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73-76) 作者:一梦清风第七十三章 所谓折中(4)燕王府的信,是第三日稳稳送到的。八百里加急一路不休,沿途驿马换了又换,风尘滚滚从东海一路碾回京城。驿卒勒马停在王府朱漆大门外时,浑身皆是尘土汗水,连马背都被跑得出了薄汗。王府小厮连忙上前接手信函,那枚压在封口的火漆私缄,按得极重极实,边缘被指力挤得微微开裂,洇出一圈暗沉的暗红,一看便是写信之人落笔时心绪极重,力道十足。书房之内,静谧无尘。李翊正临窗坐定,指尖捏着几份北疆边关的呈报,一目十行,神色沉静。近日边境维稳、粮草调度诸事繁杂,他连日伏案,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意。听见门外轻缓的脚步声,他抬眸抬头,视线落在那封特殊的私函上,不用看落款,只凭笔迹风骨、火漆样式,他便一眼认出,是东海姐姐的回信。他放下手中文书,指尖接过信函,指腹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能清晰感受到落笔时的刚劲力道。拆开封口,他就着窗外透亮的天光,缓缓展信细读。阿弟,近日京中气候何如。时序入春,乍暖还寒,你素来脾胃偏弱,又惯于熬夜伏案理政,切莫为朝堂俗事熬损身心。三餐规律,少费心神,万事留三分余地。东海这边风和日暖,海产丰饶,新近到了一批南洋运来的鲜果,甘甜多汁,不同于京中品类。我已命人分拣妥当,不日便差人快马送回京城,给你尝个新鲜。我本不想苛责于你,姐弟多年,我素来信你、护你、容你。可此次之事,着实让我心寒,不得不说你几句重话。旁人不知内情,尚且懵懂无知,可你身为燕王,心智深沉,谋事周全,怎会糊涂至此。秦家向陛下求娶于我,如此荒唐冒昧之事,你竟半点阻拦没有,默许纵容,任由旁人将我的终身大事,当成朝堂博弈的棋子。说句难听的,你当真是没长脑子。秦家秦洋,弱冠之年,初入仕途,仅有几分祖上余荫,微薄军功,论资历,论权势,论镇守一方的功绩,他哪一点配得上我李怜梦。我驻守东海数载,统领千艘战船,数万水师,镇倭寇,固海疆,一方安稳皆系我手。我是陛下亲封的河阳大公主,是镇守国门的沙场武将,是凭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赫赫威名。他一个尚且需要家族庇护、朝堂提携的后辈,凭什么敢贸然攀附,求娶我镇边大将。这般不对等的亲事,旁人看在眼里,不是结亲,是折我的颜面,轻我的功勋,辱我手中兵权。我在东海逍遥自在,日日枕海风,伴浪潮,看千帆竞渡,护万里海疆。沙场风浪我皆能驯服,戍边岁月我早已习惯。这里无京城虚伪应酬,无豪门勾心斗角,无闺阁条条框框,活得坦荡自在磊落。反观京城,终年阴沉潮闷,规矩繁冗,人心叵测。日日要赴宴席,问安,周旋应酬,看人脸色,守虚礼,顾体面,这般拘束乏味的日子,我半分也不耐,更是半点不想回。这门亲事,我断然不应。京城牢笼,我断然不回。谁来劝说都无用,此事没有半分转圜余地。阿弟,我自问待你无愧。你年少失母,无人庇护,幼时在北地军营,是谁护你不被旁人欺凌,是我。你年少莽撞,屡屡闯祸,是谁替你收拾烂摊子,挡下风波,抹平非议,是我。你一步步走到今日,坐稳燕王之位,站稳朝堂根基,背后我从未拖你分毫后腿,反倒处处为你考量,为你兜底,为你制衡各方势力。我常年远戍东海,远离京城纷争,就是为了不拖累你,不牵绊你,让你安心布局。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拼死护着的亲弟弟,如今羽翼丰满,身居高位,转头便要拿我的终身大事做筹码,填你的棋局,稳你的人心。你可知此事传扬开来,旁人如何看我,如何笑我。你这不是谋事周全,是无情无义,本末倒置,寒尽了阿姐的心。替我回禀父皇。女儿戍边守土,清剿倭寇,军务缠身,重任在肩,一生以家国海疆为重,无心亦无暇顾及婚嫁私事。此生戍边,难以成家,还望父皇体恤。李翊将这满满一页长信,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细读两遍。通篇看下来,没有半分软弱妥协,只有沙场公主的刚烈傲骨,还有被亲弟算计后的满心寒心。他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笃定浅笑意。这正是他最想要的结果。姐姐性子刚烈,立场决绝,只要她彻底回绝,这桩荒唐婚事便无半点可能。他借秦伯远上奏,借姐姐强硬拒婚,借陛下权衡利弊,不动声色间,便破了四弟拉拢秦家、分化己方势力的棋局。他放下信笺,从容取过案头狼毫,铺展素白纸笺,提笔回信。他的字迹温润规整,全然没有半分辩驳算计,只老老实实认错赔罪,姿态放得极低。开篇便直言过失,坦言此次思虑不周,事前未曾与姐姐商议,擅自布局,是为弟的过错,任凭姐姐归来后打骂责罚,绝无怨言。随后顺着姐姐心意落笔,直言东海自在辽阔,她若心安,便安心驻守海疆,无人可以逼迫她回京,无人可以左右她的人生与婚事。父皇那边,他会代为回话,只提戍边重任、军务繁忙。末了,他特意添上一句轻松打趣的话语,冲淡信中的凝重氛围,南洋鲜果静待送达,阿姐切莫独自偷吃干净。写完吹干墨迹,仔细封缄火漆,同样交由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往东海大营。此事至此,朝堂暗藏的婚局风波,已然解了大半。两日转瞬即逝,春风拂过皇宫禁苑,四月御花园春色正好。满园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红白相间、层层叠叠,繁花压枝,暖风裹挟着浓郁花香,漫遍整座庭院。春雨初歇,花叶上还缀着细碎水珠,透亮清新,满目生机。湖心小亭清雅幽静,石几光洁,茶盏齐备。景盛帝李鸿影已然先行抵达,一身常服,气度沉稳,负手立在花畦之侧,静静闲看满园春色,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洞悉朝堂万事的通透。秦伯远随内侍引路,缓步走入亭中。老人家一身素色朝服,须发花白,步履沉稳,历经半生沙场朝堂,周身带着沉淀岁月的老练厚重。他入亭之后,规规矩矩跪拜行礼,礼数周全,谦卑恭敬。李鸿影抬手轻摆,免了他的大礼,示意他落座对坐,又命宫人沏上最新的雨前新茶。君臣二人先叙家常闲话,避开朝堂尖锐之事。陛下问询北疆春耕收成、民间民生安稳,又随口问及秦家后辈课业武学、日常进益。氛围松弛平和,全无半点朝堂肃杀之气。茶过两巡,茶香袅袅萦绕亭间。秦伯远拿捏好分寸,徐徐将话头引回正题,再度提起早前为孙儿秦洋求娶河阳大公主的旧事。李鸿影端着青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盏沿,眉眼间浮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怜梦这孩子,自小性子执拗刚烈,主见极深。朕早前已数次派人远赴东海问询心意,她心意决绝,半点松动无有。直言早已习惯东海风浪戍边生涯。这门亲事,终究难以促成,秦太公还是另为孙儿择一门匹配良缘吧。”这话一出,秦伯远心底悬着的大石彻底稳稳落地。他今日专程赴这场君臣私谈,从来不是真心觊觎皇家亲事、高攀公主身份。心中通透安稳,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故作满脸怅然惋惜,轻轻长叹一声,拱手谦逊道:“大公主乃是世间罕见的巾帼英豪、国之柱石,臣孙资质平庸、阅历浅薄,的确是福薄,高攀不起。”话锋委婉一转,他再度恳请,周全秦家上下体面。“只是此事早已传遍京城朝野,文武百官尽皆知晓。若是就此无声无息作罢,难免让人起疑,望陛下明日早朝说清,免臣与孙儿被人耻笑。”李鸿影闻言,微微颔首,坦然应允。清茶再度续满,亭间氛围愈发悠然静谧。秦伯远端着温热茶盏,沉吟片刻,思虑周全,终究还是小心翼翼探出半句口风,隐晦提及近日沸沸扬扬的九公主流言。后半句尚且未曾落地,李鸿影已然瞬间洞悉他的全部顾虑,了然于心。他低低一笑,笑声清朗通透,藏着帝王掌控全局的胸有成竹,放下茶盏缓缓开口:“秦老所忧,朕尽数知晓。九公主年纪尚幼,心智未开、稚气未脱,性情尚且不定,还需宫中好生教养打磨数年。谈婚论嫁,实在为时过早。”一语落地,亭中无声胜有声。君臣二人无需多言,已然彼此通透、心意分明。秦伯远眼底掠过一抹彻底的安稳。第七十四章 明褒暗贬公主李小小闷了好几日,才被齐王哄转来。那桩事说出去,满京里都知道:河阳大公主、九公主两门亲事,都被陛下拦下了。九公主是萧贵妃所出、陛下最疼的幼女,打小要什么有什么,头一回求而不得,便把宫里的花都摘秃了半边,几日饭也不肯多吃。齐王没法,只好日日进宫开解她。这一日,他又是拎了一盒新到的南边蜜饯来,好说歹说,才哄得她肯出来坐。“小小糊涂。”齐王坐在她对面,剥着果子,慢悠悠地说,“满京城就一个秦家的小子?天底下的好儿郎,多着呢。”李小小搁下蜜饯,瞪了他一眼。齐王也不急,只道:“我前几日听说了个故事,倒有意思。说是有个读书人,家里庶出的,打小不被家里当回事。嫡出的兄弟吃香喝辣,他在柴房里就着半盏灯读书,饭都吃不饱,挨尽了冷眼。旁人都说这孩子没出息,偏他自个儿拧着一股劲,一场科考下来,一举高中,名次还压在他那嫡出的堂兄头上。”他讲得绘声绘色,李小小起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听着听着,倒把眼里的泪花忘了。齐王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提,端起茶来,呷了一口,不再往下说了。李小小追问那人是谁,齐王只笑道:“我哪记得住那么些名字。左右是好样儿的,过些时候你就晓得了。”那点意思,他搁下就搁下了,像随手扔了一根浮线进水里,看都不多看一眼。且说这一日,范士载从翰林院归府。自打榜下那顶乌纱落到头上,南国公府的门槛就没消停过。头一日是都察院一位佥都御史来贺,第二日是礼部两个郎中,第三日一大清早,连鸿胪寺的人都递了帖子进来。范烟这几日脸上是有光的。他范家自打跟着太祖爷起兵,靠的是刀口上挣的军功,一门里出过三任国公、两员上将军,可说到底,是武勋的门第,讲究的是战阵上拼命。如今出了一个一甲榜眼,入翰林,将来是要做宰相的,这是文脉开枝,比多添两顷田、多养三百个家丁都要紧。范烟这两日见人便笑,笑得那一脸的风霜都松快了几分。只是这府里,有一处是不大松快的。且说这府里上上下下,偏是有一处热闹不起来的。东院的暖阁里,范审趴在一张紫檀榻上,由一个梳头小鬟拿银签子给他剔牙,半边身子陷在软枕里,眼睛却半阖着,像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他比年前胖了些,那张脸肉都往两边坠,去年秋猎时肩上中过一支流矢,那支箭射得不深,却把一条好端端的胳膊废了三分,如今右手提不提得动三石弓,府里的教头私下都摇头。自打永昌坊挨过燕王那三鞭,他便更不爱出门了,整日里招些闲汉清客,听曲儿,逗鸟,斗蛐蛐,把那点京城里公子哥儿的体面,全消磨在这暖阁的一炉香、一盏茶里。榻前站着两个小厮,垂着手,大气不敢出。范审前天夜里吃多了酒,又拿一个唱曲的丫头出气,一脚踢翻了火盆,烧了半张地毯,今儿一早就叫人,把那个丫头撵出了府。"大公子,"门外忽然有人低低地唤了一声,"老爷请您过去一趟。"范审把眼睛睁开一线,摆了摆手,那剔牙的小鬟便赶紧退到一边。他没动,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知道了,我一会就去。"那个来通传的小厮在门口顿住,脸上作难,终究不敢再催,退了出去。范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是好一阵不响。他当然知道父亲找他做什么。这几日府里人来人往,人人嘴里都提着那个名字,范士载,榜眼,翰林。昨儿他在后园撞见过那小子一回,月白布袍,见了谁都不卑不亢,端着一张温温的脸,喊他一声"大哥",那一声"大哥"叫得不软不硬,落在范审耳朵里,倒像是针尖扎了一下。他范审才是嫡出的大公子。范审在枕上磨了磨牙,忽然坐了起来,嗓子发哑:"萍儿,给我倒水。"暖阁角落里,一个纤细的身影应了一声,端着茶盘快步进来。这是萍儿,范士载房里唯一的丫鬟。当年是范烟从外头捡回来的一个孤女,瘦小,胆小,话也少,进了府先是在灶上做杂活,后来范士载见她伶俐,又要去了自己房里使唤。这府里上下,肯拿正眼瞧范士载的没几个,萍儿算一个。她替范士载沏茶抄书,天凉了又给他把炭盆挪到书案边,旁人只当是下人的本分,可范审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刺就又多扎了一下。萍儿把茶盏奉上,低着头,双手托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大公子,茶……"范审没接。他的目光落在她垂下去的那截脖颈上。白,细,微微弯着,像一段褪了色的软玉,颈子底下,是浅浅的锁骨窝,一动便陷下去一小块阴影。这丫头今年十七八了,虽常年做粗活,身段却抽得齐整,腰细,胸也养出来了,更难得的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越怯,越叫人想欺一欺。范审忽然笑了。他这一笑,肉脸上那双眼就眯成了两道缝。他伸出手,也不看她,两指一挑,就把她下巴抬了起来。萍儿身子一僵,茶盘差点脱手,脸霎时白了。她给府里当差这些年,什么脸子没见过,可范审那双眼里的东西,她是头一回瞧见——哪里是看她,分明是看一件物件。"大、大公子……"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还等着您过去……""老爷等得起。"范审的手从她下巴滑下去,指腹擦过她的脖颈,停在那截细嫩的软道上,慢慢往上摩挲,"你这脖子,我摸过没有?"萍儿浑身一颤,两行泪就涌了出来。她也想躲,也想喊,可这是南国公府,这是嫡出的大公子,她那点微末的体面,在这府里连一根手指头都扛不住。她只把眼一闭,泪顺着脸颊滚下来,落进衣领里。范审见她这样,倒觉得无趣,又觉得更有趣。他把人往榻上一按。萍儿踉跄着跪到榻上。他伸手去解她的衣带,那衣带是寻常的青布,系得紧紧的,他解了两下没解开,索性两手一使力,"嘶"的一声,衣裳从肩膀处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雪白的一截肩头,和半片被勒得微微起伏的胸。萍儿闷哼一声,肩膀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护在胸前,眼泪糊了满脸。"躲什么。"范审声音低下来,带着酒气,一把拉开她的手,连人带衣按在锦被上。他这三年养尊处优,虽说一条胳膊废了三分,可到底是个男人,力道压下来,萍儿那点力气哪里挣得动。她只觉着那身横肉贴上来,沉得像一座山,一股子汗气和熏香混着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呛得她喘不过气。范审的手探进她的亵衣里,摸到那片温热柔软的乳肉。萍儿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一声呜咽。那乳肉饱胀,握在掌心里软得化开,乳尖被他的指腹一蹭,便硬挺起来。他捏着那一点揉搓,力道又重又急,像是要在她身上摁出个印子来。"嗯……"萍儿咬着唇,不肯叫出声,只把脸别过去,泪水把枕头洇湿一片。范审也不急,伏在她身上,慢条斯理地把那层亵衣往上推。推到胸口以上,那一对玉乳便整个露了出来,白得晃眼,随着她急促的喘气微微颤动。他低头含住一边,重重地吮了一口。萍儿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啊"的一声再也憋不住,从齿缝里漏出来。范审便得了趣,一边用嘴咂着,一边另一只手往下探,撩开裙裾,顺着大腿内侧一路摸上去,直摸到那处还干涩着的窄缝。萍儿两腿本能地并紧,被他一膝顶开。范审的手指在那处揉了两下,觉着干了,便啐了口唾沫在手上,又揉,揉得那处渐渐沁出些湿意。萍儿整个人抖得厉害,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疼的,是羞的,还是恨的。她眼前发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灶上的老嬷嬷,一会儿想着她那已经记不清脸的爹娘。范审把腰一挺,硬生生撞了进去。萍儿一声惨叫闷在齿间,十个指头死死抠住锦被,指甲都翻了。那处干窄得紧,被撑开的时候火辣辣地疼,她半边身子都僵了,只觉着一根滚烫硬挺的东西在那处横冲直撞,一下一下,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晃。"哭什么。"范审喘着粗气,动作却不停,一下下往里顶,"比你那二公子伺候得舒不舒坦?"萍儿说不出话,只摇头。范审便掐着她的腰,把她翻过身来,让她跪伏着,从后头重新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更深,萍儿痛得眼前金星乱冒,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滴在锦被上,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湿。暖阁里只余下床榻的吱呀声,和一粗一细两道喘息。窗外那株老槐的枝子探进来半截,风一过,叶子沙沙地响。也不知过了多久,范审闷哼一声,伏在她背上泄了气。他退出来,随手扯过一件中衣丢在萍儿身上,翻身躺回枕上,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萍儿趴在那儿,半晌没动。她的下身酸胀得厉害,裙裾上一片狼藉,混着血丝。她慢慢地、慢慢地撑起半个身子,把那件中衣拢在身上,头发散了一肩,一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没敢看床上那人,只垂着眼,牙关咬得发白。"穿好衣裳。"范审闭着眼,懒懒地道,"出去把衣服收拾了。今儿的事,烂在肚子里。"萍儿咬着唇,把那声呜咽生生咽了回去,磕了个头,扶着榻沿起来,两腿一软,又险些跪下去。她一面抹泪,一面对着那敞开半扇的窗子把衣裳理好,理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她一出门,就撞见廊下立着个人。月白布袍,手里拢着一卷书,正是范士载。萍儿脚步一滞,脸刷地又白了。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怀里那卷被撕破的衣裳,露出一角青布。范士载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他没问,也没说什么,只是那双一向温温的眼睛,慢慢地沉了下去。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朝东院那扇半开的窗子里望了一眼。窗里头暖香浮动,一个慵懒的嗓音正唤人添香。范士载把书拢回袖中,一步一步,往自己的西跨院走。数日之后,一份从翰林院转上来的奏折摆到了御书房。那奏疏不长,言辞却极恳切,说的是南国公府世代将门,长子范审虽出身膏粱,然心慕沙场,屡请报效边关,只是无门可入,臣闻镇西军沙州大营,巡骑都尉一职久悬,愿陛下念南国公一世忠勤,酌纳其人,使得以长材自效,庶几不负将门子弟。落款:翰林院编修 范士载。李鸿影捏着那份奏疏,在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他自然听过南国公府那桩逸闻。嫡长不成器,当街挨过燕王的鞭子;庶子争气,一甲及第。如今这做弟弟的,亲笔写下"心慕沙场""屡请报效",又巴巴地"愿陛下念南国公一世忠勤",把自己那嫡兄,裹在"将门子弟,长材自效"的好话里,递到沙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这世上哪有兄长屡请报效、做弟弟的却先替他把折子递上来的道理。"好个范士载。"李鸿影把奏疏搁下,喃喃道,"不声不响,一刀就见血。"他没有当即发落,只把这桩事搁在心里。早朝,殿上议西北军饷,晋王一支人马催得急,李鸿影借着这个由头,顺口提了一句:"沙州那边,镇西军的巡骑都尉不是空了半年了么?南国公府的长子范审,朕记得是员将才,着兵部拟个调令,让他去历练历练。"殿上静了一静。几个明白人心里都咯噔一下。沙州是什么地方?云阳西北最远的一座孤城,风沙蔽日,一年里倒有半年是冻的。巡骑都尉不过是个从四品的武职,把人从京里派去那里,是升是贬,谁听不出来?可是没有人开口。南国公范烟立在武将那一列里,须发花白,垂着眼,一动没动,像没听见。兵部尚书想说什么,看了看范烟,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臣,遵旨。"兵部尚书躬身应了。一纸调令,当日就发了下来。消息传回南国公府那日,范审正在暖阁里逗蛐蛐。管事含含糊糊把圣旨重新念了一遍,人没敢抬头。范审先是不信,再是跳起来,一巴掌把蛐蛐罐摔在地上,破口大骂,骂到最后,又骂那个"准是那个在翰林院里嚼舌根的小畜生干的"。骂完了,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张肉脸涨得通红,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他哭的自然不是沙州那点苦头。他哭的是这一趟圣旨背后的意思:皇帝点了头,父亲却没有拦。哭完他冲到前堂,想问范烟一个明白。范烟背对着他站在堂上,一动不动地叫他把话说完,末了也只说了一句:"边关历练,是好事。陛下叫你去你就去吧。"范审愣在当场。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比记忆里佝偻了些,却还是那样立得笔直。临别那日,风轻云淡。范士载一直送到府门外。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人把箱笼往车上搬,神色平静,一句话没有。范士载迎上那道目光,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一一叮咛:"沙州风沙大,大哥路上要多带两件厚衣裳,到了营里,凡事忍着些。我在翰林,一年半载见不着,你若有难处,便给我和父亲写信,会托人照拂你的。"他说这话时,脸上是坦坦荡荡的关切。范审听完,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他死死盯着范士载那张温温的脸,忽然就明白了,这趟车,是自己这弟弟亲手推他上去的。而那后半句"三年之内再升军功调回来做京官",就是压在车辕上的一块石头,他若在沙州熬不住、闹出事来,便连最后一条体面的退路都没了。"你好。"范审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个庶出的畜生,你好。"范士载不恼,只退后一步,拱手一揖,直起身来,静静地看着车轮碾过门槛,一路出了巷子。那点阴沉的雨,刚刚落下来。送行的人陆续散了。范士载独自在台阶上又立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往府里走。此后他又以公务繁忙为由入了翰林院馆舍,再不回府,并且带走了萍儿。第七十五章 芍药宴会小小的婚事,到底是不成了。起初几天,萧贵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是自己看走了眼。后来想透了,也就搁下了。人是老大拦下的,她再上门去争,倒像萧家急着把闺女往外送。偏偏这口气咽不下去。打那以后,李瑜每回进宫来,她总要翻出旧话来念上几句。李瑜也不恼,搬张矮凳坐到榻边,由着她念,念累了,才慢悠悠劝一句:“母妃莫急。缘分说近就近,早晚有候着的人。”萧贵妃便斜他一眼,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骂归骂,心里那点堵,到底是让他揉开了些。只一样,她始终放不下。“可惜了。”她拄着腮,望着窗外那一片刚抽芽的绿,半晌才叹出声,“好歹是个进士。”李瑜不接这话。母妃可惜的哪里是秦洋那个人,是那两个字。京里那些个王孙公子,斗鸡走狗、提笼架鸟的多,正经中过举的少。她替小小张罗这些年,图的不过是门第里头再加一层出身——往后进得朝堂,站得住脚,谁也不敢轻看。如今这一头,黄了。再往下说,便又是秦家,又是老大。“秦家也是。”她把团扇往膝上一搁,声音扬起来,“这么大的事,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不吭就替自家孙儿去提了亲。还有你大哥,看着忠厚老实,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儿,肚子里那点弯弯绕,比谁都多,比谁都黑。为了不叫咱们小小嫁过去,竟把怜梦抬出来挡枪。一个姑娘家,叫他说得跟个物件似的,推出来就推出来。本宫亏待过他么?逢年过节,哪一样短了他的?”她说到这儿,拿眼去剜李瑜。李瑜端着茶盏,垂着眼,茶沫子在水面上转了半圈。母妃这一番数落,数落得那样顺口,那样准。秦洋那头回绝,是老大一手推的船;怜梦是老大一母同胞的亲姐,秦家揣着这么个由头,才好体体面面地把萧家这门亲撂开,既不落秦家的脸,又堵死了萧家的路。这些,母妃心里是有数的。她也未必不明白,自己这个儿子当初把秦洋夸得天花乱坠,一多半是拿她当由头,去试一试老大的手段。试下来,老大这一盘,摆得比秦家还漂亮。李瑜心里反倒舒坦。他本就不舍得这个妹妹嫁人。小小是他一手带大的,比谁都黏他,真出了阁,他这府里倒要冷清一半。这一番折腾,说穿了不过是掂一掂老大的分量。掂出来了,倒也不亏。“母妃消消气。”他搁下茶盏,伸手替她理了理滑到肩下的一缕头发,“这事,原也没那么可惜。”“怎么不可惜?”萧贵妃一下子坐直了。“您的性子,儿子还不懂么?”李瑜笑,语气懒懒的,“您打小把小小捧在手心里,真要嫁出去,头一个舍不得的,还不是您自己。如今倒好,省了这份惦记。”萧贵妃被他说得一噎,指头点了点他,到底没说出话来,末了哼一声,扭过脸去。这事本也就这么揭过了。转眼到了四月下旬,天暖起来,园子里的芍药一畦接一畦地开,红压着粉,粉衬着白,风一过,满院子都是软甜的香气。萧贵妃这几日心思一动,往京里各府递了一圈帖子。说她新近在六乐宫西边辟出一座小院,栽了些芍药,开得还算热闹,请诸位太妃、王妃并几位公主过来赏花吃茶,权当散散心。帖子递出去,回的多半也客气。太子那边回得最简,只一句“公务在身,改日再叙”,是皇后使人代回的,措辞周全,滴水不漏。皇后元氏那边,同样推了,说宫中事务繁杂,脱不开身,谢过贵妃美意。这两处一拒,萧贵妃心里反倒松快,省得当面应酬那两位,彼此拘着,倒不痛快。剩下几处都爽快。德妃苏沐应了,华妃宁采采也应了,都各自带着皇子来;三皇子卫王一家,来得更是齐整。唯有一处,迟迟没有回话。那帖子递的是燕王府。燕王李翊把那封帖子捏在手里,掂了又掂。按他平日的做派,回绝才合常理。萧家那点心思,他岂会看不出来。可这回,他思量再三,到底没把“不去”两个字吐出口。上回秦家那桩事,折的是萧家的脸面。贵妃那样一个性子,心里不可能不记着。这回再不去,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他燕王瞧不起萧家,白白送人一个口实。他把帖子收进袖中,唤人来,吩咐备下宫服。话传到内院,绿萝得了意思,便往东院去知会王妃。东院里头,墨云岫刚洗完头,正坐在窗下,拿一根缎带把头发松松绾起来,绾成个马尾搭在肩上,水汽还没干透,发梢一绺一绺地贴着颈子。听绿萝把话说了,她撇了撇嘴,嘟囔一句:“哪来那么多花好赏。云阳这些个贵妇,倒真是有意思,一年三百来天,净在赏花上头打转。”绿萝捂着嘴,噗嗤笑了一声,又忙不迭提醒:“娘娘,您可千万别忘了把炒菜带上。贵妃娘娘指名了的,要吃您亲手做的那道土豆肉丝。”墨云岫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算是知道了。随即扬声唤桂兰,取新衣裳来。
东院这边忙着更衣,前院李翊也在换衣服。他今天穿一身郡王常服,石青色团领,胸前补子绣得规规矩矩。站在铜镜跟前,伸手把衣领扯正,指腹沿着领缘慢慢捋,一点点压平褶皱,仿佛一丁点不平,都会被旁人抓着做文章。墨云岫推门进来,刚好看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衣裳再打理得齐整,也就只能让人多看两眼。” 她把垂在身前的发带甩到肩后,“你倒是上心。”李翊没有回头,只望着镜中的她开口:“你去六乐宫,名义上是赴宴吃席。”“我知道。” 墨云岫答得干脆。“不止。” 他这才转过身,语气平平,“萧贵妃心思细。待会儿她若是问起什么,你含糊应付过去就好,别叫她借着我的由头,往别的地方多想。”墨云岫应了一声。她本就是北曜过来的人,和宫里这群太妃、王妃没什么共同话头,也懒得周旋。既然他特意叮嘱,她记着便是。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干脆,裙角擦过门槛,直接登上在外等候的马车。坐进车厢,她才想起掀帘子看一眼,却没见到李翊跟上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车辕边上,撩起袍子跨上去,伸手从车夫手里接过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墨云岫愣了下,心里暗自吐槽。这人真是没事找事,府里好好的车夫放着不用,非要自己赶车受累。她探出头:“你下来。府里又不是没人驾车。”“坐着。” 李翊眼皮都没抬,手腕轻轻一抖,马儿缓步向前。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咯噔咯噔轻响。走出去一段路,他才开口,语调没什么起伏:“我亲自赶车进宫,是做给外人看的。等这车停在六乐宫门前,宫里宫外不少人都能看见,燕王亲自驾车,车里坐的是燕王妃。看的人一多,闲话自然传开,人人都要说燕王与王妃伉俪情深。”他顿了顿。“全是演给旁人看的,你别多想。”墨云岫嗤了一声,扭头挑开帘子一道缝。四月的风裹着花香吹进来,路边的芍药开得热闹,一丛红一丛白。车子走得慢,那些花就一丛丛从眼前滑过去。她懒得再跟他争辩,干脆趴在窗沿看沿途景色。六乐宫大门敞开,远远就能听见园内一阵阵的说笑声。马车停稳,萧贵妃竟亲自迎到台阶底下。她今日气色看着很好,一身藕荷色宫装,鬓边簪了一枝新开的芍药。见到墨云岫,眼睛立刻弯起来,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亲热得像是见自家女儿。“可算把你盼来了。” 萧贵妃满脸笑意,“快进来快进来,你做的那道土豆肉丝,本宫惦记好些日子了。”墨云岫依规矩行礼,萧贵妃只受了半礼,就拉着她往园子里面走。园子里席面已经摆好了,花荫下放着好几张案几,铺着青绸布,上面整齐摆着瓜果茶盏。三皇子卫王李恒带着王妃叶氏已经落座,看见燕王夫妇过来,起身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几位太妃、郡主还有公主也都到了,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闲谈。七皇子李烨坐在华妃身侧,九皇子李珏挨着德妃,兄弟两个乖乖垂着手,目光却不约而同往燕王这边瞟。一园子人,都在悄悄打量他们夫妻。被这么多视线围着,墨云岫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她扫了一圈,看见主位左侧空着一张案几,看着清净,想都没想抬脚就要过去坐。手腕猛地被人攥住。李翊不知什么时候靠到她身侧,五指扣住她手腕,力道不算重,却让她没法再往前挪半步。脸上看不出情绪,借着扶她入座的动作,把她引到旁边的客位坐下。“上回思南姑姑跟你说的规矩,又忘了?”他微微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这园子里,哪个位置给谁坐,都有讲究。你方才想去的那处……”“记不住。” 墨云岫直接打断他,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理了理袖口,“规矩太繁琐。谁爱坐尊位谁去,我在哪儿不是吃席。”李翊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挨着她坐下。案几下面,他不动声色伸手按住她膝盖,像是怕她一时兴起又乱跑,乱了席间位次。墨云岫安分下来不再乱动,随即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抽开。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空着的主位上。她倒要瞧瞧,这席上最要紧的那个位子,最后会留给谁。正想着,园门口一阵脚步声响,人还没到,笑声先到了。“来迟了,来迟了。”众人循声抬头。只见齐王李瑜一身月白袍子,摇着扇子自花径那头缓步而来,眉眼弯弯,脸上含着三分笑意。他生得本就俊朗,这一身浅色衬着满园芍药,倒比花还惹眼几分。“路上耽搁了片刻。”他朝萧贵妃拱了拱手,也不等人相让,径直走到主位左边那张空案几前落座,“该罚。今日这酒,小王自罚三杯,谁也不许拦。”萧贵妃嗔他一眼,嘴上怪着,眼里却全是笑:“就你话多。快坐下吧,仔细叫外头的人听见,又说你没规矩。”“在母妃这儿,还要什么规矩。”墨云岫在一旁看着,心里“哦”了一声。难怪。原来这个位子是留给齐王殿下的,她方才差一点就坐上去了。她悄悄往李翊那边瞟了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把那点后怕按下去,只管低头喝她的茶。人到齐了,萧贵妃这才把话头收回来,指着满园的芍药,说起自己一畦一畦栽种的辛苦来。哪一丛是年前移来的,哪一丛是从南边运的苗,哪一丛开得最浓艳,说得头头是道。德妃、华妃几个都笑着应和,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地叙着闲话。说到兴头上,萧贵妃抬了抬手,吩咐宫女们上宴菜。一时菜肴流水般地端了上来。蒸鹅、烧鸭、煨得酥烂的蹄膀,一道一道,摆得满案都是。九皇子李珏到底年纪小,眼睛早盯着那盘蒸鹅,馋得不行,见菜上了桌,伸了筷子就要去夹。手还没够着,就被德妃在膝头轻轻拍了一下。“没大没小。”德妃低声说着,脸上却没什么真怒。萧贵妃眼尖,早瞧见了,笑了一声:“苏姐姐,你这就太拘谨了。珏儿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别把他饿坏了。都动筷子,都动筷子,莫要拘束。本宫这里,不像别家那般讲究。”德妃听她这样说,才松了手。李珏得了话,一筷子夹起一块鹅腿,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席上正热络,三皇子李恒起身,端着酒杯,先朝上首几位娘娘敬了一圈,礼数做得极周正。他身侧的叶浅浅不会饮酒,便端了盏果茶,陪着抿了几口。李瑜把扇子一收,斜斜地往椅背上一靠,笑着开口:“三哥,这就是你不对了。大哥还坐在那儿,一个字没说呢,你倒先敬上了。这么着,岂不是把大哥架在火上烤么?大哥最不喜欢叫人架着的。”这话说得轻巧,意思却不轻。满座霎时静了一瞬。李翊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他面上不动声色,眼里掠过一点什么,随即又散了,只笑了笑:“哪有的事。三弟比我聪明,人情往来的事,一向比我周全。我不善言辞,方才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倒叫三弟抢了先。”他说着,索性站起身来,举盏朝上首一恭:“既如此,我也敬各位娘娘一杯。”仰头饮尽,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不是。三巡酒过,话说开了,席上又热闹起来。至于墨云岫,早吃得忘了东南西北。她一概不理那些虚礼,旁人还在推杯换盏,她已经专挑案上的荤菜下了手,一块鹅腿啃得干干净净,又去夹那盘蹄膀,吃得心安理得。她带了那道土豆肉丝,原是要应贵妃的点名。此刻那碟菜却早不知被端到哪儿去了——八成是进了九皇子的肚子。方才上菜那阵,李珏就念叨了好几回,说听人讲燕王妃做的土豆肉丝最是下饭。萧贵妃一听,立时叫人把那碟菜挪到了九皇子跟前。第七十六章 唇枪舌剑酒过三巡,席上的气氛正热。壶里换的是宫里自酿的梨花白,甜里带一点辛,起先不觉得,饮得多了,脸面上便慢慢泛起一层红。萧贵妃饮得也不算少,一把团扇早搁在了一旁,人斜倚在引枕上,眼角眉梢都是软软的一片春意。对面那张案几上,燕王妃正埋头大嚼。墨云岫吃相并不难看,只是专心。一碟蒸鹅搁下去,转眼只剩半副骨架;手边那盘烧鸭,也去了一层。她自带来了那道土豆肉丝,先前被贵妃笑着挪到九皇子那边去了,李珏吃得满嘴油光,蹲在德妃怀里,一口接一口。墨云岫倒也不计较,眼前有肉、碗里有酒,便够了。另一头,燕王李翊正同华妃宁采采说着话。华妃声音轻,一句三顿,说的也无非是园里的花、殿里的凉。李翊坐得端正,含笑道一句、停一句,说得很慢。旁人只当他性子温厚,肯与长辈攀话;墨云岫却知道,他这是不便冷场,总得寻个不碍事的去处站着。萧贵妃的目光,从这张脸上移到那张脸上,慢了半拍。落在墨云岫身上,看她剥鹅腿、吮指头,吃得那样香甜,眉头微微一挑。再落到李翊那边,看他跟华妃含温和气地说话,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心里那口气便不知从哪儿又顶了上来。她本已把小小的事搁下了。这几日张罗着摆宴赏花,为的就是给自己散散心。偏偏这么一桌人坐着,看着人家夫唱妇随、一府安稳,再想想自己闺女那桩黄了的亲事,那点压下去的火,忽地又烧了起来。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含了一口,眼睫一垂,再抬起时,眼里便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云岫。”她把酒咽下去,袖口按了按唇角,“我问你。”墨云岫正剔着一根鱼刺,闻声抬头:“娘娘请说。”“你们北曜那边,”萧贵妃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不经意,“天可冷么?”“冷。”墨云岫答得干脆,“冬天早,秋天短,过了八月,风就带刀子了。”“哦?”萧贵妃眉梢一动,笑意更深了些,“那样冷的地方,日日吃些什么?可有肉?酱得起的,熏得动的,一年到头,桌上总不会只有些草根树皮吧。”这话说得随意,听着倒像长辈体恤远嫁的晚辈。德妃在旁抿了一口茶,眼皮微垂。华妃那边也停了话头。墨云岫没往深里想,只当她问的是寻常日子。北曜那地方干寒,牛羊肉挂得满梁,一年四季断不下。她拣要紧的说了几句:“肉有的是。羊吃得多,牛也有。冬天冻上了,切成薄片,蘸些盐,就着热酒吃。再不济,就炖一锅,连汤带水,暖身子。”“听着倒豪爽。”萧贵妃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可见是边地的人,天生就带着股蛮劲。”墨云岫“嗯”了一声,敷衍过去。她心里只想着这场席别出岔子,早些吃完早些走。李翊出门前的叮嘱还在耳边转,什么含混带过、别往别处想。她便低头又去夹菜,权当没听见那话里的刺。萧贵妃却没打算就这么揭过。她把杯子往案几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脆响,重又看住墨云岫:“你打小读过书么?”这一句问得直接。墨云岫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她读过书,这事不假。北曜那边,皇兄拗不过她,请过两年先生。可她坐不住,认得字便不肯再坐,读是读了,囫囵吞枣,学过就忘。真说起来,还不如没读。她心里也明白,京里这些贵妇,字字句句都拴着学问。上回诗会上那桩笑话,她至今还记得。她那样老实,本就不是藏掖的性子,当时也就把那话实实在在说了出来。“读过一点。”她道,“认得几个字。旁的,都忘了。”她想了想,又自己添了一句,算是自嘲,也好把话头按下去:“跟没读也差不离。要不,上回诗会上,也不至于闹那样的笑话。”“你倒实诚。”德妃在旁听不下去了,轻轻接了一句,“北地女子,率性即为好。”萧贵妃却忽地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指尖拂过水面,一触即散。她并不看德妃,也不看墨云岫,只对着那盏将尽的梨花白,一个人慢慢地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也是。”她拿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女孩子家,终究还是多读些书的好。读了书,才晓得分寸,才懂得礼数,才知道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她顿了一顿,像是留了一道空,好叫人自己把话填进去。“读了书,才分得清是非。”她抬起眼,笑意浅浅地看过来,“不似那些没开化的野蛮人,空有一身的力气,有勇无谋,做起事来横冲直撞,连个章法都不讲。你说是不是?”满席静了一瞬。德妃把茶盏往前推了推,没接。华妃垂着眼,手指拢在袖口里。九皇子不识趣地又要去夹蒸鹅,被德妃一把按住了手。墨云岫听懂了。她先前听一句、漏一句,当作耳旁风;可这一句,字字都砸在实处。野蛮人,有勇无谋,不讲章法。说的是谁,不必细想。她姓墨,是北曜来的燕王妃。这院里坐着的,再没有第二个合得上这套话的。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寸。手里那半只鹅腿,慢慢放回了碟子里。她从袖中抽出帕子,指头擦了擦唇角,把沾着的油光一点一点拭净。动作不快,也不抖,只是极仔细,像要把什么东西一并擦下去。擦完了,她把帕子折好,搁在案上,抬眼看向主位。那双眼睛已经冷了下来,方才席上那点酒意的暖,一丝也不剩。她张口,就要说话。一只手却从旁侧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李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了位置。他捏得不重,那意思却分明,是要她别开口。墨云岫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腕一甩,将他甩开了。她偏过头去,瞪了他一眼。那一瞪恶狠狠的,眼里像淬了冰,咬着牙没出声。她知道他在拦什么:贵妃是长辈,这院里坐的都是皇家人,她一个外来媳妇,此时若真接了这话,便是当面顶撞,落人话柄。她知道,可她咽不下。倒是没有开口。她只是收回目光,重又看向桌上那些菜。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方才还觉得香,此刻看着,却没什么胃口了。手指搭在膝上,无声地掐着裙裾,泛出一线薄薄的青白。她不再动筷子去夹那些硬菜,只把面前那碟醋溜白菜拨来拨去。筷子尖一下一下捣着,把那几片白菜捣得稀烂,汁水浸出来,顺着碟沿淌成一道。她也不吃,就那么捣着,仿佛手上不使些力气,眼眶里那点热就要漫出来。席上的热气,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酒说笑,这会子都停了。德妃端茶的手慢了半拍,华妃把团扇拢在胸前,连那两个伺候添酒的宫人,脚步也放轻了许多。满座的人都听得出那话里的意思,只是一时没人接得下这个茬。低气压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连呼吸都小心起来。墨云岫低着头,眼里酸得发胀。她想,她图的是什么。好端端一个北曜的郡主,纵马射箭、雪地里追鹿的姑娘,千里迢迢嫁到这京里来,做什么事都要看人脸色,连吃口菜、说句话都得掂量又掂量。今日不过是没有当场翻脸,倒显得是她理亏了。她是北曜皇帝的妹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几时受过这样的羞辱。名义上的夫君就坐在身旁,方才还拦着她不叫开口,要她忍,要她认。她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眶一热,那点泪含在里面,转了两转,险些坠下来。她死死低着头,往那碟烂白菜上使劲,不肯让对面的人看出半分。李翊却在这时站了起来。他起身利落,衣摆一收,端了杯中酒,走到主位前,朝萧贵妃一拱手,行了个礼。那礼行得规规矩矩,人却站得笔直。“娘娘,”他开口,语气是少见的沉,“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萧贵妃本以为他会替自家媳妇说几句软话,将场面圆过去。谁知他腰杆挺着,话头也不软。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凝了凝,只淡淡地道:“王爷但说。”“书上说,女子读书明理。这话不假。”李翊垂着眼,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可书读得多了,也未必尽是好事。”满座都是一静。“书里道理多,人心却薄。”他道,“读得深了,看得透了,便容易把人世间的弯弯绕绕都揣摩明白。明白过头,就变得刻薄,变得无情,眼里只剩下是非对错,却忘了人情冷暖。眼界看着宽了,实则窄了——旁人一点点好意,都被当成别有用心;偶尔一句真心话,也要拆出三层意思来。到那时,满肚子学问,倒把一颗心磨得又冷又硬,连至亲至近的情分都讲不起来了。”这话说得平,却字字都往人心口上落。萧贵妃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她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没动。她想过李翊会圆场,会打岔,会把这事儿轻轻揭过。她独独没想过,他竟会当着这一席人的面,把这么一番话递到她脸上来。谁读书读得刻薄无情,谁把情分讲没了,这话里的指头点的是谁,不必细想。她直勾勾地瞪住了燕王,那双眼里头,惊、怒、羞、恼,搅在一处,一时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李翊却不看她。他偏过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席位。墨云岫仍旧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方才还咬紧了牙关不肯认,此刻眼圈却已经红了,那一点泪光含在睫下,将落未落。她别过脸去,恰好让他看见。李翊看着那只眼眶,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往日里他看她,多是公事公办的一个摆设,一个北曜送来的活招牌。两人同进同出,不过是为着做给人看。可这一回,看她一个素来横冲直撞、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也有低着头说不出一句的时候,那点分明不该有的同情,竟从心底深处一闪而过。像雪地里一缕极淡的日头,转瞬就没了。他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位,接着方才的话说下去,语气反倒缓了些。“云岫是北曜来的。”他道,“北曜的国情,与咱们这儿不同;北曜的风土,也跟京里两样。他们那地方,女子纵马、饮酒、翻山越岭,读不读书,从没有定数。她嫁过来时日短,一时半刻,学不来京里的规矩,也是有的。读书一事,不必强求。”他顿了顿,举了举手中的酒。“横竖她如今是燕王妃。”他说,“她想读书,什么时候都能读;不想读,也没人能逼她。全看她自己的意愿罢了。娘娘是长辈,疼爱晚辈的心,我省得。只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勉强不得。”他说完,一仰头,把杯中酒饮尽了。这话说得不高不低,既替墨云岫把路铺了,又没明着驳了贵妃的脸。可那一层意思,满座的人都听得出来。席上静了片刻,随即有人点头。德妃放下茶盏,眼风往贵妃那边掠过一遭,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她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对偎在怀里的九皇子道:“贵妃娘娘今儿喝得多了,一会儿你千万别往她跟前去闹,仔细挨说。”李珏正啃着蒸鹅,满嘴油光,闻言忙不迭地点头,腮帮子一鼓一鼓,乖觉得很。另一头,李瑜却坐不住了。他方才一直没作声,酒却喝得比谁都急。眼看着自家母妃一句接一句地吐话,他脸上早挂不住,只是碍着众人在座,不好当面去拦。这会儿听李翊把话挑明,满席人面色各异,他再也按捺不住,忙起身离席,快步走到萧贵妃身旁,一拱手。“诸位,”他赔着笑,声音里发虚,“母妃今日高兴,多饮了几盏,说了些胡话,诸位莫要放在心上。我且扶她回去,醒醒酒——你们接着喝,接着喝。”说着,他便伸手去搀萧贵妃。萧贵妃本还僵着不动,被他这一拉,倒像是寻着了台阶。她也不推拒,顺着他的胳膊站起来,由着他半扶半架着往外走。起身的当口,她始终没再看李翊一眼,脖颈却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李瑜搀着她出了六乐宫,转过回廊,离了众人的眼。夜风一吹,萧贵妃脚下一个踉跄,方才在席上硬撑着的那口气,登时散了。她伏在李瑜的臂上,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下来,一手攥着他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嘴里含含糊糊地骂道:“老大……老大那个人不是东西……好好的姻缘,硬生生给拆散了……我的小小……我的小小啊……”李瑜架着自家母妃,一步一挪,脸上臊得通红。这般当着满宫下人,一路走一路嚎的,实在少见。他低头看着母妃那张哭花了的脸,心里又气又无奈,忍不住低声咕哝:“好母妃,您要骂,也等进了屋子再骂不成。”萧贵妃哪里听得进去,只搂着他的胳膊,哭得更凶。转过一道月洞门,四下无人。李瑜四下瞥了一眼,忽地停下脚,也不再多劝,只低头凑过去,堵住了那张哭声。萧贵妃被他这么一吻,起先还挣了两下,手在他胸前胡乱推搡。片刻工夫,那挣动便软了下来,哭声也渐渐止了,只剩些细碎的气音,散在夜风里。方才那满肚子的怨毒、羞恼、恨意,倒像是被这一吻压了下去,人安分了许多,只软软地靠在他身上,由着他搀着,往寝殿那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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