。 「房东。」 「嗯。」 「你这层楼挺热闹。」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早上六点,我看见你那位从你屋里出来。」 我没接话。 「我不管别人的事。」她说,「你也别管我的。我白天在这儿练,晚上带课,一个月有几回回来得晚。咱们邻居住着,都图个清静。」 「我上午在家练,动静可能有点。」她说,「你要是在家嫌吵,跟我说一声,我加铺一层垫子。」 她说完就去拉主卧那面墙的尺子,没有再提。 晓萌那天是下午两点多回来的。 她上的是早班,四点下班,她说她跟主管请了两个小时假——她进门的时候脸就不好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那个女的。」她说,「她看见我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 「她还笑我,哼」她说 「她那是给你台阶。」 「我不要台阶。」她说。 她坐到我跟前来,两只手按住我的膝盖。 「哥,」她说,「她要是跟别人说呢。楼下老秦、中介小王、超市的、快递驿站的——她要是嘴不严,我在这一片就待不住了。」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住604。」我说,「她跟你是同一种人。她今天要真想说,早上在楼道里就该喊一声。」 她在我怀里没吭声,两只手揪着我T恤的下摆。 「你今天几点下班。」 「请假了。」她说。 「那你过来。」 下午三点多,天光还亮着。窗帘我没拉严,一条白光从缝里斜进来,落在床单上。她进门的时候鞋跟一脱,自己先把T恤从头上脱了,扔在椅子上;她里头没穿内衣,那两团现在是实打实的分量,站着的时候往下沉了半寸,一动就跟着晃——上个月她拿着旧内衣来跟我算过账,说B已经扣不上了。 她这半年做这件事比以前利索得多。她今天是带着不开心来的,我得想办法让她开心。 我把她抱到床上压下去,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腿往上摸。她腿间已经有点湿了,不干,可也不是很足;我先在外面磨,磨到她自己把腿分开、把腰抬起来,才慢慢往里送。 我进去的时候她腰上抖了一下,手抓住枕头;我慢慢往里推,她喉咙里那口气往外送,眼睛一直睁着看我。 「哥。」她小声说。 「嗯。」 「你轻一点。」她说,「今天……我今天有点紧。」 (她今天确实紧了些。她心里有事的时候,身上也是这个样子:越紧,越不肯松。) 我按她说的慢慢来,只往里送半寸、退半寸;她一开始两只手把枕头攥成一团,动到后来,手慢慢松开了。她开始出声了——她怕隔壁,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一声一声往上撞,撞到后来全成了气音。 「你别怕。」我说。 「隔壁……那个女的。」 「那道墙传不过去。」我说,「604跟我这儿是实墙,你叫都没事。能听见你的是602。」 她愣了一下。 「周姐……」 「周姐早听惯了。」 (她被我这句话说得脸红了。她从前也听见602那边的动静,今天她自己成了那一头。) 我把她翻过去,让她跪在床边,从后面重新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深,她两只手撑着床垫往前一拱一拱的,肩胛骨上那一小块旧青印在光里看得清楚;我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托住她那两团——比头一个月沉,捂在手心里是一把实打实的肉,指头一收就勒出印子;乳尖在指缝里硬着。她跪在那儿被我撞了七八十下,气音连成一串,膝盖在床沿上一点一点往前滑。 我停下,她自己回过头来看我,眼睛是红的。 「你上来。」我说。 她爬上来坐在我腿上,先扶着往里坐进去。这一回她自己动——起落很小,就在最里头那一段来回,一只手撑着我胸口,另一只手抓着我的手往她腰上按。她越动越快,胸口那两团上下地颤,比头一个月坠得厉害,乳尖蹭在我身上。她低头看着我,嘴里的话都成了气。 晓萌高潮的时候是从里头开始抖的:里头先轻轻收了一下,跟着又是两下,一下比一下短,一下比一下紧;她两条腿把我夹住,脚背绷直,整个人往前一趴,趴在我肩膀上,牙齿咬住了我的肩膀。 我没停,抱着她又动了几十下。 要到的时候我把她抱起来放平,退了出来——她没吃药。 「我今天没药了。」她自己先说,「上个月那盒吃完了,我还没来得及去买。」 我一只手扶着自己,射在了她小腹上。 白的落在她肚皮上,一小滩,顺着肚脐旁边往下淌了一点。她躺着没动,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要去够床头的纸巾。 「别动。」我说,「我去拿。」 我去抽了两张,先擦了她肚子,又擦了她腿间那点滑的。她躺着任我擦,擦到一半她忽然笑了一下。 「哥。」 「嗯。」 「你说周姐听惯了。」她说,「她现在听见我了。」 「她听得见,也听得懂。」 「那她明天跟我说什么。」 「她什么都不说。」我说,「她会给你多装两个鸡蛋。」 她躺在床上笑了很久,笑到后来眼睛红了一圈。 (素芬这半年就是这样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挪进来的:先欠两千,再换一顿饭,再换一个位置,最后换到这个位置上——她自己都知道这一步一步是怎么走过来的。) 那天傍晚六点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604的阳台那边有人影晃。 韩蕾把她的垫子铺在阳台上,脱了外套,站在垫子中间。她先站直,两臂往上举,接着往下压腰,压得很低;然后她双手撑地,一条腿往上一甩,另一条腿跟着起来,两腿并成一条线,就那么倒立在阳台上。 她倒立在那儿不动,脚背绷直,傍晚的光从西边压过来,把她的影子拖在地砖上。 我看了一会儿。 回头的时候,我看见602次卧那扇窗开着——晓萌也站在窗边,两只手搭在窗框上,也在看那头。 (这层楼现在有三个女人。一个在602的窗里看,一个在604的阳台上拿大顶,还有一个在602的主卧里,隔着一道空心墙听了一下午。) 第八十四章就当付你工钱了 韩蕾住进来的头几天,这层楼的动静换了个样。 早上六点她那扇门响一声,是下楼去上课;中午她屋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她自己练;晚上十点多又是一次脚步声,是带课回来。前面两位住客的作息都在夜里——一个八点开播到零点,一个值夜班;这一位是白天的人。 (她住进来第四天,我这边还没跟她说过十句整话。) 那天下午她来敲门。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穿一条深色的瑜伽裤、一件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短外套,头发扎了个揪,脸上一层薄汗——她大概是刚练完。 「房东。」她说,「借你的工具箱用一下。」 「你要干什么。」 「钉把杆。」 「你自己钉?」 「我在老家钉过。」她说,「我上淘宝买了一副,昨天到了。」 我从储物间把工具箱提出来。 「你等两分钟,我过去看看墙。」 她没推辞,侧身让开门口,先回604去了。 她那间屋子跟我上回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床还在原来的位置,可被子叠成了方块;她自己的那面半身镜靠着衣柜立着,镜面上没有任何水渍;瑜伽垫铺在地板中间,垫子边上摆着两块瑜伽砖和一个泡沫轴;墙脚那一排是她那双旧运动鞋,鞋尖朝着屋里摆得很正。屋子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不是香水,是一种晒过的棉布味道。 墙上她用铅笔画了两条竖线,中间两米宽。 「就是这儿。」她说,「离地一米一。」 「你量过?」 「量过三遍。」她说,「我站上去脚背要能绷直。」 我拿手背在那面墙上敲了一遍,从东敲到西;又拿指关节敲了几下,听响。 「这面墙里有两根立管,」我说,「在这两条线的外面。你把把杆钉在中段,靠左边三十公分那儿有一根龙骨。」 「你怎么知道?」 「这层楼的墙是我自己打的腻子。」 (我这套房的电线和水管都是我布的。她那面墙上哪一块是砖、哪一块是空腔,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这话我没跟她说,她也没问。) 电钻响起来的那一阵,整条楼道都在嗡嗡地回。我先弹了两条水平线,量好四个孔的距离,用冲击钻打眼,塞膨胀螺栓,把两米长那根把杆架上去,再一格一格拧紧。她一直在旁边站着看,单手插腰,看得很细——她大概能从螺栓的松紧上看出来哪边歪了。 「这边高了两毫米。」她说。 「你眼睛挺毒。」 「练这个的眼睛都好。」她说。 我把左边两颗松了半圈,重新校了一遍,再拿水平尺搁上去,水泡正中间。她伸手抓住把杆晃了晃,晃不动,又用两只手挂了挂。 「牢。」她说。 我把钻屑扫到一起,拿补墙膏把那四个孔周边抹了一圈,抹完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平。 「明天干了就看不出来了。」我说。 「多少钱?」 「不用。」 「师傅上门一趟也得给钱。」她说,「料是你出的、电是你用的、功夫是你出的。」 「房子里的东西坏了,是我的事。」我说,「这次是你自己要装东西,我也先看过了——那就不是你的活。」 她从兜里摸出两张一百的,走到我面前,往我工具箱里塞。 我把工具箱合上,把她的手挡开;她把钱又往我手里按,两个人推了两下,她忽然收手了。 「行。」她说,「我不给你钱了。」 (她这个人算得清。她大概是觉得收我这份人情比她掏两百块难受。) 她把钱塞回兜里,脱了那件薄外套扔在床上,走到把杆前面。 「那你就看一样东西。」 她背对着我,两只手搭在把杆上,指尖分开,肩膀先往下沉;然后她把右腿往后抬起来——抬得很慢,脚背绷成一条弓,那条腿抬到跟腰齐平,又一寸一寸往上走,抬到高过肩膀,停住。 她整个人在那一刻是横着拉开的:脊背到脚尖是一条直线,肩胛骨往中间收,腰塌下去,那条瑜伽裤把臀上那两瓣勾出很清楚的形状;她的呼吸是匀的,一点都没乱,只有耳根那边微微红了一层汗。 她就那么停了三秒。然后她把腿收下来,站直,回头看我。 「就当付你工钱了。」她说。 (她那三秒钟里一直看着墙,没看我。收回来的时候才抬头。她这一下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我一个说法。) 「哈哈,行。」我说。 「两清。」 「两清。」我把工具箱扣上,拎着回603。她在我身后把门带上。 傍晚六点多,晓萌回来了。 我正开门准备去倒垃圾,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上来。她上来的时候,604那扇门开着——韩蕾练功一向开着门通风,这是她搬进来头一天就跟我提的条件。门里头那根新装上的把杆看得清清楚楚,垫子上还坐着个人。 晓萌在604门口站住了。 她没换衣服,还是上班那身:一条深色的牛仔裤、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肩上挎着那个帆布包,脚上的白球鞋鞋头已经脏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先看那根把杆,再看垫子上盘着腿的那个人,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上刚补过的四个孔。 她什么都没说。 (她要是问我一句,我一句话就能说明白:那是我自己的手艺,跟钱没关系。她没问。她站在门口看了七八秒,把包往上挎了一下,转身回602去了。) 我拎着垃圾袋在她后面下了楼。 十点多,韩蕾带课回来了。 我在门口倒垃圾,听见楼梯上有人上来,脚步轻,一步一级;她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肩上搭着毛巾,看见我在门口,站住了。 「还没睡。」 「倒垃圾。」 「房东。」她说,「今天下午那一下,我跟你说明白。」 「说明白什么。」 「我在把杆上给你做那一下。」她说,「你眼睛没躲。」 (她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绕。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课上有几个学生。) 「然后呢。」我说。 「没然后。」她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看得出来。」 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开了604的门。 「晚安。」她说。 门带上了。 这半年在这栋楼里进出过的人,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她看见什么,就当看见什么;她做完什么,就当做过什么。她不解释,也不打听,更不多走一步。这样的人最难办——因为你不知道她下一步是走还是不走。 第八十五章天台 那几天我们什么都没有。 楼道里碰上,她点一下头;她来借东西,我给她;她练她的,我过我的。她这个人不解释、也不多走一步——那天晚上她说完「没然后」,往后两天连「没然后」都没再提过。 (她是我这半年见过最省事的人:她想要什么,先自己看明白,再决定要不要开口。) 第三天下午她来敲门。 「房东。」她说,「上边那个天台能去么。」 「能去。」 「有水有电?」 「没水。电有一路,是给太阳能上水的。」 「那够。」她说,「我想找个敞亮地方练。阳台上光斜,垫子铺不开。」 我从鞋柜上拿起那串钥匙,从里面挑出一把最旧的。 「上六楼那扇铁门常年不锁,」我说,「你上去的时候把门别开着,风大。」 「你带我看一趟。」 「走。」 那道铁门在六楼楼道的尽头,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咯」地叫了一声。 天台上比我想的要干净:地上铺的是旧防水卷材,灰白色的,有几处起了鼓;西北角立着两台太阳能热水器的桶,管子顺着墙脚走;一根晾被子的铁丝从这头拉到那头,铁丝上还挂着两只夹子。西南角有几盆不知道谁家种的葱,葱叶干得打了卷;靠墙那一排码着十几块砖,是物业当年压卷材剩下的。 从这儿能看出去: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反射着太阳,底下小区的几棵树,再远一点是新盖起来的两座塔吊。风从栏杆那边过来,比楼下更凉快。 韩蕾站在栏杆前面看了一圈。 「这地方好。」她说。 「夏天蚊子上来。」 「我带花露水。」她说。 她把垫子铺在太阳能桶旁边的背风处,蹲下去用两块砖压住垫子的角;她脱了那件薄外套搭在管子上,就穿着一件运动背心和那条瑜伽裤,先做了几个开肩的动作,然后站直,两手往上举,慢慢往下压。 我在西北角蹲着,把水箱那根水管的接口拧开,看了看浮球——上礼拜我上来一次,那根管子接口渗水,我缠了两圈生料带,现在还是干着。 「你这层楼住了多久。」她开口问。 「三年。」 「一个人?」 「一个人。」 她翻过来仰面躺着,两条腿并起来慢慢往头顶抬。 「我十七岁出来租房。」她说,「头一年在县城,跟我表姐挤一间,我俩睡上下铺。后来去过市里,做过后厨、KTV、服装店——二十岁那年腰坏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从那时候开始练这个,练到今年第八年。」 「练八年就能靠这个吃饭。」 「不能。」她说,「练八年能靠这个吃半碗饭,剩下的半碗靠少花。」她说着换了一条腿,「我搬过六个地方。上一个房子是跟人合租的,室友隔三差五带人回来,我在自己屋里坐着都别扭。有一回我带课回来晚上十一点,客厅里坐了四个人,酒瓶子摆了一地,我连鞋都没脱就出来了,在楼下坐到十二点。」 「所以你要一间朝外的、睡觉轻的屋子。」 「对。」她说,「我睡得轻,听见别人说话就睡不着。」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课表一样。她不诉苦——她只是在回答她为什么要租我那间屋子。) 她坐起来,两只手撑在身后,往后仰。 「房东,你做哪行的。」 「我不上班。」 「不上班?」 「三套房子收租。」我说,「以前在大厂,干了六年。」 「那你现在天天在家干什么。」 「看看手机,做饭,躺着。」 她笑了一下,那一下很短。 「那你比我养生。」 她站起来,走到我这边。 「你下来。」她说。 「干什么。」 「你腰是塌的。」 (我刚才蹲在那儿拧水管,蹲了七八分钟。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坐在垫子上,她把两块砖挪过来,让我躺下去。 「腿放松。」她说,「你把腿交给我,别自己使劲。」 她两只手托住我一条腿的小腿肚,往上抬;抬到我的后腿筋开始拉的时候,她停住,用另一只手在我膝盖后侧压了一下。 「这儿紧。」她说,「你平时坐着的时间太多了。」 她说话是短短的指令:吸气、别绷、松、再往上一点。她的手掌很热,隔着我那条裤子也感觉得到温度;她的那条胳膊上有很清楚的肌肉线,手上一使劲,小臂那道筋就显出来。她的手一寸一寸往下压,我的腿被她推到快贴着身子的时候,她整个人半跪在我旁边,胸口离我很近,运动背心的领口往下松开一寸,里面有一层汗,让那层皮肤在傍晚的光底下发亮。 (她身上没有香水味,就是汗味,还有垫子上那种塑胶味。她离得近的时候,我闻到的就是这个。) 我把呼吸调匀,她那两下按得我后腰发麻。她松手的时候我一直没动。 「行了。」她说。 她站起来,往垫子中间走了两步,背对着我。 「你看一个东西。」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往身后翻,做一个后弯:胸往上顶,腰往后折,头往后仰,两只手在落地之前,她忽然停住。 「你扶我一下腰。」她说,「我这儿刚上。」 我走过去,一只手贴在她后腰上。 (她后腰那一片很薄,一层皮底下全是横着的肌肉,一条一条的。我一按,那层肌肉就动一下。) 她把手往下落,整个人往下折下去,折成一个半圆;我托住她腰的时候,她的呼吸还在数拍子,一二三,慢慢回来。 她直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跟那天晚上一样——她只是看见了,就看见。 她的胸口还有一点起伏;她的额角出汗了,有一缕头发被汗粘住。 她退开半步。 「这两天你练练。」她说。 「练什么。」 「你这个腰。」她说,「练两个月能好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下面早就硬了。她不可能没看出来。她一个字都没提——她大概是觉得,提了就没意思了。) 她蹲下去卷垫子,卷好抱在怀里,走到铁门那儿等我。 天已经黑了一半,对面那栋楼开始亮灯。 「房东。」 「嗯。」 「你这条楼道挺安静。」她说,「我往下走的时候,谁也不出来。」 她说的是实话——这层楼的三扇门,那会儿都是关着的。 我们一前一后从那道铁门出来,下到六楼。她走在我前面半步,垫子夹在胳膊底下。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亮起来。 602的门那时候开了——周素芬端着一盆水出来,大概是要去泼在楼梯口的拖把上。她出来就看见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铁门那边过来,垫子还在韩蕾胳膊上。 她端着那盆水站住了。 「上面风大吧。」她说。 「大。」韩蕾说。 周素芬没再说话。她端着水往楼道那头走,走过去五六步,回头看了两眼。 (她那两眼是在看韩蕾,也是在看我。她这半个月没怎么往我这边来过,可她这两眼我认得——她这半年在这栋楼里,从来都是最知道什么时候该看我、什么时候该躲的人。) 韩蕾回604去了。 我回603的时候,听见602那边厨房的水龙头响了两声,停了。 第八十六章一块板子 周素芬那半个月躲我躲得明白。 以前她每天傍晚端着两个菜过来,围裙不摘,站在我门口说两句就回去;从她儿子那件事以后,她改成隔一天来一次,后来隔三天,菜也马虎——从超市买盒凉拌的,或者干脆不做。她进门放下菜,说一句「今天忙」,转身就走。 (我不问她,她也不解释。这层楼的人这半年学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有些话不说,日子照样过。) 斜对门那边,晓萌跟604的新租客倒是越走越近。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听见阳台上有人说话。我出去一看:晓萌站在我这边阳台上收衣服,手里还拎着一件没抖开的衬衫;604阳台上那个练瑜伽的,正把垫子铺在栏杆边上。 我们这三家的阳台是外挂的一排,602和603之间只有一块半人高的板子;603和604之间是墙。晓萌站在这头,隔着那块板子和那面墙,能看见最东头那家阳台上的人。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那个年纪的人,看见另一个女人在阳台上倒立,会看得比看什么都久。) 韩蕾先开的口。 「看什么呢。」她说。 晓萌一下把手里的衬衫抖开,装作在晾。 「没看。」 「你过来吧。」韩蕾说,「从门那边过来,我这屋里有镜子。」 过了三四分钟,我听见604的门被敲响了。 那之后的一个多钟头,604那边一直有说话声——两个女人,一个说得多,一个问得多。到八点多晓萌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头发也散了几缕。 「怎么了。」 「她给我掰了一下。」她说,「她说我肩膀是往前趴的,还说我腰不会用劲。」 「你练了?」 「就试了两个动作。」她说,「我蹲不下去,她说我像根扁担。」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她多大。」我问。 「二十八。」晓萌说,「她比我大十岁。她管我叫小的。」 (她这半年在这个楼里,头一回跟一个同龄的女人说话了。她进屋的时候鞋摆得很正,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眼那面镜子。) 从那天起,晓萌变了点。 先是镜子——她原来那件内衣镜子是超市十块钱买的,挂在602卫生间的门背后;那两天她把镜子挪到自己屋里,晚上洗完澡要站前面看两分钟。 再是吃的:她原来晚上是一碗挂面,那两天开始吃清水煮的菜,还买了一盒蛋白粉一样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别人推荐给她的代餐)。第三天晚上她洗完澡跑过来,穿着她那件新买的吊带,站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哥。」 「嗯?」 「我瘦了没有。」 「瘦了。」 「哪儿瘦的。」 「腰。」 「还有呢。」 「胯。」 她听完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亮了一下。 (她那半个月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走:她从前只想着活下去,现在她开始想自己好不好看。推她这一把的人是那个练瑜伽的。) 周素芬是从第六天开始回来的。 那天下午四点多,她端着东西来了第一趟:一个鱼、一盘排骨、一个拌菜、一个汤。她进了厨房,把菜一盘一盘摆上桌,摆完了自己站在那儿看。 五点多又跑了第二趟:她拎着两瓶啤酒进来,放桌上。 「哥,你今天别做饭了。」她说。 「你这是干什么。」 「我这半个月没给你做过饭。」她说,「我心里过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她在把位置占回来——她这个人不会说软话,她的办法是一桌子菜。)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半瓶酒。她收拾桌子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哥,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 「我这半个月……」她说,「孩子在家里像捂着一块石头,我不敢出来。我怕你一开门看见我就烦。」 「我不烦。」 她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我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她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就是手上快;做完她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哥。」她说。 她那声「哥」叫得很低。 (她这半个月瘦了一点,脸上那点圆润下去一层,反而把眉眼衬出来了;她今天洗过澡,身上是那种香皂的清香味,头发在脑后重新扎得紧。她坐的那个位置,是她自己挑的——离我最近的那一头。) 我把她拉过来。 她跪在我两条腿中间。 她今天不急。她先替我解开皮带,把裤子往下褪到膝弯,一只手托起来,掌心从根部往上捋了两遍——不快,像在认;然后她低下头,先把脸贴上去蹭了一下,鼻子里那口气喷在上面,才伸出舌头,从下往上贴着柱身慢慢舔到顶。 舔到那颗头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舌尖绕着它转了两圈,再张开嘴,一点一点往里吞。吞到一半她停住,用鼻子换了口气,喉咙里「咕」的一声,又往下吞,一直吞到根上。她嘴里是热的,舌头垫在下面贴着往上顶;她一边吞一边用手跟着往上送,手心里那点汗让我整根都亮着。 (她这半年在这一点上练得比谁都快。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不看我,眼睛半垂着,眉头皱着——她做别的活儿也是这个样子:专心,不留余地。) 我把她拉起来按到床上。 她今天什么都没问。她自己把裤子褪到膝弯,两条腿分得很开,把腰塌下去趴好,两只手抓着床头的栏杆;她那个姿势摆得很低,把屁股抬到刚好对着我的高度——那是她第一次自己摆好了等我进去。 我一只手按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扶着往里送。 进去的时候她往前一冲,额头抵在手背上,两只手在栏杆上抓紧了。她里面又热又滑,贴着往里吮,一进一出都带着水声;她从肩膀开始往下塌,那两团坠在身下,随着我每一下往前撞,前后地荡。她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从肩胛骨一路亮到腰上,腰那一圈软肉在我压下去的时候堆起来。 她压着声音,喉咙里的气一声一声往外送,送到一半断掉,又续上。 (她这半年一直是这样:她不出声,她怕隔壁那道墙。越到后面她越不敢动,只把腰往下塌,让我自己来。) 我动得不快。我一只手从她背后绕到前面去,托住她胸前那两团,指头把顶上那两点夹在指缝里;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膝盖在床单上滑了半寸。 「哥。」她回头看我。 「怎么了。」 「你别停。」 我掐着她的腰往里顶,顶得比刚才深。她那两团在我手底下前后地晃,乳尖一直是硬的;她原本抓着栏杆的手松了一只,改成往后摸,摸到我的胯上,按着,像是怕我退出去。 「你想怎么弄都行。」她说。 (她今天什么都由着我。她半个月不来,一回来就把自己整个交出去——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拿自己换东西。) 我把她翻过来。 她仰面躺下的时候两条腿还是分开的;我拿胳膊把她的腿架起来,重新插进去。她两只手抓着我胳膊,眼睛一直睁着看我。正面进得比刚才浅一点,可每一下都顶在她最深的地方,她的眉毛随着往里顶往里挤,嘴里那点气音跟着一下一下往外送。 我动得慢,一下一下地磨。 她开始往我这边迎。两条腿缠上我的腰,脚跟抵在我后腰上,随着我往里送的时候往里收;小腹一起一伏,肚子上那道横纹在灯底下清清楚楚。 (她那身肉是熟的。三十七岁,生过孩子,身上没有一处是硬挺的——可她那圈腰、那两团垂下来的分量、她被顶到最深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的样子,比她二十岁的时候更让人受不住。) 我加快的时候她开始收。感觉里面在咬,咬得不齐整,一阵紧一阵松;两条腿绷直了,脚趾头往里勾,整个人往上弓起来。她高潮那一下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里面先是一紧,紧到发颤,再一点一点松下来。 她松了以后没躺下。 她推了推我的胸口让我出来;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跪坐在我面前,一只手扶着,低下头把那根含进嘴里。 (她这一下我没料到。她平常做这件事都是我开的头。) 她含得不深,嘴唇包着前面半截,舌头贴在下面;一只手扶着根部往上送,另一只手撑在我膝盖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含到最深的地方停住,喉咙里动了一下。 射精的时候是她自己按着我不动的。她两只手都扶在根上,人跪稳了,一直含到最后一下跳完。 她没吐。她含着那一点,喉咙里滚了一下,咽了。 咽完她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眼睛有点红。 「哥。」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需要,叫我一声就行。」她说。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低头去看床单,好像那句话是别人的嘴说出来的。 (她半个月没来,一回来就把这句话放在这儿。她这个人不会讨什么——她只会把自己摆出来。她这句「叫我一声就行」和她那五点半就开始做的一桌子菜是一回事: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拦人,就把自己那份先交上去。) 她起来下床,捡起那件短袖套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把裤子拉上来,把床单重新铺平,又把枕头拍了两下。 「我回去了。」她说。 「嗯。」 她走的时候门带得很轻。 那天晚上九点多,楼道里有说话声。 我在客厅里听着:先是有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轻一个重,从楼道上过来;然后是604那扇门开的声音。 「你今天练得比昨天好。」韩蕾说。 「我肩膀还是往前趴。」晓萌说。 「慢慢来。」韩蕾说,「你才十八。」 隔了两秒,韩蕾又问了一句。 「602那边那个房东,」她说,「他一直一个人?」 「他……」晓萌停了一下,「他一个人住。」 「那你怎么跟他这么熟。」 我隔着门听见晓萌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得很勉强。 「他是我房东。」她说,「我住他隔壁那间,他有时候让我帮他收快递。」 「哦。」韩蕾说。 楼道里的脚步声分开,一个往602,一个往604;两扇门先后带上。 我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两个女人今天晚上站在楼道里的这三句话,说的人心里都清楚。这层楼的三扇门,从今天起就都知道了。) 第八十七章课上 那天晚上两个女人各自回屋以后的那几分钟,我没看见。 (晓萌后来跟我说,她在自己屋里坐着,听见韩蕾在604那边铺垫子,一下一下地拍。她说她当时心里那点东西,说不清是慌还是别的。) 第二天傍晚,韩蕾在楼道里碰上我。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水。 「房东。」她说,「你今天腰怎么样。」 「还那样。」 「我上去练。」她说,「你要是有空,上来一趟,我教你一节。你那个腰再拖两年,往后弯腰都费劲。」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就是一句课务的话。可她手里拎的是两瓶水。) 「行。」我说。 她先上去了。我隔了十来分钟,拿了件外套也上了天台。 那道铁门推开还是那声「咯」。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那两座塔吊上亮着灯,红的一颗,白的一颗,来回地闪;对面楼上零零散散亮着几户人家的窗子。风比白天小了,可还是凉,她把垫子铺在太阳能桶旁边那块背风的地方,还是用两块砖压着角。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瑜伽裤,胳膊上、肩膀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把外套给我。」她说。 我把外套递过去,她披在肩上,先把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我。 「先热身。」她说,「今天可不许喊疼。」 (她这句话说得像句玩笑,可她说的时候没笑。) 她教我做的这一节是练腰背的:趴着、撑起、塌下、再撑起;她站在旁边,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一只手扶着我肩膀,让我跟着她的呼吸走。 「吸气。」她说。 「慢。」 「别用胳膊,用腰。」 她的手掌压在我腰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她的手比上次热。她自己也在呼吸,一声长一声短;她跪在我旁边的时候,膝盖离我的手很近,那条瑜伽裤贴在肉上,把膝盖骨和上面那截肌肉线都勾得清清楚楚。 (她这套动作教得很认真,认真到她自己的呼吸都跟着数。) 这一节做了大概二十分钟。 最后一个是拉伸:她让我仰面躺下,两条腿交给她。她一手托我腿弯、一手按在我膝盖上,往我胸口压;压到最低的时候,她人半跪在我头旁边,脸离我很近,我就那么看着她。 她手上动作没停。 「你腰松了。」她说。 「嗯。」 「腿也松。」 「嗯。」 她看着我。 (她那一眼我从把杆那天起就认得:她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她松开我的腿,坐直了,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扔在垫子边上。 「房东。」她说。 「嗯。」 「我不跟你绕。」她说,「我这几年都是自己租一间,搬进这栋楼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你要是没家室,那我就问一句。」 「问什么?」 「你想不想?」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两条腿盘着坐在垫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腰是直的。她说得像在问今晚上要不要加一节课。) 我没回答,直接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没推。她顺着我的手往我这边挪,两条腿跪起身,膝盖跨在我腰两侧,一只手按在我胸口上,另一只手撑着垫子。风把她额前那点碎头发吹起来,落在她眼睛上,她抬手捋了一下。 她的身体是练出来的。 我头一回这么近看一个练了八年瑜伽的女人。她肩背那道线是绷的,肩胛骨下面是一条一条的;她膝盖上、腿上是紧的,不是硬,是那种捏一把能弹回去的紧;她的腰细,可腰上的肌肉一动就是一条一条地动。她整个人没有一处是散的。 她把运动背心从头上脱了。她里面什么都没穿,那两团不大,形状往上挺着,乳尖是浅的、立着的;她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屋里练出来的白,肋条底下那几道肌肉线在灯底下一条一条看得清。 她低头吻我。 她吻得不急,嘴唇先贴上来磨两下,舌尖再进来——她连这个都是控制着的:先三下慢的,再三下深的。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打在我脸上,一下一下,带着节拍。 「你别动。」她说。 (这句话在这栋楼里我听过一次,是沈瑶说的。可沈瑶那时候说这话,是在跟我赌气;韩蕾说这句话,是她的规矩:她要先自己来一遍。) 她坐下去。 她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得很慢——不是一寸一寸地吃,是她的腰一点一点往下走,走到最深处停住,气就沉到丹田去了;她坐稳了之后两只手撑在我胸口上,眼睛看着我,开始数。 「吸——二——三——四。」 「呼——二——三——四。」 她动起来也是这个节奏:她不用上下起落,她用腰,前后地磨;她那个腰一往前送就是半寸,一往回收就是半寸,慢得人要发疯。她的肩膀一直是松的,脖子上的筋没鼓,只有呼吸在动;她到最深的地方会停半秒,停下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里面跟着紧一下。 (她在做的事,我头一回见——她不像在跟人做爱,她像在练一节很难的课。) 她做到第三轮的时候呼吸乱了。 一开始只是数字对不上:吸到三就该呼,她多吸了一拍;后来那两个数字干脆丢了,只剩一声长一声短的喘。她手上的力气也散了,两只手从我胸口挪到我肩膀上,指尖按得越来越重。 「你来。」她说。 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这一节课上到这儿,练不下去了。 我把她按在垫子上。 垫子下面压着两块砖,稍微有点硌;她后脑压在垫子的边上,头发散开来一大半。我把她的两条腿分开——她这两条腿开得比谁都轻松,我一只手托着她一条腿的腿弯,能一直压到她肩膀旁边去,她脸上一点难受的样子都没有。 (她那副身子练到这种程度:别人需要一个男人抱着压着才能有的角度,她自己就能折出来。我进她的时候她那个姿势是敞开的,敞到最深的地方。) 我进去的时候她「嗯」了一声,两只手抓住垫子两边。 里面是热的、紧的,而且比刚才在她自己腰上的时候更咬人;我一进一出,垫子底下那两块砖跟着「咯」的一声响。我一只手撑在她旁边,另一只手从她小腿摸到膝盖,那截腿在我手里是软的,一按就弯。 她开始出声。她不是叫,是那种一口气被顶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着我的频率;她眼睛睁着看天,看着远处那两盏塔吊灯;她的呼吸又忘了数,全乱在原地。 「慢……慢一点。」她说。 我慢了一点。她那条腿在我手里收了一下,膝盖往里靠。 「不是让你停。」她说。 (她这句话在这栋楼里我也听过一次。这栋楼的女人到了这个时候,说的话都差不多——因为到了这个时候,她们都不装了。) 我加快的时候她里面开始一下一下地收,收得不齐整,一阵紧一阵松。她整个人从我身上往上弓起来,肩膀离了垫子,两只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抓垫子;她高潮的时候呼吸先断了——断了两秒,然后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比上课的时候还长。 她高潮完了以后两条腿还在我腰上挂着,软着使不上力。 又动了十几下,我自己也到边上了。 「别射里面。」她说,「我不吃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散得不成句了,可她还是把它说出来了。) 我退出来,一只手扶着自己,射在她后腰上。 风从栏杆那边过来,那点热的东西刚一落上去就凉了。她整个人还在喘,后腰那一片肉上落着几道白,她也没动,就趴在那儿,等它自己凉。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先把外套披回肩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纸巾,胡乱擦了两把,又拿了那瓶水喝了两口——她那瓶水已经温了。 「你腰今天就练到这儿。」她说。 (她这句话是她今晚唯一一句像笑话的话。) 她把垫子卷起来,抱在胳膊底下;我们一前一后下楼。 那道铁门「咯」了一声,合上了。 下到六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韩蕾走在我前面半步,垫子夹在胳膊底下,头发还散着,后颈上有一层汗。她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604的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进去,门带上,从头到尾没往旁边看一眼。 (她是这栋楼里最不管别人事的那个人。她今晚也一样——她进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然后我看见了我家门口站着的人。 晓萌站在603门口。 她穿着上班那身,肩上还挎着包,脚上那双白球鞋沾了一天灰。她背对着我,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刚关上的604的门。 「你去哪儿了。」她说。 第八十八章解锁 「你去哪儿了?」 她还站在我家门口,背包还挎在肩上。 「上去看水箱。」我说,「上礼拜那根管子渗水。」 「哦。」她说。 她从门口让开半步,跟着我进门,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看了看我还没洗的碗;她没再问隔壁的事,也没问我为什么这个点上楼。 (她这半年学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这个:她问半句,剩下的自己咽回去。她十八岁,她没资格问第二句。) 那天晚上她没走。做完以后她在我床上躺了一会儿,起来穿好衣服,回602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倒水。 楼道里有人下楼。韩蕾背着她的包,手里拎着保温杯,走到603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房东。」 「嗯?」 「昨天那件事,我得跟你交代两句。」她说,「我这人一个人住惯了,话得说在前头:我不谈感情,也不在你屋里过夜。我哪天想你了,就来找你;不找就是不找,你别瞎猜。反过来也一样——我下课回来累得不想说话,你也别当我给你脸色看。」 「行。」 「还有。」她说,「这栋楼三扇门,我住最东头那扇。西边那两扇的事,我一个字都不往外说,你也别问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松的,说「西边那两扇」的时候还带着点笑。 「六点二十我要到馆里。」她说,「走了。」 她下楼去了,脚步又轻又快。 (她把条件摆得清清楚楚,可摆得一点都不难看。这栋楼里进来过的女人,进了我屋以后都会变:有的要钱,有的要位置,有的要我一句话。她什么都不要——她只是把一扇门和另外两扇门分开,说完还能笑一下。) 晓萌是从那几天开始练的。 头一天她跑去604,跟韩蕾学了一个钟头;第二天她自己在家里的阳台上压腿,压了半个钟头,腿是麻的。她第三天来我这儿的时候,走路都有点拐。 「她那个真难。」她说,「她说我太硬了,说我得像揉面一样慢慢来。」 「你别学她那么狠。」 「我要练。」她说,「练了好看。」 (她说「练了好看」的时候,自己耳朵先红了。她这半个月老是照镜子——她这个年纪的姑娘,一旦有人告诉她什么好看,她就会去练。) 她学得是真认真。第五天她进来,把鞋一脱就把腿往沙发扶手上架,一条腿架上去,另一条腿还站得直,「你看,我能架这么高了。」她说话的时候那股得意,是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头一回露出来的。 那几天我确实宠她。 她要吃的,我买;她上班站得脚疼,我给她泡脚,把她那两只脚按在我膝盖上一只一只搓;她说她妈下周过生日,我给她转了五百让她寄回去;她洗完澡穿着那件吊带过来,往我怀里一钻,说「哥,你抱着我」。 (她从前是不撒娇的。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还」——她还人情、还钱、还身子;现在她开始「要」了。这笔账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翻过去的。)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过来,穿的是那件新的吊带,头发还湿着,进来就往我腿上一坐。 「哥。」 「嗯。」 「我师姐今天教了我一个新的。」她说。 「你师姐?」 「韩蕾姐。」 我没接这句。 她把她那条腿往沙发上一抬,架到靠背上,两条腿劈开成一个很大的角度;她那条胳膊撑着沙发,脸转到一边,装作在看别的地方。 「这叫开胯。」她说。 (她练了不到一个礼拜。她那个角度架得很勉强,腿是抖的,可她自己撑着,非得让我看。) 我伸手把她拉下来。 那天晚上我让她试了几个她以前做不了的角度。 她一开始是铺在床上趴着,我从后面进去,一只手托着她一条腿的腿弯往上抬——她以前抬到一半就喊疼,今天她自己能抬到腰的高度,还往后送了送;她一边送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到脖子。 「哥。」她闷着说。 「嗯。」 「你……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这种。」 (她这句话问得我心里顿了一下。她问的不是这个,她问的是另一件事——她昨天、前天、大前天都在练这个,因为隔壁那个女人练了八年。) 「我喜欢你这样。」我说。 「我哪样。」 「你哪样我都喜欢。」 她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她把两条胳膊往后伸,摸到我的手,把我那只手拉到她胸前去按着。 我把她翻过来。 她仰面躺着,两条腿被我架在我两边;我让她把腿再张开点,她自己抬着膝盖往两边让。她的脸红得厉害,两只手攥着床单——这个姿势我们以前没做过:她这两条腿今天能分得比我记的要开,胯是开了的,我进得比平常深。 她「啊」了一声,赶紧咬住自己的胳膊,眼睛朝隔壁那边瞟了一眼。 「别怕。」我说,「这面墙你叫没事。」 (这句话我半个月前跟她说过一次。今天她听了,只是把咬着的胳膊放下来了。) 她这回比哪次都快,腿一夹紧就抖起来,抖得膝盖往里收;我没撑到换姿势,退出来射在她小腹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伸手抹开,抹完把手背举给我看,像是在说这东西是她的。 她开始撒娇。 做的时候她一直叫我「哥」,一句一句地叫,从我身上下来也不松手,抱着我的脖子往上贴;她不像以前那样做完就爬起来穿衣服,她赖着不动,两条腿还挂在我身上,指头在我胸口上划来划去。 「哥。」 「嗯。」 「你以后得抱着我睡。」 「行。」 「你不许半夜翻身。」 「行。」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她说,「我现在会煮面了。」 (她这半年在602那间次卧里,一天一顿挂面;今天她说她会煮面了,说得像个了不得的本事。)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哥。」 「嗯。」 「你下礼拜能不能带我去那家新开的超市。」她说,「我师姐说那家的酸奶打折。」 「行。」 「你还得给我买那个。」她说。 「哪个。」 「内衣。」她把脸埋进我胸口,「上回你买的那两件我穿不上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闷的。她这半年瘦了一点,别的地方没变,就是胸部又紧了一圈。她上个月自己来跟我算过一回账,说是我的责任。) 那天晚上她没回602,睡在我床上。半夜她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在我腿上;快到天亮的时候她说梦话,说了一句「我不走」,我听得清楚。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楼道里有脚步声。 晓萌那天上早班,先下楼去了。隔了几分钟,韩蕾背着包从东头出来。 她在603门口又停了一下。 「房东。」 「嗯。」 「昨天晚上动静不小。」她说。 我没接。 她笑了一声:「你别紧张,我不是说你们。」她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我是说这楼。我住进来半个月,看明白一件事——隔壁邻居住着,谁家锅里煮什么,其实都听得见。这个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顿了一下。 「不过我这个人有一样:我屋里的事,你别打听。不是防你,是我一个人住惯了,怕麻烦。」 「记住了。」 「还有。」她往楼下走了两级,又回过头来,「你家那个小姑娘,这两天练得挺认真。你跟她说一声,别硬压,膝盖容易伤。她那个腰比我还硬,得慢慢来。」 「行。」 「六点二十我要到馆里。」她说,「走了。」 (她今天早上说的最后一句,是说晓萌的。她这个人不管谁跟谁的事——她只是看见那个小姑娘在阳台上压腿,压得不对,就顺口说了一句。) 那天上午我把晓萌那件旧内衣从沙发缝里找出来,扔了。 第八十九章他明天回来 这几天夜里,我总看见楼道那盏灯亮。 那天我睡得晚,客厅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十点多,门外那盏声控灯亮了——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极细的,落在玄关的地砖上。亮了两三秒,灭了。我没动。过了一会儿,又亮了。 我赤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602的门前站着一个人。个子矮,穿一件肥大的睡衣,手里捏着一本书——像是随手抓来遮掩用的;他背对着我,肩膀很窄,脖子往前探着。那个姿势我在学校门口见过无数次:等家长的孩子,都是这么站的。 他就那么站了大概一分钟,回屋了。 第二天晚上还是他。第三天,我十点多出门倒垃圾。楼道是空的,灯灭着;走到五楼六楼那个拐角,我看见一双球鞋的鞋尖往里缩了半寸——一个孩子贴着墙站着,屏着气。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装作没看见。 (他不敢问我,也不敢问他妈。他能做的只有这一件事:数晓萌姐几点出门,数我这扇门几点响。他今年十三岁,他大概很清楚这栋楼里发生了什么,只有一样他想不明白——他喜欢的那个姐姐,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往我这边走。) 礼拜天晚上,周素芬来了。 她没端菜,进门先在玄关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压在鞋柜上;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也放在鞋柜上,屏幕朝下。 「他明天回来。」她说。 「知道。」 「我这两天不过来。」 「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下巴,不敢往上看。她这半年在我屋里从来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是进门就张罗、说话就带笑,今天她的两只手在围裙上翻来覆去地擦。 「哥。」她说,「你这两天别下楼,也别让人看见。楼下老秦知道我天天来给你做饭,别人不知道。我老公这个人眼皮子粗,可他明天开始要在家待一礼拜。」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把下面半句说出来。 她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跟我交代,是为了把心里那块石头挪开一点。她明天一早要面对的,是一个要在家待一整周的丈夫,和一扇从早关到晚的门。她今天晚上能站在这儿,已经是把胆子用了八分。 我把她拉过来。 她今天整个人都是紧的。我一碰她的腰,她就往前倾了半寸,一只手撑住鞋柜;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跟刚从六楼上来的一样。 厨房的水龙头还开着——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洗菜。 「水。」她说。 「什么。」 「锅里的水开着。」 (到了这个当口,她还惦记着那口锅。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她先把灶上的火关了。) 我把她转过去按在台面上。 厨房那盏灯是黄的,台面是凉的;她两只手撑着水槽边,身子往前伏,那件短袖从下摆掀起来堆在肩上,她自己抬手从头上脱了。她里头那件背心的扣子一解就往两边开。 她那两团垂下来。 我这两年见过的女人里,她的分量最沉。韩蕾那两团是练出来的,形状往上兜;晓萌是刚长开的,还带着那点紧。她不是——她三十七岁,生过孩子,那两团是往下坠的,皮肤上能看见细细的纹路,乳晕大,颜色深,比韩蕾和晓萌的都要深得多,深褐里透着一点紫,乳尖也比她们俩的粗。我一口含上去的时候,那两团的分量压在我掌心,一捏就从指缝里挤出来。) 她的腰上有一圈软肉,小腹上那道横纹被台面挤出来;屁股是沉的,往后一翘就是实打实的两瓣。 我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一拱,一只手撑住水槽,另一只手把自己嘴捂住——隔壁602里坐着她儿子。 她里面又热又滑,那层肉裹着往上吸,我一进一出全带着水声。她今天不摆姿势、不配合,就是让我按着来,腰一下一下往后迎。她的呼吸压得很轻,每一下都要往后看一眼门口——她怕有人敲门,怕她儿子下楼来找她,怕时间过得太久。 「哥。」她回头看我,声音只有一层气,「快点。」 她平时在床上不是这样的。她平时会慢,会等我把她弄软了再进去,会在我快要弄完的时候把腿收一收跟我说「再来一会儿」。今天她不做这些了。 「他明天回来。」她又说了一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明白她在怕什么。她不是怕我,也不是怕她儿子——她怕的是明天早上起了床,她得坐在那张饭桌上,一边给丈夫盛饭,一边把这半个钟头从脑子里压下去。) 我把她抱起来,进了屋。 (她轻了。她这半个月瘦了五六斤,我一抱就能觉出来——可她身上的分量还在,胸前那两团压在我手上,往下坠着,跟小姑娘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把她放到床上,翻过来正面进。 这一次慢了。她也终于不再看门口。 正面的时候,她那身熟肉才真正显出好处来:三十七岁的女人不怕慢,她撑得住;她两条腿分开,膝盖往两边让,腰底下自己垫了一下,让角度更好受;她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把那一团往上托起来,让我能一口叼住,另一只手搭在我后颈上,跟着我往里顶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压。 她懂得多,配合得也细。我往里送的时候她会收着一点,我往外退的时候她会跟着往外松,一收一松都有分寸,不像晓萌那个年纪全靠我带着走。她那两团随着我每一下往前撞前后地荡,荡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沉,撞在胸口上「啪」一声。 「再深一点。」她说。 (这句话她今天说了两回。她怕,可她也想要。) 她高潮的时候没出声。腰往上弓了一下,两条腿绷直,脚跟离了地;里面那圈肉一收一收地绞,绞得又急又密,绞到第四下才慢慢松开——水从我们连着的地方往外淌,顺着大腿内侧淌下去,把那一小片皮肤洇得发亮。她松开的时候出了一身汗,脖子上、胸口上全是亮的那种。 我整根埋着射进去;她里面还在一收一收地绞,把每一股都往里头带。 完事以后她没马上起身。 她躺了一会儿,胸口还在起伏;她的手一直搭在我背上,指头用力按了两下,又松开。 「哥。」她说。 「嗯。」 「我说的事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她说,「这两天你别来602,别在楼道里站着。她那儿……你爱去哪去哪,反正别让我看见。」 (她最后半句让得很别扭。她心里大概有一堆想问的,但她一句都没问——她知道自己站的是什么位置。) 她坐起来,把那件背心拉下来,短袖套上,扣子扣到最上面;她下床去厨房把水龙头关了,把台面上那点水拿抹布擦了,又把鞋柜上那部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没有新消息。 她系上围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明天回来。」她说。 她把这个句子说了第三遍。 礼拜一下午,陈志强回来了。 他这回带的东西多:两个纸箱、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两双球鞋的鞋盒。他站在我门口擦了一把汗。 「兄弟,我请了一礼拜的假。」他说,「我不干别的,我盯着他。我陪他打球,看着他写作业,我就不信捂不热。」 「别急,先歇歇。」 「我不歇。」他说,「我这些年欠他的。」 (他嗓门很大,咧着嘴笑。他手上拎着整整一个礼拜的行李,心里揣着一件事:他儿子这些天连话都不跟他说。) 礼拜二早上六点,我头一回听见他煮面。 他大概这辈子没煮过挂面。水开了才想起来锅没洗,面下进去又忘了搅;等我闻到那股糊味的时候,他正站在床边喊「起来吃饭」。 屋里没人应。 他把碗端回厨房,自己站在灶台前吃了两口,拿筷子拨了拨,最后整碗倒进了垃圾桶。 那天下午他带儿子下楼打球。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往下看见两个影子:一个一米八,一个只到他胸口。球扔过去,儿子没接住,滚到花坛那边去了;他小跑着去捡,捡回来顺手在儿子的肩上拍了一下。 儿子没抬头。 (他坐过儿子的床沿,陪儿子写过作业,给儿子买了两双球鞋摆在玄关——鞋盒一直没拆。他把能做的全做了,没有一样做对。) 礼拜三晚上,浩浩跟他爸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隔着一道空心墙过来,我听得清清楚楚。 「爸。」 「嗯。」 「我想回老家。」 那边静了好几秒。 「回老家干啥。」陈志强说,「老家那房子漏雨,你奶奶七十多了。」 「我想回去。」 「你把书念完。」他爸说,「你先在这个学校念完,行不行。」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要回老家。那不是他想回老家——是他在这栋楼里待不下去了。) 礼拜五夜里,两个人的屋都熄了灯。 陈志强跟他媳妇说话。他嗓门一向大,那天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两句。 「我想下个月把这条线退了。」他说。 「退了?」周素芬说。 「退了。回来找个近的活,晚上跑两趟城郊就行。」他说,「我不想再这么过了——一年在家四十来天,儿子跟我不亲,家里的事我一样都不知道。」 后面几句我没听清。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你这半年,好像不太爱跟我说家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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